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市第三人民醫院副院長郭金榮,這兩天老覺得心裏發慌。他坐在辦公室裏,看著放在牆角的保險櫃發呆。這個保險櫃剛買回來時間不長,裏麵裝著二十萬美元!這二十萬美元已經靜靜地在保險櫃裏躺了一個月了。

他昨天晚上在酒店吃飯時,去洗手間路過一個包廂,無意中聽到沒關嚴的門裏傳出一個聲音說:“三醫院管醫療設備采購的郭金榮,遲早要出事兒。”回到包廂後,他就再也吃不下了。

郭金榮思來想去,決定把這筆錢先以設備質量保證金的名義,放到醫院的財務科去。他開開門探頭往外看了看,樓道裏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他趕緊縮回去,把門輕輕帶上,小心翼翼地在裏麵上鎖,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他又把所有的窗簾都輕輕拉上再次抬頭四周看了看,確定安全後,從辦公桌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來到保險櫃旁。他打開了保險櫃的鎖,裏麵整整齊齊地躺著二十萬美元,他把這些錢全部裝進了黑包裏。他剛把保險櫃的門關上,桌上的電話“叮鈴鈴”驟然響了起來。郭金榮猛的一驚,嚇得手上的鑰匙掉到了地上。他顧不上去撿起地上的鑰匙,就趕緊過去拿起聽筒,原來是院長通知開會。

郭金榮把裝滿了美元的黑包又塞進保險櫃裏,就趕緊來到了三樓的會議室。會議還是討論醫院上三甲硬件設備要跟上的議題。薑院長、郭金榮、王副院長及院裏的其他幾位核心領導都在場。因為郭金榮是負責醫療設備采購的副院長,薑院長說:“為了能早日達標,成功評定三甲醫院,咱們應該盡快進行總額一千六百萬元的采購項目。如果大家沒有異議的話,這個項目的招標事宜,還是交由郭金榮副院長來負責,怎麽樣?”

王副院長帶頭點頭:“好!看看其他人,我沒意見。”眾人都頻頻點頭表示同意。

等大家散去,郭金榮磨磨蹭蹭地收拾麵前的幾張紙,趕到薑院長身邊說:“薑院長,有個事我要向您承認錯誤。”薑院長放下文件,驚訝地看著他。

郭金榮為難地說:“上次八百萬元的設備,因為是第一次跟CYS公司合作,我怕質量上有問題,就問他們要了二十萬美元的質量保證金。當時我答應他們說,要是設備連續運行三個月沒有問題的話,這錢還要退還給他們,所以我就沒跟您匯報。再加上又忙著咱們新辦公大樓的基建,跑設計院、跑建材市場了解價格、跟建築單位溝通,這些事情也弄得我焦頭爛額。這些錢就一直放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裏。現在我想還是跟您說一下,以免萬一出了什麽事兒了我說不清。”

薑院長示意郭金榮坐下來:“啊?二十萬美金的保證金?這麽大的事你還真能沉得住氣呀?現在才告訴我。”郭金榮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緊張地來回搓著椅子的把手說:“要不我把它先放到財務科去?”薑院長說:“老郭呀,這事兒你告訴我就對了,你要不說,不出事則已,要出了事你還就真說不清了。可以,先把它交到財務科去吧。”

郭金榮站起來準備走又站住了,薑院長問他還有什麽事情。他說:“當時CYS公司的代表要求我不能跟別人說。他說付質量保證金,是整個行業都沒有這個慣例的。所以,他們怕萬一說了出去,會遭到同行業的排擠。當時我也沒作多想,反正我的目的隻有一個,讓他保證供貨質量就答應了。因為考慮到這筆錢財務不好入賬,就一直放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裏。”

薑院長搖搖頭:“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再說就越描越黑了。老郭呀老郭,不是我說你,這是嚴重違紀行為,你知道嗎?”

郭金榮顯得是那麽的無私:“我知道。但是如果能保證我們醫院所采購設備的質量的話,我願意冒這個險。”

薑院長靜下來考慮了一會兒說:“這樣吧!你先把錢交給財務室,告訴許科長另外存個戶頭。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吧。”郭金榮非常服從地點點頭。

JBN醫療器械公司代表陳海恩,一走進檢察院反貪局接待室就迫不及待地說:“我要舉報!”

值班人員問他:“舉報什麽?”

陳海恩說:“舉報第三人民醫院副院長郭金榮,在醫院招標中收取高額回扣。”

值班人員問他有什麽證據?沒有,陳海恩說自己是做醫療器械的,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郭金榮的貪腐很多人都知道。隻要檢察院認真去查,就一定能查出來。值班人員對陳海恩提供的口頭間接證據進行了登記,又讓他留下了聯係方式和真實姓名,以便今後跟他取得聯係。陳海恩一聽要留下真實姓名,就有些猶豫。值班人員看他有心理負擔,就告訴他說:“我們不接受不具實名的舉報,何況你還沒有具體的證據。假如你誣告了別人,我們怎麽找你?”

陳海恩一聽就急了,賭咒發誓地說:“我決不是誣告他!假如你們向他泄露了是我舉報了他,他報複我怎麽辦?”

值班人員說:“這一點你盡管可以放心,我們會為舉報人保密的。這是我們的工作製度。假如你對你的舉報有十分把握,就請你留下你的真實姓名。”

陳海恩一再叮囑值班人員,千萬不能泄露自己的真實姓名,然後才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給值班人員看,並在舉報材料上留下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值班人員告訴他,承辦檢察官會在最近就找他繼續了解情況。

很快,陳海恩實名舉報第三人民醫院副院長郭金榮,在醫院招標中收取高額回扣的材料,就轉到了方鎮海手上。

方鎮海看完舉報材料後,立即約見了陳海恩。

陳海恩立刻就來到了方鎮海的辦公室。

方鎮海請他落坐後問:“你有什麽線索能提供嗎?”

陳海恩氣憤地說:“我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我了解這個行當的規則。第三人民醫院上一次那筆八百萬的采購合同,經手人一般可以拿到百分之十的回扣。郭金榮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我與郭金榮交往了很久,他們醫院的這個項目,我跟了快一年,我一直以為這單子他會給我做。可就在一周前,他卻最終確定由CYS公司來做。CYS公司本來就不是我們這個地區的銷售商,竟然能在這麽短的時間拿到項目?!而且,我們公司和CYS公司,代理的都是同一家國外公司的設備,優惠條件是一樣的。郭金榮為什麽會突然決定購買CYS公司的設備?明眼人都能想到,除非他收受的好處超過百分之十,甚至更多。”

方鎮海打斷他說:“等等,你這都是推測,有沒有什麽確實的證據?”

陳海恩說:“具體證據我沒有。不過醫藥行業的潛規則,行內人都很清楚。”

方鎮海說:“你這個舉報既沒有具體事實,也沒有直接證據,我們怎麽查?”

陳海恩一聽急了,說:“我敢以我的腦袋擔保,郭金榮絕對收了譚鬆乾的錢!我要是誣告,我願意坐牢!”

方鎮海和杜浙南互看了一眼,沒說什麽。他們知道,在陳海恩身上不會再得到更多有用的線索了。

陳海恩走了以後,方鎮海向趙海平作了匯報。趙海平說:“現在中央對醫療衛生係統關係民生的問題高度重視,對此類案件抓得很緊,我看應該馬上著手去查,我們決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線索。”

案件被定名為“3·18”專案。

方鎮海根據趙海平的指示,立刻翻出陳海恩留下的CYS公司的商務代表譚鬆乾的電話,給他打電話請他來了解情況。譚鬆乾說自己在外地,方鎮海讓他立即回來,到檢察院接受調查。第三天,譚鬆乾來到了檢察院。方鎮海開門見山地問他:“譚先生,有人到我們檢察院舉報,說貴公司為了拿到第三人民醫院一筆八百萬項目的采購合同,給項目負責人郭金榮支付了高額回扣。”

譚鬆乾一聽立刻緊張起來,說話也開始結結巴巴:“沒有的事情。這是有人造謠胡說。”

方鎮海說:“不會吧。舉報人知道誣陷是要坐牢的。我們還是想請你把事情經過講一講。你是怎麽跟郭金榮認識的?”

譚鬆乾頭上的汗立即就下來了。他說:“我們是朋友介紹認識的。”

方鎮海立即問:“什麽時間?”

譚鬆乾說:“春節前。”

方鎮海說:“你們做醫療器械都有自己的片區是吧?”

譚鬆乾說:“是的。”

方鎮海問:“據說海州市不是你的業務範圍,那你為什麽要到這裏來做業務?”

譚鬆乾說:“我們是做生意的,哪兒有利潤,哪兒好做,就到哪兒去做。你們也知道,現在不管是做生意,還是辦事兒,有關係就容易嘛。”

方鎮海說:“郭金榮沒有向你索要回扣嗎?”

譚鬆乾說:“沒有。”

方鎮海問:“你跟郭金榮認識多久了?”

譚鬆乾說:“我們認識有十多年了吧。”

方鎮海問:“那你跟他們家很熟悉了是吧?”

譚鬆乾說:“對,很熟悉。”

方鎮海問:“那你知道他妻子叫什麽名字嗎?”

譚鬆乾一下被問住了。方鎮海又問:“他有幾個孩子?都多大了?”

譚鬆乾說:“我們雖然認識時間很長了,但是我還真沒有到他家裏去過。”

方鎮海說:“你剛說過,你跟他春節前才認識,當然不會知道他妻子的名字了,更不會知道他有幾個孩子。譚鬆乾,我們希望你端正態度,好好配合檢察機關調查。”

譚鬆乾一看自己說漏了,就隻好說:“檢察官,我可沒有向他行賄。我全說了吧,這個事情我也老覺得心裏堵得慌。”

譚鬆乾立刻就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把怎麽跟郭金榮認識的,怎麽剛認識兩個月就做成了一筆大生意全交代了出來。

原來,郭金榮聽說海州市第三人民醫院準備進一批醫療設備,於是就千方百計打聽到醫院主管此事的副院長郭金榮。他又托朋友把郭金榮請出來,在海州銀杏大酒店安排了一場飯局,並在飯局後給郭金榮送了一條五千多元的項鏈。之後,譚鬆乾就提出了想跟醫院做這批醫療器械的要求,郭金榮當時沒有表態。譚鬆乾又請郭金榮吃了幾次飯,並又給他送上了兩萬元的紅包,郭金榮說他可以先把報價單拿出來。

譚鬆乾說:“我知道,我錯了。可是他主動向我索要的,否則就不跟我們公司簽合同。”

方鎮海問譚鬆乾:“你給了郭金榮多少回扣?”

譚鬆乾抱怨說:“姓郭的太他媽黑了,借口說為了確保醫院所采購的設備質量,要向我們CYS公司收取二十萬美金的質押金。我一下子上哪兒去弄二十萬美金呀,東拚西湊,這個朋友換點,那個朋友借點,才給他湊齊。哎,我這一年算是白幹了。”

譚鬆乾出了檢察院後左思右想,覺得自己應該先給郭金榮打個電話,說說這事兒,於是就坐在車上給郭金榮打電話。他說不知道是誰舉報說,自己跟郭金榮來往過於密切,醫院從自己這兒進的醫療器械有作弊的嫌疑。

郭金榮問他:“檢察院怎麽就找到你了?”

譚鬆乾說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有人沒拿上這一單生意心裏嫉妒。

郭金榮問他:“你沒有胡說八道吧?”

譚鬆乾說:“怎麽會呢,咱們什麽關係!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想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郭金榮掛了譚鬆乾的電話,點上一支煙,陷入苦思冥想之中。他在想到底是誰幹的?他隱隱覺得可能是陳海恩幹的,因為這單生意本來說好是要給他做的,最後讓譚鬆乾搶走了,他肯定心理不平衡。他想給陳海恩打個電話,最後想想又覺得沒必要就沒打。

他知道檢察院很快就會找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