劉建華書錄( 清) 鄭板橋《竹石》蓮花血鴨

“村居原自爽,地又是蓮花。疏落人煙裏,天然映彩霞。”這是蘇東坡的後輩同鄉、清代蓮花第五任同知李其昌進士給今天的蓮花人民留下的重要文化遺產。閑適自然、樸素寧靜的鄉野生活讓我們似乎永遠走不出村居的命格。然而,村居生活又是令多少文人墨客所新奇所憧憬的。高鼎的“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鄭板橋的“村艇隔煙呼鴨鶩,酒家依岸紮籬笆。”陸遊的“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樹喜新晴。”張舜民的“夕陽牛背無人臥,帶得寒鴉兩兩歸。”辛棄疾的“最喜小兒亡賴,溪頭臥剝蓮蓬。”

翁卷的“鄉村四月閑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王建的“斜月照房新睡覺,西峰半夜鶴來聲。”王駕的“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棲半掩扉。”如此等等,一首比一首質樸,一首比一首清新,一首比一首美妙,你能說村居生活不愜意嗎?

然而,青年時代,我又是多麽不願意在鄉村多待一刻多待一秒。身為鄉村教師的我,暑假“雙搶”季節就是我的苦難歲月。毒陽火辣辣的照進水稻田裏,你得用血肉之軀把上萬斤的穀子在一周內搶進糧倉,又得在一周內把千萬棵的稻秧搶栽水田。割稻、束稻、運稻,脫穀、擔穀、曬穀,犁田、耘田、蒔田,所有這些農活,全靠一雙手、一雙腳、一副身板、一副肩膀、一把鐮刀、一把鋤頭、一擔畚箕、一擔籮筐,踩著泥石交錯的山路,收獲農家微薄的希望。

與喜歡安詳的祖先不同,外麵精彩的世界攪得我心神不安,憤懣難平。我那羽扇綸巾的遠祖啊,您為什麽要選擇這山溝的山溝避世,讓我從出生時就陷入了地域差異的尷尬中;我那手提肩挑的父母啊,您為什麽要山一重水一重的教子讀書,讓我從懂事時就矛盾在理想與現實的困惑中;我那山路十八彎的故鄉啊,您為什麽要桃源世界般的使人沉醉,讓我從啟航時就搖擺在滿是陌生的河**。希望的風帆一夜間豁然大開,我終於走出逼仄的大山,航行在廣闊無垠的新世界。然而,我發現失去了一切參照,滾滾波浪令我浮沉於世,找不到任何可以喘息的空隙,找不到任何可以暫憩的支點,找不到任何可以倚傍的橫木。

這個時候,故鄉的綠葉成了我的扁舟,故鄉的稻穗成了我的船槳,故鄉的泥路成了我的陸地。在這綠蔭之下、稻穗之間和泥路之上,是陪伴我幾多春秋的或臥睡或躍食或橫行的鴨子,一種蓮花山鄉傳統飼養的小麻鴨,它既是我們親密的玩伴,又是我們夢幻的美食。

作為一種美食,鴨肴在中國有幾千年的曆史。

科學家認為,鴨子起源於恐龍時代,祖先叫綠頭鴨,被人類馴化後稱之為麻鴨,這個麻鴨就是蓮花血鴨的基礎食材。鴨肴最初是與祭祀有關的,戰國時期,屈原《楚辭·招魂》中的“鵠酸臇鳧、煎鴻鶬些”讓我們知道煲煮鴨肉的時尚,當然,主要不是喝湯而是吃肉,大抵是用以祭祀的方便罷。南北朝時期,北魏賈思勰的《齊民要術·養鵝鴨》和南朝虞悰的《食珍錄》傳語我們,當時流行的是“炙鴨”,也就是烤鴨。唐宋時期,烤、炒、煮、醬等技法使我們開始邁向鴨肴文化時代。明清時期,袁枚的《隨園食單》風行天下,蒸鴨、鴨脯、掛鹵鴨、幹蒸鴨、野鴨團和徐鴨等各色別菜,標誌中華鴨肴文化的成型與成熟。

鴨子全身都是寶,被不同地方的人們做成不同風味的特產。如雷貫耳的四大名鴨是北京烤鴨、南京鹽水鴨、湖南醬板鴨和上海八寶鴨。然而,四大名鴨的說法絕然不會讓人服氣,福建的薑母鴨、廣西的檸檬鴨、四川的甜皮鴨又該往哪擺呢?還有那些讓人欲罷不能的鴨貨如鴨翅、鴨腳、鴨頭、鴨舌、鴨脖、鴨腸、鴨肫、鴨心、鴨肝等,它們又去哪找說法呢?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道鴨肴,也就是我故鄉的蓮花血鴨,一道以花之君子命名的鄉村美食,一道被列為江西省非遺的十大贛菜明珠,一道中國革命搖籃熱血沸騰五行歸一的不世珍饈,又該如何評價呢?

或許,蓮花血鴨沒有北京烤鴨的世界顯名,沒有南京鹽水鴨的大眾口碑,沒有醬板鴨、八寶鴨的四季可待,但是,它的純粹性、它的整體感、它的鮮活度,是無與倫比,獨一無二的。它的純粹性在於它對炊具、火候、佐料沒有任何要求,無需悶火壁爐,無需醬蔥椒桂,無需醃泡濡浸,無需火之文武,隻要一爐柴火,一個鐵鍋,一身食材足矣。它的整體感在於它從來不離棄自身的任何部件,它是整體入食的,它的身軀、頭、舌、翅、腳永遠合一,從不分離,就連流經它周身的鮮血(血鴨之所以為血鴨的全部靈魂所在),也是永不分離,以集體的姿態迸發出無邊的食力。揪住人們的口鼻,黏住人們的雙眼,刺透人們的味蕾,酥軟人們的牙床,穿梭人們的腸胃,擁進人們的血管,麻醉人們的神經,奴役人們的心腦,成為人們夢魘般的經久彌新的鄉愁。它的鮮活在於它對時空的鄙夷,它從不追求萬世存留,它從不在意馳騁遠方,它從不留戀凡塵世界,它隻在乎生命綻放一刹那的光芒。在它生命的六十天裏,在它告別的六十秒裏,在它美食的六十分鍾裏,它需要你的快速與幹脆,需要你的豪爽與大氣,需要你的舍棄與決絕。不論是鮮活的生命,不論是鮮活的舍離,不論是鮮活的美食,人們唯一要做的就是讓它生命的光華全部入腹,哪怕超過一月一天一秒,都是對它鮮活使命的褻瀆。

蓮花血鴨因血之名,總是有很多忠烈和革命的美好傳說。一說它與民族英雄文天祥起兵勤王慰問蓮花義士有關,一說它與革命鬥爭時代我們的領袖毛主席有關,不論哪一種說法,都寄托了人們對忠孝節義的衷心禮讚,寄托了人們對蓮花血鴨文化曆史的美好追溯,寄托了人們對這片土地鄉愁符號的精心營造。

蓮花血鴨鮮嫩滑口、香辣醇美、生態健康,是一道開胃下飯菜。成本不高、要求不多、做法簡潔,但凡溫飽之家,都吃得起這道菜。它絕然不是富人的尊享,而是普羅大眾的寵兒,哪怕是舊社會饑貧時代,平凡百姓也是有機會吃到血鴨的。在物質極為缺乏的時代,在豬牛羊雞肉難覓蹤跡的歲月,鴨子因其強大的生命力,從不與主人爭食。隻要有野外有草木有溝渠有水田的地方,就能見到頑強的鴨子在茁壯成長。

它們不懼怕風雨雷電,不懼怕林密壑深,不懼怕疾病瘟疫,隻要有一滴水一塵土一棵草,就有鴨們生命的海洋。小時候的我們,也時時得到鴨肴的饋贈。盡管我對血鴨不如其他人那麽癡迷那麽瘋戀,我對連皮帶骨頭的鴨肉並不是那麽的喜愛,但對血鴨的湯汁卻神魂俱醉、如夢似癲。父親炒血鴨時,我往往央求他把湯汁盡量多地保留一些。起鍋後,我必先把一碗米飯倒在菜鍋,讓每粒米飯充分勻淨湯汁,晶瑩透亮且帶著淡淡紅褐色的米飯往往把二哥和妹妹嫉妒得無可無不可。在我得意洋洋的咂吧聲中,第二碗米飯放在了桌上,我可以很有資格地端起菜碗,讓湯汁在飯麵上柔柔地畫了好幾個同心圓,待到滲透及底,在筷子的撥拉翻動下,鐵鍋裏的大白米飯如同崩沙似地倏忽無影,留給父母的唯有鐵鍋周遭明晃晃的銀項圈。

如此特別如此勾人如此低調的蓮花血鴨,盡管是那麽的純粹簡潔,但結構它的四種食材是絕對不能缺少的,即本土麻鴨、本土茶油、本土水酒和本土鮮椒。這四種食材經過蓮花萬年天地自然精華的氤氳和千年社會曆史文脈的陶冶,已成為極富特色的自然與文化遺產,它們互透骨髓的相濡以沫,成就了極富特色的蓮花血鴨。

蓮花本土麻鴨到底源自何方,現在已無從考究,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它一定來自南方楚吳兩地,很有可能來自鄰居攸縣。蓮花地處吳尾楚頭,與楚地湖南的茶陵、攸縣有很長的交界線,三縣之間經濟社會往來頻繁,互通姻親也是尋常事。我奶奶娘家就是茶陵秩堂,那裏出過譚用式、蕭錦忠兩名狀元,還有李東陽、劉三吾、張治、彭維新四大學士,據說民國時期首任國民政府主席譚延闓的父親就遷自我老家桃嶺村。至於攸縣,我的幾位同姓鄰居,有兩代人都是從攸縣抱養過來做繼子的。小時候去同學家玩,經常吃到他父親從攸縣老家帶來的牛羊肉等我從未嚐過的美食。現在的攸縣麻鴨聞名全國,曾經一度消失的蓮花麻鴨也多了起來,兩縣麻鴨的親緣關係我是有充分相信的依據的。

正如蓮花血鴨文化潛移默化在我們心中不可忘卻一樣,養鴨文化同樣滲透在我80 歲高齡母親的腦海。她告訴我,蓮花血鴨的食材一般為公鴨(母鴨是要養大下蛋的),一年養三季,分別是蚯蚓鴨、禾花鴨和秋鴨俚。

蚯蚓鴨主要在春天飼養。這個時候,萬物複蘇,大地回春,泥土鬆軟,正是蚯蚓繁殖和活躍的天堂,戶外泥土裏處處是大蚯蚓。我們必拿個大木桶,在田埂和旱地裏扒拉扒拉,拿起長筷子左一夾右一挑,蚯蚓就在桶子裏左突右奔,錨定事先置放在桶中的土塊,拚盡全力搶占山頭,它們可能覺得,找到了泥土,就找到了安全。然而,這種短暫的安全往往夢碎於鴨子的大快朵頤中。吃蚯蚓長大的鴨子大約在農曆四月份派上用場,除了栽種早稻改善夥食增強體力之外,蚯蚓鴨在日常祭祀中體現了後人對祖先的孝敬程度。

春天是一個萬物勃發的季節,蚯蚓又被稱為地龍,有很強的藥用價值,治療心腦血管的藥方中可瞥見它的大名。蚯蚓的疏鬆發散的藥力自然為鴨們所承傳,如果體質較弱甚或感冒的人吃了這種血鴨,反而會加重病症。當然,對身體康健的人就是大補了,所謂逢強愈強逢弱愈弱便是此理。

禾花鴨主要在夏天飼養。望文生義,所謂禾花是指早稻抽穗開出的碎花。這種碎花密麻麻地包裹在還未灌漿的稻穗周遭,細細的、絨絨的、白白的、片片的。如同北京的“驢打滾”一般,黏黏的糖果外裹了一層蓬鬆的豆粉,風一吹,飄飄欲墜,讓年少的我頗為之擔心。後來才知道,這也是水稻自我授粉的一種繁殖方式罷了。當然,現在有雜交水稻,無需這種自然授粉產量較低的種子,禾花也就不怎麽受人重視了。然而,正是因了這種禾花,提醒我們將又見新血鴨了。看著在稻田下伸長脖子不斷啄食禾花的鴨子,在對稻穗的憂心中,七月鬼節也來臨了,我們俗稱“接送爺爺奶奶”。這時候,家家戶戶要做血鴨歡送祖先亡靈。祖先們接回來同住了半個月之後,後人備了豐厚的紙衣紙車紙錢,備了好酒,備了血鴨,備了鞭炮,在我們的作揖跪拜中,火光中的祖先踏著風火輪,駕著輕煙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充分表達了自己的虔誠孝心後,我們開始心安理得地享用祖先“嚐過”的血鴨與美酒。

秋鴨俚主要在秋天飼養。它們在夏秋之際最酷熱的時節出生,於秋高氣爽、涼風習習的農曆十月長大。農曆十月也是大祭時節,先年逝去的亡靈在下一年十月的祭祀是極為隆重的。女兒要做滿籮筐的糍粑回娘家,挨家挨戶呈送,表達對鄰裏幫忙關照的謝意。

新墳所需物件都要充分到位,點了香燭,燒了紙錢,放了火燈,算是與亡靈做了徹底告別。這個時候,又是血鴨的天下。秋鴨俚最為滋補也最為鮮美。人們不是一隻一隻地做,而是十幾隻幾十隻地做;不是隔三岔五地吃,而是整個月地吃。此時進補秋鴨,調理身體,為的是來年更好地從事農事活動。秋鴨俚雖然好吃滋補,但不易養成。小時候的秋鴨較為脆弱,一般是先用米飯喂養,待它們有一定的抵抗力後才散養戶外,最難的考驗往往在此時。有時候米飯不小心粘油了,有時候天氣太過酷熱,有時候盆裏的水變質了,都會讓秋鴨的生命戛然而止。看著那些不斷減少的小鴨,我們的心情大抵是很糟糕的,然而樂觀的母親總是說:“沒事的,下次逢墟再買些回來。”事實果真如此,待到金燦燦的水稻延展我們的視野時,那些神出鬼沒、振翅飛騰、嘎嘎鳴叫,被農人時時防範的秋鴨,證明了自己延續萬年的活力與強大。

本土茶油是蓮花血鴨的生命線。做出來的菜是活的還是死的,是生機勃勃還是暮氣沉沉,是晶瑩剔透還是晦暗無光,全靠茶油當家。茶油以其獨有的香味浸潤鴨肉,以其獨有的功能卸掉烈火,以其獨有的營養融匯食材,成就了讓人百吃不厭的鄉間名菜。

當然,對茶油生產製作的要求也是頗為特別的。必有的是海拔300 至500 米的黃土丘陵,必有的是傳承千年的灌木類古茶樹,必有的是代代相傳的手工榨油坊。僅僅就榨油坊而言,蓮花的茶油就不是任何地方所能比及的。每每入冬時節,傳統的榨油坊就成為全村最重要的公共空間。這個時間定是男女老少所有人最開心的時光。秋天的收獲,正等著茶油的到來。在小孩們踩在水力帶動的轉盤輪上轉圈玩耍時,碾成粉末的茶籽,經過熏蒸、製餅、裝榨等程序後,五六個大人甩著丈餘長樹木做成的撞擊錘,在嗬喲嗬喲的撞擊聲中,隻見大樹肚子裏幾十個鐵圈漸漸收緊,忽然,齊刷刷冒出了油珠,馬上變成了油線,而後像雨箭一般射入底槽,匯聚成一條小河,在榨**奔湧開去,最後在榨床的泄油洞驟然墜下去,一道金色的油瀑布全部收入桶中。油們在桶裏依然喧鬧不息,激**不已,以掙脫束縛的態勢,等著主人的獎賞呢!所謂這個獎賞,就是舀了幾十瓢頭批油倒進熊熊大火上的油鍋裏,把事先準備好的糯米餅、紅薯片等食材投進去,金燦燦、軟綿綿、暖乎乎的油餅出來了,一口咬下去,滿嘴溢油,香甜可口,堪為人間仙品。對於大人們來說,烹製血鴨才是他們的中心工作,古樹茶油炒製出來的血鴨不知醉倒了多少男人的剛強,也不知操碎了多少女人的柔腸。

本土水酒是蓮花血鴨的核心靈魂。可以這樣說,沒有蓮花水酒的血鴨絕對不是真正的蓮花血鴨。血鴨最重要的佐料就是自身的鮮血,鮮血永葆液態的秘訣就是蓮花水酒(當然也有用鹽或其他材料確保血液不凝固)。與塊狀的南京鴨血粉絲不同,蓮花血鴨的鮮血即使離開了主人的血管離開了主人的身軀,它還必須保持鮮活的模樣,繼續在主人涅槃後的新生命體中流動,在茶油柴火鐵鍋的幫助下與主人的新生命體纏綿交融,為人類做出新的奉獻,奏響新的凱歌。蓮花水酒分為冬缸酒和春缸酒,有著特有的生產過程。糯米是水酒的母親,不能是早稻糯米,也不能是晚稻糯米,而是大稻糯米。早稻因時間匆促日照不夠,總有發育不足的感覺;晚稻因土地肥力稍薄冷氣侵襲,總有發育不良的感覺。大稻是一季性水稻,也叫中稻,一般種植在水源無法承載兩季稻的大禾田裏。有充分的水量,有充沛的陽光,有適中的溫度,有充足的時間。必得等稻田的水幹了,赤腳踩上去既硬又軟,溫潤的泥土親昵著粗糙的腳板,讓人有春風十裏和諧如玉的快感。鐮刀月一輪輪揮過,金稻子汩汩湧出。

一切是那麽的從容,一切是那麽的歲月靜好。大稻糯米產量並不高,但農人絲毫不因此沮喪。他們歡欣地撚著一顆顆飽滿的穀粒,還沒沾酒,就已經醉了。冬的時令讓大稻糯米迫不及待了,喊著叫著要父親用酒盆裝了山間清泉浸泡著。一個陽光燦爛煙火分明的日子,灶台的大蒸鍋顯了用武之地。被水泡得鬆軟的糯米一桶桶蒸熟,成了糯飯。幸運的前三碗變成了垂涎欲滴的我們的零食,大部隊則進入了列隊的酒盆中,拌勻酒藥,放置火塘,密封發酵,等待又一個涅槃後的新生命。生命的裂變在兩周之後見效了,酒香一天比一天濃鬱,一天比一天讓人興奮,一天比一天讓人著急。但是,高明的釀酒師一點也不著急,父親依然兀自忙著家內家外的事情。終於,父親重視發酵的酒盆了,一下子摸摸它的體溫,一下子聞聞它的氣息,一下子掖掖它的被子,依然不疾不徐、成竹在胸。突然的清晨,母親遞給我一碗甜香的酒糟,我知道父親的傑作麵世了。第一個欣賞者也就是他的小兒被傾倒了,在我暈暈乎乎的日子裏,父親的冬缸酒春缸酒全部鑽入大肚子酒壇,在大廳二樓上排了足足有近10米長。它們的使命一是幫助蓮花血鴨光榮入世,二是作為父母和親朋好友的生命火花,強壯他們的筋骨、增添他們的快樂、點燃他們的希望。

本土鮮椒是蓮花血鴨的生命標簽。俗話說,“四川人不怕辣,江西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蓮花縣是江西與湖南的交界線,飲食文化的最大特征就是怕不辣,“無辣不成席”告訴大家蓮花人有多愛辣椒。

蓮花血鴨是辣菜之王,幾乎是一半辣椒一半鴨肉,新鮮的辣椒如同一個品牌標簽一般,讓人一打眼就看出這道菜是否是蓮花血鴨。蓮花人每家每戶都種辣椒,我家的辣椒在父母的伺候下更是遍及屋前屋後,甚至偏遠的開荒地也種上辣椒。春風拂過睡醒的土地,點種的辣椒秧苗破土而出,誰能料到芝麻般大小的辣椒種子竟有這麽強大的生命力!幾乎可以說是迎風而長、逆風而行,一天一個變化。秧杆越來越粗,葉綠越來越深,枝丫越來越多。一個入夏雨後的豔陽日,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張開了喇叭嘴,拚命地吮吸著陽光雨露。一周過後,花包收縮,一條細小的黑尾巴拖在外麵。再過個三五天,收縮的花包開始泛綠,很快出現了一個圓鼓鼓的綠球。往後就開始瘋長起來,狹長的小辣椒伸展了自己的身軀,或橫逸或直上或低垂,個個顯出了自己的脾氣。再過半個月,中型辣椒就躍躍欲試,勾引著人們的味蕾。這個時候,可不能著急,尚需耐心等待。老家傳統的辣椒大體算是中等個子,長不及三寸,有點壯碩,但絕不肥胖,如同伺候它的農民主人一樣,是身形矯健的山地勞動能手。不是朝天椒的那種死辣,不是菜椒“枉為做椒”的無辣,也不是或極長或極胖辣椒的怪誕離譜,而是一位普通尋常中庸規矩的辣椒君子,不長不短、不肥不瘦、不張不弛,可遠觀可褻玩。為了增加其辣度,母親不斷給它澆淋稀釋的回龍湯,加上陽光的暴曬,當軟軟嫩綠的辣椒變成硬硬墨綠的時候,一碗香味四溢的辣椒炒肉片開啟了我們味蕾的美好征程。很快,紅豔豔的辣椒掛滿了樹的全身,萬事俱備的東風終於齊活了,蓮花血鴨揭開了全年的序幕。高高低低的嘎嘎聲,劈劈叭叭的柴火聲,叮叮當當的炒鍋聲,奏響鴨們涅槃的交響曲。嫋嫋的炊煙中,嘩嘩的流水中,默默的稻田中,靜靜的山林中,清清的藍天中,世界萬物都是禮讚鴨們的列兵,他們協同共心,服務人類的萬世綿延,增強人類的生產活力,拓展人類的多元文化。

蓮花血鴨就是這人類多元文化中的一員。它是一種飲食文化,蘊含其中的精神因子是中華民族的祭祀文化、英雄文化、革命文化和生態文化,共同澆灌蓮花血鴨文化因子的成長成熟,促進蓮花血鴨文化體係的成型成功,推動蓮花血鴨文化產業的壯大壯實。

蓮花血鴨起源於民間基層,風行於普羅大眾,認可於官方政府。省級非遺的十大贛菜之一,縣委縣政府的血鴨產業打造,各鄉各村的養鴨熱潮,彰顯了蓮花血鴨在新時代的新追求新目標新使命。立下蓮花血鴨文化體係大廈建設的決心,梳理蓮花養鴨史吃鴨史及血鴨相關行業釀酒、榨油、辣椒的曆史,整理相關古代人物的觀點、理論及文學作品,拓展現代文化名人對蓮花血鴨的新理解新闡釋,增加血鴨文化的長度寬度厚度,輔之現代融媒體手段的傳播推廣。我們有理由相信,不久的將來,蓮花血鴨定能躋身幾大名鴨之列,“蓮花一隻鴨”定能成為江西一隻鴨、全國一隻鴨乃至國際一隻鴨。彼時,“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定然是贛鄱大地蓮花血鴨的文化符號、價值宣言與生命態度。

( 本文原載於《新華每日電訊》2022 年11 月11 日,光明網首頁全文轉載,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學習強國、新華網、中國經濟網、中工網、中國農網、中國青年報、東南網、荊楚網、齊魯網、雲南網、長江雲、中國憲法傳播網、澎湃新聞、封麵新聞、上遊新聞、騰訊、搜狐、網易等全文轉載的主流媒體近100 家。普通話、粵語朗誦版被光明網等近百家主流媒體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