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艾香
向東非常困惑,是不是她很空虛,是不是她苦戀了幾年的男人出國了,使她的情感有一種失落,甚至絕望?要不,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兒?
是個春夜,風兒款款,十分醉人。
向東站在窗前,對夜遐想,正醉眼朦朧,有人敲門。
是盧紅。盧紅是她小學中學同學,最要好的女朋友。她迎盧紅進屋坐下。
盧紅說,她要到上海進修三個月,丈夫湯亮平日一向不善理家,兒子明明又總是離不開媽媽,這叫她不放心。她要向東在她走後多去關照一下,尤其是明明,正調皮的時候。盧紅交給向東一把鑰匙,一把帶鈴鐺的鑰匙。向東接過那把鑰匙,在手裏搖了搖,一串響聲。嘴裏直說沒問題,你放心地去吧。
盧紅走後,向東便肩起了朋友的囑托。下了班,便去幼兒園接明明,接回明明,便幫助湯亮做飯。
湯亮這方麵確實不行,也可能平日沒幹慣,幹起活來笨手笨腳。所以,向東幫忙,就顯得很重要,也仿佛很自然。
擇菜洗菜。又煎又炒。她把生活調節的挺豐富的。當然,於活中,兩個人不斷地閑聊,互相道說各自聽到的爆炸性新聞。說到開心處,還自自然然地笑。
有時,向東留下來和他們一塊吃飯。有時,向東幫完家務便回自己住所。她覺著沒有一點地方反常,更看不出有什麽陰謀。
然而,這個晚上挺奇怪。飯後,向東和明明玩了一會兒,明明便要睡覺。向東便把明明哄睡了。明明睡後,向東提起小包,準備離開,嘴裏仿佛還說了一句告辭的話。
可是湯亮挽留她。湯亮說:再坐會兒,看看電視。眼神極真誠。
本已拿起手提包的向東,又把包放下了:好吧,那就坐會兒。
她本沒事,但卻答應在這兒坐。擱以往,她是不願在別人家閑坐的。
就在這坐會兒,卻坐出事情來了。
向東坐下後,二人邊看電視邊瞎聊。電視正播放一個連續劇。二人不時對電視上那些裝模作樣的演員評點(完全是閑的)。評著點著中,電視劇結束了。仿佛是在播廣告的時候,湯亮站起了身。他長的很壯,很結實,個頭一米八多,隻是麵相一般了些,甚至可說是醜。
他站起後,表情上一如往常,沒有任何什麽特別的征候,來到她麵前。她還以為他來拿茶杯。然而,他卻突然地抱住了她。
在短暫的時間裏,她感到了一種茫然。就仿佛對什麽事情尋思不過來。但她卻沒有反抗,一任自己愣在他懷裏。很快,湯亮便吻住了她的嘴。這時,她居然很配合地和他吻了起來。
對湯亮這突然的擁抱,突然的吻,向東居然沒有什麽思想鬥爭,沒有反抗意識,這是怎麽啦?
是不是她的肉體很早就埋藏著一個渴望,渴望和一個男人擁抱接吻發生關係,隻是現實使得她不得不壓抑這渴望。她沒有名正言順的愛人,她總不能亂來嗬。
況且,誰都知道,她是個正派的女人,她自己也這麽認為。所以,這多年來,她守身如玉,等待著愛情。然後,她苦戀的那個有家庭的男人出國了。那種情感上的空虛加上肉體上的渴望,就使她無能拒絕湯亮。
是的,一個女人拒絕一個男人,或者一個男人拒絕一個女人,那得有一種力量,或者是愛情的力量,或者是肉體的力量。向東既沒有愛情的力量,又沒有肉體的力量,所謂沒有肉體的力量,是指她的性一直處於饑餓狀態(她已經30歲了),就像一個饑餓的人,無能拒絕食物一樣。如此一個衰弱的她,怎麽能不呼應他的吻呢?
管它這吻是源自愛情還是源自狂亂,是源自某種獵奇或是一個心理遊戲,這且都不管它。關鍵是,這吻是她無能拒絕的,是她需要的。
她就那麽和他吻了起來,以致於越吻越狂熱,仿佛雙方都被挑逗起了情欲。湯亮把她抱上了床。解開了她的衣服,扯下了她的內衣褲,將她按倒在枕頭上。
在湯亮做著這一切時,她似乎一直處於被動等待的狀態,沒有任何阻撓行為,甚至連樣子都沒有裝,滿臉漲紅,看著湯亮那笨拙的大手解著她那小巧的紐扣,一枚又一枚。這時,誰家的貓在喵喵亂叫,她聽得一清二楚,但這絲毫沒影響她的情緒,更沒喚起她的理性。她緋紅著臉,看著他解紐扣,昕著貓叫,似乎還有很有趣的感覺,一種很奇妙的體會。
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結合。是不是有一種新鮮,是不是有一種好奇。抑或,是一種把自己投入出去的冒險的激動。反正,她當時仿佛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最奇妙的是,她第一次結合,便擁有了那種快感的高峰體驗。多少女人結婚十年二十年恐怕也沒體會這麽一次,甚至白頭偕老,也不知那快感為何物。而她這第一次,便比許多女人的一生還富有。她進入了那種欲仙欲死的境界。
這真是活該她倒黴。如果她沒有這種高峰體驗,性便不會對她有那麽大的**,**也就是束縛。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兩麵,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代價。上帝說,你可以要你想要的,但是你必須付出代價。
隻這一晚上,向東便對性著迷,而且迷得很重。事過之後,她也知道湯亮是好友盧紅的丈夫,自己不該這樣。然而,這份知道對她不起任何作用,仿佛那是來自很遙遠的聲音。她聽是聽見了,但卻無法阻止她的行為,無法扭轉她的思想。
這第一次性的輝煌體驗,粘在了她的心裏。沒有任何清除劑能消除掉。似乎是一個永恒。上班,她坐寫字台旁,眼看材料,腦裏卻湧現著那晚上的鏡頭,湧著湧著,她身體裏不定哪一刻會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感覺。實在是妙不可言,她嘴裏居然還小聲嘀咕,臉上是一片燦爛的晚霞。她想,一個女人如果一輩子沒體味過這個,那真是枉為一生了。性的輝煌把她的大腦遮的一片黑暗。這實在不知是人生的悲哀還是人生的歡喜。
就像刹不住車的人,自此以後,她天天晚上都宿在湯亮那裏。每每下班,她比每一個有家有口的都著急,急著向湯亮那裏奔。車子騎的比誰都快,心情比誰都興奮。有時,莫名其妙地對著一個瘦子笑,莫名其妙地對著一個交通警飛一個媚眼。真是神經病,她罵自己。可那周身的興奮卻沒有因這罵有半點的消減,她對自己算是服氣了。
湯亮就更有趣了,把兒子送到了奶奶家。借口是他這一陣忙。
下班後,或者她先回到家等他,或者他先回到家等她。二人一見麵,便抱在一起。
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她潔身自好了這麽多年,到頭來卻是這樣狂亂,這樣無力自持。仿佛多年的潔身自好,都是為了迎接等待這今日的迷亂。
湯亮在向東身上,也拿出了他男人的十八般武藝。他把這多年積累的經驗,從書中看到的,從別的男人那裏學到的,自己琢磨的,都在向東身上試驗。別看他結婚這多年,性卻從來沒如此放肆過,更沒暢開這樣的能量。他從不知道自己的性是這樣機智幽默,活靈活現生動非凡,也從沒體會這樣的滿足。這都是那一晚上性的大膽所致。倘是一個性膽怯者,是不會有如此後果的。性的無畏換來了性的滿足。
對啦,為什麽偏偏是向東呢,為什麽不是他的妻子或別的他曾鍾情的什麽人,難道真應了常言說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隻因為他和向東是偷?人,天生就是這一副賤坯子嗎?
夜以繼日,通宵達旦。他們兩個人甚至荒唐到了請假**的地步。他請的事假。她請了病假(頭痛)。然後,兩個人便把自己關在屋裏,就像進入墳墓裏的人,與世隔絕,隻在性的世界裏周遊。
走廊裏的腳步聲時遠時近地傳來又傳去,他聽見了,她也聽見了。但這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任何顧慮,且不說現在各級組織、各種團體都不管這事了(這真叫一部分男人和女人痛心),就說他們本身,已經陷進**的深淵,根本顧不了那麽多了。
男女交往,有一種時刻是非常令人瞠目結舌的,這就是當他們彼此都發動起了那種結合的欲望,你就是用刀把他們劈開,他們也帶著那血淋淋的身子撲向對方,這真令鬼神也無奈。湯亮和向東大約也就是這麽個時刻了。
也許,對於向東,這是個必然的時刻。她本不是個禁欲主義者,但卻無意中禁了這麽多年,總有個放鬆的時候。可為什麽偏偏是和湯亮?
想來可能是個天大的笑話。這多年來,居然就沒有一個男人敢於撕破她那神聖的外衣,她從小是個純潔的女孩,長大後,是個作風正派的青年,無論是家庭還是社會,既培養了她的這份純潔與正派,又讚揚她的這份純潔與正派,盡管進入青春期後,她就有著強烈的性的**,但都在那神聖外衣的掩蓋下,自生自滅自煩惱。
尤其是男性,在她遇到的男人中,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有一個能幫助她的肉體**。有的男人還極盡詞匯盛讚她那神聖的外衣。
然而,湯亮是好樣的。
那一晚上看電視,她沒有任何預感,這正好。湯亮就在那突然之中幫她脫掉了外衣,使她連害羞都來不及,便陷在了性欲中,一發而不可收拾。
也許,僅隻是因為湯亮對她敢,如果在以前就有人對她敢,她就不會守身如玉這麽多年。所謂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有時女人會偏偏喜歡無恥的男人。因為隻有這份無恥,才能幫助女人打破自身的禁忌。
向東和湯亮就那麽昏天黑地過了兩個多月,盧紅的進修期滿了。盧紅來了一封電報,要回來了。
究竟是盧紅要回來了這件事提醒了向東,還是因了任何事情的發展都有階段性的定律,反正向東就在盧紅要回來的前一個晚上,仿佛一下子明白了她正在做著的事情的性質。
夜裏,當湯亮已睡去時,她卻無論如何不能入睡。就像是一下子醒過來的人,對自己睡了這麽久感到吃驚。向東不明白,這一段,她這都是做了些什麽。和盧紅的丈夫鬼混。如果不叫鬼混,還能叫什麽呢,向東和湯亮在一起,從沒想著愛情這個字眼,她對湯亮談不上愛情,湯亮也從來不提愛字,他們可能都到了對愛情不提的年齡。不管是因為對這個字眼傷透了心,還是因為這個字眼的難以把握,反正他們不提。既然不是緣於愛情,這樣的在一起,也就是大家眼裏的鬼混,她是在和好朋友的丈夫鬼混嗎?
她在這靜夜裏,想著想著,淚水便流了下來。她像全明白了,從性的迷亂裏走了出來,也許不是走出來了,而是到了這一步了。什麽事都是這樣,走過了一定的階段,必然要轉化。人不可能總在一種狀態中,變化是必然的。向東在這個夜裏變過來了,終於刹住了車。這固然是因為盧紅要回來了這一事實給她警了一個醒,但更重要的是,人不能總迷狂,就像多熱烈的戀愛都要變黯淡一樣,多勢不可擋的**也要在時間麵前敗下陣來。
就在這個夜裏,她想東想西之後,便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和湯亮來往了,一定一刀兩斷,讓盧紅永遠不知道這一幕。倘是讓盧紅知道,盧紅怎麽活嗬,一個盧紅最要好最信賴的朋友,都能對盧紅做出這種事來,這讓盧紅還怎麽敢信任人,這會傷透盧紅的心。
向東推醒了熟睡的湯亮,把自己的心思對湯亮講了。她一再強調,以後,我們再也不能這樣了,到此為止,永不再犯。把這一段作為一個秘密永遠埋葬掉,一定不能叫盧紅知道。
湯亮聽著她的話,點上煙,一口一口地吸著,雙眼沉思著,說,我懂。聽你的。一定。
盧紅回來了。
向東沒有去看盧紅,但盧紅卻來看她了。
是個星期天。盧紅穿的十分洋氣,一臉燦爛狀,邁進她屋。
向東像以往一樣,對盧紅親切熱情隨便,外加上驚喜。
“回來了?”
“回來了。”
“好想你嗬。”
“我也是。”
擁抱。
向東臉上既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又有摯友間那持之以恒的深情。
坐下後,盧紅給向東講起了進修期間的趣事,向東也講起了明明的頑劣可愛。
向東自己都吃驚,自己怎麽能表演得這麽好,這麽不露痕跡,這樣坦**自如,她本來還擔心自己尷尬什麽的。所以,盧紅回來,她並沒有主動去盧紅家。既是怕湯亮,也是怕自己,怕自己有什麽不自然的表現。
然而,和盧紅這一見,她對自己放心了。她望著盧紅那清瘦的臉,一切都會和原來一樣的,她完全能把過去的一段埋葬掉,而且葬得無影無蹤。她內心為自己暗暗高興。
然而,向東高興得過早了。
一個月後的一個晚上,十點多,向東正在寫一篇枯燥無味的報告,眼睛發澀,她正要站起來清醒清醒,有人敲門。她扔掉手裏的小紙團,小紙團打了兩個滾,縮在角落裏。
她開了門。眼怔怔——
湯亮滿臉感情地朝著她,眼冒星星之火。
“你怎麽……”她詫異地堵在門口。
“我沒怎麽……”湯亮的嘴不知所以地嘟噥著。
湯亮的手稍一用力,便連她帶門推開了。他進了屋,伸出長臂攬住了她。
她頭在他的臂彎裏,話語卻湧上了嘴唇:
怎麽又來了,不是說好了,永不再犯。
他用下巴擦著她的臉頰,聲音下雨一般,沙沙的:
我在南郊賓館開會,時間一星期,已給盧紅說不回家了,在會議上住。我也的確這樣打算,可今晚實在睡不著,實在想來,腿不由自主。
沙沙聲略停。他親了她一下,她瞪著他的鼻子,他又親了她一下。於是,她便不說話,閉上了眼。待再睜開眼,二人已在**抱作一團,他的臂已環住了她的脖子。
他說:“盧紅的脾氣太暴躁,我承認,我想你了,我做不到不想。”
她可以有一千條理由拒絕他,反駁他,推開他,可是,她什麽也沒有說,她就那麽和他抱在一起。
她拒絕不了他。
也許,她單身一人本來就存在那種性的渴望,也許,人都如此,隻要有條件能偷,便偷。既然想要,而又有條件能偷,在這樣的**麵前,沒有超常的高風亮節,神性十足,怕是無法不投機。她算是對自己沒轍了,一個苟且之人,她罵自己。
那一夜,他宿在了她那裏。
他們又度過了一個如癡如醉的夜。仿佛這一個多月的隔離都是為這一夜狂熱準備的。
可是,盧紅怎麽辦,如此一來,把盧紅放在了一個什麽位置上,而且,她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盧紅從上海回來後,一如既往地對她那麽好,這真叫每一個知恥的人羞愧難當,隻恨入地無門,尤其是,前一陣,盧紅還搞了三張舞票,邀向東隨他們夫婦一塊去跳舞,這簡直是臊她。她當然沒有去,對盧紅的真情摯意表示感謝。然後告訴盧紅,科長要她加班寫一個材料,真是遺憾。盧紅走後,她愣神,天上陰雲密布,像要下雨。
天,這局麵是不能再保持下去了。
怎麽辦呢?單憑她和湯亮的力量是無法把他們分開的。別看她和湯亮嘴上都說,永不再犯,下不為例,到此為止。這些簡直都是再犯的借口,想想不能不叫人臉紅。
需要的是一種阻擋。如果有一種什麽外力把他們阻擋住就好了。
男女關係進入到一定階段,自己便無能為力了,沒有外力相助,隻能順坡下滑,滑到哪裏是哪裏。
可是能有什麽外力呢?這是兩個人的秘密,連上帝那雙明察的眼睛也不一定能看到這秘密,想想人群之眾,上帝怎麽能看得過來呢。既然沒有人知道這事,那誰又能幫他們,什麽力量又能拆散他們。
那日坐在辦公室裏,腦裏一直翻騰著這些,直到下班。向東臉上已是白生生一片,沒有血色。
天無絕人之路。她是在一個夜深人靜的當刻,睜著一雙幹澀而又發熱的眼睛,三次坐起,又三次躺下之後,想出這個妙法的:
找盧紅談一談,讓盧紅牢牢地吸引住湯亮,使湯亮不能再和別的女人交往,而且對盧紅有愧。不但不能再和別的女人,就是老老實實地在家守著盧紅,他也感到愧疚,感到不安,恨不得做盡天下好事報答盧紅。如果盧紅能使湯亮做到這一步,她不自然就解脫了。她和湯亮之間,自然就什麽都沒有了。
向東覺得,隻要湯亮不來找她,她是決不會和湯亮有什麽的,可隻要湯亮送上門來,她就無能拒絕。因此讓盧紅拴住湯亮是很關鍵的。
騎車走在上班的路上,向東在想如何使盧紅吸引住湯亮。早晨的太陽正冉冉升起,有一老頭擦著她身邊過,還斜了她一眼,她也斜了一眼。想哼一支快樂的曲子,一時又找不到。一家商店的大門迎著她的眼打開,曲子也流了出來:
我的夢有一把鎖,
我的心像一條河。
她也順調哼了起來:等待有人開啟,有人穿越。然而,心卻像壓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搬不掉,也忽視不了。
湯亮說,盧紅脾氣暴躁,使他受不了。那麽,盧紅不能溫和一些麽,柔情一些麽,不應該隻是一些,而是全部,是整個。盧紅,要整個變成一個溫柔的人。
天,這個工程可不小。不過,盧紅對外人,並不是一個多麽暴躁的人,性格還是挺隨和的,連湯亮都說,盧紅對外人倒是沒有脾氣,就是見了他不行。為什麽見了他就變了呢,這很可能在盧紅的意識裏,他已是盧紅的人了,不用客氣了,或者說,不用再溫柔了。甚至在外麵憋的氣都可以和他撤了。這一點必須得叫盧紅明白,一個活生生的男人,你永遠也不能妄想得到了他,他不是一件東西,說得到就得到了,他是個人,是個千變萬化的人,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能認為得到了他,你得到他的,隻是某一瞬間的他,某一個側麵的他,你無法得到他的全部。再說,連他自己都難以把握他的全部是個什麽,你怎麽能得到呢。必須讓盧紅痛徹地領悟這些。
並且,要叫盧紅經常參與他的活動,和他一塊社交。不要經常放他一個人出來,那樣是很危險的。你想嗬,一個男人,你經常讓他滿天飛,他怎麽能不出事。這不是什麽道德問題,而是人性問題。人性就是這麽個特點,隻要有機會,就想尋覓一些刺激,可能他本人不一定願意,但人性這個東西逼迫著他這樣。所以,一定得注意,可不能把他趕到犯錯誤的那條路上去。
男人管不住自己,是女人的罪過。讓男人滿天飛,他會越飛怪念越多,多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千萬別把人想的那麽神聖,也別把人想得那麽理性,誰這樣做,就是大錯特錯了。就像牲口,你不給他戴個籠頭能行麽。當然,開始的時候,他可能有些不自在,就像鳥雀,初次把它放金絲籠裏一樣。可時間一久,就好了。養成習慣,那就更好了。你不管著他,他還不舒服呢。
還有,要給盧紅一個恐懼感。
向東知道,盧紅離不開湯亮,盧紅在本質上,十分的依賴型。再說,哪個女人又不是這樣呢,隻要男人要她就行。別的什麽都不怕,就怕男人不要她。向東要給盧紅這樣說,湯亮對別的女性有心思。當然,並不是湯亮具體的有什麽人,沒有。而是說,湯亮現在處於危險的邊緣,他的眼光已經懂得越過盧紅而去注意別的女人了。盡管現在沒什麽行動,但這是個十分危險的信號,不注意,會發生地震的。真的,能預防的事兒為什麽不早預防呢。一旦有了行動,就不好收拾了。
盧紅聽後,一定會引起震動的。天哪,大火已燒到了家門口,自己居然還蒙頭大睡,這不是太麻木了麽。盧紅恍然大悟之後,一定會采取行動措施的。這樣,湯亮就不自由了。就可能陷在這樣的處境中:被盧紅的柔情包圍,被盧紅的風雨同行束縛,被盧紅那恐懼的心所糾纏。什麽鋼鐵意誌的人也會被他人這一地獄磨得平滑而又溫順的。那麽,說幹就幹。
然而,她在給盧紅說時,一定不能摻雜個人恩怨與情緒,一定要循循善誘,理智清醒。她,就是盧紅的朋友,和湯亮沒有任何什麽關係。想想吧,一定會有這樣的關鍵時刻的。當盧紅聽說湯亮已對別的女孩感興趣,她能不震撼肺腑麽?眼淚鼻涕齊出也是有可能的。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就需要她沉得住氣,需要她的遠距離的神情,不能因自己的情緒而影響大局。總之,具體千起來,這樣的為難場合一定很多,自己一定要把握住自己,幹出高水平。
至於盧紅問她是怎麽知道湯亮的心理的,盧紅一定會這樣問的。就算湯亮對別的女孩有心思,她怎麽會知道呢。這是個問題。
不錯,盧紅在上海進修期間,她經常去盧紅家照顧明明,偶爾閑聊(這是完全可能的),她為了盧紅,故意引狼入室,還真套出了他的真話呢。他把心窩子裏的話掏出了一部分給她。再說啦,他總是那麽憋著,也不是個事嗬,能給一個人說說,當是他的願望。他看出,她不是個嘴碎的女人,願跟她聊聊,也屬正常。
人都是這樣,隻有兩個人在一起的場合是很容易掏肺腑的。湯亮能給她說這些,證明這些話在湯亮心裏已不是一日的了,除了不給盧紅講,恐怕和哪個女人都會講。
湯亮悶得很呢。
順著這個思路,向東忽然覺得話語滔滔滾滾。那一晚,她居然自己坐著,邊編邊想,邊想邊說,伴著時鍾的嘀嗒,居然說了一宿。整個夜晚,充滿了她自己對自己的對話。對到最後,那話題已是離題萬裏。
盡管想得好好的,但真做起來,她還是很費躊躇。她幾次要登門,幾次都沒登成。萬一湯亮突然從外邊回來了怎麽辦。自從她和湯亮有了那種事後,她是很少去他家的,都是盧紅到她這兒。如果這次還把盧紅叫到她這兒,在她這間小屋裏,說這樣的事幾,會不會影響自己的什麽心理,她和湯亮就在這間小屋裏睡過覺,這可能會使自己有一種荒唐感。
那麽,到辦公室吧。辦公室的氣氛本來就是公事公辦性質的,在辦公室,她可能獲得挺良好的心境,該談什麽就談什麽,和辦公一樣。這不是挺好麽。
地點選好了,就在辦公室。時間定在晚上。因為辦公室隻有晚上才沒人。在白天,即使是星期天,也會有人不知來找什麽東西的走來走去。晚上,她把盧紅約來,暢開心靈,跟她談。黑夜,遮蔽人的真心理,慘白的燈光,又恰能使人做事臉不改色心不跳。燈光下看人,是不真實的,燈光下的話,本來也富於幻想性質,沒辦法,夜晚就給人造成這種心理氛圍。很好,她感覺很好。地點,環境,都選得好。
剩下的,就是行動了。
一個燦爛的上午,她給盧紅去了電話,約了時間。
這個晚上,確實叫人激動。
夜色尚未黑盡,風在樹梢上繚繞。向東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端正的臉上滿是思緒。她在等待,等待盧紅。
盧紅到了。高跟鞋底發著啪啪的節奏。沒用盧紅敲門,她先把門開了。眼神熱烈一手擁肩,和盧紅相伴著坐下。那臉相讓人一看就是有心腹話要說。盧紅那削瘦的肩膀微微左傾,朝向她,頭也自然地歪向她,姿勢不正。是那種十分熟的朋友間才有的不顧忌的坐相。看上去,隨便得很。
向東開門見山,毫不拖泥帶水。她說,你要注意了,盧紅,我今天是特意來提醒你的。
幾句話,就調動起了盧紅的神色,盧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她。怎麽啦,發生了什麽事兒?盧紅那追尋的眼神十分真誠地朝向她。她對著這副眼神,略有猶豫,便狠下決心,說。她一五一十地講了起來。湯亮的心境,隱藏的欲望,那夜裏對向東的透露,他這危險的年齡,以及盧紅對他的放任,疏忽。尤其是,盧紅性格的暴躁,這是湯亮告訴她的,也是盧紅到上海進修時,湯亮在一個晚上憂戚而談的。這一切,都是怎樣把湯亮往那個危險的路上趕。
太危險了。向東實在是無法不提醒她。不提醒盧紅,就是她不夠朋友,不關心朋友的幸福。她無法不說了。
湯亮是多麽有引力的男性。追求他的姑娘肯定很多,隻是湯亮現在還沒真正滑到這一步,還在邊緣上,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盧紅的手,隻要盧紅的手能拉他一把,他就不致於滑下去。如果盧紅還木呆呆的,那他就下滑無疑了。她還舉出許多男人下滑的例子,她見過的聽別人講的,一串一串的,真夠警醒人的。
向東聲情並茂,眼裏有淚水。
盧紅瞪著一雙大眼,句句聽到耳裏,印在心上。湯亮有異心,這真乃晴天霹靂。但細思之,也屬正常。湯亮在家經常和盧紅吵嘴鬧別扭,不生異心倒怪了。現在這樣的事兒不是多得很嗎?因此,每當向東說到一個小節骨上,盧紅會舉出一些例子,印證向東說得正確,確有其事。
“我明白了。”盧紅臉上滿是情緒。說來,盧紅很早就看出來了。湯亮對盧紅已很是不耐煩。盧紅之所以暴躁,就是因為他的不耐煩。有事無事,對她冷淡。這不是個危險的信號嗎?她跟他執氣,吵架,可越吵越糟,關係越來越僵。盧紅這一陣也正為這事苦惱呢,常常感到很痛苦。夜裏失眠,吃飯不香。虧得向東這麽關心她,及時提醒她。否則,她還不知要和他僵多久呢。盡管盧紅知道他現在很危險,但卻不知怎麽辦。
溫柔。向東給盧紅提的這一點,算是最對盧紅的心思了。以柔克剛,不正是個法寶麽。盧紅是在聽了她的話後,豁然開朗的。以硬對硬,以牙還牙,吃虧的隻能是女人。再硬的婦人也沒有男人硬。柔軟,才是女人的武器,這太對了。盧紅太感激向東了。人生有這樣一個朋友,也不枉為一世。
盧紅哭了。為朋友情,為自己苦,越哭越傷心。潔白的手絹,滿擦著鼻涕。
向東說,哭是沒有用的,傷心是必然的,但必須克製。人不能光去傷心。擦幹眼淚,莫斯科不相信眼淚。隻有幹,想出妙法幹,幹出個樣子來,這才行。
湯亮有什麽,不就是一男人麽,一個女人稍施伎倆還不把他整了。盧紅你年輕,有魅力,一定弄得他求你才行。讓他圍著你轉,這才是女人的本事。就憑盧紅你這雙丹鳳眼,還不把他給治了。
他發火的時候,你就是不發火,你就是給他柔情萬種,看他能怎麽樣。真的,一個男人麵對這樣一個女人能怎麽樣呢。全部繳械,隻能如此,唯一的出路。溫柔,是女人的武器,女人沒有了這武器,失敗是必然的。
盧紅由悲傷轉為沉靜,由沉靜轉為堅毅。不錯,盧紅是會拿起這個武器的,不信戰不過那些野女人。畢竟,他整天睡在她盧紅的枕頭邊,就算近水樓台,她也能戰勝她們的。況且,盧紅正風韻呢。盧紅有信心。
不過,那狐狸是誰?
盧紅要向東幫她想一想,眼神急切。
這狐狸會不會是他單位的某一位,抑或是單位以外的什麽騷女人,總之,這肯定不是個好女人。就算這女人好,在她盧紅眼裏也不好。想奪盧紅的丈夫,盧紅就和她拚命。
盧紅回憶起,打她從上海回來後,湯亮對她的態度就大變了,大不如以前了。甚至晚上,很少和她親熱。經常還見他一個人坐著想心事。越回憶盧紅越肯定,狐狸存在。也許並沒有發展到很狂熱的那一步,這樣,盧紅還能奪回他,如果他死心塌地,那就不好辦了。可似乎又不能太樂觀。這種事誰說得準呢。
向東手托下巴,一臉沉思,說,據她觀察,湯亮目前並沒有具體的人,有的隻是想法。事情沒有那麽嚴重。隻是到了嚴重的邊緣,必須及早拉他。向東在盧紅去上海的那兩個月,觀察過他,沒有女人。倘有女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是會暴露出來的。然而,他總是在家裏,晚上也很少出去,倘有人,是決不會有這局麵的。
盧紅皺著眉頭細思路,覺著也對。如果有人,趁他去上海,那還不定怎樣興風作浪呢。臉上有了寬慰。
盧紅也覺得有必要和湯亮同出同進,參與他的社交生活,不給他時機。這是個很有用的辦法。當然,決不能讓他覺著,她是看著他,讓他覺得她是愛他,她也確是愛他。這不假。
兩個女人越說辦法越多,點子越多。
十點多,她和盧紅一起出了大門。她擁著盧紅的肩,邊走邊說。路燈下,盧紅神色很堅毅,仿佛對什麽事兒很有把握的樣子,說:湯亮這人,我能對付得了。軟硬兼施,保準他吃不消。
向東邊點頭邊說,不管使用哪種方法,一定得靈活機動,總的目的是明確的,把住他,不讓他跑,圍繞著這個整體目標,哪個手段得力,便用哪個手段。這沒有定法。依我看,湯亮這人吃軟不吃硬。所以,軟功為主,這可能比較有效。
已是深秋。夜風銳利地在兩人的脖子間擁擠。但她們誰也沒覺出冷。說的話熱門,心便熱了。這帶著寒意的清靜的馬路反而給她們一種投入新生活新計劃的無限暢想與深謀遠慮。
向東一直把盧紅送到了公共汽車站,看著盧紅上了車,她才一人往回返。
原來,盧紅早有感覺,她現在的提示,正中下懷。她真有點天助我也的感覺。盧紅是個有心機的女性,這她曆來知道。盧紅回去後,是會拿出自己渾身的解數,來調理湯亮的。想想吧,一個男人,他不可能把全部心智運用來對付一個女人,而一個女人卻可以如此。所以,女人調理男人總容易成功。這倒把女性在社會上受到的歧視給扯平了。女性在社會上的地位不如男性,但男性卻受女人的管製。這就是一種平衡。
隻要盧紅方法運用得當,湯亮就再也不會來找她了。是的,他怎麽會呢,就說盧紅處處跟著他這一條,就使他沒法輕舉妄動。再者,盧紅百般溫柔地待他,他恐怕慚愧還來不及。哪裏還敢重蹈複轍。
那晚上,她神色開朗地在被窩裏想了大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