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的夏季使一切變得漫長,包括日照、時間以及浮躁的心情。昨天,方鎮海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是好久沒見的一位中學同學打來的。他到海州市出差來了,進了賓館稍稍安頓之後,就給方鎮海打了個電話,問方鎮海什麽時候有時間見個麵。
方鎮海的這個同學,雖然在上中學時學習成績一般,但涉獵的雜書不少,對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見解,當時也算是班上的智多星吧,方鎮海當時就很崇拜他。高中畢業後,他沒考上大學,去駕校學了汽車駕駛,現在已經是一家民營運輸公司的合夥人了。方鎮海和他的友誼,從中學一直保持到現在。
第二天晚上,方鎮海來到他住的賓館。他們一起吃過晚飯後,在大堂的休閑茶座又聊了很久。可能是因為近幾年我國司法係統出了不少執法犯法、貪汙受賄的案例,也許是方鎮海的職業讓他不放心,想從側麵給老朋友敲個警鍾。在聊到最近剛發生的一起地級官員貪汙受賄的窩案後,他很真誠地對方鎮海說:“有信仰的人,在內心深處一定是有所敬畏的。”
方鎮海聽出來,他是希望自己能上對得起頭上頂著的國徽,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中間對得起平民百姓。
“敬畏?敬畏什麽?敬畏神靈嗎?”方鎮海想逗逗他,故意語帶譏誚。
“不,是——”友人一臉鄭重,用手指指頭頂的天空。
“天理?”
“老天爺!神靈!”
方鎮海和他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方鎮海知道他想表達的意思。
方鎮海說:“天理在人心,法理在人間。我是一個法律工作者,一個共產黨員,一個無神論者。我不相信任何神靈,但我內心也有所敬畏。每當我麵對飄揚的國旗、肅穆的法庭、莊嚴的國徽時,我會不由自主端肅我的身心。如果說人的內心裏必須要安放一個神靈的話,那麽,飄揚的國旗、肅穆的法庭、莊嚴的國徽,就是安放在我心中的神靈。就算我心裏沒有神靈,就算我不是一名檢察官,但我國古代知識分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豁達、‘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做人底線,也還是我的座右銘。”
聽方鎮海這麽說,他放心了。
他說:“我相信你。”
對了,方鎮海的職業是海州市人民檢察院檢察官,職務是反貪局偵查一處的處長。
方鎮海常常想這樣一個問題,那些在法庭上受審的罪犯,他們的內心是否也有所敬畏?方鎮海相信他們一定也有——因為隻要是人,他的內心就一定會有所敬畏。這就是為什麽沒有一個罪犯,麵對確鑿證據,在法庭上接受法律的宣判時,能目光坦**地注視著國徽,並挺直脊梁、毫不心虛氣短地說出“我無罪”這三個字的緣由所在。
方鎮海相信,此時此刻,羈押在省城的那個叫韓唯利的男人也是一樣。韓唯利的這個案子是方鎮海辦的。他做了多年假藥,直到他賣出的假藥導致數十人產生嚴重不良反應,並導致三人不治身亡後,警方追根溯源,最終查到了他的頭上。但在檢察院對案件進行調查時,他一直在千方百計地掩蓋事實真相,企圖推脫罪責,逃避法律的懲處。案件最後轉到了省高級人民法院。
在省高級人民法院對韓唯利銷售假藥案進行二審的法庭上,從審判開始到結束,他自始至終低著頭,不敢麵對旁聽席上坐著的那些受害人家屬。可當法官宣布判決結果時,他抬起了頭,眼睛緊緊盯著審判長,支愣著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當他聽到法官嚴厲地宣布“判處韓唯利死刑,立即執行”的時候,突然失控了。他突然覺得腹中一股暖流四散奔騰開來,仿佛一隻無形的巨手,抽去了自己全身所有筋脈,瞬間失去了全部力氣,一下子癱軟到地上。
雖然他已經預料到了自己難逃一死,但還心存僥幸,這時韓唯利拋出了自己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韓唯利大喊著:“我不想死!我有罪!求求黨和政府再給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吧!我要舉報!我要立功贖罪!”癱軟在地的韓唯利絕望地哭喊著。
審判長立刻警告他,有什麽要交代的下去再交代,不得喧鬧法庭。韓唯利安靜了下來,嘴裏不停地叨叨著:“我要立功!我要立功!我不能死!”
兩名法警重新給他戴上手銬腳鐐,將他押出了法庭。
法庭上所有的人,都被韓唯利這最後一句話震驚了,審判長和出庭支持公訴的檢察官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庭審結束後,作為公訴人的省檢察院兩名檢察官,立即提審了韓唯利。韓唯利說自己要揭發檢舉的,是海州市工建集團副總李源澤索賄、受賄,並把李源澤向他索賄的經過仔細講述了一遍。
省檢察院的兩名檢察官,覺得韓唯利所揭發檢舉的案情重大,提訊結束後,他們就立刻給方鎮海打電話,通報了這一新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