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錦夜一身黑衣,立於大樹的陰影之下,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他看著黎小染一字一句地問道:“所以,你讓我給你時間冷靜,你就是這麽冷靜的嗎?在你決定殺死我父親之前,就從未想過跟我說明原因?你就不怕我知道後,我……”

裴錦夜的話戛然而止,黎小染則抿著嘴巴不說話,明明才是正午,可密林中的樹木茂盛,光線透不進來,兩人的表情都淹沒在明暗不清的光線之中。

過了不知道多久,黎小染才回過神來:“所以,你現在不是知道了嗎?你會怎樣?”黎小染與裴錦夜的目光對視,冷漠又倔強,“再有,你不是也在懷疑我嗎?如果你對我沒有絲毫的懷疑,又怎麽會冒充裴卓宇的暗衛潛藏在禪房之中?又怎會提前知道我規劃好的路線?”

黎小染的聲音漸漸拔高,不遠處的一群鳥兒似被她的聲音驚到,從樹叢中展翅而飛,沒入天際。

裴錦夜垂在雙側的手慢慢握緊,他承認,在黎小染離開的這段日子,他一直有派人暗中跟著她,不是因為他對她有懷疑,而是他察覺到她的狀態不對,想要以此來保護她。

可是這些話如今說出來,黎小染還會相信嗎?

“你是不是從璞玉那裏聽到了什麽?”裴錦夜沒有回答黎小染之前的問題,轉而換了另外一個問題。

“你知道璞玉了?”黎小染一驚。

璞玉如今被她關在一處隱秘的地方,她以為不會有人發現,可她卻忽略了裴錦夜的實力,這京城之中,到處都是萬道司的眼線,隻要是裴錦夜想知道的消息,無論時間長短,就一定能知道。

“璞玉和你說了什麽?是不是說玉佩的事情和我父親有關?當年的叛國案也和我父親有關?所以你才設下騙局,想要傷害我的父親?“

裴錦夜眼神複雜,他似乎想看進黎小染的心裏。

這種時候,再隱瞞下去似乎也沒什麽意義了。

黎小染冷笑一聲:“是啊,她裴卓宇當年被南珠國所擒,早就變成了走狗,目的就是攪亂朝政,陷害忠良!”

“不可能。”裴錦夜不相信。

“嗯,確實不可能。”黎小染怒極反笑,“以裴卓宇當時的實力,肯定不能掀起這麽大的風浪,南珠國也不會與他合作,必然是他的身後有更大的靠山!裴錦夜,你不是說趙忠和失蹤了嗎?再加上安鳳家發現的畫像,則證明他根本沒有死!所以,裴卓宇的靠山就是趙忠和,他們兩人一丘之貉,都是該千刀萬剮之人!”

“我父親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裴錦夜麵色沉沉,嘴唇不知因為緊張還是不敢相信,微微顫抖著,“我會回去和他問清楚。”

“他會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當然不會告訴你,就算你問他了,他也不會承認的。”見裴錦夜如此,黎小染隻覺得心頭一痛,她從未想過自己和裴錦夜之間會走到如今這一步,她還想做最後的一點掙紮。

“裴錦夜,當初你說過,你會幫我的對不對?現在我就想把裴卓宇捉回來,逼問他實情,你能不能不要阻止我了?”

裴錦夜沉默不語,他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嗬,到頭來,他還是你的父親,你舍不得了。博博說的沒錯,男人的嘴就是騙人的鬼,沒一句可信的!而我卻為了不想傷害一個滿嘴跑火車的男人,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黎小染仰頭笑了一會兒,轉身朝著密林另一頭走去。

“你去哪裏?”裴錦夜要追過來,卻被黎小染喝住了,“裴錦夜,從現在開始我們再無瓜葛,以後見到,你就是我的敵人。”話音落,她從腰間取出小刀,一下割斷一截長發,狠狠道,“落發為證!”

飛出去的鳥兒不知何時又落在樹頭,樹林裏隻餘一抹高大的背影,長久而落寞地站立著。

失去了這次機會,下一次還想接近裴卓宇幾乎成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的事情還要繼續堅持嗎?真的好累啊。

黎小染抱著酒壺,一邊喝酒,一邊腳步踉蹌地在大街上遊走,這種放縱她從未有過,竟然也覺得前所未有的好。

她偶爾會撞到過路的人,對方投來嫌棄的眼神,如果是有齷齪心思的男人,則會用異樣的目光打量黎小染,有大膽的人甚至會上前來搭話,要帶她離開。

這個時候,裴錦夜就會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腳將男人踹開,拉著黎小染離開。

“不是說一刀兩斷了嘛!你為什麽還要追過來?”黎小染已經喝得爛醉如泥,腦子隻有兩分清醒,看著眼前的裴錦夜,她忍不住一陣煩躁,“虧你還被大家傳是未來要繼承萬道司司長的人,怎麽如此的不守信用?”

“黎小染,你知道剛剛有多危險嗎?如果我不及時趕到,你恐怕……”裴錦夜說不下去了,嘴巴抿得死緊,一雙黑眸裏布滿血絲,需要極力克製才能忍住怒火,“而且殺月老大也不知何時會再派刺客來殺你。”

見他如此,黎小染忍不住輕笑一聲:“放心好了,我清醒得很,那些人奈何不了我。更何況,我們追月已經散了,對於殺月而言,完全沒了威脅他們的籌碼,估計他都懶得派人殺我了。”

說完,黎小染舉起酒壺,仰頭將裏麵的酒往口中倒,酒水順著下巴往脖頸處流淌,打濕了她的衣領。

黎小染已經不記得自己幾天沒有沐浴過了,衣服和皮膚粘在一起,散發著異味。

她不舒服地扯了扯領口,臉上卻露出嘲諷的笑容:“裴錦夜,你看我的樣子是不是特別的狼狽?這樣的我你還喜歡嗎?”頓了頓,她又充滿醉意地補充道,“我看你還是不要喜歡我了。”

裴錦夜不說話,一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人。

黎小染繼續說:“千秋、博博和嘉頤都離開了我,老楊背叛了我,甚至還選擇了自殺,我連個追月都守不住,現在是個連朋友都沒有的人了。如今我不想打理追月,甚至都不想報仇了,我啊,就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廢物一個!”

話音落,黎小染忽然感覺自己的下巴一疼,臉竟被裴錦夜猛地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