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行長真是有辦法,略施巧計,便順理成章地接管了K.目前必須得放棄掉的一切!可是,當絕對有必要放棄眼前利益時,K.是否還需要患得患失呢?不得不承認,當他懷抱著將信將疑的心情,奔赴一位不知名畫家處,為自己的審判尋求建言的同時,他在這裏的聲譽遭受了無法挽回的損失。現在就脫掉厚外套,去把那兩個目前還不得不在隔壁房間前廳裏苦等的先生爭取回來——至少也要做到這點,這樣大概會比直接離去要好得多。K.本來完全有可能會這樣做的——如果他沒有看到副行長正在自己辦公室的書架上四處翻找東西,就好像這裏放著的全是他的東西一樣,K.或許已經開始行動了。當K.情緒頗為激動地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前時,副行長看到了他,喊道:“啊哈,原來你還沒有走。”他朝著K.轉過臉來,臉上遍布著深深的皺紋。這些皺紋所證明的仿佛不是年齡,而是權力。說完這句話後,他馬上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翻找。“我正在找一份合同副本。”他說,“按照那位企業方麵代理人的說法,那份副本應該在你這兒。”K.朝前走了一步,可是副行長卻說:“謝謝,我已經找到了。”說罷,他帶著一大堆文件,回自己辦公室去了。那些文件裏不僅僅有那份合同副本,顯然還有許多其他文件。

“現在我暫且不同他多計較,”K.自言自語道,“不過,一旦我個人所麵臨的難題得以解決,他將會是第一個感受到我的厲害的家夥,我會想辦法讓他吃盡苦頭。”這樣想過之後,K.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有個勤雜工正為K.把住通往過道的門,保持辦公室房門敞開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K.讓他在合適的時候給行長捎個信,就說他出門洽談業務去了。離開銀行的時候,一想到接下來有一整段時間,可以充分用來打理和審判相關的事情,K.的心情幾乎可以說是很愉悅的。

他立即坐車去拜訪畫家,畫家住在郊區,這處郊區和之前法院辦事處所在的那處郊區方向完全相反——這裏是一個更為貧窮的地區,樓房更加灰暗,街道上滿是汙泥,泥巴和融化了的積雪混在一起,流濺得到處都是。畫家住的那座房子,對開的大門隻有一半是開著的,另一半大門下方的牆磚上開了一道豁口。K.走近大門時,剛好有一股令人作嘔、冒著熱氣的黃色**從豁口處湧出。有隻老鼠被這股**嚇到了,直接躥進了旁邊的下水道裏。台階底下有個小男孩正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但由於大門另一側的鐵器作坊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孩子的哭聲被壓了下去,幾乎不可能被人聽到。鐵器作坊的大門敞開著,三個學徒圍成半圓形,站在某個工件旁邊,輪番用錘子夯打。作坊的牆上掛著一大片打好的馬口鐵鐵皮,鐵皮反射出一道淡淡的輝光,剛好從兩個學徒之間的縫隙處照過去,照亮了他們的麵龐,還有身上穿的打鐵圍裙。K.對周遭發生的這一切事情隻是匆匆一瞥,因為他打算盡快辦完在這裏的正事,隻跟畫家說上寥寥數語,搞清楚狀況之後就直接返回銀行。哪怕在這裏隻取得了最低限度的成果,對於他今天在銀行的工作,仍能產生正麵影響。一路走到四樓之後,K.因為氣喘籲籲,不得不放慢速度。這棟公寓的台階和樓層都太高了,按照工廠主給出的地址,畫家偏偏又住在頂層的一間閣樓裏。公寓裏甚至連空氣都很壓抑,沒有專門的樓梯間,狹窄的樓梯兩側直接被牆體包圍起來,相隔很長一段才能看見一扇開在很高位置的小氣窗。正當K.停下來稍稍休息的時候,有幾個小女孩從其中一家住戶裏跑出來,笑著鬧著跑上了樓梯。於是,K.便慢慢地跟在她們身後,繼續往上走。走著走著,他趕上了其中一個女孩——這女孩在路上絆了一跤,遠遠落在其他人後麵了。他們肩並著肩在樓梯上走著,K.開口問小女孩:“這裏是不是住著一個名叫提托雷利的畫家?”女孩看上去還沒滿十三歲,些微有些駝背。聽到K.的問話,她故意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側過臉來,抬頭打量了他一番。即使年齡還這麽小,身體又有缺陷,她的心眼看來也好不到哪兒去。此刻,她的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正用狡詐精明、看上去別有所求的眼神盯著K.看。K.假裝自己並沒有留意到她反常的行為,又問了一遍:“你認識畫家提托雷利?”她點了點頭,然後反問道:“你找他有什麽事?”K.覺得這應該是一個能夠趕緊再多了解一點提托雷利其人的好機會:“我想讓他為我畫像。”他說。“為你畫像?”她反問了一句,嘴巴大張,顯得很驚訝。然後,她伸出手來輕輕拍了K.一下,好像是在暗示,他所說的東西不是非常令人訝異,就是蠢笨可笑的。做完這一切,她便用雙手提起自己短裙的裙擺,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起來,攆上了其他幾個女孩子。此刻,她們離K.似乎有著很遠的一段距離,連呼喊聲都聽不太真切,聲音仿佛消失在高處了。哪裏知道,在下一個樓梯拐彎處,K.竟然再次遇到了那群女孩。駝背女孩顯然已經將K.此行的目的告訴了她們——她們就是專門在這裏等著他的。隻見女孩們貼著牆站成了兩排,撫平裙子,方便K.舒舒服服地從她們中間穿行而過。女孩們臉上顯露出來的表情,以及這種讓K.通行的方式,皆是幼稚與墮落兩相混合的體現。站在兩排女孩最前麵的是那個駝背女孩,K.走過去後,就由她為他帶路。至於其餘女孩,也跟在K.的身後往上走,一邊走一邊發出笑聲。K.確實應該感謝駝背女孩,在她的幫助下,K.一下子就找到了正確的路:他本來打算繼續沿著樓梯往上走的,但那駝背女孩卻告訴他,如果要去見提托雷利的話,必須選一條岔道,換另一道樓梯上去才行。通往提托雷利住處的樓梯特別窄,相當長,筆直一條,沒有拐彎的地方,因此一眼便能望到樓梯盡頭,看到提托雷利家的房門正上方。這道門是由未經粉刷的房屋橫梁拚湊而成的,與樓梯其餘部分的昏暗相反,它被一扇斜置在上方的小天窗照得頗為明亮。提托雷利的名字用紅色油漆寫在門上,是用畫筆塗寫的,一筆一畫都寫得很寬。K.和他那幫小女孩隨從還沒走到這段長樓梯的一半呢,那道門就已經打開了一條縫——很顯然,裏麵的人被一大群人上樓的腳步聲吵擾到了。隻見一個好像隻穿了一件睡衣的男人出現在門口。“噢!”這男人看到一大群人走上來,大喊一聲之後,便從門後消失了。駝背女孩見狀,高興地拍了拍手,其他女孩們紛紛從後麵伸手推K.,催促他快點上去。

一行人還沒來得及走完這段長樓梯,畫家已經把房門完全打開了,並且還深深鞠躬,邀請K.進去。與此相反,他回絕了女孩們希望進入的請求,不管她們如何懇求,如何在得不到他的正式許可之後,千方百計地想要混進去,他就是不同意。在這所有人當中,隻有駝背女孩一個人進了門:她從畫家的胳膊下麵溜了進去。哪裏知道,畫家並沒有放過這條漏網之魚,他立即攆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裙子,一拉一扯,將她整個人旋轉了一百八十度,和其他女孩一起推到了房門外邊。畫家去攆駝背女孩的當兒裏,雖然門口並沒有人把守,其他女孩卻也不敢跨過門檻半步。K.不知道應該如何評判這整件事情,因為一切看起來似乎都是在十分友好的氛圍中發生的:站在門口的女孩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朝畫家喊著各不相同的、似乎是在開玩笑的詞句,K.不太聽得懂這些語句的具體意思,畫家倒是聽得哈哈大笑,幾乎把手裏拽著的駝背女孩給甩出去。女孩們都到外麵去了之後,畫家關上房門,再一次朝K.鞠了一躬,握著他的手,自我介紹道:“提托雷利,繪畫家。”門外的女孩們仍舊在竊竊私語,K.指了指房門,說道:“看起來,你在這整座公寓裏都挺受歡迎的。”“哎呀呀,那幫小惡魔!”畫家一邊感歎,一邊試圖把身上穿著的睡衣扣子從下往上逐一扣好,但卻沒有成功。他現在光著腳,全身上下除了睡衣之外,隻穿著一條用皮帶束住的黃色亞麻闊腿褲,皮帶末端隨著主人的動作來回擺動。“那幫小惡魔,她們對我而言,真算是沉重的負擔……”畫家放棄了繼續扣扣子的努力,因為他睡衣最上麵的一隻扣子剛剛被他一不小心給扯了下來。他搬了一把扶手椅過來,出於禮貌,K.不得不坐下來。“我曾經給這群家夥當中的一個畫過像——她今天甚至都沒跟她們在一起——自從我畫過那幅肖像畫之後,她們就全部盯上我了。當我本人還在這屋子裏守著的時候,她們隻在得到我允許之後才進來;可是,一旦我離開家,她們中間至少也會有一個人偷偷溜進來。她們想辦法配了一把我家的房門鑰匙,誰想用就借給誰。你恐怕很難想象,這件事有多麽令人煩惱。比如說吧,當我帶著一位女士回來,本來是應該給她畫像的。到達家門口之後,用自己隨身帶的鑰匙打開門,卻發現那個駝背女孩坐在我的小畫桌前,拿畫筆蘸了紅色顏料,正在給自己的嘴唇上色。本應該由她來負責照管的弟弟妹妹們,就在房間裏跑來跑去,到處都弄得亂七八糟。要不再舉個例子好了,當我很晚才回家時——實際上,這正是昨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因此,請原諒我此刻的衣冠不整,還有眼下這亂七八糟欠收拾的房間——就是這樣,當我很晚才回家,走到床邊,打算上床睡覺時,突然感覺有個什麽東西正在掐我的腿。於是,我看了看床底下,結果又拖出了一個鬼家夥。他們為什麽如此迫切地想要親近我?我完全搞不明白,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哪怕一點想要吸引她們的打算,你剛剛應該也已經注意到了。理所當然,這件事也幹擾到了我的日常工作。要不是這間畫室不收租金,我早就搬出去了。”話聲剛落,門外就有一個聲音喊道:“提托雷利,我們現在可以進來了嗎?”那聲音聽起來既溫柔又急切。“不行。”畫家回應道。“放我一個人進來,也不可以嗎?”那個聲音再次發問。“一個人也不行。”畫家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門前,把門給鎖上了。

畫家鎖門的時候,K.抽空環視了一下整個房間:他甚至都不認為這個可憐兮兮的小房間夠資格被稱為一間畫室。房間很窄小,無論是走長邊還是對角線,都很難跨出兩個大步。這裏的一切,包括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都是由木頭製成的,木板與木板之間的窄縫清晰可見。K.正對著的那堵牆旁邊放著床,**堆放著五顏六色的被褥。房間正中的畫架上擺著一幅畫,這幅畫被人用一件襯衫遮蓋了起來。襯衫的一條袖子垂下來,一直垂到地板上。K.的身後有一扇窗戶,透過這扇窗戶往外看,在濃濃迷霧之間,除了附近房屋被白雪覆蓋的屋頂之外,已經無法再看到更遠的地方了。

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使K.想起來,自己本來是想很快就走的。於是,他把工廠主寫的推薦信從口袋裏取出來,交給畫家道:“我是從這位先生那裏聽說你的,他是你的熟人。我聽了他的建議,專程過來找你。”畫家簡單看了看這封信,並把它隨手扔到了**。如果工廠主之前沒有反複向K.擔保,確鑿無疑地表示過提托雷利是自己的熟人,如果他沒有提起提托雷利是個窮人、靠著藝術資助為生,那麽此刻無論是誰都會覺得,提托雷利根本就不認識工廠主,或者至少也不記得工廠主是誰了。畫家甚至還開口這樣問了句:“你是想買現成的畫,還是要請我為你畫像?”K.頗為吃驚地打量著畫家,心想,那封推薦信裏寫的究竟是什麽呢?K.曾經想當然地覺得,工廠主在那封信裏告訴畫家,K.之所以到訪,不是為了別的,僅僅是想做個審判谘詢。結果,K.竟然沒有再去斟酌考慮一番,居然就這麽匆匆忙忙地趕到這兒來了!可是,他卻不能直說,所以現在他必須以某種方式來回應畫家的問題。於是,他便瞧著畫架說道:“看起來,你目前正在創作一幅畫?”“是的,”畫家一邊說著,一邊扯下遮在畫架上的襯衫,和那封信一樣,扔到了**。“是一幅肖像畫。完成得很不錯,但還沒有全部畫完。”畫上畫的顯然是某位法官的肖像,這個巧合對K.很有利——使他有機會順理成章地將話題引入與法院相關的事情。這幅畫和律師辦公室的那幅法官畫像非常相似。當然,這張畫上畫的完全是另外一名法官:是個臉上長滿黑色濃密胡須的肥胖男人,胡須一直延伸到臉頰側麵,長得到處都是。而且,之前那幅畫是油畫,這幅卻用粉彩畫顏料模模糊糊勾勒出來的。盡管如此,除了這些之外的其他所有地方都很相似,這張畫上的法官也坐在王座椅上,緊握住扶手,氣勢洶洶,仿佛隨時都要從椅子上蹦起來。“畫上畫的是一位法官。”這句話K.差點脫口而出,但話到嘴邊卻忍住了。他靠近那幅畫,做出想要仔細琢磨的架勢。王座椅靠背正後方有個巨大的身影兀自站立,K.無法判斷那是什麽,便就此向畫家提問。畫家說,這部分還需要稍微再細化一下,說罷,他從小桌子上取過一支粉彩棒,沿著那個身影的輪廓邊緣塗抹了幾筆,但依舊沒有向K.更清楚地說明那是誰。“這是正義女神[6]。”畫家最後終於開口了。“你這麽一說,我就認出來了。”K.說,“這裏畫的是眼睛周圍的繃帶,這個是天平……但是,她腳後跟上不是還長著翅膀嗎?看她那樣子,豈不是正在奔跑嗎?”“沒錯。”畫家說,“根據委托人的要求,我不得不照著那樣子來畫,實際上,這是正義女神和勝利女神[7]合二為一的產物。”“談不上是很好的結合。”K.微笑著說,“正義女神的姿態必須穩定,否則天平就會搖晃,根本不可能給出公平的判決。”“我不過是在滿足委托人的要求罷了。”畫家說。“確實如此,顯而易見。”K.附和道,他並不打算冒犯畫家。“看你表現這個人物的手法,仿佛當真站在了那張王座椅的上方。”“並非如此。”畫家說,“我既沒有親眼看過畫裏的這個人物,也沒有看過王座椅,這些都是虛構出來的。由他們指定內容,我隻是負責描繪。”“具體是怎麽回事呢?”K.問道,並且故意裝出沒有完全領會畫家所說這番話的模樣來,“畫裏這個男人恐怕是個法官吧,正坐在法庭的椅子上。”“是的。”畫家說,“但他並不是高階法官,從來不曾坐過這樣的寶座。”“即便這樣,也還是給他畫成了這種威嚴的樣子?瞧瞧,他坐在那兒,就跟法院的院長似的。”“沒錯,這些先生都很虛榮。”畫家說,“不過話說回來,他們也得到了上麵的許可,同意我把他們畫成這樣——每個人該畫成什麽樣,上麵都有明確的規定。可是不幸之處在於,作為畫家,並沒有辦法根據這些規定來判斷服飾和座椅的種種細節。尤其在這幅畫當中,可以看出來,粉彩棒的顏色並不適合這樣的描繪。”“是的。”K.說,“用粉彩來畫這個,顯得很奇怪。”“法官本人希望如此。”畫家說,“畫是專門為一位女士訂下的。”對這幅畫的注視,似乎激發了畫家的工作熱情,於是,他便挽起袖子,取過幾支粉彩棒攥在手裏,開始畫了起來。K.在一旁看著,看那粉彩棒不停顫動的尖端,在法官腦袋後麵打上了一道紅色的陰影,這道陰影宛如射線一般,朝著畫麵的邊緣逐漸發散、消逝。粉彩棒不斷重複著這個陰影遊戲,似乎是在圍繞著法官的頭部裝飾一套珠寶,抑或一塊掛得高高的獎章。但是,正義女神的輪廓周圍卻並沒有變得更清晰些,隻是加上了一圈難以察覺的淡影——在淡影的襯托下,畫中這位女神的形象顯得格外突出,看起來既不像是正義女神,也不像勝利女神了。現在的她,看起來完全就是狩獵女神[8]。畫家的創作深深吸引了K.——盡管他實際上並不想被吸引。最後,他終於開始自責:自己在這裏待了這麽長時間,竟然完全沒有辦正事。“這位法官叫什麽名字?”K.突然開口問道。“我不能說。”畫家答道。此刻,他的身體極度前傾,緊貼著那幅畫,完全陷入創作中去了,顯然已經忽略了身旁這位客人。要知道,K.剛到這裏時,畫家待他可是十分熱情體貼的。K.認為畫家會這樣,是因為他的性格很情緒化,與此同時,他也為畫家的情緒化感到惱怒,因為這樣會浪費掉他的寶貴時間。“對於法院而言,你是個信得過的人,不是嗎?”K.這樣提問道。畫家一聽到這個問題,立即將粉彩棒放到一邊,直起身來,拍掉手上沾的粉灰,麵朝K.笑了起來。“與其這樣,倒不如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好了。”他說,“你很想了解法院——就跟推薦信上寫的一樣。但是,你並沒有開門見山地詢問關於法院的事情,反而通過談論畫作的方式,試圖先贏得我的好感。無意冒犯,可是不得不說,這樣的手段對我而言並不合適。”K.試圖反駁些什麽,話還沒出口,就被畫家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拜托,請別再說多餘的話了!”見K.不作聲了,畫家又繼續說了下去:“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的說法也是對的:對於法院而言,我是個信得過的人。”他停頓了片刻,好像是為了給點時間讓K.接受這個事實。於是,現在又能夠聽到門外女孩們發出的聲音了:她們此刻大概正擠在鑰匙孔後麵,希望能夠透過那小小的孔洞窺視房間裏發生的事情。K.打消了向畫家道歉的念頭,因為他不打算繼續由著畫家扯開話題,而且,他也不打算讓畫家太過自鳴得意,覺得這位客人沒什麽了不起,最終對他愛理不理。因此,他這樣問道:“你所擔任的,是受到官方正式任命的職位嗎?”“並不是……”畫家的回答很簡短,這個問題似乎給了他後繼想說的話語沉重一擊,令他變得語塞起來。盡管如此,K.卻並不想任由他繼續語塞下去,於是,K.接著說道:“說實話,隸屬於灰色地帶的職位,往往比官方正式任命的職位更具影響力。”“我的情況正是如此。”畫家眉毛擰成了一團,說道,“昨天我跟工廠主聊過你的情況,他對我說:你難道不能幫幫他嗎?我的回答是:這位先生可以到我這裏來試試。現在我感到相當高興,因為你竟然這麽快就到這裏來了。照這情況看來,你大概覺得自己的案子情況比較微妙,當然,對此我並不感到有多驚訝。對了,你想先脫下外套再聊嗎?”盡管K.隻打算在這裏待很短的時間,畫家的這個建議卻依舊得到了他的歡迎,因為房間裏的空氣已經漸漸在向K.施壓了——房間角落裏擺著一隻顯然沒有點火的小鐵爐,K.已經看了那小鐵爐好幾眼了。可是,盡管沒有點火,房間裏卻始終悶熱難耐,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當他脫下厚外套,並且解開裏麵一層衣服的扣子時,畫家頗感抱歉地說道:“我必須保持畫室的溫度。這裏現在挺舒服的,不是嗎?至於在保暖問題上,我的畫室表現得非常到位。”K.並沒有對此回應什麽,這裏真正令他感覺不舒服的並不是溫度,而是沉悶感:這裏的空氣沉悶到幾乎無法正常用肺呼吸,房間估計很久都沒通風了。而且,由於畫家要求他坐在**,畫家本人則坐在畫架前——坐在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這種不周到之處同樣加深了K.的不適感。此外,畫家似乎誤解了K.為什麽隻願意坐在床的邊緣的用意——K.選擇那樣坐,隻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並且方便離開——畫家先是用言語懇求K.往裏麵坐一點。後來,因為K.對這個請求表現得猶猶豫豫的,畫家幹脆直接走上前去,把K.推到了**那堆被褥和枕頭裏。然後,畫家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終於問出了第一個實質性的問題:“那麽,你是無罪的嗎?”他這樣問道——這個問題瞬間使K.忘掉了其他任何事情。“是的。”K.回答道。回答這個問題使他感到十分愉悅,主要是因為麵對的是一個與法院之間沒有正式雇傭關係的編外人士,不必為這個回答承擔任何責任。而且,之前也從來沒有人如此開誠布公地向他這樣提問過。為了充分體會這種愉悅,K.特意補充道:“我是完全無罪的。”“原來如此。”畫家說,同時低下了頭,看起來似乎在思考些什麽。然後,他突然抬起頭說:“如果你真是無罪的,那麽審判就很簡單了。”聽到這句話,K.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這個所謂的“法院信得過的人”說起話來簡直像個無知的孩子。“我的無罪並不能讓審判變得簡單。”K.說。提到這點時,他忍不住笑了笑,慢慢搖了搖頭,繼續說道:“審判的結果,取決於法院那套規則當中的許多微妙之處。要知道,最後他們總是能從不知道什麽地方,折騰出一堆你原本完全不知道的事由,然後給你定下重罪。”“是的,是的,確實是這樣。”畫家敷衍道,看他那說話的語氣,顯然認為K.毫無必要地打亂了他說話的思路。“話雖如此,你確定自己是無罪的,對嗎?”“當然確定。”K.答道。“那才是最主要的。”畫家說。盡管K.提出了反麵意見,畫家卻表現得絲毫不為所動,但這種不為所動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出於事不關己導致的漠不關心,目前還不得而知。K.打算首先弄清楚畫家不為所動的動機,於是他這樣說道:“對於法院,你了解的顯然比我要多得多。除了從各色人等那裏道聽途說來的一些消息之外,我對法院幾乎沒什麽了解。雖然消息來源很雜,但是所有人都同意,法院方麵是不會提出輕率的指控的——隻要正式起訴了某位被告,也就意味著法院堅信被告有罪。法院認定被告有罪的這一信念極難扭轉。”“僅僅是極難的程度嗎?”畫家攤了攤手反問道,“法院是絕對無法被動搖的。如果我在這張畫布上並排畫出所有的法官,並且讓你在這幅畫前麵為自己辯護,你獲得勝訴的可能性都比在真實法庭上要高。”“沒錯。”K.喃喃自語,早就忘了自己剛才那番話的初衷,隻是想打探一下畫家的底細。

這時,又有個女孩開始在門外喊叫了:“提托雷利,他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安靜點。”畫家衝著房門喊道,“你們沒看到我正在跟這位先生談話嗎。”可是,女孩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又問了一句:“你會給他畫肖像嗎?”見畫家並沒有回答,她又說:“求你了,不要給他畫像,一個這麽醜的人……”隨之而來的是一長串含混不清、表示認同的呼喊聲。畫家一下子跳到門口,將房門打開了一條縫——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女孩們紛紛雙手合十,向他懇求——說道:“如果你們再不安靜,我就把你們統統扔下樓梯。聽話,給我老老實實坐在這邊的台階上,保持安靜。”看來她們並沒有立即照他的意思辦,因為他不得不再次下令道:“好好坐在台階上!”這樣說過之後,外麵才重新變得安靜起來。

“還請見諒。”畫家回到K.的身邊。K.幾乎都沒有多看房門那邊一眼——這位畫家先生究竟想不想幫助自己?準備如何幫助自己?K.打算完全交給畫家本人決定。此刻,畫家俯下身來,在K.的耳邊低語(即便在這樣一種情況下,K.幾乎也是一動不動)道:“這些女孩也是法院的一部分。”“怎麽會呢?”K.終於轉過頭來,眼望著畫家問道。可是,這家夥現在卻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解釋道:“統統都是法院的一部分。”“我之前還真沒有注意到。”K.很簡略地回應道。畫家最後的解釋消解了之前所說“這些女孩也是法院的一部分”這句話所帶來的不安感。盡管如此,K.還是朝著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女孩們正安靜地坐在外麵樓梯的台階上。隻有一個女孩在門板縫隙處插進來一根稻草,拿著它慢慢地上下挪動。

“看來,你對法院並沒有一個全麵的認識。”畫家說道。此刻,他的雙腿張開,用腳尖輕輕拍擊著地板。“不過,既然你是無罪的,倒也沒必要那樣做。僅憑我一個人的力量,便足以讓你從官司裏脫身。”“你打算怎麽做?”K.問道,“正如你剛才所說,對於法院而言,無罪舉證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僅僅是正式呈堂的無罪舉證。”畫家一邊說著,一邊舉起了自己的食指,似乎是在提醒K.注意這個微妙的區別。“但是在法庭背後,私底下可以做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換句話說,有些事情可以在法務谘詢室、在走廊裏,或者——舉例來說,在這個畫室裏完成。”K.並不覺得這位畫家此刻所說的話有多麽難以置信,因為這跟K.從其他許多人那裏聽來的內容差不多是一樣的。沒錯,這種做法甚至可以說是很有希望的。如果法官真像律師所說的那樣,很容易就能被私人關係左右的話,那麽畫家與愛慕虛榮的法官們之間的關係就顯得尤為重要,無論如何也不能夠小看。截至目前,K.已經逐漸在身邊聚集起了一些能夠幫到自己的人,形成了一個小圈子。眼前這位畫家一旦加入,K.的小圈子就更是如虎添翼了。要知道,K.的組織才能在銀行裏就已經十分知名了。現在,在審判這件事情上,更是需要由他一個人來全權負責——這無疑給了他一個相當好的機會,得以將自己的組織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畫家仔細觀察了一下自己方才那一番解釋在K.身上所產生的影響,然後用明顯帶著不安的口氣說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我說起話來幾乎跟個律師一樣?那是因為我和法院的先生們交往甚密,他們的種種行為方式也影響到了我。當然,我在這裏麵得到了不少好處,可是,我在藝術領域的發展衝勁,也差不多隨之消失殆盡。”“你一開始是怎麽接觸到那些法官的?”K.問道。在將畫家完全納入自己的小圈子之前,K.想先贏得他的信任。“很容易的事——我直接繼承了這種私人關係。”畫家說,“我的父親就曾經是一位為法院服務的肖像畫家。這種職位是一直繼承下去的。如此一來,就可以避免新人加入:因為公務員製度針對不同級別官員的嚴格設定,在肖像畫繪製上存在著種類繁多、內容煩瑣而且——最關鍵的是——對外保密的大量規定。除了被選定的家族,外人是不允許得知的。舉例來說,那邊的抽屜裏麵,存放著我父親的手稿。那些手稿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展示過,隻有研習過那些手稿的人,才學得會創作法官肖像畫的方法。話說回來,即便我失去了那些手稿,我的腦袋裏麵仍舊存放有足夠多的、在繪製肖像畫時必須遵守的規定,確保不會有任何人來挑戰我的位置。每個法官都希望自己的肖像畫看起來能夠跟過去的那些大法官一模一樣,這個需求隻有我能做到。”“真令人羨慕啊。”K.說,並且聯想到了自己在銀行裏的職位。“所以,你的這個位置是不可動搖的?”“沒錯,不可動搖。”畫家一邊說,一邊驕傲地聳了聳肩膀。“正是因此,我才敢於時不時地去幫助那些官司纏身的可憐人,協助他們贏得審判。”“你具體是怎麽做的?”K.又問,仿佛自己並不屬於畫家剛剛稱之為“可憐人”的那個群體,可是畫家卻並不打算讓K.來主導話題,他繼續說道:“比如你的情況吧。因為你是完全無罪的,我會做以下這些事情。”畫家一再提到K.的無罪,已經令K.感到有些煩躁。他隱約覺得,畫家實際上是將“審判結果一定不錯”作為先決條件來向他提供幫助的。可是,這豈不是在做循環論證[9]嗎?盡管存在著種種疑惑,K.還是忍耐住,沒有去打斷畫家的講述,因為他不想放棄畫家可能的協助——K.已經決定要借助畫家的力量,畢竟這種協助似乎沒有來自律師的幫助那麽可疑。K.對這種協助的喜愛遠遠超過其他,因為相比之下它更加無害,更加開誠布公。

畫家把自己的椅子拉到床邊,用相對柔和的聲音繼續說道:“我一開始忘了問你,想要得到哪種形式的自由。一共有三種可能性:其一,真正的無罪判決;其二,表麵上的無罪判決;其三,無限期拖延判決。真正的無罪判決當然是最好的,隻是,我對這種解決方案完全無能為力。在我看來,根本沒有任何人有能力促成真正的無罪判決。真正的無罪判決,可能隻有在被告人本身是無罪的情況下才能夠實現。因此,既然你是無罪的,那麽你完全可以依靠無罪這個事實來獲得自由。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你就完全不需要我,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幫助。”

畫家這一番有條不紊的解說,一開始時令K.感到頗為驚訝。但講到最後,K.卻用和畫家一樣柔和的聲音回應道:“我認為你這番話根本就是自相矛盾。”“怎麽會呢?”畫家耐心地問道,同時微笑著把身體朝後仰去。畫家的微笑令K.覺得,他此刻試圖講述的矛盾,或許並不是因為畫家的這番話有問題,而是因為審判過程本身就存在問題。盡管如此,他也沒有畏縮,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你曾經說過,法院是完全不能接受無罪舉證的;就在剛才,你又將此限製在了庭審範圍內;而現在,你甚至說無罪的人在法庭上不需要任何協助。這些話已經自相矛盾了。此外,正如你之前所說,你可以通過私人關係來給法官們施加影響,但現在你又否認私人關係能夠促成真正的無罪判決——這是第二個矛盾。”“這些矛盾很容易解釋清楚,”畫家說,“我們提到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法律上明文規定的,以及我通過個人經驗發現的。你不能將這兩者混為一談。一方麵,盡管我並沒有閱讀過相關的法律條文,但法典上肯定有明文規定:無罪者可以獲得無罪釋放;另一方麵,法典上肯定不會寫明:法官的行為會受到私人關係影響。但是,我通過個人經驗發現的事情,卻和這些白紙黑字的內容完全相反。我從來沒見過真正的無罪判決,但卻親曆過許多判決受到影響的例子。我遇到過的所有案子當中,連一個真正無罪的人都沒有——這種情況當然也是有理論上的可能的。但是仔細考慮一下,這種假設在現實中難道不是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嗎?在我所知道的、如此之多的官司當中,連一個無罪的人都沒有?要知道,自從我小時候起,就一直在聽父親講他所了解過的那些案子——去他畫室畫肖像畫的法官們講了許多與法院相關的事情——在我們這種人的圈子裏,從來不談論別的事情。後來,隻要有機會,我都會去法庭上旁聽——我旁聽過無數次正處於審判關鍵階段的庭審,隻要是允許人去聽的,我都會去,而且會把這些案子跟到底,了解它們的最終結果。很遺憾,我不得不開誠布公地說出這個結論:無數次審判當中,我沒有見到過哪怕一次真正的無罪判決。”“也就是說,一次無罪判決都沒有。”K.喃喃道,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跟自己心中的希望對話,“但這也證實了我對法院這一組織機構早已成形的看法——沒有任何存在意義。從你所提出的這個角度來看,它依舊沒有任何存在意義:區區一個劊子手便可以取代整個法院係統。”“不能一概而論。”畫家對於K.的表示有些不滿,“我剛才所講的,也隻是基於自己的個人經驗。”“個人經驗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K.說,“如果你覺得我說得不對,那你以前是否聽說過無罪判決的案例呢——即便沒有親曆過?”“我聽說無罪判決確實曾經出現過。”畫家答道,“但是,很難確證這種傳言是否屬實。法院的終審判決書並不對外公開,甚至連法官們也沒辦法查閱。因此,既往的法庭案例隻能通過口口相傳的方式來傳播。在各種傳聞中,真正的無罪判決不隻存在,甚至還是大量出現的——你大可以相信這些傳聞屬實,但卻無法證明它們屬實。盡管如此,這些傳聞也不可能完全棄之不理,因為其中肯定包含著部分貨真價實的內容。另外,這些傳聞多少都具有傳奇性,我自己也畫過一些描述這些傳聞的畫作。”“區區傳聞還不至於改變我的看法,”K.說,“你總不能在法庭上以道聽途說來的內容提出上訴,對吧?”畫家笑了起來,說道:“沒錯,你不能那樣做。”“所以,聊這些傳聞其實也沒什麽用。”K.說。實際上,他是想要暫時接受畫家口中的全部說法的,即使他認為這些話不太可能都是真話,而且跟自己之前聽聞的其他消息相矛盾也無所謂。他現在沒有時間去檢驗畫家所說的一切是否屬實,甚至連反駁的時間都沒有。在他看來,隻要能夠說服畫家以隨便什麽方式來幫助自己,哪怕他的方法對於審判結果起不到實質性的作用,也已經是取得了極大的成果。因此他說:“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姑且不談真正的無罪判決了。不過,你剛才還提到了另外兩種可能性。”“表麵上的無罪判決,還有無限期拖延判決,就隻有這兩種可能性了。”畫家說,“可是,在我們正式討論它們之前,你不打算先把外麵穿的衣服脫掉一件嗎?你肯定很熱吧。”“好吧。”K.說。在此之前,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畫家的解釋上,並沒有感覺到熱。一經提醒,他才發覺自己額頭上已經布滿了汗珠:“熱到簡直沒辦法忍受。”畫家點了點頭,似乎表示他很理解K.的不適。“就不能直接把窗戶打開嗎?”K.問道。“不行的,”畫家答道,“這扇玻璃窗是封死的,沒辦法打開。”直到這時K.才意識到,他在潛意識中一直希望那個畫家——或者他自己——能夠突然衝到那扇窗前,猛一下把窗戶打開。他已經準備好要呼吸窗外的空氣了,哪怕大口吸進外麵的濃煙也在所不惜。這個完全密閉的房間,令他感到頭暈目眩。他虛弱無力地把手搭在旁邊的羽絨枕頭上,小聲說道:“這樣設計既不舒適,也不衛生。”“噢,不是這樣的。”畫家為自己的這扇窗戶辯護道,“窗戶是特地這樣設計的。雖然它隻有一層玻璃,卻比那些雙層玻璃窗更加保暖。如果我打算讓房間通風——雖然這不是很有必要,因為空氣本來就可以透過門縫進來——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打開一扇門,甚至兩扇房門都打開。”這個解釋讓K.稍微安心了些,他開始環視四周,想找到第二扇門。畫家注意到了他的行為,說道:“那扇門在你身後,我不得不安排在床的那一邊。”這時K.才發現床後麵的牆上有一道小門。“對於一間畫室而言,這裏實在太小了。”畫家連忙說道,似乎是想盡快堵住K.的嘴,以免他批評自己。“我不得不盡量合理安排空間。門的前麵擺張床,這種擺法當然很糟糕。我現在正在畫的那個法官總是從床後麵的那扇門進來,所以,我就把那扇門的鑰匙給了他。如此一來,即使我暫時不在家,他也可以先到畫室裏等我。可是,他卻總是習慣選我正在睡覺的上午時間過來——挨著床的門突然被人打開,永遠都能把我從熟睡中吵醒。如果你聽過那家夥一大早從我**爬過去時口中連連的叫罵聲,肯定會失去原本對法官這個職業存有的一切敬畏。沒錯,我確實可以從他那裏取回鑰匙,但這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這裏所有的門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從活頁上取下來。”畫家在說這一整段話時,K.心裏一直在想著,是不是應該脫掉外麵穿的那件上衣。最後他終於想明白了:再不脫衣服的話,根本就沒辦法在這裏繼續逗留。於是,他把上衣脫掉,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一旦這次談話結束,他就可以馬上穿上它。當他脫下上衣時,外麵的一個女孩突然喊道:“他已經脫掉上衣了。”隨後,K.聽到女孩們紛紛往門縫處擠過來的聲音,大家爭先恐後,都想看一場好戲。“那些女孩以為我馬上就要給你畫像了。”畫家說,“因為要畫像,所以才脫掉衣服。”“原來如此。”K.興致寥寥地回應道。因為他現在雖然隻穿著襯衫坐在那裏,相比剛才卻並沒有舒服多少。就這樣,他用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鬱悶的口氣說:“你剛才說的另外兩種可能性是什麽來著?”轉眼之間,他又把剛才畫家說的那幾個概念給忘掉了。“表麵上的無罪判決,以及無限期拖延判決。”畫家說,“要選擇哪種,全由你自己決定。因為這兩種方式都可以借由我的幫助實現。當然,實現的過程肯定不會是一帆風順的。兩種方式的區別在於:表麵上的無罪判決需要在較短時間內集中所有力量,一鼓作氣地完成;相比之下,無限期拖延判決所需付出的努力要小得多,但卻需要持之以恒的耐力。我們先來講講表麵上的無罪判決。如果你打算選擇這種方式,我會馬上取出一張紙,寫一份證明書,聲明你的無罪。這種證明書的撰寫格式,是由我父親親自傳給我的,內容上無懈可擊。然後,我會帶著這份證明書,向自己認識的所有法官遊說一遍——大概會從今天晚上過來找我的那位法官開始,因為我目前正在給他畫像。等他如約到訪時,我會呈上這份證明書。將證明書在他麵前展開,再向他口頭解釋一遍,聲明你是無罪的,並且為你的無罪擔保。我的擔保是真正具有約束力的,並非徒有其表的假玩意。”畫家此刻的眼神似乎正在責備K.。因為,如果K.選了這種方式,就相當於將擔保的重擔強加給了他。“如果你能那樣做的話,那可真是太好了。”K.說,“不過,會不會出現這樣一種情況:法官雖然相信你,但卻依舊不會給我做出真正的無罪判決?”“關於這點,我之前已經談過了。”畫家答道,“此外,是不是每個法官都願意相信我,倒也並不一定。比如說,有些法官會要求我親自帶你過去見見他。一旦他們提出這樣的要求,那你就不得不跟我一起去一趟。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事情就已經成功了一半。況且,我還會提前麵授你如何跟即將見麵的法官打交道,做到萬無一失。相比之下更糟糕的情況,是法官從一開始就拒絕了我的請求——這種情況當然也是存在的。盡管我一定不會放棄多次嚐試,看對方會不會回心轉意,不過——如果他們態度很堅決,那我們就必須放棄掉這部分法官。部分放棄也是可行的,因為個別法官的反對還不至於改變判決結果。等到我在這份證明書上募集到足夠數量的法官簽名之後,就會把它拿去呈交給正在負責你目前訴訟流程的那位法官。或許我也能想辦法讓他在證明書上簽名,一旦得到主審法官的簽名,進度就還能再加快一些。總體而言,到了這個階段,之後就沒有太多阻礙了。被告人對於審判結果的信心,也會就此達到最高點,甚至比無罪釋放後還要自信。實話實說,這種充滿信心的狀態很奇怪,但卻是真實存在的。畢竟事情到了這一階段,也就不再需要多費什麽力了。主審法官的手裏有這樣一份得到多位法官擔保的證明書,當然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給出釋放決定。盡管在正式執行中還要辦好各種手續,再多耗費一些時間,不過,為了給我——還有其他法院係統中的熟人們幫這個忙,主審法官肯定會下達釋放決定,這是毫無疑問的。總之宣判之後,你就能走出法庭,重獲自由了。”“那麽,到那時候我就自由了。”K.有些猶疑不決地說道。“是的,”畫家說,“但那隻是表麵上的自由,或者——說得更準確點,是暫時的自由。畢竟我的熟人們都是些最低階法官,並沒有給出終審判決的權力。這種權力隻有最高階的官員才擁有,對於你,對於我,對於我們這些普通人而言,那個能夠給出最終裁決的法院都是完全無法企及的存在。那裏的情況是什麽樣的,我們一無所知,而且我們也不想知道。總之,能夠讓被告人徹底脫罪的終審判決權,我們的法官手上是沒有的,但他們有權力讓被告人自由。也就是說,當他們以這種方式執行無罪判決時,你作為被告人的身份暫時就不存在了,但是罪名仍舊掛在你名下。一旦更高層下達了相關命令,被告人的身份就會立即恢複。由於我和法院之間的關係如此之好,我還可以告訴你,在法院辦事處的規定中,真正的無罪判決和表麵上的無罪判決之間,存在著一個純粹形式上的區別。對於真正的無罪判決而言,與審判相關的文件將被徹底銷毀,完全從司法程序當中被清除掉——不隻起訴書,就連審判記錄,甚至無罪判決書本身都會被完全毀掉,一切相關信息就此不複存在。表麵上的無罪判決則完全不同:相關文件完整保留,包括無罪證明書、釋放決定書,以及針對釋放決定的理由陳述書。而且,這些文件仍舊在走司法程序——謹遵法院辦事處對於文件持續流轉的要求,先是被轉交給上級法院,然後又打回到低階法院,如此循環往複,轉交頻率時高時低,文件滯留時間或長或短。相關文件的流轉路徑是無法預測的。從外人眼中看來,有時候會覺得似乎所有與審判相關的事情早就被徹底遺忘了,文件已經在不斷流轉中遺失,釋放決定已經形同終審判決。可是實際上,任何一個知情者都不會相信這樣的看法:文件不會遺失,法院也不會忘事。直到某一天——當然,沒有人會期待這一天的到來——某個法官突然小心仔細地對待起手頭的這份文件,發現針對這起案件發起的指控仍然有效,於是便會下令立即逮捕被告人。在上述說法中,我假設表麵上的無罪判決和再次被捕之間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種假設當然是有可能會發生的。但是,我還知道這樣一種情況,同樣有可能發生的是——被告人才剛從法院被釋放回家,結果發現家裏已經有人過來重新逮捕他了。當然,這就意味著自由人的生活已經宣告結束了。”“所以,審判又要從頭開始了嗎?”K.幾乎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當然,”畫家說,“審判再次開始,但與過去一樣,被告人有可能再次獲得表麵上的無罪判決。因此,必須再次全力以赴去爭取自由,不應該自暴自棄,一蹶不振。”畫家之所以說出這最後一句話,大概是因為K.的臉上稍微露出了泄氣的表情。“可是,第二次去爭取釋放決定,會不會比第一次更難呢?”K.搶白道,仿佛想要搶在畫家揭示某個秘密之前,率先提問。“這還真的不太好講。”畫家答道,“你是不是覺得,第二次被捕會影響法官對被告的看法,並且做出不利於被告的決策?事實並非如此。實際上,在下達釋放決定的同時,法官已經預見到了再次被捕。所以,再次被捕這件事,對於爭取第二輪自由幾乎沒有任何影響。但是,此時法官們的態度,以及他們對待同一個案件的法律評估尺度,可能已經因為其他無數種原因發生了改變。因此,針對第二次釋放的努力也必須順應各種具體的變化,需要付出的心力並不會比爭取第一次釋放時少。”“可是,第二次釋放也不是最終結果。”K.態度輕蔑地別過頭去,說道。“當然不是,”畫家說,“第二次釋放後是第三次被捕,第三次釋放後是第四次被捕,以此類推。這些本身就已經包含在‘表麵上的無罪判決’這一概念中了。”K.陷入了沉默。“看起來,你顯然不太中意表麵上的無罪判決。”畫家說,“沒準無限期拖延判決更適合你。需要我向你解釋一下無限期拖延判決的具體內容嗎?”K.點了點頭。於是,畫家又向後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睡衣敞開,他將一隻手伸到睡衣裏麵,輕輕撫弄自己的胸部和兩側腋下。“無限期拖延判決,即是——”畫家說到這裏,突然停頓了下,眼睛朝著前方凝視了一小會儼似乎在斟酌一個完全貼合其概念的解釋,“無限期拖延判決需要做的,是將審判長期保持在最低一級的訴訟流程當中。為了達到這一目的,需要被告人和他的幫手——尤其是他的幫手——長期與法院之間保持個人接觸。我必須重申一遍,這雖然不需要像爭取表麵上的無罪判決時那樣全力以赴,但卻需要對案子本身投入更多的關注。你需要時刻關注審判的動向,定期去見主審法官,出現特殊情況時,還得專門再去找他斡旋。而且,你必須想盡辦法保持和法官之間的友好關係。如果你和自己的主審法官之間沒有私人接觸,那就必須想辦法讓認識的法官給他施加影響,與此同時,也不能放棄爭取和主審法官當麵會談的機會。如果這些事情都做成了,那你就可以確保審判始終停留在最初階段上。盡管審判並沒有終止,但被告人幾乎可以確信自己是自由的。與表麵上的無罪判決相比,無限期拖延判決的優點在於,被告人的未來相對而言更加明朗,可以擺脫突然被逮捕的恐懼。也不需要擔心可能會在個人處境最不利的時候,為了達成表麵上的無罪判決而勞力勞心。但是,對於被告人而言,無限期拖延判決也有一些不容忽視的弊端。我之所以這麽說,並不是因為考慮到被告人在無限期拖延判決中永遠都得不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由,畢竟表麵上的無罪判決同樣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無限期拖延判決還有另外一個弊端:如果沒有辦法找到至少表麵上說得過去的理由,就沒辦法將審判限製在最初階段。因此,在訴訟流程中必須多少發生一些事情,出現新的情況。法院方麵必須不時做出各種對應的指示,必須審訊被告,必須展開調查等等。務必得讓審判在刻意限定的小圈子內持續運作。這當然會給被告人帶來一些不便,但你也沒必要把事情想得太糟,因為這一切都隻是形式上的:就算有審訊,過程也是非常簡短的;如果你哪天沒有時間,又或者沒有興趣過去,還可以向法院請假;你甚至可以跟某些法官討論決定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審判安排,不至於耽誤自己的事情。總之,無限期拖延判決的重點就是:作為一名被告人,需要時不時地去自己的主審法官那裏報到,僅此而已。”在畫家講最後幾個詞語的時候,K.已經把上衣搭在手臂上,從**站起來了。“他已經站起來了。”門外的女孩立即叫嚷道。“你已經要走了嗎?”畫家問道,同時也站起了身。“肯定是這裏的空氣狀況,讓你沒辦法久留。這可真令我感到尷尬。實際上,我還有些事情要對你講來著。剛才提到的那些,我已經不得不用盡量簡短的方式表達了。希望我解釋得足夠清楚。”“噢,挺清楚的。”K.回應道,因為強迫自己努力去聽畫家講話,他此刻感到頭痛難忍。盡管得到了K.的肯定回答,但畫家還是把剛才說過的一切又重新總結了一遍,仿佛是想讓K.帶著一絲寬慰踏上歸途:“這兩種方法的共同點在於,都可以避免法院對被告做出判決。”“但同時也阻止了真正的無罪判決。”K.低聲說道,似乎在為自己識破了這個秘密感到羞愧。“你已經掌握了問題的核心。”畫家匆匆說道。K.伸手去拿外套,但還沒有決定是否應該馬上把上衣穿上。如果可能,他真想把所有東西都趕緊收拾好,直接衝到外麵,大口呼吸新鮮空氣。盡管那些女孩早已互相叫嚷著,說他已經在穿衣服了,這樣的提前預告卻也沒辦法促使他真正穿上衣服。畫家急於明白K.的態度,因此他又說:“你可能還沒決定要采取我的哪條建議。我很讚同這種做法——甚至還要向你再提一條建議,不要立即做出決定。利與弊的衡量是很微妙的事情。一切都必須進行準確評估。盡管如此,也絕不能耽誤太多的時間。”“我很快就會再來的。”K.說。他瞬間下定了決心,穿好上衣,將外套往身上一披,便大步朝著門口走去。門後的女孩們立刻開始尖叫起來。這時,K.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能夠隔著這道門,看見門後正在尖叫的女孩們。“你必須說話算數。”畫家說。他並沒有跟著K.一起到門口。“要不然的話,我隻好親自去銀行拜訪了。”“你來把門打開吧。”K.一邊說著,一邊拉扯著門把手。他注意到門把手那邊有一股阻礙他開門的力量,應該是外麵的人在抵著門。“你想被那些女孩一路騷擾著出去嗎?”畫家問,“最好還是使用這個出口。”他指了指床後麵的那扇門。K.同意了畫家的建議,跳回到**。但是,畫家卻並沒有幫他打開那扇小門,而是突然爬到床底下,並且從床底詢問K.:“再稍微等一下。難道你不想看一看這幅畫嗎?我可以賣給你的。”K.不想表現得不禮貌,畢竟這位畫家確實很關照他,而且承諾會繼續幫助他。此外,由於K.的疏忽,他們這次完全沒有談到畫家出手幫忙的酬勞問題。所以,K.現在也不好拒絕畫家主動向自己展示畫作的請求,盡管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這間畫室。畫家從床底下拖出一大堆沒有鑲框的畫作,畫上麵滿布灰塵。畫家用力一吹,想把最上麵那幅畫上的灰塵吹掉,結果揚起的灰塵在K.的眼前四散飛舞,弄得他好半天都喘不過氣來。“一幅荒原風景畫。”畫家一邊說,一邊把畫遞給K.。上麵畫的是兩棵弱不禁風的樹,生長在暗色的草地上,彼此之間相隔很遠。背景是一輪五彩斑斕的落日。“漂亮。”K.說,“我買了。”不經意之間,K.說出了這樣一番極為簡略的話,不過,令K.感到欣慰的是,畫家並沒有為此而責怪他,反而又從地板上拿起第二幅畫,說道:“這跟那幅畫是一對的。”畫家說。第二幅畫或許是故意作為第一幅畫的配對之作來創作的,但它其實跟第一幅畫沒有任何區別:這裏有樹,此處是草,那邊是落日。不過K.並不在乎。“風景很美。”K.說,“我兩張都買,之後可以掛在我的辦公室裏。”“看來,你很喜歡這種主題。”畫家說,然後又拿出第三幅畫,“值得慶幸的是,我這裏還有一張類似的畫。”實際上,這幅畫根本不能稱之為“類似”,而是跟之前兩張完全一樣的荒原風景舊作。看起來,畫家正在利用這個機會向K.兜售舊畫。“我也會拿這幅。”K.說,“這三幅畫一共多少錢?”“我們下次見麵時再來聊這個。”畫家說,“你現在時間比較緊,我們總歸是要保持聯係的,不必著急。你喜歡這些畫作這件事本身,已經讓我很開心了,以後我會把床底下存著的這些畫全部給你。全部都是荒原風景畫,至今為止,我已經畫過許多荒原風景畫了。有些人不喜歡這類繪畫題材,因為風格上太過陰鬱了,而你恰恰是喜愛陰鬱的那類人……”可是,K.對這位窮如乞丐畫家的職業經驗分享並無興趣。“把所有畫都打包起來,”他直接打斷了畫家,“明天我會派個勤雜工過來取畫。”“沒必要專程派人過來。”畫家說。“我希望能幫你找個搬運工過來,可以馬上跟你一起走。”至此,畫家才終於彎下身去,越過那張床,打開了小門。“直接從**踏過去就好,”畫家說,“來這裏的每個人都會這樣做。”不過,即使畫家沒有專門提出這個要求,K.也會這麽做的——此刻,他的一隻腳甚至已經踩在了羽絨被褥的上麵。可是,當他看到敞開小門外的情形時,又將踏出去的那隻腳收了回來。“那是什麽?”K.問畫家道。“你怎麽會如此驚訝?”畫家問道,臉上也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外麵就是法院辦事處啊。你難道不知道這裏就是法院辦事處嗎?幾乎每棟房子的閣樓上都有法院辦事處,那麽,這棟房子的閣樓上又怎麽可能沒有呢?事實上,就連我的畫室也是屬於法院辦事處的,但法院已經把它交給我來全權負責了。”其實,K.並沒有因為在這裏發現了法院辦事處而感到震驚,他是對自己在法院事務上的無知感到震驚。作為被告人,行事的基本準則就是時刻保持警惕,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應感到驚訝,當法官站在自己左邊時,千萬不要毫無頭緒地向右看——但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違反了這條準則。此刻,在K.麵前出現的是一條朝著遠處延伸的長走道,對流的空氣從法院辦事處走道裏湧進來。相比之下,畫室裏的空氣反而還要更清新一些。走道兩側擺著長凳,就跟負責K.那樁官司的法院辦事處等候室一模一樣。照此看來,法院辦事處的設立似乎有著嚴格的規定。目前,這裏的人流量並不多。有個男人在長凳上半躺著,臉枕在胳膊上,似乎已經睡著了;還有個人藏身在走道盡頭的黯淡燈光下。K.總算從**跨了過去,進了那扇小門。畫家跟在他身後,帶著那些畫作。走不多遠,他們便遇到了一名法院雜役——如今,K.已經能通過鍍金紐扣分辨出誰是法院雜役了,因為這些人身上穿的常服外套上肯定都縫著鍍金紐扣——畫家吩咐雜役來做搬運的工作,帶上那些畫,跟K.一起回去。K.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緊緊捂在嘴上,那樣子與其說在走路,不如說是蹣跚而行。當女孩們飛奔到K.和法院雜役身邊時,他們已經快走到辦事處的出口位置了——K.終究未能幸免,還是被女孩們給攆上了。她們顯然已經看到畫室的第二扇門被畫家打開,便匆匆繞了另一條路,從那一邊追了過來。“我不能再遠送了。”眼見那些女孩逼近,畫家笑道,“再會。不要想太久!”K.甚至都沒有回頭多看他一眼。走到馬路上後,K.攔下迎麵駛來的第一輛車。他急於擺脫身邊的法院雜役,因為法院雜役衣服上的鍍金紐扣總是明晃晃地刺入他的眼簾:盡管除了他之外,可能任何人都不會在意這件事。放好畫之後,法院雜役還想直接坐到副駕駛座上,但K.卻把他直接趕下了車。當K.回到銀行大門前,午休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他本打算將這些畫丟棄在車裏,直接離開,但又擔心自己未來或許不得不在某些場合向畫家證明這些畫還在,所以隻好把畫帶進了辦公室,鎖在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裏。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確保不會被副行長看到。

[1]Heller,奧匈帝國時期最小的貨幣單位。在奧地利,一百赫勒等於一奧匈克朗。

[2]原文為Eingabe,即Petition。一般由律師撰寫後呈交法庭,提請撤銷相關指控。

[3]Winkeladvokat,本意為訟棍,即無良律師。此處指在法院從事律師相關工作,但並無實際功用的人員,見後文。

[4]原文如此,特意重複了兩次。

[5]原文直譯為“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的十字架需要背負”。

[6]Gerechtigkeit,古希臘神話人物。形象為蒙眼女性,一手持劍,一手執天平。

[7]Siegesg?ttin,古希臘神話人物。形象為長著一對翅膀的女性,擁有驚人的速度,常被描繪為奔跑的姿態。

[8]即阿爾忒彌斯,其畫中形象通常帶有一圈月亮光暈。

[9]K.的意思是,如果這個先決條件確實成立,那麽畫家的幫助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