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道理都懂,但不怕死的膽子更大。雪的白純潔了巍峨的喜馬拉雅,聖母之峰成就了珠穆朗瑪。屹立在地球,傲視著蒼穹。製服了五頭毒龍的仙女轉瞬變成了五座高峰,並築起裝滿芸芸眾生的世界脊梁。白鵝大鵠鵠、兀鷲斑頭雁、蓑羽鶴,特別是被動物界喻為戰鬥機的棕頭雁,隨氣流翩躚,順峰脊舞動。為了生的命,不畏死的險。但凡越過那道連天的刀線,就會生機盎然風光無限。但珠峰腳下那堆堆的白骨和冰山深處累累的化石,是犛牛、天鵝、臭雕,還是五頭毒龍暴虐之前大海中的座頭鯨、海豹、美人魚……或尼羅河鱷魚,也許還有一萬五千三百零四種海洋動物中的奇蝦、械齒鯨……地球照轉,生死無常。高低上下、左右冷熱、陰陽明暗、古今中外。活的死了,死的活了;有的沒了,沒的有了。
滄海桑田,萬事都變。生死之間,唯斯一變。天變地變,世道在變。
珠峰之側轉世的靈童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渾身上下透亮著情的佛光,即使是皚皚白雪,獵獵旗幡,金殿香霧,經筒旋轉,也難阻其湧出胸膛,百花綻放,自由爛漫。便有了“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閑事”的感念惆悵。這身世迷離、凡情未了、才華橫溢、飽受爭議的英俊活佛,更一連串地迸出情的傷感:“住進布達拉宮,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薩街頭,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放下過天地,卻從未放下過你。”“一場大雪便封住了世間萬物。”“執子之手,陪你癡狂千生。深吻子眸,伴你萬世輪回。”“安得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春來花自青,秋至葉飄零。”“緣起即滅,緣生一空。”“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海的峽穀聳成了天的脊梁,在時的隧道、空的飄渺間,隻是彈指一揮或許隻是轉念的一瞬。而這光的一閃:高的低了,矮的高了;黑的白了,白的黑了;冷的熱了,熱的冷了;粗的細了,細的粗了;軟的硬了,硬的軟了。或在這亮的一晃:冰山之巔盛開雪蓮,蒼茫荒原奔跑牛羊,康巴漢子氆氌鍋莊,青稞奶茶哈達飄香。又或那湍流奔騰的雅魯藏布,飄舞起五彩繽紛的幡帳,藏紅花唐卡綠鬆石麝香,並和著撕心裂肺的天籟之聲**氣回腸。
犛牛泛舟在牧民的世界,禿鷲盤旋窺視蒼穹靈牲,駝著來生的輪回,叼啄今生的存在。寧瑪薩迦噶舉格魯噶當並存,沸騰熱鬧著雪域高原無垠的天脈。拉薩瑪布日山築起了布達拉,鬆讚幹布扶牽尺尊和文成公主,莊重威嚴肅穆天下。五體投地的信徒,用舉家畢生的辛酸,千裏迢迢虔誠地供上兒的骨、女的皮,以及白銀、黃金、彩綢、柔緞。宗神命定的苦難是為來世的甘甜,故無悔無怨,心甘情願。天神注定,終身奉獻;如若不願,必遭大難。滿天飛雪凜冽寒風中磕盡長頭,昏天黑地星月朦朧裏搖暈法輪,便成了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生著苦難,死得坦然。神們擘畫的飄渺未知的空靈世界,激**燃燒著肉胎凡身的熱血澎湃。苦難並禱告著;掙紮並頌吟著。生死何事?死生自然!
倉央嘉措之世間事除生死別無閑事的惆悵,的確難登紅黃喇嘛的經法大堂。當《那一天》《佛說》《相見》《泊岸》……藏家女子降央卓瑪純情演繹,愣是把紛繁世界擠壓的情感攪了個翻騰跳躍。念經誦經辯經,愛情親情友情。神的經道在天界,人的情歌在地上。喇嘛的倉央已去,情聖的嘉措還在。
背負使命的禿鷲一直在忙碌著,天葬的儀式等候它來圓場。無論刮風下雨、豔陽高照,或電閃雷鳴、和風拂麵,尤其是那夕陽西下,都會如箭一般毫不猶豫地射向地麵,勇敢勤勞地叼起拌攪了人的五髒六腑和顱骨腳趾,並撒上了三葷三素的一團團糍粑。彈起並展開蔽日的翅膀,晚霞中閃電般翱翔向炫耀的太陽。鷲們如精靈般穿梭在天地人間,不是為填飽饑腸轆轆的肚子,而是為實現人肉胎轉世的靈魂祈願。泛臭的五髒,梗喉的肋骨,扯連的筋脈,毛發的皮囊,都要帶去向往的天堂,這就是豺狼虎豹都嫌棄的髒活累活,便托付給模樣凶煞的鷲。鷲就高尚並偉大了起來。鷲是神,不可犯;如擾之,遭天譴。祖祖輩輩的雪域子民敬奉尊佛,跪拜禿鷲。生的求,死的願,都在無邊無際的天地人寰、浩瀚無垠的精神宇宙。死的超脫因禿鷲的翱翔成就了人皆可去的天堂,反倒是陽光普照的現實人生,卻被襯托成魑魅魍魎的魔鬼地獄。
活我和死我在調侃,死他和活他在把盞;活他和死我在糾纏,死他和活我在纏綿。生為死生,死為生死。且把今生輪前世的回,又為當日情來世的緣。
FAST驕傲地說可欣賞137億光年以外幾近宇宙邊緣的天籟交響,但當哲學的鑰匙打開天庭之門,在先哲眼中這實在算不了什麽。哲人思想世界的蒼穹裏,掛滿了琳琅滿目、釘了十字架的耶穌,並就著屍骨雕築的喜馬拉雅累積起跳躍鮮活生命的珠穆朗瑪。白骨如山不知何仙,無非公熊或是母狼。倉央嘉措的人生感慨和兒女情長在老子、孔子、莊子和泰勒斯、蘇格拉底、柏拉圖、亞裏士多德、康德、叔本華麵前顯得那麽的孩子氣、學生腔並帶著稚氣和青澀。盡管大胡子的馬克思、恩格斯和沒胡子的毛澤東革命的哲學思想或許不為諸人點頭,但又不得不承認其活得長久,生得永恒,並扭動著地球快速地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