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方鎮海正陪在女兒的病床前,他也剛到醫院,正在與女兒一起等待著今天專家將要給她做的膝關節檢查。

女兒老說膝關節疼,檢查了多次,也沒有查出病因。有醫生說可能是器質性病變,也有醫生說可能是心因性疾病,方鎮海為此專門聯係了省醫科大學的專家。

方鎮海已經跟妻子離婚了,女兒判給了他。可自從離婚後,他發現女兒越來越叛逆,加上工作太忙,他這個當父親的有些管不了她了。

方鎮海剛從一場漫長的等待中掙紮出來,思維甚至還有些遲滯,他要求電話裏的人,重複了兩次那個應該使自己興奮的消息。他有過不少類似的感受:即便是好消息,倘若等待的時間太久了,也會讓人覺得索然無味。

他很討厭這種一切都不由自己操控的感覺。

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方鎮海始終費盡心機地掩飾著自己的擔憂。他實在不想讓女兒感到絲毫不安。他不停地將目光在女兒的臉和掛鍾之間遊來**去,欲言又止。女兒方美真從父親接完電話後的表情,已經猜出了他的心思,小聲嘟囔著:“爸,你說好了今天要陪我的……”

“專家還沒到,檢查最快也要下午三點呢……”方鎮海故作輕鬆地說,“而且我也沒說不陪你啊。”

“你為什麽要和媽媽離婚?”方美真說完,委屈、柔弱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方鎮海走到病床邊,伸手摸摸女兒的頭發:“真真,你都十五歲了,應該學會堅強。爸爸和媽媽之間的事情,你以後長大了就會知道了。”

方美真賭氣地把臉扭開,但又忍不住緊緊抓住了父親的手,仿佛想從那隻大手中獲得巨大的力量。

方鎮海還是離開了醫院。剛一出病房,他就趕緊給肖小月打了一個電話,通報了省院那邊傳過來的信息,並讓肖小月在辦公室裏等省院發來的傳真。

一到八樓,方鎮海就在走廊上看見剛從辦公室出來的肖小月,她手上拿著幾張傳真紙。

“省院的傳真到了嗎?”方鎮海問。

肖小月興奮地揚揚手裏的傳真紙說:“到了,我正想給檢察長送過去。”

方鎮海接過肖小月手上的傳真,一邊看一邊大步流星地向辦公室走去。身材嬌小的肖小月,一溜小跑地緊跟在他的身後,盡量選擇最簡潔的語言說:“韓唯利終於開口了,願意揭發檢舉工建集團副總李源澤的索賄、受賄情況。以前咱們接到的舉報都是匿名的,缺乏具體細節,價值不大。現在好了……”

方鎮海掏出鑰匙,一邊打開辦公室的門鎖一邊問肖小月:“劉長興和劉鴻燕都來了沒有?”

肖小月說:“咱們處的人什麽時候上班遲到過?”

方鎮海說:“好!我先把這份傳真看一下,你現在就到小會議室去,通知他們準備幹大活了。”

肖小月說:“你忘了?今天上午咱們新的反貪局長要來。這會兒,他們正在小會議室裏忙著整理匯報材料呢。要不等見過新局長後再說?”

方鎮海說:“見新局長就這麽重要嗎?”

肖小月知道自己的失誤,一伸舌頭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方鎮海沒吭聲,坐在辦公桌後看起了省檢察院傳過來的材料。

會議室裏,劉鴻燕看著為了分清材料頁碼,鼻子尖都快貼到紙上的劉長興,忍不住打趣地說:“人啊,不服老是不行的!還是配副老花鏡吧,老劉!”

劉長興從來不敢招惹這個話裏能帶著小刀子的女同事,轉眼看到杜浙南拎著兩暖壺開水進來,馬上掉轉槍口,故作嚴肅地說:“誰讓你這麽早就去打開水了?回頭開會水涼了,領導們怎麽喝?”

杜浙南本來就有些氣不順,聽了這番責備,賭氣地說:“那領導簽字給咱買個飲水機啊!為什麽檢察院反貪局安個飲水機,都怕別人說腐敗?真正的腐敗能讓人看見嗎?”

劉鴻燕剛要開口,一步跨進屋裏的方鎮海,揚了揚手中的傳真,不容置疑地說:“大案子來了,大家把手頭的工作都先放一放。”

大家都停住了手頭的事情。

方鎮海拿出一份他已經簽過字的搜查證給劉長興,繼續說:“韓唯利交代出了工建集團的李源澤。劉長興、劉鴻燕,你們立即去搜查李源澤的家,小杜跟我去工建集團傳人,肖小月馬上去省裏拿口供和證據。聽清楚了就馬上行動!”

劉鴻燕指指桌上的材料說:“一會兒咱們反貪局的新局長就要來和大家見麵了,檢察長和院黨組的人也都來,咱們不是還要匯報工作嗎?”

劉長興也說:“方處,是啊,待會兒領導們都來了,咱們都不在,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

“來不及了,案子有了突破,就得馬上行動,否則會走漏風聲的。”方鎮海說完,轉身就往外走去。

杜浙南匆匆忙忙地把桌上的東西往包裏一塞,追上說:“方處,工建集團是市裏的大企業,我覺得還是慎重點好。要不要等檢察長和新局長他們來了,咱們先匯報請示一下?”

方鎮海沒答理杜浙南,隻顧向車走去。

“小杜可真不會說話……”劉鴻燕看著他們的後背,對劉長興和肖小月嘀咕著。

“唉,局長換了三撥,老方還是個處長,別是心理不平衡吧!”劉長興陰陽怪氣地感歎。

劉鴻燕笑道:“我看是你不平衡吧?老方上不去,你也沒法兒進一格兒。是不是?!”

劉長興聽了這話倒也不生氣,隻嗬嗬一樂。

劉鴻燕還是不依不饒地說:“老劉啊,我覺得您這種資曆和身份,是不該有這樣的想法的。”

肖小月停住拉車門的手,低聲對方鎮海說:“方處,我想還是我去傳人,換別人去省城吧。今天不是要請專家給真真會診嗎?你還是去陪她吧。”方鎮海想都沒想便說:“行了,行了,都什麽時候了。省裏你熟,換別人去我不放心。再說,對方是大型國企的副總,還是我出麵比較方便些。真真那兒有醫生和護士照顧呢。”肖小月不死心地說:“孩子現在一定最需要你了……”方鎮海揮手製止了她。

杜浙南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迅速發動了汽車。

工建集團的工地上,攪拌機在轟鳴著,不時有運送水泥、鋼材的大型自卸車進進出出,到處是一幅搶工期的忙碌情景。

頭上戴著安全帽的李源澤,對著他手下的管理人員不斷下達著命令。一會兒讓在這邊懸掛一個條幅,一會兒又讓把那邊的建築廢料用布蓋住,而且每一次命令之後,都要親眼看到實現了自己的要求才能通過。

“這裏一定要保持最大程度的整潔。”李源澤不滿地說:“現在都什麽時代了?科學發展觀你們懂不懂?不能隻追求工程質量和進度,更要注重環境保護。工地的整潔與否,也直接與生產力有著極大的關係,對不對?因為環境整潔了,工人們工作時才能有愉悅的心情!這才叫以人為本!說了你們也不會明白!反正聶總和市領導來了,要是看著不滿意,你們就都給我小心點兒!”

隨行的集團管理人員們,忙不迭地連連點頭。

方鎮海和杜浙南是突然站在李源澤身邊的。

“您是李源澤吧?我們是市檢察院的,有些情況需要請您幫助核實一下,請跟我們走一趟吧。”方鎮海把工作證遞給眼前這個黑胖子。

李源澤接過方鎮海的證件看了一眼,又遞還給他,不冷不熱地說:“走一趟?什麽意思啊?你們憑什麽隨便抓人?”

方鎮海發現工地上已經有人開始注意這裏了,就說:“有些情況需要請您幫助核實一下,希望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李源澤看看附近往這邊看的工人說:“配合你們工作?配合你們工作,就是讓你們開著警車跑到我的工地上,當著這麽多工人把我抓走?”

方鎮海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說:“李總,您理解有誤。抓人是在立案辦理了刑事拘留或逮捕手續之後,現在隻是請您去協助澄清一些問題。任何公民都有責任和義務,配合司法機關對涉及自己的案情到案進行說明。法律還規定,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檢察機關有權對任何案件相關人進行訊問。”

“你聽聽,還——二十四個小時?!”李源澤故作輕鬆、虛張聲勢地拖長了聲音說。說完看看方鎮海和杜浙南,又說:“我哪有那麽多工夫啊?下午市領導要來我們工地視察,明天我還要主持一個重要的外商談判活動!那可是今年省裏的重點項目!而且這可是關係到海州市招商引資的大局!幾十個億的大項目啊!耽誤了,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方鎮海不溫不火地對他說:“我負得起這個責任。而且您應該明白,檢察院反貪局來找您,就是為了要對國家和人民負責。”

方鎮海這樣針鋒相對卻又不溫不火的回答,使李源澤一時感到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做什麽。正好杜浙南適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隻好不由自主地邁開了雙腿。

李源澤走了幾步,突然站著不動了。

方鎮海問:“李總,還有什麽事情需要交代嗎?”

李源澤說:“這麽大的事情,你們跟我們工建集團的領導打招呼了嗎?他們同意我放下如此重要的工作跟你們走嗎?”

杜浙南說:“我們來的路上曾給你們集團的聶總打過電話,可是他的手機一直沒人接。”

李源澤撇撇嘴不屑地說:“就憑你們也想找到我們聶總?聶總從來不接聽陌生電話。”

杜浙南說:“是嗎?看來你們聶總派頭還不小呀?他就不怕耽誤了大事兒?”

李源澤扭頭看看身旁的下屬:“要是聶總找我,就說我被市檢察院的人帶走了啊。另外,工地上的事情你就多操點心吧。”說完又問方鎮海:“我能帶我自己的車嗎?”

方鎮海說:“還是坐我們的車吧。”

李源澤又看了方鎮海一眼,鑽進了檢察院的車裏。

此時,工建集團的老總聶全昌,正在王市長秘書的辦公室裏,他還在等著王市長的接見。

王市長的秘書看上去十分年輕,盡管聶全昌和他很熟,可每次見他都十分恭敬。

“張秘書,你愛人對她的工作還滿意吧?”聶全昌看著他為自己倒滿一杯茶,故意壓低聲音說:“我考慮把她安置在我那兒不太好,就放在朋友的公司裏了。不過你放心,待遇方麵保證沒問題!”

張秘書對他笑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說:“那我就多謝你了啊。”

聶全昌也笑了,覺得這個年輕的秘書城府不淺,是個有前途的家夥。

聶全昌強烈地預感到,下午的視察和明天的談判,不僅對他本人,對整個工建都將是一次難得的機遇。想到這裏,不由得把目光投向窗外藍藍的城市天空,心胸一下子開朗了許多。突然,他的手機響了。

聶全昌一看是李源澤的來電:“什麽事啊,小李?”

不論在任何場合裏,聶全昌從來都稱呼自己的下屬為“小某”。這是他的一種語言習慣,更是一種對待下屬的習慣。

方鎮海伸手拿過李源澤的手機,退後兩步,聲音洪亮地說:“聶總嗎?您好,我是市檢察院反貪局的方鎮海。根據舉報線索,現在我們需要請李源澤同誌到檢察院接受傳訊、配合調查,希望得到您的支持呀。”

“哦……是這樣……嗯……”檢察院、反貪局、舉報、傳訊,等等聽起來刺耳而又遙遠的字眼,使聶全昌的臉色驟變,但他很快恢複了常態。聶全昌看著張秘書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平靜地對著電話說:“沒問題的,方處長,接受傳訊是很正常的事情嘛。不過我想和李總說幾句話。”

方鎮海把手機舉到李源澤麵前,同時按下了擴音鍵。

李源澤迫不及待衝著手機說:“聶總,我現在根本沒有時間!手頭上那麽多事,要準備下午的視察,還有明天的談判,還有……”

“不管有什麽事,你都給我放下,一定要好好配合檢察院的調查工作!”聶全昌截住李源澤的話:“該說什麽就說什麽,知道多少就說多少。明白嗎?小李,你要相信組織,要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李源澤聽到這些話才真的急了,氣急敗壞地說:“可是,我……哎呀,聶總,明天談判的材料我還沒準備好呢!”

“沒什麽大不了的,我會安排好一切的。”聶全昌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方鎮海和杜浙南把李源澤帶到了檢察院。

方鎮海和杜浙南帶著李源澤回到局裏的時候,高檢察長正在跟其他處的同事介紹方鎮海的新上司——剛剛到任的市檢察院反貪局局長趙海平。

方鎮海讓杜浙南先把李源澤帶下去並叮囑他:“你先跟他講講政策,兜兜圈子,我去匯報一下。”

“方處。”杜浙南看著走在前麵的李源澤低聲說:“我覺得剛才那個聶全昌,在電話裏話裏有話啊。”

“小杜啊,幹咱們這一行的,‘我覺得’、‘我感到’、‘我認為’、‘我猜想’這類的詞,都是要不得的。咱們辦案,唯一需要的就是證據……”

方鎮海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一抬頭看見高檢察長正站在樓梯口上。

高檢察長看到方鎮海,不滿意地說:“你們偵查一處的人呢?”

新局長趙海平快步走上前來,一把握住方鎮海的雙手笑著說:“方處,久聞大名,幸會,幸會。我是趙海平。”

方鎮海打量著眼前這個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麵相斯文的男人,客氣地說:“趙局,您好。”

高檢察長正要開口對方鎮海說什麽,他衣兜裏的手機唱起歌來,他掏出手機看一眼來電號碼,趕忙按下接聽鍵:“丁書記啊……”他說著離開眾人幾步。“什麽?……”

方鎮海一直注意地看著高檢察長臉上的表情。

高檢察長掛了電話就劈頭蓋臉地對方鎮海嚷道:“老方啊,我一直提醒你要注意工作方法!工建是市裏的支柱產業,牽一發動全身。最近他們搞的引資項目,連省裏都特別關注。你傳訊他們副總李源澤,怎麽不事先請示一下上級領導呢?市政法委丁書記來電話,說王市長都過問這件事了,還叫我趕緊去匯報情況呢。”

方鎮海心裏暗自嘀咕:這聶全昌的動作真夠快呀。

“高檢,當初根據舉報查李源澤,您也是知道的。”方鎮海趕緊解釋說,“今天早上我接到省檢察院發來的有關韓唯利揭發李源澤的傳真後,怕耽誤時間走漏了風聲,所以就……”

“所以就先斬後奏了?李源澤人呢?”高檢察長打斷了方鎮海的話。

“我已經安排小杜帶去訊問了。”方鎮海趕緊回答。

高檢察長抬起手腕看看表說:“丁書記說王市長的原話是,盡量不要影響工建明天的談判。因為原定明天的談判是李源澤主持,我方參會人員的名單早已經發給了對方,明天李源澤不在,我們怎麽跟外商解釋?”

方鎮海一聽急切地說:“如果我們就這樣把李源澤放了,萬一他出去串供怎麽辦?銷毀證據怎麽辦?說實話,我現在都懷疑聶全昌有問題了!市長下這樣的指示,弄不好就是他在後麵搞的小動作!”

高檢察長沒等方鎮海把話說完,就一臉不悅地擺擺手:“老方,辦案需要爭分奪秒,這沒錯。但是,一個死刑犯在判決後咬出的一個人,你想想他的可信程度有多高?既然李源澤有問題,他為什麽不在案件審理過程中主動交代?當然了,我不是懷疑韓唯利檢舉李源澤是捕風捉影,但不是所有的這種最後關頭抖出來的材料,都能抓到大魚。我是擔心二十四小時的傳訊時間之內,你要是拿不下李源澤,怎麽辦?你得改改你的急脾氣了啊。”

“高檢,這件事情我也同意按照老方的意見辦。”這時站在旁邊一直安靜傾聽的趙海平突然開口,“韓唯利一案的最後審核是我經辦的。案情比較複雜,牽扯麵也廣。當時我看完全部卷宗後,就感覺到案子還沒有挖幹淨。現在讓他回去,確實有走漏風聲的可能。所以,老方主張的緊急傳訊是必要的。我的意見是,既然把人傳來了,就要想方設法盡快突破。高檢,這樣吧,我現在可以和你一起去市政法委說明情況。一來我熟悉背景,二來正好跟書記報個到。高檢,您的意思呢?”

高檢察長想了想,點點頭說:“那好吧,反正這裏該見的人你也都見了,就老方一處的人不全,你明天再見吧。”

趙海平說:“來日方長,不急,再說辦案要緊嘛。”

方鎮海看了一眼趙海平說:“趙局,有你這麽體諒下屬,我就放心了。”

趙海平再次握住方鎮海的手,誠懇地說:“方處,這邊就全靠你了。咱們隨時保持電話聯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