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我們的青春歲月、母校及其他一章:蒙初永師
“永新老大”是我記事起對永新的最初印記。
蓮花口音把“大”說成“太”,因此,年幼的我無從想到“老太”就是老大或大哥的意思,相反,當時覺得“永新老大”不是個好詞,仿佛帶有貶義。為何如此語,皆緣於印象中的永新人似乎與貧窮、可憐、落後相關。江西省的蓮花縣原來是永新縣的一部分,在清乾隆年間獨立出來另設縣治,蓮花人大多是從永新遷徙過來的,因此,稱永新人為老大,蓮花人為老二,是倆兄弟。
我讀小學是在1981 年至1988 年這個時間段。
這是物質產品較為貧乏的年代,遑論精神享受了。當時,我們這些小孩如同極度饑餓的野獸,可以把泥土啃吃光。整個小村子所屬的山、水與田野,但凡能吃的,都被我們這些餓獸消耗殆盡。不用說屬於公共物的野果子、野味與水產了,即使私人種植的食物,不論如何地被看護管理,最後都要盡數入我們腹中(所幸,那時並不偷吃人們飼養的小動物,不然就成了偷雞摸狗之徒了)。有兩件事記憶猶新:一是偶然的機會,與同伴發現鄰村人家菜園裏隱藏得很機密的大黃瓜種。這條金燦燦的黃瓜能長到這個程度,不知躲過多少劫難,但最終還是未能逃過我和同伴(同伴叫仔反,是我的死黨,部屬,老搭檔,但凡我行動之處,不會見不到他)的魔掌。竊喜之餘,攜之而去,坐在某家新建房子橫梁上大快朵頤後,唯一的遺憾是黃瓜太老,皮太厚,肉太粗,籽太硬。二是與同伴在一個山坡中無意發現一塊花生地,對於我們來說,花生是吃過,但從不知花生是怎麽種出來的。大家找野果子,大半天,一無所獲。懊惱之餘,一小夥伴隨手把花生苗拽了一把。“花生!”他興奮地大喊了一下。頓時,山坡陷入過節般的快意沸騰中。在我們那裏,花生因其稀有罕見,成為最令人垂涎三尺的珍品。在我們一天的上躥下跳中,這塊山坡上還沒成熟的花生果就完全變為空殼。
正是因為花生,我才得以知道“永新老大”。
每每在過節後,“永新老大”就會光顧我們村。這是我見到的最早的外縣人,她們是商業貿易者,操著長長的腔調,挨家挨戶詢問:“有雞毛鴨毛麽?”每每聽到這個聲音,小孩們便抓起一個裝有雞毛鴨毛的箥箕,爭先恐後地跳將出來。用以換取“永新老大”的花生。眼瞅著商販稱花生的那一刻,真希望他能多給幾個花生啊。在一顆顆慢慢剝著花生吃的時候,覺得“永新老大”就像神人,太了不得了。
當時,作為商販的“永新老大”,被我們視為全部永新人的代表,以為所有永新人都是這個樣子:穿著破舊,挑著籮筐走街串巷,食宿無常,收購被我們視為廢物的雞鴨毛,真是太窮太可憐了。其實,可憐的應該是我們,“永新老大”能夠走出家門,從事商業活動,變廢為寶,借以賺取利潤,足見其聰明與膽識。事實也證明,改革開放後,永新的經濟、文化、社會發展都領先於相鄰的幾個縣市。
盡管從事雞鴨毛商業貿易的“永新老大”給我的印象不是很好,但永新師範卻在我們那裏名頭很大。
可以說,村裏人幾乎是隻知永新師範,而不知有其他的中專學校,無論一般高校與名牌大學了。在鄉人眼中,永新師範是農村孩子盡快跳出農門的理想目標與最佳路徑。還在讀小學五年級時,家長、老師、親戚、鄰裏,都已經把永新師範四個字深深烙入我腦海,使我不曾有任何打算與想法,上高中考大學根本就不在我的知識地圖中。
在我關於永新師範的蒙初記憶中,影響最深遠的是鄰居家的永師學生。這位仁兄大名李金生,家境貧寒,兩次中考進入永新師範,一九八七屆畢業生。
他在永新師範讀書時,關於他及永新師範的軼事讓我神往不已。據他的小妹說,永新師範校門口有一條大河,他哥經常去河邊晨讀。有一天,正在看書,突然一條五六斤的大魚躍出水麵,擱淺在岸灘上。這位仁兄從容取之,拿到市場上賣了個好價錢。於是,我對永新師範心生向往,希望自己天天在岸邊拾到大魚,好拿去賣錢幫襯家用。仁兄的母親是個極有口才的人,在我們村的婦女中,恐怕沒有哪個能在口舌方麵占她上風。她去過一次永新師範,這在我們那可是見世麵的榮光事。她說,在那裏讀書,吃飯不要錢,有公家發的糧票,還有各色各樣的食物,最重要的是,那裏有無盡的包子饅頭。每每聽到這,我便遐想綿綿,巴不得一頭紮進包子饅頭中,吃個痛快(後來在永新師範讀書時,我每天早餐至少吃7 個饅頭。
不過這不算多,我有個老鄉賀向雄,據說他一次吃過18 個饅頭)。
最讓我對永新師範充滿強烈渴望的還是這位仁兄自己的現身說法。每逢暑假,他回到村子,勞動之餘,便作起畫來。這可是不得了的物事,我們村何曾見過這般景象。他在家裏支了個大畫板,旁邊擺了紅紅綠綠的顏料,一番鼓搗後,神奇美麗的水彩畫便躍然眼前。讓我們這些小孩子們驚為仙人之作,豔羨不已。當時,我就暗暗下決心,進入永新師範後,第一要務是學會畫畫。我心想,他都會繪畫,我得比他畫得更好。現在想來,我都很訝異年少的我竟然有這麽大的好強心。在我的半生中,好強與競爭的確是一路伴著我走到今天。其實,人還是不要太好強的為好,不然,太累。進入永新師範讀書後,我果然第一個報名參加了繪畫興趣小組。當時,我拉著同鄉同班同學譚席彪,和他一塊在吳仙文老師的指導下學習繪畫。
那時,大衛雕塑是我們素描最多的對象。可惜,在繪畫方麵還是沒有超過我們村的那位仁兄,不過,在書法方麵,自信比他要好些。
二章:逐鹿永師
據載,蓮花縣由壟西與上西合並而成。壟西隸屬於永新縣,上西隸屬於安福縣。由於壟西與上西離各自的縣府較為偏遠,視為蠻荒之地,管理多有不便,於是,公元1743 年(清乾隆八年)割永新縣20個都、安福縣12 個都,置蓮花廳,於蓮花橋(今琴亭鎮)設治,名蓮花廳,屬吉安府,後來撤廳設縣,沿襲至今。人們對蓮花的描寫是“七分半山一分半田,一分水麵和莊園”。這的確是純生態,但也說明蓮花地處山野、偏僻與落後之狀。
我出生在蓮花縣神泉鄉大灣村。山溝裏的山溝,偏僻中的偏僻,抬頭觸山,俯首貼田,真的是好一派“七分半山一分半田”風光。經濟極為落後,文化氣息幾無,視野縱橫在溝壑之中,誌向拘泥於一鋤頭田埂、半團箕旱土之爭。對於農家而言,讀書固然是理應之事,但絕非自覺而為,更多的是一種習慣性的例行事務。確切而言,是國家政策所驅使。對大部分孩子(特別是女孩)來說,上學不過是例行程序,識幾個字罷了。這種環境之下,教學質量、上進意識、尊師重教等等,就顯得如此的不重要了。一批批孩子走進校園、離開校園、走進農田,實在是不足為奇。
我六歲入校讀書,受此氛圍所抑,學習熱情不高,頑劣習性卻長。整個小學階段,本該五年的學習生涯,我卻虛度了七年光陰。三年級留級,成績如故,老師不忍再與我共處,被推向高一年級。到了五年級畢業班,依然冥頑不化,再次留級。無奈之下,我被父親送到鄉中心小學就讀。我在三個小學念過書,本鄉小學幾乎都成為我的母校。令人稱奇的是,今天,隨著適齡讀書人口的驟減,本鄉很多小學都撤並了,唯獨我讀過的三所學校還存在。應該說現在隻有兩所小學:一是中心小學,一是希望小學(希望小學是由我曾就讀的大灣小學與永坊小學合並而成)。
進入神泉鄉中心小學五年級複讀,我的成績之變化,用驚天駭浪來形容並不為過。我仿佛文曲星附體,成績突飛猛進,鶴立雞群,本校與本鄉之中,無人能望我項背。我總結了下原因:一是我父親振興家族的不懈堅持,二是當年大哥考上大學對我的激勵,三是我心智稍見成熟頑劣之性有所改變,四是在全鄉教學水平最好的學校遇上了良師(良師中的數學老師大名陳日亮,是永新師範畢業的高材生,也是我七年讀書以來遇上的第一個受過師範正規訓練的老師,語文老師大名寧回仔,是個敬業的民辦老師,後來也到師範進修過)。正是因為這些因素的匯合,才使我得以成功。假使當年我還繼續在原學校複讀,假使沒有大哥榜樣的激化,假使沒有父親的執著,假使沒有這兩位良師的教導,我也許已走進那七分半山一分半田的農家世界,變成一個道地的農民了。
進入初中,馬太效應在我身上得到印證。強者愈強,我繼續揮師猛進,所向披靡,無人敢敵。我知道,要進永新師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須常備不懈,各科成績齊頭並進,才有成功的可能。可以說,我做到了這一點。盡管我所就讀的中學整體條件都很差,師資力量薄弱,我也力爭以更大的視野來鞭策自己。當時在縣城一中教書的表姐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一句話,“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讓我絲毫不止步於和身邊的同學去比,而是要去與全縣最好的中學、最好的學生比較。我想,我不能做那隻沾沾自喜稱霸王的猴子,而是要做群虎中嘯聲震天的一員。
正因為此,我各科成績得以百花齊放,文理皆優。於是,各種榮譽與頭銜撲麵而來,年年是三好學生,次次考試都是全年級第一,把與第二名的距離拉得老遠老遠。全校唯一的團員名額是我,就連學雷鋒優秀道德模範也是我(說實話,在做好人好事方麵我要比別人少些)。
在全校乃至全鄉上下把我確定為進軍師範苗子後,我也不負眾望,繼續以高昂的姿態闊步前行。初中二年級,學校搬遷到“七一二”造幣廠舊址辦學。
該廠坐落於神泉鄉棋盤山腳下,由李先念同誌親自批準建廠生產。窮鄉僻壤中這麽個大型造幣廠,讓現代人多少有點不解,但在當時卻平常不過。這是出於安全與國家機密的需要。當地人都不知道這個工廠到底在做什麽,一度以為是製造槍支的。造幣廠所屬的棋盤山,有著輝煌的紅色曆史。紅軍長征後,有一部分軍隊留守,轉入遊擊鬥爭。白色恐怖年代,當時的湖南省委書記陳洪時叛變。危急之際,譚餘保將軍挺身而出,召開了棋盤山會議,繼續堅持遊擊鬥爭,成為毛澤東所說的“全國戰略中的一個支點”。陳毅、曾山、項英等曾在這裏戰鬥過。後來,該部改編為新四軍,成為“鐵軍”中的一個營,奔赴抗日救國前線。
我們學校搬到這個紅色革命根據地與社會主義創業史舊址辦學一年來,不僅沒有學到革命前輩的艱苦戰鬥精神,反而學風日漸惡化。學生嬉戲於山水之間,聚宿於獨院之中。沒有圍牆的校園,學生穿梭於光鮮亮麗的單元房之內,管理極為困難,整體學習成績驟降。就連作為領頭羊的我,成績也不如先前,甚至在一次代數考試中,唯一及格的我也僅得60 多分。這個現狀如果任由下去,學校可能連一個師範生都考不取。此前,神泉中學已是連續兩年遭人詬病。
1989 年,我的上上屆中考一敗塗地,師範生沒有錄取一個,高中生也幾乎為零;1990 年,我的上一屆中考也不盡如人意,本來擁有的兩個師範指標又被本鄉在外校讀書的學生搶走一個。如果我們這一屆依然未見起色,學校領導與任課老師就顏麵無存了。
於是再次搬家,學校遷回原址。這個決定後來被證明是正確的,學生恢複了正常學習規律,我的成績也重回軌道,且不斷提升。那一年,考上永新師範的有兩人,我與譚席彪(譚席彪與我小學同學到師範,最後又一塊回去工作)。高中生也考取不少,是近三年中最好的一屆。後來我回憶了一下在七一二造幣廠的一年,受環境影響,心思確實也有些波動。一是與同學在獨門獨院的屋子裏住著,胡吹海侃,難免懈怠。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可能與青春時期的少年萌動大有關係。當時,我住在物理老師肖水林的旁邊,他基本不在,我就獨個在那看書做作業。後來,同班一個女同學也要來看書。於是兩個人坐在一個書桌旁學習。孤男寡女,天天在一起,難免不產生些許情愫。
女同學是我班最漂亮的,家庭條件不錯,略施裝扮,便遠勝於其他女同學。說實話,我當時的確也對她有些喜歡,但僅此而已,從未表達過,也從未有所發展。
然而,這對學習卻大有影響。現在想來,非常慶幸學校的搬遷,不然,今天的我就不知其為誰了。
中考日子臨近,備考氣氛嚴肅而沉悶。我使出渾身解數,以求得更好的狀態迎戰。從我家去學校,一條羊腸小道而至,翻過兩座山,約莫20 分鍾,就可到達。我每天早起,就去放牛,手握書本,一邊學習,一邊替家裏做點事。為此,我經常被村人拿來作為教育自己孩子的榜樣。手握書卷後山放牛大扇牛虻的情境,已成為經典影像,至今尚為村人所道。早餐後,就疾行於上學途中,手中還是拿著書本不忘看上幾眼。那爭分奪秒的場景至今曆曆在目,無法忘卻。中午一般不回家,帶菜就著學校食堂打來的飯,也能美美地享受饑餓的後果。有一次,慌急之中,把父親炒好的全家人下飯的唯一一碗菜跌翻在地,急愧之下,我竟然早餐不吃,菜也不帶,書包一挎,徑自上學去了。後來,父親小心翼翼地把菜從地上拾起,棄絕髒的,照樣下飯,並托予我同班的表姐給我把菜送來。
其實,當時時間也不是太緊,我是怕遲到,加上弄翻了全家人的口食,非常自責,準備以一天不吃飯來懲罰自己。可是,父親卻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受餓,盡管當時很痛惜那碗菜,但兒子都沒吃飯就上學去了,想來,所有父母都不會無動於衷的。
對於學習,我二哥值得一提。他對我有幾個方麵的幫助。他是個運氣極差的人。我讀初一時,他讀初三,成績在班上應該是前五,當年中考名落孫山。第二年去外麵打工半年,回到我大哥任教的學校複讀,再考依然榜上無名。第三年又去複讀,與我同屆。不過我在本鄉中學就讀,他在外鄉較好些的中學就讀。
他的不斷失利其實在一定程度上也鞭策著我,使我如臨深淵,不敢鬆懈。另一方麵,他也與我就學習問題不斷交流。在一次春種時,我倆在水田裏插著秧苗,他很謙虛地向我請教。說學習上要多互動、溝通與交流,這也使我增益不少。隻是當時我還不大曉事,隻知讀書,不善於總結,未能示他以更好經驗之道。二哥對我的幫助之二是,一起去幹活,總是他幫我的多。
由於家貧,我們經常要上山砍木頭、伐竹子去賣錢,我卻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木頭竹子。這時,往往是二哥幫我砍好,我隻管扛回家就是。最重要的幫助是,由於我學習上的記憶力最旺盛的時候在淩晨之後,所以我就經常在12 點以後看書,直到天明。每每晚飯一吃完,我便倒頭就睡,叮囑二哥12 點後叫醒我。有時候二哥11 點就想睡了,為了配合我的時間,讓我睡好些,他堅持到12 點,然後叫醒我。於是,我便在新的一天的淩晨,生機勃勃地學習進取。
中考之日最令人難忘,這是逐鹿永師、最後決戰的時日。我不僅要與本校同學決戰,而且還要與全縣所有學子競爭。也許是壓力過大,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較差,飲食起居都大異尋常。睡得不大安穩,尤其是吃飯,更是食之無味、形同嚼蠟,甚至幹脆不想吃。
當時,大哥是我們的後勤保障,安排我和二哥住在他同學宿舍,離考場最近。早餐盡量注意可口與營養,中餐在我表姐的單位解決。每餐湯菜齊備,表姐親自動手,可謂色香味俱全,然而我卻難以下咽。看著二哥大快朵頤的瀟灑狀,我無端地羨慕,好生佩服。心想:他都第三次中考了,難道就沒有一點壓力嗎?
中考之後,我唯恐考得不好,愧對師友家人。
於是,整個暑假,我與二哥跟著姐夫上山伐木。下山後,欣喜獲悉:我被永新師範錄取,二哥被高中錄取。
全家繼大哥考上大學後,再次被榮光所包裹。
三章:求學永師
1991 年9 月的一天,我開始撲向永新師範。那是一個陰雨天,踩著泥濘到達東華嶺。盡管如此,亦難掩心中興奮。這是我16 年以來第一次出遠門,由大哥送我。先一天,宿於大哥任教學校(升坊中學,緊鄰通往永新的319 國道),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們就坐在了去永新的大巴上。那時感覺是要去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永新與北京、香港、紐約等地似乎沒有什麽不同,在距離上都是一個概念:遠方而已。大約是在沙市抑或是裏田什麽地方,連日陰雨使得道路坑坑窪窪,汽車無法通行。一般都是蓮花的汽車在道路的一端,永新的汽車在道路的另一端,相互轉載對方的乘客。我們背著行李步行,一會兒過田埂,一會兒爬山坡,一會兒走泥路。印象較為深刻的是過一片鬆樹林,沿著小道蹣跚蜿行,眼光所至,盡是汙水黃泥巴,連把行李放下來歇腳的機會都沒有。大哥扛著箱子,我拎著大袋子,一路趕腳,重回公路時,我幾近崩潰。估計花了約2 個小時才走到道路另一端,然後坐上永新的汽車,到達縣城車站。
這個時候,感受到了親人的溫暖。那些師兄師姐們,熱情似火地幫我們背行李,拉我坐在接送的校車上,快意而去,轉眼就到了學校。永新師範這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深深印在我心上,歲月倏忽離去了近20 年,其他物事如雲霧般朦朧,而永新師範卻越發地清晰,伴隨我一輩子的奮鬥足跡前行。
注冊完畢,直奔宿舍。大哥訪友去了。我見室友不至,就獨自繞校園走了一圈。一切都是那麽陌生,一切又是充滿著神奇。令我傾心的是一長溜的黑板報,出自學生之手的書法與繪畫,便是我來到永新師範的第一堂入學教育課。形式生動,影響深遠,受益無窮。
大哥第二天就走了,看著他的背影,我鼻子一酸,淚如泉湧。這是一個沒有斷奶的小男孩對家庭的依賴所至。從此,他就走出了父母兄姐的嗬護,早早地踏上了征戰人生的社會之旅。永新師範的三年學習,也不過是他的一個開始。然而,這三年,影響了我的人生軌道。單從豐富一個人的內心世界而言,我認為師範三年應該比高中三年要精彩得多。在此,我以感恩的心,模糊的記憶,枯澀的文筆,擷取三年生活的零碎影像,謹以誌之。
1. 讀報班會
來到永新師範的當天晚上,就是所有新生的第一個班會。我與譚席彪都分在九四屆三班,班主任是張勁東老師。每個宿舍住8 個人。回到宿舍一看,所有室友都在。相互認識了一番,喻湘根與周永輝來自安福,左寒卜、李曉軍、馬軍華來自永新,賴貽開來自寧岡,我和聶小鬆來自蓮花。這8 個人可謂是天之巧合,能說會道,各有所長,有很多軼事便是他們炮製而出。
班會上,班主任任命了一係列的幹部。訝異自己怎麽一個官帽子都沒撈到的時候。張老師突然在黑板上寫了兩行字。第一行:劉建華推薦進入學校學生會(係地區三好學生),第二行:劉浩平推薦進入學校團委會(係地區三好學生)。張勁東老師著意強調,這兩位同學是班上唯一的兩個地區三好學生,因此分別推薦進入學生幹部高層,為我班做更大的貢獻。其實,我後來也沒做什麽更大的貢獻,在學生會的生活部長崗位上,碌碌無為,僅善始善終而已。當然,對自己個人倒是有些貢獻,因此入了黨,進入一個更新的世界與境界。
班級兩大巨頭是班長張文軍與團支部書記劉小梅。這兩位老兄大姐在班上稍持重些,見識廣泛,有膽有謀。張文軍是全班的老大哥,成熟老練,為人較為謙和,對繪畫特有專長。畢業後在廣東任教,最近還出版了專著《小學語文作文評介》。劉小梅來自永新縣城的幹部之家,對永新師範駕輕就熟,如同自家一般,在班上侃侃而談,形質俱佳,頗得同學之心。
她現在南昌大學附小任教,工作成績斐然。班幹部任命後,班主任講了些大家庭、團結、友愛之類的話,尤其是“班級進步我光榮,班級落後我可恥”之言,更是具有感召力,令我等群情激奮,期盼大業。後來,這話貼在教室牆上,與我們風雨同舟,直到畢業。張老師講完話後,也不放大家離開,竟然出人意料地讓團支部書記讀起報來。《人民日報》上的文章被劉小梅清亮地大聲讀出,我們感覺新鮮且有趣。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人民日報》,足見當時的我之封閉之落後。
2. 少年壯誌不言愁
第一個學期開學不久,恰逢中秋佳節,全班所有同學都沒回家過節。當時覺得不回家太正常了,因為距離太遠,要大半天時間,而且花費錢財。現在感覺太不可思議了,兩個縣城大約也就40 分鍾可到,與現在離家幾千公裏的我來說,可謂小巫見大巫。
正因為大家都不回家,中秋晚會也得以舉行,為現在的我們留下美好的回憶。那天晚上,皓月當空,在劉小梅書記的主持下,大家圍桌而坐,吃著瓜果,喝著水,唱著歌。對家鄉對親人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氣氛接近**,我的同鄉同學譚席彪離席而起,主動獻唱了一曲《少年壯誌不言愁》。他說,今天的情景相信多年以後諸位依然會銘記心懷,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夜晚,這樣一個友愛的班級,這樣一個歡慶的時刻,我想以此曲表達對人生的憧憬與奮鬥的決心,也希望與大家共勉。“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搏激流”,讓我們過早地成熟起來,過早地進入到社會的重壓與角逐之中。現在想來,我們這一代沒有經曆過大學階段的浪漫愛情生活,確是一大遺憾。讀師範時不準談戀愛,畢業在小學教書時沒對象可談戀愛。我們很多人的青春愛情就成為一個永遠的逝去的舊夢。
3. 同手同腳
軍訓生活非常辛苦也挺新鮮。我們進入師範的第一個學期就接受大約一個月的軍訓。基本是以練隊形、走步為主,連槍都沒摸過,這也是一個遺憾。炎炎酷日之下,小年輕神閑氣定地站著,一點也不嫌苦。
教官甚為滿意。於是,訓練走步,這下可難倒了部分同學。“起步都走不好,怎麽練正步走”,教官一聲大喊,“XX,出列,起步走”。“怎麽還是同手同腳?”
剛開始,我還以為是“通手通腳”。心想,這“通手通腳”到底是指什麽,又有什麽錯呢?在我納悶之時,教官令我出列,在他的訓斥高喊之下,我也走了個“同手同腳”,被同學笑話了一番。
最讓大家捧腹的是戴小忠仁兄,我們認為他是天生的沒有文體細胞的書生。不論教官如何地訓斥,如何地苦口婆心,如何地開小灶指導,他依然如故地“同手同腳”,看著他一臉茫然的樣子,我們都忍俊不禁。他自己喊著一二一,左手左腳竟然兄弟般的不離不棄,同時向前、擺後,當然,右手右腳也是如此。
直到軍訓結束,他還是走不出個像樣的起步走,教官也自歎不才,難以施教。不僅體育如此,戴仁兄的音樂也是五音不全,唱歌跑調,沒有節奏感,節拍不準,八度不分,哆來咪一個調。這讓音樂老師甘美華大為光火,最終也是無可奈何。戴仁兄自己更是苦惱不已。
不過,經過他的不懈努力,最終順利通過全省中師素質評估測試。
4. 無名小路
音樂是人們心靈得以休憩的藝術。不論男女老少,不論何朝何代,不論何時何地,隻要有人活動的蹤跡,就會有音樂的倩影。師範生涯中,音樂是極其重要的精神食糧,也是聚集人心的藝術瑰寶。它使我們在精神娛樂生活極為貧乏,物質生活極為鄙陋,青春熱血極為充沛的師範時代,有了一個發泄點,成為寄托我們美好夢想的平台。
團支部書記劉小梅與文娛委員趙春蘭,非常熱愛音樂,她倆是我們精神食糧的辛勤提供者。自己把歌學會,就來教我們唱。當時我還在想,她們是從哪學來這麽多歌曲呀。第一首歌曲是《小路》,蘇聯衛國戰爭時期的著名愛情歌曲,描寫一個女青年沿著小路送愛人上戰場以及對愛人的思念。“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往迷霧的遠方,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我們經常在這歌聲中遐思翩翩,希望有朝一日帶著自己的愛人,共赴夢幻戰場。另外一首印象較深刻的是《無名小路》,電影《中國霸王花》中的插曲。“林中有兩條小路都望不到頭,我來到岔路口佇立了好久,一個人沒法同時踏上兩條征途,我選擇了這一條卻說不出理由。”
我們總是以這歌詞來安慰自己,選擇做“孩子王”這條路,也是說不出理由的,唯有堅定地走下去,才得以彰顯自己的正確選擇與崇高境界。
5. 女生風雲榜
男生世界,女生是恒常且時新的話題。每每熄燈之後,宿舍竊竊私語者此起彼伏。按照學校作息規定,熄燈後,不得講話,否則扣分,直接影響到班級排名。我是學生會生活部長,主管這一塊。幾層樓巡視敲打那些講話者後,回到宿舍,禁不住廣大室友的集體威脅,隻好等同於群眾,加入到高談闊論的隊伍中。
首先,不免對一天的奇聞趣事縱論一番。接著,規劃了明天要做的事。最後,聚焦重點,討論本班女生的各種正事與異狀。不知不覺,又是老話重提,誰誰誰長得極其漂亮,班花當之無愧。當然,每個人對於女生排名難免有不同意見,少不了又是一番爭論。
無非都想把自己喜歡的女生排在第一位或者排名靠前一些。意見僵持之下,就激變出很多個排名標準。
大浪淘沙之後,三大標準得以確定,每個男生都一定程度上得到滿足。這三大標準是:相貌、品德、相貌品德的綜合。當時,在相貌方麵,似乎安福的趙春蘭豔冠群芳;品德方麵,似乎是寧岡的饒梅華領銜百嬌;相貌品德的綜合方麵,似乎是永新的尹嫦娥獨占花魁。當然,這個排頭兵的地位並不是穩若金湯,時不時會有人提出挑戰。比如在相貌排名方麵,蓮花的男生認為應該要樹立其同鄉孫麗梅的百花仙子地位。李曉軍經常嚷嚷薑素琴怎麽怎麽地好。周永輝含蓄地表達出王小芹的可人之處。左寒卜說聖秀梅溫柔美麗、婉轉動人。馬軍華、喻湘根指出,劉小梅不可小視,要得到公正的評價、應有的地位。賴貽開則偷著樂,因為他的紅顏知己尹嫦娥已是貴不可言了。在這,我想特別提到本班同學劉小芳,這個純真而又聰明的安福女孩,這個經常稱我劉哥的青春女子,這個被唱著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的同學少年,已早早離開人間,在另外一個世界亦有10 多年之久。願她的魂靈得以安息。
6. 三人行
就讀永新師範的三年間,有個奇特且有趣的現象。每個班級固然是一個群體,在這個群體之下,又有很多個小群體。同學之間總是有玩得更好的、感情更近的伴,人數一般是兩個,不超過三個。當時,我覺得很驚奇,因為讀小學與初中以來,我玩伴總是很多,有七、八個之眾。現在看來,正常不過,人們總是有個死黨或者閨蜜的,說說悄悄話。人數多了,就無悄悄話或者隱私可言了。難怪後來的大學女生,經常稱對方為老公老婆,無非是樹立一個伴的角色,賴以排憂解難。事實上,這些女同學或者男同學之間,感情也的確是零距離,與夫妻之間的親近關係並無二致。當然,我們從“三三兩兩”這個詞語中,也可得知,古往今來,感情最親密的玩伴人數,不過三兩人耳。
我、賴貽開與聶小鬆,是標準的三人行。同吃同睡,形影不離。生活中,學習上,運動場,看見了一人就看見了三人。互敬互重,未有紅臉之事。賴貽開喜歡運動,特擅籃球。經常帶著我們去跑步、打籃球。有時候,帶著整個宿舍沿禾水河環城一圈。大多時候,是帶領我與小鬆出校門往寧岡的公路上跑步。
他那矯健的身影令我們望洋興歎。有時不想去跑,也得被他逼著起床鍛煉。有一天,他咳嗽不已,檢查結果把大家嚇一跳:肺結核。乖乖不得了,趕緊治療吧。
緣此,我們知道氯黴素竟然會致聾。他這一得病,我們都不在意,絲毫不懼傳染到自己身上,事實上我們也的確沒事。隻是後來就不大跑步了,經常拿他得病作為不跑的理由。跑步又怎樣,還不是要得病。現在想來,這是不正確的。賴貽開的第二件奇事是他喜歡吃素,不愛葷。這可樂壞了我和聶小鬆。我們都愛吃肉愛到死去活來。當時菜裏幾乎不見肉。一份大蒜炒肉,最多三片肉,其他全是半生不熟的蒜苗。賴貽開經常把碗裏的肉勻給我與小鬆,在我們眼裏,他就是救世主啊。賴貽開的第三件奇事就是他還挺招女生喜歡,是我們三人中唯一有著戀愛經曆的。據說他與尹嫦娥較為親近,有多少情愫產生,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聶小鬆年紀最小,與我同鄉,最大的特點就是喜歡笑。
在任何場合都會情不自禁地笑起來。平常還好,上課時總笑,讓心理素質稍弱的老師就受不了,以為自己哪裏出了問題呢。音樂課是小鬆笑得最多的場合,有一次,甘美華老師實在忍不住了,就責問小鬆,“你總是笑,笑什麽呢,有什麽可笑的啊。”從此,上音樂課,小鬆不再笑了。真是挺可惜的。
7. 包幹區
永新師範坐落在山上,蒼木林立,濃蔭蔽日,山勢蜿蜒,路徑曲致。美景的確是美景,但落葉也就多了,必得每天清掃。於是,各班都有一片勞動包幹區。也就是說,某一地塊就是你們班的責任地了,如若不幹淨,就得問責。我們班分成三個小組,輪流打掃,有時候還得大搞勞動,整枝葉,清淤泥。
我們班的包幹區是高山哨所周邊的區域,全是大樹斜坡。打掃倒也不是太費事,就是闊葉多了,保持幹淨就難了。我當時還兼任一個小組長,輪到我組打掃,有些同學不盡責,我就臉色一沉,盡顯肅殺之光。男生尚可,女生就極不舒暢,勞動盡管搞好了,但是未見笑聲。尹嫦娥對我好心建議,組長大人以後能否多多展顏,我等也能在快樂中勞動嘛。
說到勞動,在師範其實不少了。一會兒是學雷鋒打掃汽車站,一會兒是去掃馬路,一會兒是去清淤溝,不一而足。有兩件事倒令我忘不了,倒也記不起。
忘不了的是摘木梓。每每霜降之後,寒露之時,我們便拎著鐵桶,遍布學校山野之中。第一年,我們沒有經驗,起得晚,去得遲,總是揀附近的小茶籽摘,這種米粒一般的物件,摘了一個上午,才勉強遮住桶底,而管理方卻是按數量來論。人家一桶滿滿的大木梓,10 分鍾左右就完成任務,我們費時費力還不討好,甚至被批評。第二年學聰明了,跑到老遠的地方,盡挑大木梓,很快就盆滿桶滿,高興而歸。不過,有時也會帶來問題,有些同學跑到老鄉山上去摘,引得老鄉上門問罪,學校領導又得解釋半天了。另外一件事,是我記不起的,而且還是孫麗梅多年以後對我提及的。有次玩笑中,我對她說當年是如何地喜歡她。
她很是不信,當即舉例,斥我盡撒謊。說有次勞動栽樹時,她跑過來請我幫忙挖樹坑,我卻無動於衷。如果真喜歡她,怎麽會不幫忙呢,連老鄉之情都談不上,遑論其他。我好生茫然,至今都還想不起不幫忙的事。
估計她可能是記錯人了吧。
8. 晨練
讀書時,最令人痛恨的就是早起鍛煉身體。每天清晨,正當你美夢連連,酣睡醇香之時,就被無情地弄醒。然後快速穿衣、洗漱、疾走、出操、跑步。
首先是電鈴聲把你嚇醒,接著是喇叭中催人抓狂的《運動員進行曲》,最後是各年級組長此起彼伏尖厲的口哨。這三種聲音至今都成為我揮之不去的陰影,每每聽到這些聲音,總是讓我十分緊張,甚至**。
這種緊張氛圍中,難免發生很多意外之事。最讓我心驚的,是一個學生在天色蒙蒙之中,為了搶時間,低頭一路猛衝,不小心撞到一電線杆上,當場暈倒。這位仁兄倒是挺遵守紀律,不然也不會低頭撞到電線杆,這也說明永新師範當時管理之嚴。遲到就要扣分,扣分就意味著扣錢,學校把發給你的夥食費扣去一部分,對於大多數貧寒的農家子弟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嚴重的威脅。早操後,天色才亮,相互之間也看得清楚了。於是,在年級組長的帶領下,沿門前公路跑一個來回。當時的年級組長是吳朝雲老師,是出了名的嚴師。以身作則,每天天不亮就騎著自行車來到學校,然後不厭其煩地催我們起床,有時甚至衝進宿舍把被子掀開,迫我們驚跳而起,再帶著大家跑步鍛煉身體。當時學生挺恨他,現在想來,這是一個多麽盡責的好老師啊。
9. 百米衝刺
古人雲,食色性也。說吃東西是人的第一特性與第一需要。俗語說,民以食為天。說吃的重要性排在第一。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一個人想吃東西,本是無可厚非的。至於怎麽吃東西,吃的結果如何,百態千狀,也沒有什麽是最佳,沒有什麽是不好的。緣此,我們便可理解一切吃相了。
讀師範的時候,同學們無論如何吃,也不足以為奇。奇的是為了盡快獲得吃所表現的異狀。早讀下課鈴聲一響,幾百人同時從教室湧出,無論男女,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沿著斜斜的長坡,直奔食堂,端的是氣貫長虹,的確夠引人注目。奇異之一是在這個百米衝刺中,無一人表現出矜持態,大家都亡命地前奔,氣喘籲籲地排好長龍,有些同學甚至一不小心直接衝到廚房重地,被大媽們趕出來,反而排在更後麵,神情沮喪得很。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隻要你遲緩三秒,排在你前麵的人將有10 人之多。奇異之二是這些年的百米衝刺中,竟然沒有一人跌到受傷。這也確實夠驚人,不然不知要發生多少踩踏事件,後果不可設想。
究其原因可能是當時夥食較差,沒有一個胖人,另外是每天的晨練把大家都變成長跑健將,這百米衝刺當然是恰如閑庭信步了。奇異之三是這百米衝刺是如此有節奏感,大家異腳同聲地踩著“哢嚓哢嚓”的節奏,動聽得如一支美妙的晨曲,更激發大家無窮的食欲。
當時,誰也不以這百米衝刺為意。現在認真思考下,為什麽同學們要百米衝刺去食堂呢?首先,是饑餓所致。同學們晚餐本就沒吃飽,睡得也不算早,又沒零錢吃夜宵,或者說想吃夜宵也沒地方可吃,第二天六七點就得起床,慌急忙亂地奔出宿舍,做完早操,還得跑步,最後要泰然地坐在教室享受四十分鍾的精神食糧。這麽一個過程,任憑誰都得饑腸轆轆,所以必須盡快去吃東西。其次,永新師範的學生絕大部分來自農村,跑步回家吃飯本就是常事。我們這些來自農村的學生,跑步吃飯是天相。在家玩耍時,母親一喊吃飯,就連蹦帶跳地跑回家。或坐著、或蹲著、或站著、或走著吃飯,不一而足,已成習慣,百米衝刺式地吃飯也就不足為奇。那些來自縣城或者稍矜持些的女孩,開始可能也沒有跑,而是慢慢地踱步。
但是一看身邊的人都跑動起來,等你到達食堂時,不是繼續被等待的饑餓煎熬就是幹脆連吃的都沒有了。
於是,幾天下來,也發起急來,看到身邊的人在跑,剛開始是加快腳步,最後索性徹底甩掉矜持,加入到百米衝刺的行列中。最後,也就是最根本的原因是食堂太小,打飯速度太慢,才逼使大家都爭先恐後地跑起來。由於食堂小,窗口少,工作人員中老年較多,動作遲緩,同學們往往要擺出幾條百米長蛇陣,蜿蜒盤旋地等著。這幾條長蛇要搖曳近一個小時,才逐漸淡去。
10. 守夜
這個守夜不是大年守夜,確切地說,應該叫晚上值班。永新師範值晚班有兩種形式。一是晚自習時,宿舍人員當值,由本班全體同學輪流值班,直到晚自習結束,一個人即可。二是就寢後,整個男女宿舍區的通宵值班,由全校學生輪流當值,一般是8 個人。
前者屬於常態,且一個人較為無趣,不值一提。後者是非常態,每個人一年也就輪值一次,雖然要熬夜,但極為有趣,因此頗受學生熱盼。守夜時,不僅可以放浪形骸地玩樂,更重要的是男女搭配,能與自己喜歡的女生在一起,唱著“夜半三更,不盼天明”的歌曲。
通宵值班分上半夜與下半夜兩個時段,每個時段4 人,一般是兩男兩女。男生不夠時,有人就自告奮勇,從上半夜守到下半夜。女生不夠時,也有男生死乞白賴地求女生獻愛心參與守夜,一般無人響應。
四個男生氣不過,買了更多好吃的,口中說道,“女人是禍水”,氣悶悶地走了。
三年中,我一共守過三次夜。有一次,安排我、聶小鬆、孫麗梅、周金怡守下半夜。這四個人都是蓮花老鄉,操著滿口蓮花腔,交流更通暢。一看此名單,我與小鬆一陣竊喜,對安排守夜的李小強更是感激,不免大大稱讚了他一番。待他自得地走後,我與小鬆開始醞釀買些什麽吃的,值班時玩些什麽,足足興奮了好幾天,仿佛期待過年。當我們抱出七零八落的小吃時,孫麗梅與周金怡大為驚訝,心說這兩個窮小子打算半個月不吃飯了嗎,這麽浪費。於是,開始玩牌,那會兒好像時興雙扣什麽的。圍繞誰對誰的問題,又是爭執了一番。孫周說就女生對女生,男生對男生吧。
一聽此話,我與小鬆急了,這不白費心機了嗎,死活不肯,不然就不玩了。女生沒法,隻好任我們安排,男女搭配,說笑之中,不知不覺就守到了天明。
守夜主要是起著安全監護的功能,如同群雁休息時,總是會安排幾隻大雁守護,保衛大家。我們這三年中,由於守夜盡責,偷盜事件基本沒有。但也出了個怪事,應該說是屬於監守自盜吧。一個晚上,守夜的男生春情萌動、熱血沸騰,禁不住溜到女生宿舍。
這可不得了,處理結果好像是開除。公告中寫著“XXX 由於深夜摸女生大腿,予以開除”雲雲。當時我們百思不得其解,幹嗎去摸女生大腿,這也要開除啊。現在想來,情節肯定較為嚴重,其實,男女搭配守夜還是有道理的,如果四個人不都是男生,此類事件就可避免了。
11. 野炊
讀書期間的戶外活動,極受同學熱捧,尤其是到校外郊遊踏青什麽的。我班大概開展過兩次郊遊活動。一次是攀登南華山,離學校較遠,大家基本什麽吃的都沒帶,估計有點餅幹之類的東西,但也意趣橫生,歡心喜悅。一次是去郊外的山上野炊,這是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活動。班主任張勁東老師親自帶隊。
團支部書記劉小梅等人極為活躍,大到行程路線,小到炊具菜品,都是她們精心組織,妥當安排。
陽光燦爛的一天,我們背著鍋盆碗筷與各色菜品,開路了。團旗招展在前,同學們嬉笑追打著後跟。
不知翻過了幾道山嶺與溝渠,我們來到了一塊開闊的山坡上。分成兩組,男生埋鍋造飯,女生切菜掌勺。
整個山嶺芳香四溢。我們這些閑事官按捺不住,不斷叫嚷著開飯開飯。班主任講了幾句話,大概是團結友愛之類的,就開始用餐了。“怎麽紅燒肉咬不動?”“哎呀,豆芽太鹹了。”“咦,飯,飯怎麽都沒熟呢?”
於是,我們幾個餓鬼就首當其衝地挨批。“讓你們叫,現在吃生的吧!”後來總結了下,一是做飯經驗不足,二是大家都想早點吃飯時間匆促,三是海拔高了點,飯菜不容易熟。
野炊後的一天,班主任神情凝重地拿了一摞照片開始訓話。隻見他左手拿出一張合影,右手持一把剪刀,把兩個人剪開了。原來,這是班長張文軍與文娛委員趙春蘭的合影。班主任說,合影其實沒什麽,問題之一是隻有男女兩個人合照,不大合適;問題之二是女生還把手搭在男生肩上,很是不雅。之所以剪開,是因為,獨處之人,特別是在夜深人靜時,拿出照片端詳,會想入非非,造成惡果。在班主任的教導下,我們點頭稱是,張與趙充滿負罪感地從老師手上接過各自的一半照片,表示要接受批評,不敢造次。
現在想來,班主任把學生想得也太脆弱了,其實大家都比師長們預期的堅強得多。
12. 上講台
“中等師範是小學教師的搖籃”。走進永新師範,撲麵直至的就是這塊標牌。永新師範三年學習結果很明確,即成為合格的小學老師。“孩子王”“萬金油”
是我們的自稱。現在來看,這真的是很令人唏噓,我們這些最優秀的初中畢業生,自從一腳登上東華嶺,命運由此定格:三尺講台就是我們人生表演的舞台。
為了成為合格的小學老師。我們要接受很多訓練。除了增進知識,更重要的是上講台的經驗學習與技能訓練。先是去縣城小學聽課。大家扛著椅子,蜿蜒行進在去城廂小學的公路上,確也是一個奇景。
接著是全班分組進行講課訓練。四五人一組,找一個空地,搭一塊小黑板,一個個登台講課。大約30 分鍾的講課,我講到20 分鍾時,竟無話可說,把內容都講完了,隻好宣布下課。一女同學馬上嚴肅地對我提出批評,說你要是在正式課堂上這樣講課,怎麽成為一個老師呢,無論如何要千方百計講完一堂課。我頓時臉紅耳赤,羞愧難安。她的話深深印在我心口,催我上進,最終成為一名合格的小學老師。我在畢業後,所任教的班級曾獲得全鄉期末考試五連冠,口碑頗善,並因此被中學校長賞識,調入中學。
分組講課訓練後,便在班上登台試講了。36 個人輪流講,一個晚上大約安排3~4 人,主要是講語文與數學。我的課被同學讚之通俗易懂、妙趣橫生。
並因此受文選老師吳小京委托,在她外出時,代替她上一堂文選課。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一是因為我文選成績很好,二是我的上課能力得到學習委員尹玉蓉的力證與舉薦。於是,開始備課,正式榮登講台,給本班同學講授文選課。怕課堂冷場,我特意安排了幾個死黨做托,舉手發問。看著聶小鬆裝模作樣地提問,我暗暗發笑。這堂課其實並不成功,薑素琴告訴我,你上課太嚴肅了,平常的風趣幽默哪去了。後來我總結了原因,一是我知識儲備不夠,很難駕馭這種課程;二是前期準備不足,主要是吳老師走得太急,沒時間給我輔導與幫助,我的備課太過簡單;三是上課經驗不足,在同學麵前依然有所緊張,放不開手腳。
讀書生涯中,我還給同班或同屆同學講過兩次課。一是在江西教育學院讀書時,給1999 級外語專科的同屆同學講授馬克思主義哲學課。近200 人的大教室,我長袖善舞,口若懸河。任課老師對我的評價:風度翩翩、風流倜儻。同鄉同學謝玲對我的恭維:比老師講得還好。二是在雲南大學讀研究生時,給同班同學講授過一次。任課老師的評價是:果然風度翩翩,瀟灑自如。現在,常年不講課,口笨腦笨,幾近於木訥了。
13. 素質過關
師範學校特別注重素質教育,為的是要培養“萬金油”式的全能小學教師。語文、數學、曆史、自然、音樂、體育、美術,我們要樣樣精通,不可偏廢。尤其是在素質能力方麵,如書法、繪畫、唱歌、彈琴、體操、舞蹈等,更是重視,以備各種競賽與評估。我們這一屆畢業那年,就不幸撞上了全省中師評估。其實,這對於我們個人能力提升來說,大有裨益。在學校嚴格的強化訓練下,大家的素質能力都提升到一個新的層次,最終順利通關。
學校對學生的素質訓練具體體現在簡譜、視唱、風琴、三筆字、雕塑、舞步、列隊等方麵。為了練習風琴,大家天不亮就去搶占位置,中午也不休息,真可謂是晝夜不分勤習不休。譚席彪為了提升自己,酷暑正午於琴房苦練。悶熱之中,信步到琴房後院納口涼風。忽見一對男女抱在一起,把他嚇得大為失色,躡手躡腳地倒退幾步,轉身飛奔而出,如同被神怪驚了,半天才回過神來。他何曾見過這等光景啊!
在吳仙文老師的指導下,我們找來濕泥巴,又是拍又是捏的,把它大體弄成個粗坯,風幹,再根據各自的設想進行雕刻。一番折騰,我們教室突然雞鵝成群,狗跳羊叫,煞是有趣。書法老師王鳳蘭更是吃香,全校毛筆字、鋼筆字、粉筆字、鋼板字都是由他指導,在我們眼中,他乃神人也。體育課上,依然是劉小梅等人的大舞台,她們不知從哪學來這麽多遊戲、舞步、兒童舞蹈,像小老師一樣,極其認真而富有成效地教化我們。記得兒童舞蹈的歌詞有這麽一句,“星星閃閃多麽美,多呀多麽美”。隨著節奏,我們像兒童一樣比畫著天真幼稚的動作,竟然也像模像樣,最後都順利通過測評。到神泉希望小學任教時,我還把這個舞蹈教給自己的學生,流傳很長一段時間。今年過年,曾是我學生的外甥女還跟我說起此事,我都不會唱這歌了。看來,這個星星之火,還真的燎原了。
14. 實習與姑舅
經過近三年學習,在最後的一個學期中,我們終於等來了夢裏想她千百度的實習生活。原則上,各縣學生回到各縣實習。整個九四屆,蓮花的學生約30 人,由我們班主任張勁東老師帶隊,分別在城廂小學與琴亭小學實習。城廂小學條件好些,或許是班主任的私心,我們班的8 個蓮花學生就分在城廂小學,四班與二班部分學生也在我們這個隊。我擔任實習隊副隊長,主要任務是做好大家的後勤工作。實習隊又根據不同情況三兩人一組,下到三年級四年級各班實習,輪流講授語文與數學。我與劉浩平分在一組,兩人競爭心都較強,此前在一塊兒學計算機打字時,也是你追我趕,最後打字速度不分上下。這次又分在一個班,不知過招了多少個回合,能力都得到極大提升。
後勤工作非常有意思,我不斷指派大家去買菜,自己卻從未去買過。借此機會,我不但與本班同學增進了友誼,而且也與外班同學深化了認識,服務工作基本得到肯定。薑素琴後來在畢業留言中說,“多謝你在實習時的故意刁難,才突顯出你作為蓮花人應有的幽默,並增進了我倆之間的感情”。賀婷則在留言中說,“我不同意隊長你在實習時說的戴眼鏡不好看的觀點,我認為隊長你該要配一副眼鏡,這樣你的世界將會更明亮”。體育班的外縣學生則對我大加表揚,說隊長如此厚道、隨和雲雲。班主任張勁東老師唯恐同學們在夥食上吃虧,所有與錢相關的事情都由我們自己來,不讓廚子插手,米也都要自己稱過,真可謂是慈愛的大家長。鵝肉是我們吃得最多的一個菜,用餐時,大家圍桌而坐,風卷殘雲後,飯菜所剩無幾,大家吃得飽又吃得好,真的是極其節約。
有一天,班主任略帶戲謔地告訴我們:你們都做叔舅或姑姨了。我們大吃一驚,不明就裏。原來學校發生一件大事。本屆體育班的一個男生與下一屆的女生偷吃禁果,產下一女。這一消息猶如晴天霹靂,震得大家一個禮拜都還回不過神來。各自喃喃自語,怎麽會這樣呢?後來,這兩位同學被學校雙雙開除,令人好生歎息。
15. 麵向農村
在永新師範操場的台階上麵,立著幾塊大鐵牌,寫著“麵向農村”的標語。原來,我們上師範跳出農門其實是一個不能實現的夢想。有人在寫關於永新的小城故事時,有這麽一句話,“永新師範是農家子弟洗腳上田的地方,我的幾個同學都在這裏實現了夢想”。其實,這話並不正確。農家子弟的確是想跳出農門,卻不知道,三年後,他們還是要回到原來的地方。轉了一圈,看了下外麵精彩的世界,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都稍有熏陶與改變,就被打回原形,將在老家農村小學度過自己的一生。
一直以來,我們都被麵向農村的口號浸染著,最後,果真毫不猶豫地返回故鄉。當我們在做著不為世人道的小學教育工作時,微薄的薪水令我們戀愛無路,成家無望,更談不上事業發展。我那些初中同學,考上高中的最後上了大學,沒有考上高中的,在外麵打工,也是身價不菲。每每想到此,我自尊心大為受挫,鬱鬱不歡,前路迷茫,我猶如一隻困獸,焦灼不安,不能自已。
畢業的最後一次大會,好像是肖章洪老師在給我們講話。說你們九四屆同學非常幸運,上班就可以每月拿200 多塊錢了。原來是這一年工資大漲,上一屆畢業生開始工作時,每個月就100 多元,從我們工作這一年開始,工資幾乎翻倍。畢業之年,正是我入黨之年。經組織授意,我寫了篇《立誌麵向農村》的宏文,在喇叭裏高調播放。然而,我卻不知道命運前路還有這許多的艱辛,不是我立個誌就能應對得了的。在農村工作五年後,我沒能恪守我的誓言,離開了農村,走出了江西,漂**在思鄉之魂的異地。我蓮花的幾個同學也沒有駐守在農村,大多進了縣城,或者跳離了教師陣營。
四章 相忘永師
寫小城故事的朋友很是驕傲地評判永新師範,說“永新師範已經翻過了一頁”,不複存在。這很是令人傷感。在局外人看來,真的是輕輕鬆鬆翻過去了,而對於大多數永新師範這些局中人來說,哪能這麽輕易翻過去。中等師範是曆史特殊的產物,十七八歲少男少女們注定在這裏留下的故事也是特殊的,其價值與意義也具有曆史特殊性,與同齡的高中生對母校的感情迥然不同。這些年齡段的師範群落如同樓蘭古國一般,雖然不存在,但卻吸引著一代代曆史學家和人們的目光,癡迷於其神奇動人的傳說。“中等師範傳說”將成為人類教育文化中的寶貴財富,為這個世界增添更多燦爛迷人的色彩。
當載著畢業生的汽車緩緩前行時,送別的與被送別的同學淚眼蒙矓,傷心不已。看著這些同人的悲狀,我大有不屑之色。今天,重溫這段曆史,其實應該是我錯了。我不知道是他們太過感性抑或是太過理性,怎麽就知道自此一別,就無緣再見呢。事實的確如此。我們中有很大一部分同學近20 年來再也沒見過麵,有些甚至一生都見不著了。永新師範這個母校,大部分同學畢業後再也沒回來過,當回來時,她已不複存在,成為別人的母校了。
我總算幸運,畢業後回過兩次母校,見到過母校切近的真的容顏。第一次是1994 年由於組織轉正的事回到學校。找到肖章洪校長,一說此事,他馬上幫我辦理,並安排住在他家。其實,肖校長當時對我並不熟識,此前也沒交談過。但他卻對這樣一個陌生的學生如此熱情,使我感佩不已。肖老師請我吃晚飯,而我由於不好意思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卻爽約了,害得他全家一陣好等。回到蓮花,給肖老師寫信以表謝忱。不久即收到他的回信。此信被我視為珍貴的曆史文物,像一盞精神明燈,照耀我前進的方向,鞭策我不斷奮鬥!在此,願把肖老師近20 年前的複信奉給大家,一同分享。
“建華,你好!來信收閱。你在本校學習期間,各方麵表現突出,給師生留下了好印象,也給我留下了好印象。希望你走上工作崗位後,繼續努力,不斷奮發,爭取取得優異的成績,成為一名有名望的小學教師。你的組織關係介紹信,現寄給你,你再到蓮花縣委組織部去轉到你鄉黨委。祝前程遠大!老師:肖章洪。1994 年10 月20 日”。
第二次回永新師範是2004 年,那是我們畢業十周年聚會,正值永新師範撤並之時。大約是暑期,我們重聚母校,亦還可以看到母校的原樣,“永新師範”
四個金字尚在閃閃發亮,隻是人去樓空,整個校園極其寂靜,了無一人。我知道,永新師範已矣。
一個實體的永新師範學校被人們忘記了,一個虛擬的永新師範精神家園重建了。在肖章洪老師不遺餘力的運作下,永新師範的博客像一個母親,把失散的孩子逐個地找了回來。我們必須承認,隨著時間的流逝,永新師範必將為世人所遺忘。傷慨之餘,不禁發問,我們的母校真的就流水落花春去也嗎?答案是肯定的。盡管我們有一個精神家園,但是,隨著所有永師人的老去,又還有誰去光顧這精神家園呢?唯一的路徑就是讓永新師範因她的孩子而名垂青史。這就需要我們的努力,需要我們中的兄弟姐妹以自己的不朽功績,反哺母校,光映母校。那樣,永新師範就會真正聚化為精神符號,成為宇宙中璀璨的一員,星光明亮且又永恒。
(本文原載於《東華嶺上那些時光》江西高校出版社2003 年9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