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盧紅回去後,心裏還是翻騰了大半夜。躺在湯亮身邊,閉著眼,裝睡,心裏卻在不自覺地琢磨著湯亮的那個女人是誰。是的,盧紅暫且沒有心思和湯亮說什麽,她要自己好好地想一想。就這麽想著時,她腦子裏閃出了湯亮單位的一位女性。這女性挺年輕,打扮挺時髦。而且,很有錢。這女性叫趙蘭蘭。趙蘭蘭曾兩次來家裏找湯亮,當然是說單位裏有事(兩次都是該輪到湯亮休班時)。這不是很有問題嗎,本來就該湯亮休班,單位裏還能有什麽事。趙蘭蘭是湯亮單位的秘書,其丈夫是某公司老板。盡管錢多得花不完,但那老板能滿足趙蘭蘭嗎,那老板整天在公司裏忙,哪有時間陪嬌妻。於是,趙蘭蘭盯上了湯亮,是完全有可能的。
女人,閑了就生事,況且,趙蘭蘭又那麽有錢。富貴思**樂。湯亮身體又那麽壯實,成為趙蘭蘭的獵物仿佛也是必然的。順著這個思路,越想,盧紅越覺得一定是趙蘭蘭。再想想趙蘭蘭那媚人的臉,似乎就更是確鑿無疑。天呐,湯亮和趙蘭蘭不知都幹了些什麽呢,同在一個單位,機會不是很多麽,幹什麽不行。
想到此,盧紅陡地睜開眼。湯亮的鼾聲令她有一種憤怒一種憋悶,她恨不得即刻把他鬧醒和他沒完,痛罵趙蘭蘭這個妖精。她在黑暗裏,瞪著身邊的男人,盡管什麽也看不見,但眼前卻清楚地湧現著他那張臉。她簡直想一巴掌飛過去。但她克製了,隻是一口一口地喘著氣,告訴自己:別這樣,這樣會壞事的。和向東不是說得好好的麽,先施展自己的策略,對他溫柔,拉他回頭是最重要的。一切感情用事都是要不得的,隻能把自己推向深淵。盧紅就那麽在黑暗裏自己對自己說著話,好像是勸慰自己,也好像是教導自己。那一夜,她一直也沒睡著。
一星期後,向東給盧紅去了電話詢問情況。聽盧紅的聲音就知道事情進展不錯。盧紅說,有些話電話上不便說,等我晚上去你那兒吧。還咯咯笑了兩聲。
放下電話,她眼睛看著窗外的藍天。向東想,盧紅今晚來,她還應該囑咐盧紅一些什麽。比如,要詳細觀察他情緒的變化,他眼神裏的意思。他都說了些什麽。他有沒有想到哪裏去,又因盧紅的相伴,臨時取消。夜裏說不說夢話。她覺著,她可能在一些事上比盧紅判斷得更準。她決心和盧紅一起,共同把他管好。
她還要告訴盧紅這麽一件事。還是盧紅在上海進修期間,湯亮有一次有意無意間,說現在街上的女孩都那麽鮮亮惹眼,而盧紅的衣服總是老一套。這是什麽意思,這是說明盧紅在裝扮上的老派已使他厭煩,務必改正。要買一些時新的服裝,把自己好好裝扮起來,讓他看了就驚心:我妻子原來這樣出眾。盧紅啊盧紅,你現在已到了那個危險季節了,一定得從自身大做文章呢。女人是一朵花,不裝扮哪裏會是一朵花。
晚上,她在辦公室等候盧紅的時候,覺得心情坦然得多。事情在向好的方向發展。還有她的大半功勞,她做得對。
她等了沒一會兒,盧紅便來了。盧紅一來,兩個女人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高興,看出了成果。
盧紅那麽自在地坐在向東的對麵。一坐下,盧紅就喜不自勝地說了起來。湯亮變了,主要是同麵對盧紅的溫柔,他變了。他總是愣愣地望著她的溫柔,仿佛是第一次發現什麽,激動地說不出話。盧紅現在把握住了這樣一個原則,任你湯亮說什麽,我盧紅硬是柔情百種,看你怎麽樣。一改過去的風貌,而且並不去追問那狐狸是誰。盧紅是要他自己愧悔難當。
盧紅在這溫柔的過程中,還發現了自己。自己身上居然潛藏著那樣妙的女性的溫柔。開始,盧紅還以為自己是為了治住湯亮,後來才發現,自己身上確實存在著這樣一種能量,不是人為的,是自然的。真是奇怪極了,湯亮反而不知自己該怎樣表現了。常常發愣發呆。
盧紅說,她有時也不理解,以前自己怎麽那樣的暴躁,那樣的愛發火,也可能是習慣了,開始那樣,沒有製止自己,久了,就成了習慣了。仿佛除了發火,暴躁,不知還有別的表達方式。
湯亮這一陣對盧紅的眼光十分新異。有一晚睡覺,對她說:你變了,變得我都快認不出你來了。可你還是你。說完,他自己沉思。你說,這在他思想上不是一個地震麽。
向東聽了這些話後,心裏真是由衷地為盧紅高興,暗暗地為自己高興。在這個大好的開端下,兩個女人又在設計以後,設計各種手段,並對男女關係發著由衷的感歎。
盧紅告辭時,兩人都有意味深長的笑。
事情發生在一個下午。向東剛下班回屋,隨後就有敲門。開門一看,是湯亮。
心,頓時驚覺,湯亮為什麽又來。
湯亮像來到自家一樣,隨便地坐在她的小**。一臉橫肉的臉略顯瘦了些。一雙眼睛迷蒙地望著她。
她也看著湯亮。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似乎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話語。夕陽帶著一層紅暈塗在窗戶上,一種頗有韻味的色調。
屋裏暫時的寂靜。走廊裏傳來幾句說話聲,一種挺特殊的時刻。
湯亮開口了:
真沒意思。盧紅怎麽這樣沒味。活像一個假人。你說,為什麽有的人溫柔起來反倒叫人這樣不能忍受。
她聽著,眼神愣了愣。
她說:盧紅本來就是個溫柔的人,她發揮出了她本來的東西,怎麽會沒味,怎麽會讓你反感。你是不是有病。
他唉了一聲,搖了搖頭。
活像一個假人。他說,盧紅以前盡管暴躁,但我覺還真實。現在連這點真實也失掉了。我實在不明白這人怎麽這樣了。
她說:那是由於你習慣了暴躁,就認為暴躁是真實的。我很早就和盧紅熟知,我了解她,她的主體性格是十分溫柔的,十分可親的。夫妻之間,有些時候,由於一些特殊的心理,比如說,因了愛,可能會使人扔掉了自己的主體性格,發揮了那非主體的,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她終歸還是要回複到她自己的。盧紅現在回歸了她自己,你反而覺得反常反而覺著盧紅假了。其實,這才是真正的盧紅。
他還是搖頭,不說話。
她又說,你眼下必須矯正你心理。要不,以後你會後悔的。盧紅現在既然對你這麽好,你應該感到有愧於她才對。隻有倍加補償的份,沒別的話可說。而你,做得恰恰相反,這叫人不讚成。
他皺著眉突然說:可我硬是無法那樣去感覺盧紅,這不是個大問題麽?道理是一回事,感覺又是一回事。男女感情,是憑感覺,而不是理智。
說著,他就坐到了她麵前,不容置疑地摟過了她。
隨之,嘴裏吐了這麽一句:
“盧紅越溫柔,我越想你。”
在他的懷抱裏,她一下子沒話了。思維不靈了。她偎依在他的胸前,立時變成了一個女人。嬌小。可憐。楚楚動人。
這可怎麽辦?仿佛沒有什麽更好的理由有效地去阻止她和他的親密。隻要他們擁在一起,所有的阻礙便都不存在了。
也許這是命運?
除了湯亮,她沒有過別的男人,想要拒絕湯亮,卻不是件容易的事。隻要湯亮來到她的小屋,隻要湯亮走向她,她所有的抵抗力量便消失。因為她的生活裏有缺陷,她的心是殘缺的。
湯亮擁著她,吻著她。她也緊緊地摟著湯亮的脖子,一任湯亮愛撫她。看上去,兩人就像那種久別相逢的情人,一副愛河飲盡猶饑渴的樣子。夜幕在悄悄地降臨,窗戶已是半明半暗,走廊裏有腳步聲。在這樣一個居住擁擠的環境裏,他們居然還能達到忘我,達到陶醉,真乃不易。
怎麽會這樣?事後,她無論如何不能明白。她是愛他嗎?不,她覺著不是。那這是什麽呢,也許,男女之間,廣泛地存在著第三種感情,介於愛與不愛之間,很多男女獲得的大多是這第三種感情。所以,許多人搞不明白愛是怎麽一回事,有時倒寧願不說,這真是比較嚴肅的呢。她就寧願不說。
湯亮也不說。湯亮隻說,我想你,就是願和你在一起。盧紅越溫柔,我越想。盧紅這舉動,簡直就是把我向你身邊趕。
這是為什麽,向東納悶極了。你不是受不了暴躁麽,給你溫柔,也受不了。你究竟能受得了什麽呢。
深夜,兩個人在感情的波峰浪湧裏走了出來,恢複了平靜,平躺在**。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他:
“你怎麽出來的?怎麽給盧紅說的?”
她這一問,一下引出了他無窮的憤怒。盧紅是個什麽東西,現在居然天天和他相伴著出來,簡直不給他一點自由。簡直要逼人造反了。盧紅為什麽要跟他呢,他去哪兒,她都不放過,然而,盧紅這樣是決不會達到什麽目的的,隻能逼他想出更妙的招兒。他今天告訴盧紅,他到外地出差,半個月。其實呢,出差是真的,但卻不是今天,而是明天。那麽,今天這一天,就和向東在一起了。人,隻要想幹,還有什麽事兒是幹不成的。
兩周後,他回來了,下了車,他便直奔她這裏。又在社會上消失了兩天。
向東被他的這個活法弄得心裏十分緊張又十分激動。“這樣,太危險了。”她在他懷裏說。
“不危險。再說,也沒辦法,就願這樣。”他很得意。
她盡管心裏敲著小鼓,但這做法仿佛帶著巨大的刺激調動了她。在他回來的時候,她居然沒有什麽責備。以十倍的熱烈,投向他。
什麽事一陷進去,就容易著迷。事後拔出腳來,那是要費一些周折的。起碼要順過那個勁,就得有個過程。
兩天,兩個人的理性一直是沉睡的,誰也沒有醒來。因此,她做出了許多事後想來不可思議的事情。她居然給單位掛了電話,請了事假,在屋裏陪湯亮。兩天,她那小屋一直是關閉的,二人一直泡在屋裏。她在,她住的這宿舍,是租的房子,沒有人關心他們,所以,並沒有招來什麽異樣的目光。這使兩個人心理感覺十分安全。
正像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價一樣。這兩天,留給她的是事後的懊悔恐懼:盧紅知道了怎麽辦,如此下去,盧紅早晚會知道的。
痛苦。無奈。回思過往,她緊張的想撞南牆。然而,這一切又有什麽作用呢,現實就這麽無情地擺在她的麵前,逃避嗎,退縮嗎,不正著眼看斜著眼看嗎?
她三天三夜沒睡覺,熬得眼通紅。
不,越是這樣,她越要幫助盧紅,也就是幫助自己。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她再扔下盧紅不管,那就更不是人了。盡管有困難,但得迎著困難上。
還是仔細冷靜地麵對實際問題吧。
盧紅的溫柔沒能拴住湯亮,反而起了相反的作用。人,也怪。湯亮居然寧肯接受盧紅的暴躁,也不接受盧紅的溫柔。也許,湯亮有了外心,盧紅你就是再怎麽變,都隔他的眼。越變花樣,他越無法忍受。其實,一切都是借口,關鍵是,他有了外麵的想頭。人,做事想找借口還不是很容易的麽。
那麽,要叫盧紅立即停止溫柔。
那讓盧紅幹什麽呢?
想想,關鍵得有引力。粗暴也好,溫柔也好,隻要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了引力,這一切情緒特點都是可愛。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失掉了引力,溫柔與暴躁便沒有什麽兩樣。看來,引力,是個大問題。
豁然開朗了。盧紅對湯亮失去了吸引力,關節就在這裏。找回吸引力,是最重要的。
告訴盧紅,問題不在溫柔不溫柔,而在製造魅力。一個人隻能拜倒在別人的魅力下,而不可能為別的。
怎樣才能叫盧紅對湯亮有魅力呢?天,這真是個大問題呢。
一般而言,距離感,容易產生魅力。兩個人太近,太粘乎,魅力就會**然無存。總之,不能把一個人讀透,讀透,就完了。讀透了的東西還有什麽吸引頭。所以,距離感很重要。給我一個距離,仿佛在哪首詩裏還有這麽一句話。是的,沒有距離就沒有愛情。一男一女,當他們總是無法走近時,才最想走近,這樣的情況實在是太多了。
可盧紅與湯亮是夫妻,這樣的一種關係,想製造距離感,是不是有些困難?
再說,盧紅會同意嗎?你讓她和湯亮有距離感,她真不一定同意。
盧紅現在還蒙在鼓裏。湯亮煩得她了不得,她居然還不知道。誤解,這是誤解。不能說盧紅不聰明,隻能說她判斷失誤。也難怪,她按照自己的心願來判斷,當然會得出這個結論,因為這是她的希望。如果告訴盧紅,而湯亮目前對她反感,她會不相信的。並且,盧紅會這樣想:就算湯亮反感她,你向東怎麽知道的。
的確麻煩。
可是,無論如何要給盧紅與湯亮之間製造距離感,叫盧紅不要那麽粘乎湯亮,要盧紅變成一個神秘的人。對,就是神秘,對湯亮而言,就是神秘。叫湯亮突然意識到,咦,怎麽盧紅變了,變得讓他把握不住了,並且,盧紅可能有什麽秘密事兒。神秘感,是十分的重要。他感到神秘了,他就願去探索。在湯亮眼裏,盧紅是個神秘人物,這就最好。那麽,湯亮一定會把注意力全放在盧紅身上,甚至說不準還要跟蹤盯梢她。她那麽叫人把握不準,捉摸不透,不跟蹤盯梢,難以消解內心的疑慮。所以,他,一個一米八多的大男子漢隻有偷偷摸摸的在一個女人的屁股後麵轉,這就好了。自己的老婆,自己看不透她了,這還了得。後院起火,這是最可怕的事兒。湯亮在這種狀況下,哪裏有心思去想別的女人。自己的老婆都想不夠,別的女人全都靠邊站。最要緊的是,湯亮定不準整日為那即將飛來的綠帽而憂心忡忡,這就有戲了。他能生出許多花招,最終當然是為了收複盧紅。但盧紅這個時候一定要挺住,一定不能被一時的熱情與手腕所征服,該和他有距離感照樣有距離感。男人都是這樣,沒征服了對方時,那可是用盡渾身解數,獵物到手,一退六二五。這是最要女人命的。
所以,一定要告訴盧紅,這種時候,要有點鐵石心腸,讓他大吃苦頭,你卻無動於衷甚至變本加厲。隻有這樣,他才能記住你,男人都賤,你不整他,他怎麽能記著你。不要以為給人蜜糖必能換來甜點,這都是勸善者的騙人把戲。許多時候,你給他黃連,他給你蜜汁,這就是人。婦人心腸,隻能換來棄婦詩。盧紅嗬盧紅,曆史的教訓千萬不能忘記。
怎樣才能警醒盧紅,讓她知道自己目前的危險,知道湯亮目前的心態,這叫人費神。向東上著班,把眼睛翻向窗外,對著一朵流浪的白雲,癡望。
盧紅是個自信的女人,沒有根據的話很難打動她。在盧紅的眼裏,向東現在和湯亮沒有任何關係,向東甚至在湯亮在家的時候,從來不到盧紅那裏去。盧紅是最相信向東的,就是把全世界的女人都懷疑遍,也不會懷疑向東和湯亮有什麽,這就叫人為難了。盧紅會怎麽想嗬,如果認為她是有意煽動那可就不好了。是的,盧紅會想,你向東怎麽這樣來猜測湯亮,湯亮究竟犯著你什麽了,讓你這樣不順眼。
那麽,編一個故事怎麽樣?給湯亮編它一個故事,比如,向東在某某場合,見過湯亮和一個女人舉止親昵,實在太像那種關係了。那女人長得如何如何,二人挽著胳膊朝哪裏走去。這場麵,太刺激向東了,向東沒法不往那個方向想。對於盧紅,一個最好的朋友,向東能不管嗎,所以,必須提醒盧紅,也是合情合理。盧紅不但不會怪她什麽,相反,定不準還會感激涕零呢。在人生中,有幾個人能有這樣的好朋友,的確難得。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天,這不是挺好麽?這晚,向東對著牆壁,思維靈活極了,編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天晚上,她百無聊賴,本是在門口散步,散著散著,她便湧出了一個念頭:去逛逛夜市。後來,她便應了這念頭,不委屈自己,去了夜市。各種各樣的小吃,閃閃爍爍的紅綠燈,使她心情變好起來。心情好的時候,她就很想坐下喝碗豆腐腦。她就坐下了。一碗豆腐腦要來後,她便慢慢吞吞地品著喝。正品出那種滋味時,她的眼,無意中在人群裏發現了湯亮。開始,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實還是無情地粉碎了她的不相信,那的確是湯亮,是湯亮和一個女人。
那女人看上去十分時髦,脖子上的項鏈發著閃閃金光,很耀人眼目。向東眼盯盯地看著他們二人在人群中彎來轉去,一會兒看看這樣,一會瞧瞧那樣。親昵異常。向東的視線一直追隨著他們轉。親眼所見,二人的姿態是那樣的浪,真使向東想上去罵她一頓,太不要臉了,勾引有婦之夫。然而,她隻是定定地坐著,她畢竟是有理智的,可她著實為盧紅不平。直到二人不見了,她還愣愣地坐在豆腐腦攤前,許久。
這委屈了湯亮嗎?不,湯亮盡管沒有這樣一個故事,但湯亮有另外一個故事,隻是這另外一個故事,向東無法如實地說給盧紅。
時間是在哪一天?她想了想,比較棘手,現在,盧紅天天跟著湯亮出門,把湯亮看得緊緊的,湯亮哪晚上出門,到哪裏去了,盧紅心裏一清二楚。她不能任意胡編,那會露出馬腳的。湯亮的每一天,都在盧紅的眼目中,簡直不給造謠者留一個機會。
就為這個時間問題,她想了好幾天,沒什麽結果。
有一天,她根本沒想這件事,坐在辦公室裏,和別人閑聊,心裏突然茅塞頓開。湯亮不是出差回來後,在她屋呆了兩天嗎,就說這兩天中的一天不行麽?湯亮是上個月28號回來的,在她屋呆了兩天,30號才回家。對,她就說她是29號晚上碰見那一幕的。一定要把這個日子說清楚,不能含糊。29號那天,在單位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兒,晚上出來散心,在清冷的街道上,心情還是無法排解,就到了夜市,偶然的發現了這個場麵……
盧紅聽後,一定會回憶起,29號湯亮出差還沒回來呢。不錯,這不就是問題麽,他明明回到了本市,但卻沒有回家,反而在夜市和一個女人閑逛,這說明了什麽。事情不是太清楚不過了嗎?
盧紅是一定會和湯亮對質的。29號你幹什麽去了,晚上?這麽一問,湯亮一定會大吃一驚,天,盧紅怎麽知道?他會這麽想。但他不會承認的。盡管心裏發驚,但卻不會供認。因為盧紅沒有把柄。在左盤右問硬是不招供的情況下,盧紅會和盤端出那晚上逛夜市的鏡頭,這時候,湯亮會在心裏暗笑,這純屬虛構。他的心會放下一大半,原來盧紅並不真知曉什麽,隻是猜測。既然是猜測,他怕什麽。因此,他就更加不理會盧紅。
然而,這樣好嗎?
肯定不好。他更加不理會盧紅,他就又會找機會來向她傾訴。所以,一定要說服盧紅不和他對質,這對盧紅太不利了。這樣的事兒,既然沒有把柄、證據,對質是對不出什麽來的,隻能加深矛盾。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她一定說服盧紅,不和他對質,裝作不知道,暗暗地,實施自己治他的辦法。這對盧紅,是一條出路。
要讓盧紅這麽想,一旦盧紅和湯亮鬧起來,本來心已跑了一半的湯亮,會更加惱火,定不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和盧紅走極端,這不是叫她更不好收拾嗎?讓盧紅的思路走進這樣一個胡同,就好辦了。向東把自己的心思和盤端出,把問題歸結到距離感上。有距離感,才有神秘,有神秘,才有吸引力。盧紅,一定要和湯亮有距離感,使自己變得神秘起來。
盧紅如果問她,既然上月29號晚上就發現了湯亮的事兒,為什麽不早告訴盧紅。她當然就咬定這樣一個理由,她不願讓盧紅痛苦,她內心也很矛盾,很無奈。明明知道,說出來,盧紅會痛苦,而不說出來,事情鬧大了,盧紅會更痛苦。兩個痛苦,她較來較去,最後終於痛下決心,說出來。這樣盡管痛苦,可是短痛,隻要彌補得法,一切都會恢複的。因此,她還是毅然決然地說出來,希望盧紅能撐受得住。
她一定要注意盧紅的情緒反應,不能讓盧紅感情用事。要叫她理智。隻有理智了,才有希望把事情處理好。
一個星期六下午,她打電話約盧紅。說有緊要事,務必晚上來她辦公室一趟。盧紅聽了她的話,像有什麽預感似的,電話裏的聲音有些慌:我一定來,你等著我。聲音裏帶著焦灼。
晚上,盧紅來了。
向東的神色,讓人一看,就很沉重。仿佛有著重大的事情。她和盧紅對麵坐下,似乎沒有一句輕鬆的話能湧到嘴邊。她默默地看著盧紅,盧紅默默地看著她。連她自己也不明白,怎麽營造出了這樣一種氛圍。
盧紅的眼神,冷默中有一種焦急。恨不得她立時說出那種她關心的事情。向東一直明白這雙眼,知道這雙眼睛在等待什麽。然而,她還是沒有開口,有意無意地等了一個時間,一副不知該怎樣表達的神情。眼睛凝重了許久,才開口了。
她很緩慢的,很沉重的,敘述了29號晚上遇到的事情。許多細節都很生動,簡直就是信手拈來,聽來那麽自然貼切,不由人不信。敘說中,感覺口有些幹,便去拿茶壺,泡了水,倒了兩杯,自己率先端起一杯,一臉的思緒萬千。
盧紅聽得那麽驚異,那麽認真。黑夜,使得這敘述更加有分量。在慘白的燈光下,盧紅的臉也自得有如一張紙。
聽完許久,盧紅沒說話,仿佛僵人一般。
後來,說了一句話,聲音也是那麽遙遠:
“看準了就是湯亮?”
向東沉默地點點頭:“是。”
向東又說,那天,湯亮穿的是一身銀灰色西服,紮的紅領帶。
盧紅一下睜大了眼:
“那就沒錯了。就是他。他那次出差回來,就是穿的那一身衣服。
向東接下說:
“我盯了他那麽久,不會看錯的。”
盧紅猶豫了一陣,問,那狐狸長得怎樣。
向東說,我根本沒看清那女人。
盧紅說,大概得有個輪廓吧。
向東認真地想了想:
“長方臉,挺瘦,也可能不瘦,人是骨架子小,反正看上去,很苗條,很嬌小,很時髦。別的,我也說不出什麽來了。畢竟是晚上,畢竟是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準了。”
盧紅再一次問:
“真真切切的挽著胳膊?”
“真真切切。”
盧紅仿佛要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要確證一遍。也許是盧紅太吃驚了,或者一霎間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這個事實太有殺傷力了。
盧紅盯問了她幾遍之後,向東終於忍不住了。臉色嚴肅了起來,她開始批評盧紅,太脆弱了,盡管這事不好,但也不能太吃驚了,以致於像個孩子。這樣不好。想想,現在咱們都是大人了,遇事不慌是特別的重要,隻有不慌,才能想出好主意,找到解決問題的鑰匙。
她不斷地說著這些話,來提醒盧紅的理智。她的苦口婆心,終於使盧紅平靜了下來,麵對現實。
一麵對現實,盧紅便哭了。
哭得是那樣無奈無助。向東又開始了排解工作。人生的至理名言,從她嘴裏一句一句地往外流,流著流著中,盧紅的哭止住了。
怎麽辦呢,事情發生了,就要解決。順著這個茬,她很容易地把盧紅的思維引到了她的路子上。要培養吸引力,沒有吸引力,光是溫柔,光是粘乎,定不準起的作用正相反,他還認為,你缺乏個性,離了他不能活呢。人都有這麽點賤脾氣,男女之間的關係尤其如此。這點你盧紅尤其要謹記在心。
有了距離,才看不清,看不清,才朦朧,朦朧美,是最吸引人的。就說婚外戀,你說婚外戀的女人,有幾個是能比過妻子的,可男人硬是要搞婚外戀,這不就明顯地揭示了一個問題麽?男人要什麽,要的就是那個勁。總是追不到手。總是有距離。婚姻的缺點就是兩個人消失了距離,所以才是愛情的墳墓。
盧紅越聽越覺得有理,不住地沉思著點頭。那雙瘦出來的大眼聽出了精神。於是,她說得更有勁了,語言也滔滔滾滾,思想的火花隨處可見。
在她的話語中,盧紅醒悟了。
天呐,可不是嗎,人都在要得不到的東西,如果她盧紅給湯亮一個感覺,得不到她,湯亮會頓生追求之心的。當年,湯亮不就是那樣追求過盧紅嗎?那時,盧紅是那樣的矜持,那樣的不可接近。越如此,湯亮越追。有一夜,居然在盧紅家那座樓外站了一夜,就為盧紅因一句話沒有理他,他是多麽癡心嗬。然而,現在這癡心沒有了,為什麽,還不是因為她是他的了,便覺沒味了,沒追頭了。追求的無窮無盡,它能宣泄人的精力,人的智慧,錘煉人的心理。總之,它給人的太多了。所以,誰都願追求,沒有追求,人便活著沒味。太對了。
突然,盧紅說出了趙蘭蘭。盧紅說,你看到的那個女人一定是趙蘭蘭,湯亮單位的一個妖精……
沒容盧紅把話說完,向東便打斷了她:你先別管那女人是誰,管她是誰呢,是誰都一樣,關鍵是想出一個辦法,吸住湯亮,追查是誰有什麽意義。
盧紅覺得說得有理,於是不提。
兩個女人像又投入了一場新的戰鬥,共同商量對策,表演方案。那一晚,盧紅和向東說到很晚,沒有回家,去了向東的小屋。說做就做,給湯亮一個尋思。盧紅從不在外麵過夜,今晚這是怎麽啦?去了哪裏?連個話都不留。定不準,湯亮還會出來在馬路上張望,一次一次地張望,然而,清冷的馬路沒有人影,隻有落寞。因她。如果她就躺在他身邊,他哪會因她有這份落寞。
經過兩個人的共同努力,想出了這樣的辦法對付湯亮:以後,盧紅在湯亮麵前變得高傲起來,簡直像個公主。每天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早出晚歸。而且,歸來後,晚上還不讓湯亮挨身。你湯亮不是在外麵有人嗎?那麽,你就到外麵的人那裏去吧,我盧紅不言語,不管。他就會有感觸有知覺的:盧紅怎麽啦,怎麽變成了這樣。疑惑牢牢地占據他的腦海:盧紅究竟犯了什麽病,怎麽變得這麽怪呀。
這距離感會使他重新打量盧紅。重新探討盧紅。
那一晚上,兩個女人躺在**,嘰嘰喳喳了一夜,誰都沒有眨眼,但誰也不困。第二天一早,盧紅爬起身,洗漱了一番,吃了早點,直接去了單位,沒有回家。
“及時聯係。”是兩個女人分手時的共同話語。
向東是充滿信心的。盧紅絕頂聰明,一點就明白。
第二天,向東便接到了盧紅的電話,通告消息。對於盧紅的那一夜不歸,確把湯亮急壞了。到盧紅娘家找,到盧紅單位找。也是一宿沒睡。實在是放心不下呀,簡直都想去公安局。急的什麽似的。盧紅對他說,著什麽急嗬,我去了朋友家。他問:哪個朋友,盧紅說,這你就別管了,有那個必要嗎?他說,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好。盧紅想,如果老讓你放下心,你哪裏會想起我。當然,盧紅麵上一派沉默,完全是一副不願多和他說什麽的樣子。他是那樣驚異地打量著盧紅,眼光新奇得很。盧紅看著這目光,做了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從他的身旁走過去了。當時,他正立在屋中間,想進一步問她什麽。但她走過去了,去了另一間屋。坐在梳妝台前,在臉上輕描淡寫起來,心裏好不得意。
湯亮隻有愣神的份兒。
盧紅在給向東說著這一切時,聲音滿有信心。精神是昂揚的,向上的。她對盧紅這一點,特感滿意。戰鬥正未有窮期,笑在最後的人才算真正的笑。努力幹吧,她鼓勵盧紅,也仿佛在說給自己聽。
放下電話,向東想,以後,要密切地和盧紅聯係,隨時知道動向,態勢。把握湯亮的思想脈絡,可不能讓他再鑽了什麽空子。湯亮這個人,也是很敏感的,盧紅的任何變化都不會逃過他的眼睛。盧紅的這個新變化,會深深地刺激著他的。
盡管向東現在單身一人,常在夜裏有性的渴望,但卻害怕湯亮再到她這裏來。因為那種精神上的痛苦遠比肉體上的需要更使她壓抑。在這點上,精神勝於肉體。
盧紅那日放下電話,坐在辦公室裏,不知怎的,眼前很自然地浮現了趙蘭蘭。就好像她是和趙蘭蘭戰鬥。是的,趙蘭蘭,我是會戰勝你的。我現在把你憋在我心裏,我什麽都不提,那是因為我對自己有信心,我不屑於和你計較,那還降低了我的身分。有朝一日,我會報這個仇的。待我的家庭穩固之後,我是一定會報的。盧紅坐著,長時間地對趙蘭蘭發著狠。
一個夜裏,湯亮又來到了向東的小屋。一進屋,便不由分說地抱住了向東。
我越來越想你了,他說。這都是盧紅逼的,倘沒有她的逼,我想我不會這樣的。
向東掙脫了他,驚異地看著他的臉。他也驚異地看著她,說:
盧紅這一陣,不管我了。不跟蹤我了。我是自由了。我到你這裏來,也沒有跟蹤的了。
向東脫口說:盧紅麵上不管,心裏一定不是這樣的。一定有一雙眼在望著你,這是肯定的。你走吧。
走?我往哪裏走?他眼神困惑地說,有時想想也奇,盧紅的變化總使我想到你。仿佛冥冥中有什麽東西這樣提示我。
向東聽著這話,心裏湧著驚懼。
他又說,盧紅這一陣不斷地變換著花樣,一會搞這花招,一會又搞那花招,眼下,她又開始搞得神秘兮兮的了。有一晚,一夜沒有回來,我擔心她出事,一夜沒眨眼,好不容易待她回來,我問她去了哪裏。她居然還故弄玄虛,不告訴我什麽,真叫人哭笑不得。她以為我多希罕她,才緊追問不放。我其實是怕她一個女人深更半夜出現什麽意外,可她全不曉我內心。往別的方麵誤解我。她近來故意搞得很神秘,不理睬我,仿佛讓我眼饞什麽,想想真叫我惡心。
聽著,向東心裏越發恐慌。究竟盧紅怎樣做,他才能對盧紅有興致呢。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他到底要盧紅怎樣呢。
向東仿佛在試探:你說盧紅哪裏不好?
他說,我對她談不出什麽,隻是,我越來越不願和她一塊生活。
向東說:你對她就沒有一點愛情?
他說,我越來越不懂什麽是感情了。通俗點說,我就是不願和她搭夥過日子。
向東想,他現在也許是對愛這個字眼感到疲倦的時候。那也好,可以不談愛,可以和盧紅一起快快樂樂地過日子,不行嗎?這也正是盧紅巴望不得的。
向東說:女人更喜歡過日子。你和盧紅敞開心靈談一談,是會達成一致的。
他不說話了,走到她的麵前,又抱起了她。
此時,他的理智和肉體又開始了有趣的分裂活動。她嘴裏依然在和他說著盧紅的事兒。肉體卻在和他不斷地親昵。仿佛互不幹擾。她嘴裏不斷地談著盧紅這樣好,盧紅那樣好,絲毫沒覺著有什麽不自然。盧紅的這個話題,簡直就像是在這個場合必有的一個節目。這是為了調整心理的平衡嗎?
他這天晚上沒有回去。
她曾催過他回去。但是他說,不回去,回去幹什麽,沒意思。一看到盧紅那高深莫測的樣子,我就渾身起栗,你看,都影響到生理了。這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
她心裏困惑地想,怎麽會產生這樣的效果呢,按說,不會這樣的。
她忍不住問:你就不怕盧紅給你戴綠帽?盧紅現在高深莫測,大有文章。你就不去研磨研磨?
他居然笑了:什麽綠帽。我也許正希望她跟別人好,否則,我自己都懷疑我自己,為什麽對她的可疑跡象不去懷疑。
她說:盧紅現在跟別人好,你就無動於衷?
他說:沒感覺。
這可就糟了。他怎麽和盧紅的關係越來越糟呢。好像原來還並沒有這樣,盧紅越表現,他越反感。好像每一次的表現,都是在提示他的反感。這太叫人沒辦法了。
她說:總之一句話,你就是看盧紅不順眼了。
他說:以前還沒這麽嚴重,現在是越來越不順眼了。真不知要走向哪裏。
他眼裏一派惘然。
不知怎的,就在這個夜裏,更深人靜,他已睡去,她卻醒著。突然感覺出了一種可怕,為盧紅感到可怕,為自己感覺可怕。她必須讓他真真實實地回到盧紅身邊,讓盧紅實實在在地擁有他。如果不這樣,那她做的這些努力,又該怎麽解釋,連對自己都沒法交待。
第二天一早,他賊一樣溜走時,她望著他那闊背,心意已十分堅決。一定得變換策略,再次對他進行網絡,決不能中途止步,也無法中途止步了。
他不是個一般意義上的男人。那種一般的心理他消失了。比如常規中,怕戴綠帽,怕後院起火,對距離感的迷戀,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心態,對不測的事物的好奇,他都越過了它們,他走向了另一麵。這另一麵是什麽呢。
喜歡自然地過日子?返樸歸真,大自然中的一男一女,吃了睡,睡了幹,幹了吃,吃了又睡,說著一些癡話。總之,和社會上流行的那一些正相反,對感情的各種表演,對男女之間的提迷藏,對女性的崇拜,對流行的各種心態,他都厭了煩了,他在下意識中,追求過另外一種生活,大約就是那種返樸歸真的生活,有意和現實的一切都相悖。
就在向東胡思亂想著時,湯亮隔三差五到向東這兒來住了幾夜。每一夜,都達到了迷狂,每一夜之後,又都異常清醒。如果不清醒,她怎麽能和他經常談論盧紅,談論他,明明是探氯他,撈他實底,好準備策略。仿佛在進行一場陰謀。
他為什麽願到向東這裏來呢?
他是這樣說的,就是想來,就來了。這回答又透露了他的一個心理,要那種自自然然的生活。不管他在一切場合,是不是真的能做到這點,但他追求這樣,所以就這樣說了。這說法,標明了他的一種追求。
自然,沒有雕飾,這很重要。無論是思想,情緒,還是行為,盡量不去雕飾,在外人眼裏,像傻,像癡,像可笑。告訴盧紅這一點,行為反常,反常,才能驚醒他。大家都在捉感情迷藏,你盧紅偏不捉。女人都在化妝,你盧紅偏不化。大家都穿睡衣睡覺,你盧紅偏赤身**。他現在心理有著濃厚的反文明傾向,管它對錯,他願意這樣,你就這樣。這樣夠了,他要換口味了,你盧紅也要跟著他換口味。有什麽辦法,誰讓你盧紅這樣愛他離不開他呢。離不開他,就隻能和他戰鬥到底,直到活著的最後一分鍾。
不跟著他的步伐是不行的。她以前還沒理解他眼下的個性,沒有把握準他,所以有些方法,和他風馬牛不相及。現在,她理解了他的這一些,她就有把握了。對著他的口味來,他哪有不吃的理。
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做盧紅的工作,讓她轉過彎來。這是一個挺大的彎子呢。向東必須認真加以準備。首先要從湯亮的特點說起。讓盧紅也有個思想準備。把話說透了,盧紅的思想也準備好了,向東才能拿出新辦法。
湯亮是什麽人。具有什麽個性,目前最熱什麽,她一定要就這個問題和盧紅談透。讓盧紅好好地回憶一下湯亮,從每一件微小的事情說起,她要用她的新的發現,對盧紅的思想加以引導。湯亮對現在流行思想的嘲笑,對許多新型女性的貶斥,對傳統愛情家庭觀的不屑一顧,都說明了什麽,不是應該做一個很好的反思嗎?以前是把湯亮想錯了,按常人的心理來推測他,自然不準了。
起因說什麽呢,她為什麽又要找盧紅談?總要有個起因吧。琢磨來琢磨去,向東覺得,還是從湯亮的幾夜不歸說起。湯亮這幾夜不歸家,去哪裏了,盧紅肯定也要這樣發問,盧紅心裏不知正憋了些什麽呢。她可以在這幾個夜晚中的某一夜作文章,會出花樣的。
向東知道,湯亮的這幾夜出來,都是因為回家後,盧紅不愛理他,據他說,是在他麵前臭擺。又洗臉,又化妝,然後,開門而去。有一晚,他問盧紅這麽黑了,去幹什麽。她說有朋友約會。什麽具體的話都不告訴他。他盡管並不管她,但他心裏實在生氣,也不知為什麽生氣,仿佛受不了某種氣氛。所以,在她走後,他也一氣之下,出來了,來向東這裏了。最叫他奇怪的是,有一次,早晨他才回去,可依舊不見盧紅回來。盧紅去了哪裏,他連問也不問,隨她去。而盧紅,回來後,也不問他,一聲不響。這些都是湯亮親口告訴向東的。這說明,盧紅在和湯亮鬥氣,和他比試高低。
她要告訴盧紅,關於他的事情。他現在並不是和盧紅對峙,並不是在鬥氣,一定得把鬥爭的大方向掌握準。他現在樂得盧紅這樣放任他,他獲自由。因此,盧紅必須趕快轉向。
然而,還沒等她去找盧紅,盧紅來找她了。很突然的,在一個夜裏,來到了她的小屋。盧紅心情非常憂鬱。眼有紅腫。說起話來聲音還有些沙啞。盧紅說,湯亮有兩夜沒回家過夜,而且,很明顯的,兩夜過後,對她更加冷淡,她無論怎樣的神秘,他都不在意。仿佛她怎樣和他全都無關。隨她去。湯亮的神情就寫著這個。尤其讓她憂心的是,湯亮這兩夜到底是去了哪裏。她曾給湯亮的父母去電話。他父母說,並沒有到他們那裏去。
天呐,他若是和外麵的女人猖獗到這等地步,這她盧紅可怎麽是好。
向東看著盧紅的臉,也在深深地想這個問題。想著想著中,她仿佛就有了主張,伸出右手拉著盧紅的左手,說,別急,一定會有辦法的。什麽事情都不能太急了,感情的事更是如此。咱們好好回顧一下他,湯亮,他現在到底在追求些什麽,為什麽咱們的方法對他不管用?如果是個常規的男人,一定不會對她的距離感,神秘感,無動於衷的。他不在意她的這些,說明他不是個常規中人。
盧紅的表情很沉重。
向東望著這沉重,越發覺出了自己肩上擔子的沉重。
向東緩慢地說,人,在生命中的某一階段,是特別願意與眾不同的。事事都想表現出自己與別人不一樣,自己就是自己。其實,人在這個時候,總是十分孤獨。因此,總是希望有一個同伴。在人生的幽深小徑上,與自己並望。湯亮目前很像是這個時候。
這時,盧紅也回憶起了他的許多事兒,這些事兒都有反常性質。比如,湯亮晚上從來都是**身子睡覺(向東也知道,她自然故作不知),湯亮對現在熱衷的辦公司,掙錢,也不感興趣。有時,他故意穿一身破軍裝;有時,他在單位故意找最得勢的領導吵架。過**時,他也反常。有一次,非要求盧紅舍床而來地下,當然她堅決不幹,鬧的十分不痛快……
這就對了。向東說,這都說明在湯亮的意識裏,存在著反流行反大眾的傾向。在情感上,才不能流於普通的滿足,常規的滿足。必須有出路的事情在他眼前閃現才行。盧紅必須改變自己。盧紅也痛切地感受到了這點。
向東太理解盧紅了。並不覺得她盲從。有病亂求醫,誰不如此。多聰明的患者,都被江湖郎中騙了,就是這個道理。
於是,盧紅說出了自己以後許多要改變的習慣,要做的事情。諸如晚上**睡覺,冬天洗冷水澡(關於這一點,向東提醒盧紅,不必太投其所好,以免傷身體),夜裏麵壁獨坐(湯亮有這癖好),白天不吃飯,等等;穿衣服穿那種簡單的,隨便的;不化妝,不照鏡(這一點向東不同意,化妝照鏡還是要的。可盧紅有自己的想法,隻有這樣反差大,使他才能看出盧紅確實變了,變了一個新人,一個和他同路的人,反對世俗的那一套。向東想了想,覺得不妨一試,無傷什麽)。
盧紅那晚走時,滿心都是新的生活鏡頭,新的思維方式。
盧紅離開一星期後,向東就想著給盧紅去電話。她想聽聽盧紅那裏怎麽樣了,她實在是憋不住了。還沒等著她的這個電話打出去,湯亮又來了。中午,直找到辦公室。向東怕人看出什麽,立時領他去了宿舍。進了宿舍,湯亮說,盧紅是世界上最讓我受不了的人。他麵對她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她問,這又是怎麽啦。
湯亮說,盧紅現在越來越古怪了。那些舉動真讓人不忍談起。就說晚上睡覺吧,一個女人,**身子。向東說,你不也是這樣嗎?他說,我是養成習慣了,她又沒養成什麽習慣,她非要這樣幹嘛。哎,這類似的舉動多著了,像是有意要和我做對似的。向東說,你不是就欣賞這樣的嗎?他說,誰說我欣賞了。
一直在地板上踱步的湯亮,停下腳步,緊盯著向東,臉上的表情十分沉痛,緩慢地說:
“尤其叫我痛心的是,盧紅去找了我單位趙蘭蘭的丈夫,硬說趙蘭蘭和我有關係。搞得人家一個好端端的家庭鬧著要崩潰……”
向東十分吃驚:“這是真的?”盧紅背著她這麽做,真是沒有想到。
湯亮說:“是假的就好了。”
二人皆無言。
突然,湯亮對站在地上的向東看了一會兒,說:我要離婚。一定得離了,到時候了。向東聽著這話,一時不知自己該如何表現。先是愣了一陣,然後說:這不行,不能離。你這是幹什麽。盧紅也不會同意的。他說,不同意就到法庭,現在法庭判離婚容易得很。都是主離不主和。
好像直到這時,向東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天,這不是害了盧紅嗎?她豁然色變,厲聲對他說:你這是殺她。他坦然自若:管它是什麽呢,我實在不能容忍她這病態。向東說:她是愛你。不是病態。他說:隨你怎麽說吧,我反正受不了啦。
說完這句,他像猛地受了什麽提醒,雷厲風行地向門口走去:不行,我得回去,辦這事。她問:辦什麽事。他嘟噥了一句:就辦這事。他甩門出去了。
湯亮走後,向東很害怕。離婚?一定不能,一定不能讓他們離婚,堅決阻止。過兩天,盧紅就會來找她的,她是盧紅最要好的朋友,是會來找他商量對策的。她一定要告訴盧紅,堅決不能離婚。堅決不能答應他。
過兩天,盧紅果然來了。踏進門來,就衝向東敘說開了。湯亮提出了離婚,口氣又是如何的堅決。並且,湯亮晚上已搬到客廳裏睡了,不和盧紅一床了。盧紅說著說著,便哭了。淚水一串一串的。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她望著這淚水,深沉的靜默。
待盧紅的情緒平靜了,向東才緩緩開口:
你一定不要答應他,盧紅。他很可能是一時心思走歪了,你要耐心地熬過這個困難時期。不離。無論他說什麽,就是不離。先拖住他,再慢慢圖辦法。
盧紅很無助地望著她,仿佛她有錦囊妙計一般。
向東說,不能讓湯亮在客廳睡,這樣會越睡越生分。要想法叫他回到大**來。這是第一步要做的。慢慢的,咱們再疏通他的思想。
盧紅聽著,覺著有道理。反正,她是堅決不同意離婚的,不管使用什麽辦法,隻要能使湯亮回頭就行。
合床。這是第一步。一男一女睡在一張**,許多事便都好解決了。兩個女人就著這個話題議論了許久。越議論,越覺著,這第一步的工作十分重要。隻要這第一步成功了,以後便都好說了。
然而,沒想到,湯亮十分的頑固。任盧紅怎樣的溫存他,他硬是不理這個茬,這可把盧紅急壞了。
怎麽辦呢,湯亮又不多說什麽,隻是要離婚,別的話他一句也不說。他心裏想些什麽呢,他真的對自己一點感情沒有嗎,盧紅簡直不相信。
盧紅又來了向東這裏幾次,商量對策。商量來商量去,主意還是一個,堅決不離,拖著他。熬過這個階段,一切都會好的。
這是個夜晚,盧紅在客廳裏和湯亮說到深更半夜,他還是無動於衷。盧紅看著他那一張冷冷的臉,一種絕望攫住了心。好,湯亮,你就這樣狠心吧。盧紅站了起來,走進了臥室。
躺在**。盧紅翻來覆去不能入睡,腦袋爆炸了似的,無法安靜。她痛苦地輾轉反側著,突然,她放聲大哭了起來。然而,客廳裏的湯亮還是無動於衷,一點回應都沒有。
盧紅哭了一陣,說話了,我知道,你恨不得我現在就死了,你好了一大心事。那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還是沒有回應。
她邊哭邊下床打開了小櫃,將安眠藥瓶拿了出來,還晃了晃。客廳裏還是沒有回應。她豎著瓶子往嘴裏倒,一口一口地往下吞,還是沒有回應。沒有回應,她就往下吃。她像是和誰執氣似的,越吃越來情緒,越吃越愛吃。
湯亮這時早已睡了過去。這幾天的折騰,已使他身心疲憊,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就睡了過去,而且睡得很沉。
盧紅就這樣死在了黎明中。
盧紅是家裏的獨女。盧紅的死,給家裏帶來的悲傷無可言喻。盧紅的母親哭得死去活來,很慘。向東也哭得死去活來,很慘。
一個月後,當兩個最悲傷的人稍微平靜了一些時,盧紅的母親盧大媽親手將一枚藍寶戒指戴在了向東的中指上。這枚藍寶戒指是盧紅的外祖母傳給盧紅的母親,盧紅的母親又送給盧紅的。盧紅死了,盧大媽一心要把它送給向東。因為向東是盧紅的好朋友,而哭盧紅又哭得那麽凶。就像是盧大媽的半個女兒一樣。
向東默默地伸手,讓盧大媽為自己戴上了盧紅的藍寶戒,心想,該戴上的必定得戴上,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