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終於下定決心,不打算再讓那位律師先生負責自己的官司了。誠然,對這一行為是否正確所產生的疑慮是無法消除的,不過,認為這樣做很有必要的判斷卻最終取得了勝利。解雇律師的決定,是K.在剛好要去見律師的那天定下的。做出這個決定占用了很多原本應該用來工作的精力,因此,K.那天做事的效率特別低下,不得不在辦公室裏逗留很長時間。等到他最終站在律師家門口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甚至在他摁響電鈴之前都還在考慮,通過電話或者寫信的方式來解雇律師會不會更好些,因為這種當麵進行的私人談話,肯定會令人感到尷尬。盡管如此,K.還是不想放棄使用麵談的方式。因為,任何其他解雇辦法下,律師都可以用保持沉默,或者說些裝模作樣套話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的真實感受。如果K.事後不專門為此做一番調查——比如去萊妮那裏詢問——就永遠不會知道律師本人是怎樣看待這次解雇,以及解雇行為可能釀成的種種後果。要知道,律師的意見實際上並不是無足輕重的。不過,如果律師就坐在K.的正對麵,並且對他提出的解雇要求感到驚訝的話,即便對方如何努力加以掩飾,K.都可以從他的麵部表情和行為舉止上洞悉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如此一來,甚至不排除這樣一種可能性:K.可能會被律師的反應說服,改變想法,認為將辯護交給律師其實是件好事,最終收回自己的解雇要求。
他在律師家房門上摁的第一次電鈴和往常一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萊妮的動作應該快點兒。”K.心想。不過,隻要沒有跟之前一樣的第三者過來多管閑事——比如上次那個穿著睡袍的先生,或者其他什麽人——就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第二次摁電鈴時,K.回過頭去看了看另一扇門,但這次就連那扇門也一直緊閉著。最後,律師大門上用來監視的小窗裏終於出現了兩隻眼睛,但它們並不是萊妮的眼睛。有人打開了門鎖,但卻暫時壓著門,並且朝著屋子裏麵喊道:“是他。”這樣做過之後,才打算把門完全打開。門正打開時,K.已經匆匆將身體貼到了門上,因為他聽到旁邊另一戶的門裏已經有鑰匙在門鎖裏急促轉動了[1]。等到眼前的門終於打開,他直接衝進了前廳,還來得及看到穿著襯衣的萊妮穿過房間之間的走廊跑遠了——開門人的那聲警告,就是衝著萊妮喊的。K.盯著萊妮消失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便轉回頭來端詳開門者:這是個身材矮小瘦弱的男士,蓄著滿臉的胡子,手裏拿著一根蠟燭。“你是受這家人雇傭的嗎?”K.問道。“不是,”那男人回答,“我不是這裏的人。隻不過,這裏的律師是我的辯護人,我到這裏來是為了解決一項法律相關的事務。”“連外衣都不穿?”K.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男人身上不合適的衣著。“哎呀,請原諒我的輕忽。”那男人說,同時用蠟燭照了照自己身上,仿佛剛發現自己衣冠不整似的。“萊妮是你的情人嗎?”K.直截了當地問道。這時,他已經撐開了雙腿,雙手交叉身後,攥著自己的帽子。隻不過是穿了件厚實的大衣而已,K.便覺得自己比這個沒穿外衣的小個子更優越了。“噢,上帝啊。”那男人說著,因為太過震驚,不覺伸出一隻手來,擋在了自己臉上,“不是,不是,你怎麽會這樣想呢?”“你看起來就像。”K.微笑著說,“不過管他呢——來吧。”他揮舞著帽子,讓他走在自己前麵。“你叫什麽名字?”走著走著,K.開口問道。“布洛克,商人布洛克。”矮個子說道。因為是自我介紹,他直接轉過身來,打算停步,但K.卻沒有讓他停下。“這是你的真實姓名嗎?”K.問他。“當然是。”那人回答,“你為什麽要懷疑呢?”“我認為,你可能會有隱瞞自己名字的理由。”K.說道。此時的K.感到如此無拘無束,就仿佛某個人來到陌生的國度,跟一個地位比自己低下很多的人說話似的。所有與自己相關的一切隻管盡數保留,隻管置身事外地去談論和對方相關的事情就好,借此抬高自己的身價,也可以在不想聊的時候,直接中斷話題,棄之不理。走到律師辦公室門口,K.停下腳步,打開門,向還在一直朝前走的商人喊話道:“不要著急,你過來,照亮這個房間看看。”K.心想,萊妮可能會躲在這間房裏,於是,他讓商人照遍了房間裏的所有角落,但這裏卻空無一人。K.拽住商人的西褲背帶,把他生拉硬拽到律師辦公室裏掛著的那張法官畫像前。“你知道畫上是誰嗎?”他一邊問,一邊伸出食指,指了指高處的法官畫像。商人舉起蠟燭,仰頭朝上,眨著眼睛看了看,說:“是個法官。”“是高階法官嗎?”K.又問道,並且站到商人麵前一側,方便觀察這幅畫給他留下了什麽具體印象。隻見那商人畢恭畢敬地抬起頭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確認道:“是高階法官。”“你的眼光不行。”K.說,“在所有的低階預審法官之中,他的官階是最低的。”“現在我想起來了,”商人放下蠟燭,說道,“我以前也聽人這樣說起過。”“嗐,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K.喊道,“瞧我這記性——之前絕對有人跟你說起過。”“可是,為什麽會有人對我說起這個呢?為什麽呢?”商人一邊問,一邊朝著辦公室門口挪動:K.正在用雙手推著他走。重新回到走廊後,K.說:“你其實知道萊妮藏在哪裏,不是嗎?”“藏在哪裏?”商人說,“不,她怎麽會藏呢?她現在大概在廚房裏,正在給律師煮湯呢。”“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馬上說?”K.問他。“我剛才就是想把你帶過去,可你卻把我叫住了。”商人答道,仿佛是被K.那自相矛盾的命令給弄糊塗了。“你肯定以為自己很聰明吧,”K.說,“既然這樣說了,那就趕快帶我過去!”K.之前從未去過律師家的廚房,它大得出奇,設施用具一應俱全。光是烹飪用的爐灶,就比普通家庭的爐子大三倍。除了爐灶之外的其他東西看不太清楚細節,因為目前整間廚房僅僅通過入口處懸掛著的一盞小燈照明。萊妮一如往常,穿著白色長圍裙,正把雞蛋倒入一隻放在猛火上的鍋裏。“晚上好,約瑟夫。”她瞥了一眼來客,說道。“晚上好。”K.說,並且用手指了指較遠處的一把椅子,命令商人到那裏坐下。商人照做了。K.卻徑直走到萊妮身後,彎下腰來,貼在她肩頭同她耳語道:“那個男人是誰?”萊妮用一隻手朝後攬住K.,另一隻手拿湯勺攪著湯。以這樣的姿勢將K.慢慢引到麵前,對他說:“是個頗值得他人同情的人,一個可憐的商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2]。你隻消看看他那模樣,就全明白了。”說到這裏,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看了看。隻見商人坐在K.指定的那張椅子上,滅掉了已經不再需要的蠟燭,並且用手指摁住燭芯的餘燼,避免產生煙氣。“你剛才隻穿著襯衣。”K.一邊說,一邊伸手將萊妮望向商人的腦袋別回來,轉回到爐子這邊。萊妮保持著沉默,沒有回答。“他是你的情人嗎?”K.追問道。但她依舊沒有回答,僅僅是伸出手,試圖端起自己燉的那鍋湯。哪裏知道,K.卻直接抓住了她的兩隻手,說:“馬上回答!”她說:“一會兒到辦公室來,我會向你解釋一切的。”“不要,”K.說,“我要你直接在這裏向我解釋。”她緊緊抓住他,想要吻他。但是,K.卻拒絕了萊妮,並且說道:“我不打算讓你現在吻我。”“約瑟夫,”萊妮一邊說著,一邊用哀求但坦率的眼神注視著K.,“你該不會是在嫉妒布洛克先生吧。”“魯迪[3],”萊妮又轉身對商人說,“既然都這樣了,你就過來幫幫我吧。你看,我被他懷疑了。把蠟燭放到一邊吧。”旁人或許會覺得,商人並沒有留意到這邊發生的事情,但實際上他完全清楚。“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嫉妒。”他口齒不怎麽流利地對K.說道。“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K.一邊回應,一邊對商人報以微笑。萊妮笑出了聲,趁著K.一不留神的機會,鑽進了他的懷裏,低聲說道:“現在就隨他去吧,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也看到了。因為他是律師的大客戶,我才稍微對他好一點,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其他原因了。對了,你呢?你今天想和律師談談嗎?他今天病得很厲害,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過去通報一聲,告訴他你來了。無論如何,今晚你肯定是要留在這裏跟我一起過夜的了。而且,你一直沒有來這裏,已經過去這麽久,久到連律師都專門問起你了。可千萬不要把審判給忘記了!不隻律師,我這邊也陸續聽說了一些情況,正好要分享給你。不過呢,現在還是先脫掉你的外套吧!”她幫他脫下衣服,取下帽子,並且帶到門廳去掛好,然後又跑回來看了看湯。“我是應該先過去一趟,告訴律師你來了,還是先把湯端過去呢?”“先過去說我來了。”K.說。此刻,他感到很生氣——他原本打算把與審判相關的所有事情,尤其是目前尚有多處存疑的解雇律師的問題拿出來與萊妮一起詳細討論一番的。可是,這位商人的意外在場,徹底破壞了K.與萊妮討論的興致。不過話說回來,K.終究認為自己的案子太過重要,不該讓這個小個子商人造成或許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影響。於是,他把已經走到廊道裏的萊妮又叫了回來。“先給他把湯端過去。”K.說,“喝過湯之後,他跟我麵談時也會更有力氣一些。所以,先給他端湯應該是必要的。”“原來你也是律師的客戶啊。”商人坐在專屬於自己的那個角落裏,仿佛是要確認一番似的輕聲說道。然而,這番話卻並沒有換來什麽好的回應。“這又關你什麽事?”K.對商人說。萊妮則說:“你還是安靜點吧。”“那麽就先這樣,我先把湯給他端過去。”萊妮對K.說過這句話之後,便把湯盛在了一個盤子裏。“如今還要擔心的事情,就是他可能很快睡著。要知道,他吃完晚飯之後總是很快入睡。”“我將要對他說的話,肯定能夠讓他保持清醒。”K.回應道。在來到律師家後的這段時間裏,K.一直想讓大家明白,他打算跟律師談的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他很希望萊妮能夠注意到這點,並且主動過來詢問他,如此一來,他便可以向她征詢一下意見。但是,萊妮隻是嚴格地按照他的要求行事。當她端著湯從K.身邊走過時,故意用胳膊肘輕輕推了他一下,低聲說道:“他一喝完湯,我馬上就通報,說你已經來了。這樣你就可以快去快回。”“去吧,”K.說,“快些去。”“對我態度好點兒。”說罷,她便端著湯走了。走到門口時,還專門回過身來看了一眼K.。
K.目送她走遠。現在,他終於下了決心:律師必須解雇掉。事前不跟萊妮討論這件事或許也不錯,因為她幾乎沒有縱觀全局的眼界,如果他對她說了,她肯定會勸他不要這樣做,而且也很有可能成功勸服他。要是那樣的話,他就會繼續懷抱著懷疑和不安。如此拖延下去,等到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會再次下決心,真正履行解雇律師的決定——畢竟這個決定最終肯定是會執行的。越早執行,就越能阻止猶疑不決帶來的損失。順帶一提,按照K.的判斷,那個商人或許對此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想到這裏,K.便朝著商人轉過身來。商人才剛覺察到這點,立即就從自己坐的位置上站了起來。“你就坐著吧。”K.一邊說,一邊拖過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旁邊。“你已經是律師的老客戶了?”K.問道。“是的。”商人回應道,“算是個相當老的客戶了。”“他幫你已經有多少年了?”K.繼續問道。“我不知道你具體指哪方麵,”商人說,“生意相關的法務上——因為我一直在做穀物生意,他自從我開始接手這方麵業務以來,就一直是我的代理律師了。也就是說,有大概二十年了。至於我個人所麵臨的審判——你指的大概是這個吧——他也是從一開始就擔任我的辯護人,迄今大約已有五年多了。沒錯,已經超過五年了。”說罷,商人掏出一隻舊皮夾,繼續補充說明道:“我在這裏麵記下了和審判相關的一切。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確切的日期。保存和審判相關的一切資料是很困難的。我這場官司持續得可能真的很久了,我妻子死後不久就開始了。所以,至少也有五年半以上了。”K.把椅子挪得離商人更近了些。“這麽說來,除了審判之外,這位律師也處理日常法律事務?”K.問道。商業和法律之間的這種聯係,似乎令K.感到比較安心。“當然。”商人說。說罷,又低聲向K.補充道:“甚至有人說,他在處理日常法律事務時,反而比其他方麵更加內行。”可是,說完這句之後,商人似乎又有點後悔了。他把手放在K.的肩膀上,說:“求求你了,不要把我說的話說出去。”為了讓他冷靜下來,K.拍了拍他的大腿,說道:“不會說的,我可不是那種會到處亂說的人。”“他正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商人說。“不過,對於你這樣一位忠實客戶,他肯定什麽都不會做。”K.說。“噢,情況並不是這樣的。”商人說,“一旦他變得情緒激動,可就什麽區別都看不出來了。況且,我實際上對他也並不忠實。”“怎麽會不忠實呢?”K.問。“莫非我應該向你倒倒苦水?”商人猶疑不決地問道。“我覺得你確實應該試試看。”K.說。“那好吧。”商人說,“我可以把這件事的一部分講給你聽,但你也必須告訴我一個相關的秘密。如此一來,在麵對律師時,我們就都能夠堅守保密了。”“你可真是太小心了。”K.說,“不過,我會告訴你一個秘密的。而且,這個秘密能夠讓你完全放心。所以,你現在就盡管說吧——你對律師有什麽不忠的行為?”“我——”商人吞吞吐吐地招認,聽他說話的語氣,仿佛正在坦白一些很不光彩的事情,“除了他以外,我還請了其他的律師。”“這並不是什麽壞事啊。”K.說,同時感到有點失望。“在這裏就是不光彩的。”商人說。自從他開始**秘密起,說話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十分緊張。不過,由於K.對此表示否認,他也逐漸變得有些底氣了。“這樣做是不被允許的。最重要之處在於,當你有了正式的辯護律師之後,就不應該再去請其他辯護員了。而我卻正好反其道行之,除了這位律師之外,我還請了五個辯護員。”“五個!”K.不禁喊出了聲,這個數字簡直令他感到震驚,“除了這個家夥之外,還有另外五個律師?”商人點點頭:“目前,我還在和第六個律師商量合作呢。”“但是,你為什麽需要這麽多律師呢?”K.問道。“我什麽都需要。”商人說。“你難道不想跟我解釋清楚,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K.問道。“我很願意解釋。”商人說,“首先,我不想輸掉自己的審判,這是不言而喻的。因此,我不能忽視任何可能有益於我官司的事情。即便隻能在特定情況下派上用場,真正使用的機會十分渺茫,我也不能夠拒絕。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在打官司的過程中押上了自己擁有的一切。比如,我從生意中撤出了所有的資金。以前,為了辦公,我的公司幾乎填滿了一層樓;如今,隻需要背街位置的一個小房間就足夠了,隻有我跟一個學徒在裏麵做事。當然,這種生意上明顯的退步並不隻是因為資金的抽離,也是因為精力的轉移。顯然,當你全力以赴為審判奔走時,便不會剩下多少力氣,能夠放在其他事情上了。”“所以,不隻有律師在忙,你自己也在跟法院糾纏。”K.評價道,“我正打算同你分享一些相關的經驗呢。”“其實也沒有太多可說的,”商人說,“剛開始時,我試著自己親力親為,處理審判相關的事務,但很快就放棄了。整個過程太令人疲憊,而且並沒有帶來太多的成功。親自到法院去做工作,與法院的人談判——至少對我個人而言,已經被證明是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光是在那裏坐下來等待就已經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了。法院辦事處的空氣有多麽糟糕,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你怎麽知道我曾經去過那裏?”K.問。“因為你從走道裏經過時,我恰好也在等候室裏。”“多麽難得的巧合啊!”K.不由得喊道,他被商人的講述深深吸引住,完全忘記了他先前表現出來的種種可笑之處。“是這樣啊,你當時看到我了!當我經過時,你就在等候室裏。沒錯,我曾經從那裏走過一次。”“並不算是多麽大的巧合。”商人說,“我幾乎每天都在那裏。”“我可能以後也必須要經常去那裏了。”K.說,“不過,以後再去時,我恐怕很難像上次那樣,受到如此隆重的禮待。每個人都站起來了,大概覺得我是個法官吧。”“並不是,”商人說,“那次我們是在向法院雜役行禮。我們已經知道你是被告了。這樣的消息總是傳得很快。”“也就是說,當時你已經知道了。”K.說,“既然如此,你們當時沒準覺得我的舉止很傲慢。關於這件事,沒有人交頭接耳嗎?”“並沒有,”商人說,“恰恰相反,談論的都是些愚不可及的內容。”“是怎樣愚不可及的內容?”K.問道。“你為什麽這麽想知道呢?”商人有些惱怒地說道,“看來,你似乎還不了解那裏的人,說實話,你可能對他們產生了某種誤解。你必須記住,在審判的整個流程當中,總是有很多內容需要反複拿出來討論,多且繁雜到憑正常人的心智已經無法應付的地步。當一個人身處此種環境下,疲於奔命、應接不暇之際,迷信便會作為理智的替代品,堂而皇之地占據一席之地。我現在看似正在談論其他人,但我自己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比如,在審判中有這樣一種迷信:很多人認為,可以從被告人的麵相——尤其是其嘴唇形態上,看出他未來的審判結果。換句話說,這些人會宣稱,從你的嘴唇形狀判斷,你很快就會被判刑,結果確鑿無疑。我再說一遍,這是一種荒謬透頂的迷信,在大多數情況下,它都會完全被現實駁倒。可是,一旦你身處那樣的一群人當中,便很難在那種迷信的氛圍下獨善其身。你不妨試想一下,這種迷信能夠產生多麽強大的力量。當時,你曾經在那兒對其中一個人講過話,不是嗎?可是,他卻幾乎無法回答你的問話。當然,法院辦事處那種地方,擾亂人的心智,可以有很多理由,不過,其中一個確切的理由就是你的嘴唇形態。那個人後來說,他從你的嘴唇形態上,看出了自己將要受刑的跡象。”“從我的嘴唇上?”K.一邊問,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麵鏡子,打量起自己來,“我從自己的嘴唇上看不出任何特別的地方。你能嗎?”“我也不能。”商人說,“完全不能。”“這些人是多麽迷信啊!”K.大聲感歎道。“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商人反問道。“既然如此,那他們彼此之間應該溝通甚多,而且經常交換意見吧?”K.說,“不管怎樣,到目前為止,我還是一直對他們保持沉默。”“一般來說,他們彼此是沒有溝通的。”商人說,“被告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互通信息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他們共同的利益也很少。有時候,某群人會自以為找到了共同利益,但很快就證實那是弄錯了。人們無法采取統一行動來對抗法院。每件案子都是單獨審理的。法院的小心謹慎可說是無出其右。換句話說,被告人根本就無法聯合起來做些什麽,反而個別人有機會秘密地動些小手腳。一旦某人做了些什麽,也隻有事情真正做到之後,其他人才有機會感受得到。結論就是,被告人完全沒有群體行動,他們雖然經常聚在等候室裏,但彼此之間卻鮮有討論。迷信自古以來便已存在,謠言的天性就是自我繁殖。”“我看過那些守在等候室裏的先生。”K.說,“在我看來,你們的等待完全就是在做無用功。”“等待絕非無用。”商人說,“嚐試以一己之力進行幹預才無用。我已經說過了,目前我除了他之外,還請了另外五位律師。你恐怕會覺得——我本人之前也是這樣覺得的——目前我可以完全將審判相關事務托付給他們。可是實際上,這個想法是完全錯誤的。如果我隻請了一個律師的話,相對要操心的事情也會少一些。關於這點,你是不是不太能理解?”“是的,不太能理解。”K.說,並且把一隻手按在商人的手上,以免他不知不覺講話講得太快,“我隻想請求你,講得慢一點,我們現在講的這些事情,對我而言非常重要,但我沒辦法完全跟上你的語速。”“你記得提醒我這點,很好。”商人說,“對於審判而言,你是新手,也是個年輕人。你的案子才開始半年,不是嗎?肯定是,因為我之前就聽說過了。這場審判還在幼年期呢!再看看我,和審判相關的種種事情,早就考慮過無數次了,它們已經成為我活在這世上所麵對的最自然不過的事,是我生命的常態了。”“你的審判已經進展到這一步,你想必很開心吧?”K.問道。實際上,他也並不是真想去打聽商人的審判進行得怎麽樣了。不過,話說回來,K.也沒有從商人那裏得到什麽確切具體的回答。“是的,我把自己的審判推遲了五年之久。”商人低下頭說,“這可不是件小事。”說罷,他沉默了一會兒。K.仔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想知道萊妮是不是已經回來了。一方麵,他不希望她過來,因為他還有太多問題要問,不希望萊妮過來打擾他和商人之前的這次秘密會談;另一方麵,他又為萊妮明明知道他在這裏,還跟律師單獨在一起這麽長時間感到氣惱。單就端湯這件事而言,所花費的時間也太長了一點。“我還能確切地記得剛開始時的情況,”商人再次開始講述,K.也立即全神貫注地聽了起來,“當時,我所處的階段和你現在的階段差不多。那時候我隻請了這一個律師,對他也並不是很滿意。”看來,自己可以從他這裏了解到所有想要了解的東西,K.心想,並且動作很誇張地點了點頭,仿佛這樣做就可以鼓勵商人說出一切值得去了解的內容。“我的訴訟流程停滯不前,”商人繼續說道,“盡管預審已經進行過好些次了,我也每次都到預審調查室報到,費心搜集資料,把我生意上全部的賬簿都上繳給法庭,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做這些事情根本就沒有必要。我反反複複去找律師,他也提出了好幾份請願書。”“好幾份請願書?”K.問道。“對的,當然是好幾份。”商人說。“這部分內容對我而言非常重要。”K.說,“在我的訴訟流程裏,他還在為初次請願書忙活——等於是什麽事都沒做。我現在總算是搞清楚了,他根本就是在忽視我的審判,真是可恥。”“不過,請願書至今都沒有寫好,可能也確實存在一些說得過去的理由。”商人說,“況且,我曾經提交過的那些請願書,事後也證明它們確實全無價值。我甚至還透過一位法院公務員的關係,親自讀過其中的一份。那份請願書寫得確實相當有技巧,但卻沒有任何實質內容。首先,其中存在大量我根本不解其意的拉丁文表述;其次,整份請願書中,長達好幾頁都是給法院的一般性呼籲,不具針對性;然後就是大量不指名道姓的奉承,獻給某幾位沒有說明職位的官員——盡管如此,熟悉法院的人肯定都能猜得出來具體是誰;接下來是律師的自我表揚,效果適得其反,簡直就像是在法院麵前卑躬屈膝地羞辱自己;最後是對一些現有案例的調查研究——據說跟我目前所處的情況十分類似。不過話說回來,在我所能理解的範圍內,請願書中所列舉的種種調查研究都完成得十分細致。我說了這麽多,並不是想要去評判律師的工作做得究竟怎麽樣:畢竟我親自讀過的那份請願書,也隻是呈上的多份請願書中的其中一份而已。但是,我現在必須坦承——如果僅以那份請願書作為參考,彼時彼地,我是無論如何都看不出自己的審判有任何進展的。”“你到底想要看到怎樣的進展呢?”K.問道。“你的問題合情合理。”商人微笑著說,“實際上,在整個訴訟流程中都很少看得到進展,可當時我並不知道這點。我是個商人。不過,那時比現在更像個商人,因此,我希望自己的審判能夠取得切實的進展。我猜想,訴訟流程應該是要朝著完成終審的方向發展,或者至少也能切實進入下一道程序。現實正相反,隻有反反複複的審訊,內容通常千篇一律,每個問題的回答,我已經跟禱文一樣倒背如流了。法院的信使每周都要來我公司、我家,或者其他任何能夠找到我的地方好幾次,這當然給我的日常生活帶來了不少的麻煩——時至今日,至少這方麵的情況已經大為改善,畢竟打電話帶來的麻煩要少一些——除此之外,關於審判的各種謠言,也在我的企業界朋友們中間,甚至在我的親戚們之間廣為流傳。審判已經對我造成了全方位的妨害,但卻沒有絲毫跡象表明他們將會在不遠的將來對我進行初次庭審。無奈之下,我隻好去找律師,向他抱怨如上種種。他給了我一大堆冗長複雜的解釋,但卻斷然拒絕去采取一直在我腦海中醞釀的某項行動。他告訴我,任何人都無權通過請願書對審判時間加以幹涉——而我當時正想讓他試著這樣去做——他說,這樣的事情根本聞所未聞,真這樣去做,隻會徹底毀掉我和他。當時我心想:既然這位律師不想做,或者不能做,那或許還有另一位律師想這樣做,而且有能力去做。於是,我就去找了其他律師。而且,這也正是我馬上要說的:我所請的律師,最終沒有哪怕一個人成功要求過庭審時間,或者哪怕確認下具體日期,因為這當真是不可能做到的——不過,其中倒也發生過意外情況,對此我晚些還有話要說,現在暫且按下。所以,這裏的這位律師先生至少在這一點上並沒有欺騙我。可是,除了他之外再找其他律師這件事,我也並不後悔。你大概已經從胡爾德博士那裏聽了不少關於辯護員的事情了,聊起辯護員時,他恐怕總是會把他們描述得十分可鄙,實話實說,他們也確實如此。然而,每當他聊起辯護員,並把自己跟他的那些同僚相比較時,他總是會犯一個小錯誤,在此我也想提請你注意——他總是習慣於把自己圈子裏的律師們稱為‘大律師’,以此來跟其他律師們區別開來。這樣做當然是錯誤的。不管什麽人,隻要自己願意,都可以在自己的名頭前麵加個‘大’字,但是,對於律師這個職業而言,卻隻能依據法院方麵的習慣來認定。在法院的那套體係中,除了辯護員之外,還有小律師和大律師的差別。這裏的這位律師先生和他的那些同僚都隻是小律師,至於大律師,我隻聽說過,從來沒有親眼見到過。相比小律師,他們的地位簡直高不可攀,就好比小律師和辯護員之間的差距。”“大律師嗎?”K.問道,“他們都是些什麽人呢?怎樣才能聯係上他們?”“這麽說,你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大律師。”商人說,“幾乎沒有哪個被告人在知道有大律師存在後,不會對他們朝思暮想,不會花很長一段時間,妄圖得到他們幫助的。你最好不要受這個念想的**。究竟誰是大律師,我也不知道,而且很可能沒辦法主動去找他們。他們曾經真正介入過的官司,我也沒聽說過哪怕一起。確實,他們是會為某些人辯護,但這僅憑被告人自己的意誌是無法實現的,因為他們隻捍衛自己想要捍衛的人,隻為自己選中的人辯護。問題在於,這些大律師願意接手的案子已經超出了低階法院的所轄範疇。實際上,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去想和大律師相關的東西,否則,你就會覺得那些並非大律師的律師的約談谘詢,他們的建議和幫助水平太過低劣且毫無用處。我本人已經體會過這種感覺了,那時簡直就想把和審判相關的一切統統拋棄,直接回家躺到**,什麽都不想再聽。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真那樣去做的話,簡直是愚蠢至極——哪怕你時刻躺在**,也換不來多久的安寧。”“也就是說,你當時並沒有多想關於大律師的事情?”K.問。“沒有想多久,”商人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不幸的是,完全不去想大律師也是不可能的,尤其在深夜裏,總是不知不覺就會想到要是有大律師的話該是如何如何。不過,當時我想要的主要還是立竿見影的效果,因此,我還是選擇去找辯護員。”
“你們坐到一起了啊。”萊妮喊道,她端著盤子回來了,在廚房門口停住了腳步。此刻,他們確實坐到了一起,而且挨得那麽近,哪怕隻是稍微轉動一下身體,腦袋就會碰到一起。商人不僅個子小,坐的時候還彎腰曲背,K.想聽清楚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也不得不盡量彎下腰去。“還要一會兒。”K.朝萊妮喊道,語氣裏帶著戒備。他的一隻手仍舊按在商人的手上,手腕不耐煩地抖了抖。“他要我給他講講我自己的審判。”商人對萊妮說。“那就講吧,盡管講。”她回應道。萊妮對商人說話時,用的是一種很溫柔體貼的語氣,但同時也保有著高高在上的姿態。K.對此感到不滿。麵前這個男人有一定的價值——誠如他現在所認識到的那樣——首先,他對審判有足夠經驗;而且,他很擅於分享經驗。萊妮對他的看法可能並不正確。K.生氣地看著萊妮把商人一直拿在手上的蠟燭挪開,並用圍裙給他擦了擦手。然後又跪在他身邊,仔細地將一些之前滴在他褲子上的蠟弄幹淨。“你剛才還打算跟我講關於辯護員的事情呢。”K.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萊妮正在商人褲子上忙碌的手。“你想幹嗎?”萊妮問道。她輕拍了一下K.,繼續做起之前的事兒。“是的,打算講關於辯護員的事。”商人回應道。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像是在努力回憶。K.希望能夠幫到他,便說:“你想要的是立竿見影的效果,所以才去找那些辯護員。”“完全正確。”商人評價道,但卻並沒有繼續說下去。“或許他不打算當著萊妮的麵談論這件事。”K.心想。他克製住自己的焦躁,克製住想要馬上聽商人繼續講下去的心情,沒有再追問下去。
“你已經通報過,說我來了嗎?”他問萊妮。“當然說了。”她說,“他正在等你呢。就讓布洛克一個人留在這兒吧,你也可以晚點再跟布洛克聊,他又不會走。”K.還在猶豫。“你不會走?”他這樣問商人,明顯是希望商人親口回答,不希望萊妮像談論一個不在場的人那樣談論商人——不知為何,K.今天對萊妮充滿了莫名的不滿。盡管K.這樣問了,回答的卻還是萊妮:“他常常在這裏過夜。”“在這裏過夜?”K.嚷嚷道,他曾經以為,商人之所以暫時不離開,隻是選擇在這裏等他。因為他會盡快結束與律師之間的談話,然後,就可以不受任何幹擾地繼續跟商人一起探討關於審判的林林總總。“沒錯,”萊妮說,“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約瑟夫,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隨便什麽時間過來,想見律師就可以見到的。盡管律師生了重病,卻還是願意在深夜十一點時和你麵談,你似乎認為那是理所當然,一點都不感到驚訝。在你看來,你的朋友們為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好吧,你的朋友們——或者至少是我,其實還是心甘情願地在幫你的。我不要任何的感謝,也不圖其他什麽,隻要你喜歡我就好。”“喜歡你?”猛地聽到這三個字,K.不禁在心中錯愕。當這三個字出現在自己腦海裏之後,K.才意識到:“欸,沒錯,我確實喜歡她。”盡管如此,他在回話時還是忽略了這一切,十分生硬地說道:“他之所以願意跟我麵談,不過是因為我是他的客戶而已。要是連這樣的事情都還需要做一些額外的事情來彌補,那豈不是我以後每一步都要求人,都要千恩萬謝才妥當?”“他今天可真壞啊,不是嗎?”萊妮問商人。“現在我反而是那個不在場的隱形人了。”K.心想,而且幾乎馬上要遷怒於商人,因為商人也用萊妮那種不禮貌的態度接話道:“律師之所以願意隨時跟他麵談,也有些其他方麵的原因。畢竟他的案子比我的更有趣。而且,他的審判目前尚處於起步階段,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做錯的事情可能並沒有太多,所以律師也仍舊喜歡同他打交道。再過一段時間,情況就會有所不同了。”“沒錯,沒錯,”萊妮說,眼睛注視著商人,笑了起來,“他可真會亂講話!你可不能相信他。”她轉頭朝向K.,對他說道:“他這個人,有多招人愛,就有多會胡說八道。沒準這就是律師不喜歡他的原因。不管怎樣,律師也隻有在自己心情好的時候才會跟他麵談。我已經付出了很多努力,想要改變這一狀況,但這是不可能辦到的。試想一下,有時我去向律師通報,說布洛克來了,但律師卻非要等到三天後才肯見他,那會是個什麽樣的情況。如果律師說可以喊布洛克過來時,他恰好不在,那麽一切的等待便付諸東流——登記,通傳,全部從頭開始。正因為此,我才會允許布洛克在這裏過夜。畢竟,律師大半夜說要見布洛克的情況,之前也發生過。如今,就算是在深夜裏,布洛克也準備就緒,隨時可以跟律師麵談。可是,現在又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那就是一旦律師發現布洛克在這兒,偶爾又會讓我取消原定的見麵安排,回避與他相見。”K.看了一眼商人,試圖向他確證萊妮所說的這番話語是否屬實。那人點了點頭。也許是因為對此感到自卑氣餒,他又恢複到先前與K.交談時的那種謙卑真誠的語氣了:“是的,時間拖久了之後,被告人會變得十分依賴自己的律師。”“他的抱怨徒具其表。”萊妮說,“實際上,他很喜歡在這裏過夜——他常常對我這麽說。”說罷,她朝一扇小門走去,並把它推開。“你想看看他的臥房嗎?”她問K.道。於是,K.走過去,從門口看了看這個層高很低、沒有窗子的房間:區區一張窄床,就已經占滿了這裏全部的空間。要想上床睡覺,必須先從床尾的護欄翻過去。床頭邊的牆上有一處凹進去的空間,裏麵局促地擺著一根蠟燭、一隻墨水瓶和一支羽毛筆,除此之外,還有一摞紙,大概是和審判相關的文件。“你睡在女仆的房間裏?”K.轉頭望向商人,問道。“是萊妮安排我住在那裏的,”商人答道,“那裏十分便利。”K.端詳了他好一會兒。這個商人給K.的第一印象恐怕算是很不錯的:對於審判,他的經驗豐富,因為他的官司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不過話說回來,他也為這些經驗付出了高昂的代價。突然之間,K.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忍受商人的那副嘴臉了。“快把他帶到**去吧。”他朝萊妮吼道,不過,她看上去似乎完全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實際上,他是想趕快到律師那裏去——隻要解雇了律師,他不僅能擺脫律師本人,連萊妮和眼前這個商人也能順帶擺脫掉。可是,K.還沒走到門口呢,商人又壓低了聲音問他:“襄理先生,等一下。”K.隻好滿臉怒氣地轉過頭來。“你忘記你的約定了,”商人一邊說著,一邊從他坐的位置朝著K.屈身過去,那樣子完全是在哀求。“你也要告訴我一個相關的秘密。”“的確有這麽回事,”K.一邊說著,一邊瞥了萊妮一眼——此刻,她正專注地看著他,“既然如此,那就聽好了:盡管這件事幾乎已經談不上是什麽秘密,不過——我現在就要去律師那裏,去解雇他。”“他要解雇他!”商人驚呼,他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雙臂高舉,在廚房裏跑來跑去,一邊跑,一邊不停驚呼:“他要解雇律師。”萊妮想要馬上衝到K.的身邊去,但商人卻擋住了她的路,無奈之下,她伸手打了他一拳。在這之後,她更是雙手握拳,緊跟在K.後麵攆了上去。但是,由於方才的耽擱,K.已經在前麵領先了很大一段距離。等到萊妮趕上他時,他已經進到律師房間裏了。此刻,K.打算緊緊關上身後的門,但萊妮的一隻腳已經插在了門縫裏,不讓他把門關死。不僅如此,她還伸手抓住了K.的胳膊,想把他拽回來。哪裏知道,K.突然使出很大力氣,去捏萊妮抓住自己手的那隻手腕。萊妮被捏得疼痛難忍,隻好歎了口氣,鬆開K.的胳膊。她不敢硬闖進律師的房間,猶疑之間,K.已經用鑰匙鎖上了房門[4]。
“我已經等你很久了。”**的律師說道,隻見他把正借著燭光閱讀的一份文件放在了床頭櫃上,戴上了一副眼鏡,端詳著K.,目光很銳利。但是,K.並沒有為自己的遲到向律師道歉,反而對律師說:“我很快就走。”因為K.說的這句話並非道歉,律師選擇忽略,繼續開口道:“下次我不會再允許你在這麽晚的時間過來見我了。”“這倒是跟我的想法一致。”K.說。律師滿懷疑慮地打量著他。“請坐。”他說。“既然你希望這樣,那我就照辦好了。”K.說罷,便拉過一把椅子放在床頭櫃旁邊,坐了下來。“從我這邊看過去,你剛才似乎把門鎖住了。”律師說。“沒錯,”K.說,“是因為萊妮。”他無意偏袒任何人。律師又問:“她是不是又對你糾纏不休了?”“糾纏不休?”K.反問道。“正是,”律師笑道,笑著笑著,他突然咳嗽起來,不過咳完之後又開始笑,“你應該早就注意到她的糾纏不休了,對吧?”他一邊問,一邊拍了拍K.的手。K.原本是心不在焉地把手撐在床頭櫃上的,律師一動作,他馬上就把手給抽了回來。“看來,你並不怎麽在乎這件事。”見K.沉默不語,律師便繼續說道,“這樣更好。否則,我估計還得為此專門向你道歉。糾纏不休——這正是萊妮的一個怪癖,好在我早就對此視若無睹了,如果不是你剛才將門鎖上了,我也不想多談這個。這個怪癖——既然你已經親曆過了,恐怕完全不需要我來多加解釋。不過,既然你現在如此驚訝地盯著我看,那我還是解釋一下好了:造成這一怪癖的根本原因,是因為萊妮覺得大多數被告人都很好看,她都喜歡。於是,她便主動去纏著他們,去愛他們,看起來似乎也被他們每個人所喜愛。在得到我許可的時候,她有時會把這些事情告訴我,供我取樂。對於在萊妮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情,我可並不像你此刻看起來的那樣吃驚。實際上,隻要找準觀察角度,被告人確實也經常會看起來很順眼。並非空穴來風——這其實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幾乎可以進入自然科學研究領域的廣泛現象。作為承擔被告人身份的後果,一個人的外貌當然不會立即發生明顯的、能夠準確指出的變化。畢竟接受這種審判還是跟其他一些司法案件不同,大多數被告人依舊過著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如果有一個好律師來為他們操心的話,審判根本就不算是什麽障礙。但是,有經驗的人能夠在一大群人當中把審判的被告人一個接一個地全部認出來。他們是怎麽做到的?你應該會這樣問。不得不說,我的答案恐怕不會令你滿意:被告人恰恰就是那群人當中最好看的。令他們比尋常人好看的並非罪行,因為——至少作為律師的我必須這樣說——他們不是每個人都有罪;令他們現在變得好看的也並非將要施加在他們身上的刑罰,因為他們不是每個人都會獲刑。因此,變得好看的原因,隻可能是施加於他們的訴訟流程,以某種形式與他們融為一體了。雖然在他們這些好看的人當中,也存在著那種出類拔萃式的好看。但總體而言,被告人都是好看的,甚至布洛克都不例外——這個可憐蟲!”
律師說完這番話時,K.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甚至——當律師說到最後幾個詞時——他還使勁點了點頭,以此來證實自己之前的想法:律師總是(包括這次)用一些根本不切題的泛泛之論讓他分心,從而試圖回避那個最主要的問題——作為律師,他究竟為K.的案子出了多少力?律師應該已經注意到,K.這次比以往更加抗拒他的做法:為了給K.一個發言的機會,他暫時不再說話了,但K.並不吃這套,繼續保持沉默,所以律師隻好問道:“你今天過來見我,有什麽特定的目的嗎?”“有的,”K.一邊說,一邊伸出一隻手,把蠟燭的光遮住一部分,以便將律師看得更清楚些,“我這次來,是要對你說:從今天開始,我要正式撤銷我與你之間的辯護委托。”“你所說的,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律師問道,並且從**半坐起身來,一隻手撐在枕頭上。“我認為是的。”K.說,他在椅子上坐得筆直,仿佛隨時準備有什麽動作。“既然這樣,那我們現在也可以就這個計劃來展開討論。”停頓片刻之後,律師說道。“已經不再停留在計劃階段了。”K.說。“或許如此,”律師說,“就算這樣,我們也不必太過匆忙行事。”律師用了“我們”這個詞,似乎是在暗示,他並不想讓K.就這樣離去——即便不再能擔任K.的代理人,至少也可以作為他的法律顧問,繼續合作下去。“不算匆忙行事。”K.慢慢站起身,站到了椅子後麵,“這是深思熟慮的決定,或許甚至可以說是考慮得太久了。這就是最終決定,沒有回旋餘地。”“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允許我再多說幾句話吧。”律師說。他把羽絨被掀開,起身坐到了床沿上。兩條長著白毛的光腿露在外麵,因為寒冷而瑟瑟發抖。他請求K.幫他把沙發躺椅上的毯子拿過來,K.照辦了,並對他說道:“你這樣會著涼感冒的,完全沒有必要。”“在這個關頭上,就算感冒也在所不惜了。”律師一邊說,一邊用羽絨被裹住自己的上半身,又用K.遞來的毯子遮住下半身。“你叔叔是我的朋友,隨著這段時間過去,我也漸漸覺得你這個人很不錯——關於這點,我可以完全把話說開,不需要為此感到不好意思。”這一大段來自老男人的多愁善感式的發言,K.真是一點也不想聽,因為這種發言會迫使他做一段具體而微的解釋,但這種解釋恰恰是K.想要避免的。除此之外,這樣的一番話也令K.感到困惑,因為它完全不能說服他打消解雇律師的決定。“我很感謝你的和善態度。”他說,“我也承認,你確實已經竭盡所能,按照你認為對我有利的方式,對我的案子給予了相當的幫助。不過,在最近這段時間裏,認為你所做的這些並不足以為我贏得審判的念頭成功說服了我。我當然不會試著去說服你來接受我的這種觀點,這是肯定的,畢竟你是一位比我年長那麽多,而且也比我有經驗得多的紳士。如果我有時在無意中已經這樣做過了,那就請你原諒我。我所牽涉到的這個案子——正如你自己曾經表述過的——它實在是太重要了,重要到足夠說服我去改變。相比截至目前所做的事情,必須對審判做出更有力的幹預,這是很有必要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律師說,“你感到不耐煩了。”“我沒有不耐煩。”K.說。此刻,他感到有些氣惱,甚至因此不再怎麽注意自己的措辭了。“早在我第一次過來拜訪——跟我的叔叔一起到你這裏來時,你就應該留意到,我其實並不把審判看得有多重要。如果不是因為總是有人想方設法讓我或多或少地想起它,我早就忘得一幹二淨了。但是,我的叔叔卻堅持要我委托你來當我的辯護代理人。我之所以這麽做,完全是為了讓他高興。請過律師之後,人們通常會覺得,我應該會把審判看得更輕一些,因為相關的事情都交給律師去代理了,審判所帶來的重壓也會稍微減輕一些。可是,真正發生的事情剛好相反。自從你當了我的代理人之後,我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擔心自己的審判。當我獨自一人麵對審判時,並不為自己的案子做任何事情,但我幾乎感覺不到有什麽問題;如今我有了代理人,一切都在為一個共同的目標做準備,未來肯定會有什麽事情發生。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待著你的幹預,整個人也變得越來越焦躁,但你卻什麽都沒做,一直置身事外。盡管如此,我還是從你這裏得到了關於法院的各種消息——除了從你這裏之外,可能從其他任何人那裏都得不到。可是,這些對於現在的我而言,根本就不足夠。審判正在悄悄向我逼近,步伐時刻不停。”說罷,K.把手邊的椅子推開,雙手插進衣袋裏,站得筆直。“實際上,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就再也沒有新的事情發生了,”律師神態自若,輕聲說道,“訴訟流程走到差不多這個階段,不知道有多少人也跟你一樣,站在我的麵前,說著類似的話。”“如此說來,所有這些與我相似的人,也同樣做出了正確的選擇。”K.說,“你這樣說並不能反駁我的觀點。”“我不想反駁,”律師說,“不過,我倒是想要補充一句:相比其他那些人,我原本希望從你身上看到更多的判斷力。因此,相比其他那些委托人,我想方設法讓你對法院的各項事務和我自己的做法有更多的了解。哪裏知道,現在我卻不得不麵對這樣的結果:盡管我做得更多,所有這一切卻無法贏來你對我足夠的信任。你這是在為難我。”此刻,律師在K.麵前是多麽低聲下氣!他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一點都沒考慮到作為一名律師的職業榮譽感。要知道,在“將被委托人解雇”這樣一個節骨眼上,作為律師的職業榮譽感肯定是最敏感的。所以,他究竟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呢?他顯然是一個業務繁忙的律師,而且也是個富有的人:他本身應該並不在乎損失收入或者失去客戶。況且,他還身染頑疾,本來就該考慮減少工作量。然而,他卻偏要緊抓住K.不放!為什麽呢?是因為他與叔叔之間有私交,所以不得不幫忙嗎?抑或K.的審判確實極不尋常,他希望能夠在其中取得出類拔萃的表現,以便對K.——或者對他那些在法院的朋友(這種可能性也絕對不能排除)有個交代?不管K.多麽肆無忌憚地觀察他,他的臉上都沒有浮現出哪怕任何一點透露真相的跡象。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律師故意裝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等待他剛說的話在K.的身上產生效果。可惜的是,他顯然已經把K.此刻的沉默不語解讀為“現狀對自己十分有利”了,因為他又繼續說道:“你估計已經注意到了,雖然我擁有一家規模頗大的律師事務所,但卻並沒有聘請任何員工。在過去,這裏的情況大不相同,是有一些法學專業的年輕人為我工作的;時至今日,這裏就隻有我一個人在做事了。其中部分原因,是由於我的業務範疇發生了變化——我越來越多地將自己局限在了像你這樣的官司上。另一部分原因在於,我從這類官司中得到了一些更深入的認識。我發現,如果我不想辜負我的委托人,以及我對審判所承擔的義務的話,就不能將這項工作交給其他任何人來做,必須親力親為。然而,獨自完成所有工作的決定,也造成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後果:不得不拒絕掉幾乎所有的代理委托,隻去接納那些跟我的業務範疇特別吻合的官司——這麽說吧,這世上有足夠多的可鄙之人,甚至這附近就有不少,他們隨時都會一擁而上,去爭搶我隨手拋棄掉的每一筆業務。另外,我也因勞累過度而患病……即便這樣,我也不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實話實說,我本應該拒絕掉比現在更多的代理委托,但我已經深陷到了找上門來的審判官司當中,隻能全力以赴。不過,事實證明,這樣做是絕對必要的,我也成功得到了回報。有次,我讀到了這樣一篇論文,它頗為精妙地概括了尋常的法務委托與審判類型的法務委托之間的區別。文章中提道:負責前者的律師用一條繩索來引導自己的委托人,直到做出判決;負責後者的律師在接受辯護委托之後,便立即將委托人馱在自己的肩膀上,一直背負著他,絕對不會放下,甚至判決之後都不會放下來。情況正是這樣。但是,如果我說自己從來不曾為這項偉大事業而後悔,也不算完全正確。比如像你這樣,對這項偉大事業給出了完全錯誤的判斷,那麽我差不多一定會後悔。”相比被說服,K.對於這一大段演講感到的反而是不耐煩。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可以聽到律師在未來說話的聲音——如果他放棄了堅持,律師將會對他說些什麽——開始新一輪無用的安慰話,提示一下已經在逐步推進的請願書情況,暗示法院官員們的心情已經有了改善,以及未來工作所麵臨的巨大困難……簡而言之,一切令他深感疲倦的內容又會卷土重來,隻為了用虛無縹緲的希望欺瞞他,用無限期的威脅折磨他。這一切必須杜絕!因此,K.開口道:“如果你有機會保留我的辯護委托,那你將會為我的案子做些什麽?”律師甚至連這個帶有侮辱性的問題都忍受住了,他回答道:“如果那樣的話,已經為你做過的那些事情,也還會繼續做下去。”“這我早就知道了,”K.說,“既然如此,從現在開始,哪怕再多說一個字都是多餘的了。”“我還會再努力嚐試一下。”律師這樣說道,聽那口氣,仿佛讓K.感到義憤填膺的事情其實是發生在他身上,而不是K.身上似的。“此刻,我心裏有這樣一種猜想:你作為一名被告人,由於受到了太好的對待——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是被疏忽了,作為被告人,明顯被疏忽對待了。因為他們的疏忽大意,你不僅對我在法律上的鼎力協助產生了誤判,還造成了其他一係列異常行為。當然,他們的疏忽大意也有其內在原因:實際上,在很多時候,鋃鐺入獄反而比自由更好。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想向你展示一下,其他那些被告人受到的都是怎樣的待遇,也許你能從他們那裏學到點東西。我現在要把布洛克叫過來,你去把門打開,然後坐到床頭櫃旁邊吧。”“樂意效勞。”K.說罷,便按照律師的吩咐做了:如果是要學點什麽新東西的話,他隨時都是願意的。不過,為了確保達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還是追問了一句:“我決定要撤銷與你之間的辯護委托,這件事你應該已經了解了,對吧?”“是的,”律師說,“不過,在今天之內,你還是可以撤銷這個決定的。”他躺回到**,把羽絨被往下蓋到膝蓋位置,麵朝著牆,按響了電鈴。
鈴聲才剛剛響起,萊妮就現身了,她往房間裏匆匆瞥了幾眼,想搞清楚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發現K.此刻正在律師床邊安靜地坐著之後,她似乎稍微放心了些。她微笑著對K.點了點頭,但K.隻是麵無表情地看了看她。“帶布洛克過來。”律師說。但萊妮並沒有去帶他過來,而是徑直走到臥室門口,朝外喊了一聲:“布洛克!到律師這兒來!”然後,或許是因為律師麵朝著牆,看不到這邊發生了什麽事,萊妮趁勢溜到K.坐著的椅子後麵,整個人倚在椅背上。她要麽身體前傾,與K.親密接觸,要麽就是將雙手溫柔又小心地穿過他的頭發,撫摸他的臉頰——這一係列小動作攪得K.意亂情迷,最後不得不緊緊抓住她的一隻手,束縛住她的動作。幾次反抗之後,萊妮隻好放棄。
布洛克一聽到召喚,馬上就過來了,但他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似乎在考慮是否應該進去。他揚起眉毛,低下頭,似乎是想聽律師再重複一遍命令。K.本來打算鼓勵一下他,讓他趕緊進來,但此刻K.已經下定決心,不僅要跟律師斷絕關係,還要跟這宅子裏的一切劃清界限,所以他選擇一動也不動。萊妮同樣沉默不語。這時,布洛克注意到,盡管沒有人明確表示同意,至少也沒有人過來攆他走,於是,他便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緊繃著,雙手緊握在背後。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可能的退路,他沒有關門,保持著通路敞開。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K.一眼,雙眼一直盯著那隆起的羽絨被。被子下麵的律師已經把身體挪到了離牆很近的位置,很難看到他在哪兒。不過,他們卻還是能聽到他的聲音:“布洛克來了嗎?”他這樣問道。這個問題仿佛給了布洛克胸口一記悶棍,然後又在他背上狠狠揍了一下——他一連跨了好幾步,走出頗長一段距離,踉蹌著深鞠了一躬,說:“悉聽吩咐。”“你[5]來做什麽?”律師問,“你來得不是時候。”“我不是被叫過來的嗎?”布洛克反問道。他這番話與其說是對律師說的,倒不如說是對自己說的,隻見他伸出雙手來護住自己,已經準備好要從這裏逃開了。“確實叫了你,”律師說,“盡管如此,你來得依舊不是時候。”稍微停頓一下後,他又補充道:“你總是來得不是時候。”自從律師開口說話後,布洛克就不再望向床那邊了,他轉而盯住房間角落的某個位置,大部分時候都望向那邊,側耳傾聽律師講話——仿佛這位說話者的眼睛餘光太過耀眼,他根本無法直視。但實際上,光是傾聽也十分困難,因為律師講話時是貼著牆的,而且聲音很輕,講話的語速又很快。“你想讓我現在就走嗎?”布洛克問。“既來之則安之吧!”律師說。聽到這句話,布洛克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任誰看了他現在這副模樣都會覺得,作為代理人,律師不僅沒有滿足布洛克的要求,還威脅說要狠狠揍他一頓。“我昨天去了第三法官[6]那裏,”律師說,“他是我的朋友。我們聊著聊著,漸漸把話題轉到了你的身上。你想知道他具體說了些什麽嗎?”“噢,求你了,告訴我吧。”布洛克說。由於律師沒有立即答複他,布洛克又央求了他一次,並且深深鞠躬,看那樣子,似乎馬上就要跪下了。K.見狀,馬上斥責他道:“你在做什麽?”萊妮想要阻止K.,不讓他喊叫。於是,他幹脆把她的另一隻手也緊緊抓住了。K.抓得很用力,明顯不是情人之間相互愛撫時會用的那種力道,她深深歎了口氣,扭動雙手,想方設法地要擺脫K.的控製。對於K.的這一聲驚呼,受懲罰的反而是布洛克,因為律師此刻突然發問道:“你的律師是誰?”“是你。”布洛克說。“除了我之外呢?”律師又問。“除了你之外就再沒別人了。”布洛克說。“既然是這樣,那你就不要再跟隨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律師說。布洛克完全理解律師說這番話的意思,他狠狠地瞪了K.一眼,朝他猛地搖了搖頭——如果有人能把這些動作轉化為文字,那將會是很嚴重的侮辱。K.竟然曾經想跟這樣一個人一道,態度友好地討論自己的案子!“我不會再打擾你了,”K.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說道,“你是要下跪,還是要四腳著地爬來爬去,什麽都好,願意做就去做,我根本一點都不在乎。”不過,布洛克心裏多少還是有一些自尊心的,至少在K.麵前是這樣。隻見他雙手握拳,朝著K.走去,用難以想象的聲音(仿佛隻有在律師身邊,他才敢叫這麽大聲)吼道:“你不能這樣跟我講話,那是不允許的。你為什麽要侮辱我?而且,侮辱我也就罷了,居然敢當著律師先生的麵這樣做。要知道,他完全是出於憐憫心,才會在這裏容忍我們倆的胡鬧。你這個人,並不比我好到哪兒去——你和我一樣,也被控告了,也要接受審判。如果你覺得盡管官司纏身,自己也還是一位紳士,那我也是一樣的,就算不比你更高級些,也不會比你差到哪兒去。而且,我也希望人們能夠以對待紳士的態度來跟我交談,尤其是你。但是,如果你認為自己比我優越,受到特殊待遇,當我像你剛剛所說的那樣四腳著地爬來爬去時,還可以好端端坐在那裏,心平氣和地傾聽,那我就要用一句法律上的老話來提醒一下你:對於犯罪嫌疑人而言,一靜不如一動。因為原地靜止不動的人永遠都不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坐在了正義女神的天平秤盤上,女神正在稱他身上的罪孽有幾斤幾兩呢。”K.目瞪口呆,什麽也沒多說,隻是死死盯住這個已經昏了頭的可憐人。在過去的這一個小時裏,他的身上竟然產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豈不正是纏在他身上的那樁官司令他昏了頭,已經分不清哪邊是朋友,哪邊是敵人了。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律師其實是在故意羞辱他。這一次律師把他叫過來,並沒有什麽具體的事情,隻是在K.的麵前誇耀自己的權力,或許也希望借此讓K.屈服於他?但是,如果布洛克無法看出這點——要麽就是因為他太過害怕律師,乃至於就算看出這點也無能為力——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他又怎麽可能會如此聰明(或者說如此大膽),竟然敢欺騙麵前的這個律師,向他隱瞞了自己除了他之外,還有其他律師在為他工作的這個事實?而且,為什麽他現在膽敢向K.發起攻擊?K.一怒之下很可能馬上透露他的秘密。哪裏知道,他接下來的做法更加冒險,竟然直接跑到律師床邊,開始抱怨起K.來。“律師先生,”他這樣說,“你聽到這個人是怎麽跟我說話了嗎?他的審判進行的時間還很短,甚至還可以用小時來計算。這樣一個資曆尚淺的被告人,居然想要對我這個已經在審判中沉浮了五年之久的男子漢指手畫腳,想給我好好上一課!他甚至還侮辱我。明明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居然還在那兒冷嘲熱諷。而我呢,隻要是在我微薄力量所能觸及的範圍內,作為被告人的禮儀和責任,還有法院方麵的慣例,每一樣我都悉心研究過。”“別去管其他人的閑事。”律師說,“做你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就好。”“一定的。”布洛克回應道,不像是在對律師說話,反而像是在鼓勵自己。說罷,他匆匆往兩邊一瞥,便在床邊跪下了。“我已經跪下了,我的律師先生。”他說。但是,律師並沒有回應。於是,布洛克便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律師蓋著的羽絨被。在此刻籠罩臥室的一片寂靜中,萊妮突然開口說話了。她一邊掙脫K.緊抓住自己的那雙手,一邊說道:“你把我弄疼了。放開我。我要到布洛克那兒去。”就這樣,她走過去坐到了床沿上。布洛克見萊妮過來,感到十分高興。他立即通過生動但靜默的手勢向萊妮打招呼,請她幫忙向律師說情。他顯然迫切需要從律師那裏獲得一些消息,但他想要消息的動機,或許也隻是拿去轉達給自己的其他律師,為他們提供參考。萊妮恐怕十分清楚應該如何取悅律師,隻見她先指了指**律師的手,然後噘起嘴唇,做出好像親吻的樣子來。布洛克立刻有樣學樣,去吻了律師的手,並且在萊妮的要求下,將這個動作重複了兩次。但律師依舊保持沉默。於是,萊妮便俯下身去,隔著羽絨被,貼在了律師的身上。當她做這個動作時,可以清楚看見她伸展開來的曼妙身材。她朝著他的臉一路探過去,撫摸他長長的白發。萊妮的這一係列動作終於迫使他回應了。“我正在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把消息告訴他。”律師說。律師說話時,從K.這邊可以看到他稍微搖了搖頭,或許是想讓萊妮那隻手的觸摸在自己身上的反應變得更敏感些。布洛克低頭聆聽律師的回話,仿佛聆聽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違反了某條戒律似的。“你為什麽要猶豫?”萊妮問。此刻K.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他正在聽一段之前已經重複進行過多次、排練好了的對話,而且未來還將多次重演,也隻有布洛克這種人才不會失去對這種反複重演的新奇感。“他今天表現如何?”律師沒有回答,而是又問了一個新問題。萊妮在說話之前,先低頭觀察了一會兒布洛克,隻見他雙手合十,高高舉起,以反複搓手的動作在哀求她。最後,她終於鄭重地點了點頭,轉頭向律師說道:“他今天很平和,也很勤快。”這樣一位上了歲數的商人,一名蓄著長胡子的紳士,竟然需要通過懇求一個年輕女孩的方式,來為自己爭取一兩句有利的證詞。雖然他這樣做可能也有別的考慮,但是,在K.這樣一個同行者眼裏,他是無法為自己的行為辯解的。這樣的行為不僅令他自己受辱,甚至連旁觀者都受到了侮辱。原來如此,律師的手段就是這樣的——幸好他的那套方法沒有在K.的身上作用足夠長的時間——委托人最終會忘掉整個世界,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背負重壓,蹣跚前行,指望著在路的盡頭看到審判的結束。這樣的人,已經不再稱得上是委托人了,他們根本就是律師養的狗。如果律師命令他像狗一樣窩在床底下,並且在那裏學狗叫,他也會饒有興味地照辦。K.以審慎且帶有優越感的態度傾聽著他們的交談,就仿佛已經得到了某種指示,務必完全掌握這裏的一切動向,以便向上級匯報並提交書麵報告。“他今天一整天具體幹了些什麽?”律師問。“為了避免他在我工作的時候打擾到我,”萊妮說,“我把他鎖在了他平時住的那個女仆房間裏。透過門上的縫隙,我可以時不時地觀察一下他,看看他正在做什麽。我看到他一直跪在**,把你借給他的那些文件放在窗台上,仔細閱讀。這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女仆房的窗戶是跟天井相通的,幾乎沒有多少光線能夠照進來。在這樣的條件下,布洛克仍然堅持閱讀。在我看來,這樣的行為表示他很聽話。”“聽你這樣說,我感到很高興。”律師說,“但是,他讀雖讀了,有沒有理解呢?”在萊妮和律師對話的這段時間裏,布洛克的嘴唇也一直動個不停,顯然是在默念他希望萊妮能夠直接照搬的回話。“這個問題當然沒辦法由我來做出肯定的回答。”萊妮說,“無論如何,我可以確定的是,他已經很仔細地讀過了文件:整整一天,他都在反反複複讀那幾頁紙,讀的時候還把手指放在頁麵上,一行一行細讀。我每次過去觀察他時,他都會歎氣,似乎是在表示,對他而言讀這些文件太費勁了。你借給他的那些文件似乎很難理解。”“沒錯。”律師說,“那些文件確實很難理解。我也並不指望他能夠讀懂其中的多少內容。給他讀那些文件,隻是想讓他有個概念,知道我是如何努力在為他辯護的,審判這場戰爭又是多麽困難。我是在為誰打這場困難戰爭的呢?說出來幾乎都讓人覺得好笑——我完全是為了布洛克才去打這場硬仗的。這意味著他應該學會理解。他是一直不間斷地在研習那份文件嗎?”“幾乎從未間斷過,”萊妮答道,“有一次,他停下來問我要些水喝。我就從門縫裏給他遞了一杯水。大概八點鍾的時候,我放他出來,給了他一些東西吃。”萊妮講到這裏時,布洛克偷偷朝K.瞟了一眼,看他那樣子,似乎是覺得萊妮說的這番話是在表揚他,K.肯定也會對此留下深刻印象。布洛克現在恐怕覺得自己希望很大,不再那麽拘謹,身體相比剛才動得更頻繁,跪著的膝蓋也開始不停挪動了。正是因此,律師接下來說的這段話在布洛克身上產生的效果看起來才會更加明顯——他聽完這段話後,嚇得一動都不能動了。“你在表揚他。”律師說,“但這恰好就是我此刻有話想說卻難以啟齒,一直猶猶豫豫的原因。實際上,法官說的話並不太妙,無論是對布洛克這個人,還是對他的審判,都是如此。”“不太妙?”萊妮問,“怎麽會這樣呢?”布洛克用十分緊張的眼神盯著萊妮,仿佛相信萊妮有一種神力,可以賦予法官已經說出口的話以一種新的含義,將原本不利的話語轉變得對他有利。“確實不太妙,”律師說,“當我開始提到布洛克時,他甚至感到有些不適。‘請你不要再提布洛克了。’他說。‘可他畢竟是我的委托人啊。’我說。‘你完全是在白費工夫。’他說。‘我認為,他的案子還不至於輸掉。’我說。‘你完全是在白費工夫。’他又重複了一遍。‘我不覺得是這樣。’我說, ‘為了贏得審判,布洛克一直都很勤奮努力,時刻關注案情,了解案子的進展。他幾乎一直住在我那裏,以便隨時知道最新情況。這種熱情可不常見。當然,他這個人並不太招人喜歡,行為舉止令人討厭,也不怎麽注意個人衛生,但至少在審判相關的事情上,他的表現是無可指摘的。’我當時用了 ‘無可指摘’這個詞,顯然有些言過其實。對此,法官回應道: ‘布洛克確實很狡猾。他在審判上積累了很多經驗,知道應該如何延遲審判,拖延判決。但是,他的無知更甚於狡猾。如果他發現自己的審判根本就沒有開始——如果有人告訴他,審判正式開始的鈴聲還沒有搖響,他又會怎麽說?’安靜點,別亂動,布洛克。”律師突然中斷了講述,因為跪著的布洛克竟然抬起抖個不停的膝蓋,站了起來,顯然想要向律師澄清些什麽。這是律師第一次看著布洛克發話:那雙疲憊的雙眼,目光朝下,用半看不看的眼神打量著布洛克。在如此目光的注視下,布洛克又慢慢重新跪了下來。“法官的這段陳述,對你而言沒有什麽實際意義。”律師說,“不必為每個細枝末節感到震驚。如果你再這樣,我就什麽都不告訴你了。如果我每講一句話,你都把這句話當作蓋棺論定的最終判決,那我還怎麽講下去。而且,你還當著我其他委托人的麵做這樣的事,你真應該感到羞恥!要知道,你的此行此舉也會動搖他對我的信任。你到底想要怎麽樣?你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還處在我的妥善保護之下。所以,恐懼是毫無意義的!你應該已經在某處讀到過這樣的話:在某些情況下,最終判決的下達往往出乎意料,它會從隨便哪個人的嘴裏,在隨便哪個時間點講出來。在有許多先決條件限定的前提下,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盡管如此,同樣千真萬確的另一件事是:你的恐懼令我感到厭惡,這顯然表示你對我缺乏必要的信任。我剛才說了些什麽?我所說的不過是在轉述一位法官的原話而已。你應該很清楚,圍繞著訴訟流程的各種不同觀點堆積如山,已經到了不可能簡單看透的地步。比如說,這位法官和我就在‘審判開始的具體時間點’這個問題上存在著意見分歧,他所認定的開始時間點和我是不一樣的。不過是意見分歧罷了,僅此而已。當審判進行到某個特定階段時,根據自古以來流傳下來的習慣,需要在法庭上搖鈴。與我對話的那位法官,便是依據這個習慣來判斷審判開始的時間點的。此時此刻,我無法把所有與此觀點相關的反對理由向你逐一解說一遍,即便說了,你也沒辦法理解。對於你而言,隻需知道反對這種觀點的理由有很多,這樣就足夠了。”布洛克尷尬地用手指撥弄著床前那塊小地毯上的獸毛,法官對律師所說的那些話令布洛克感到極為恐懼,並因此暫時忘記了自己對律師的唯命是從。此刻,他考慮的隻有自己——他在心裏反複琢磨著法官說的那些話。“布洛克,”萊妮拉了拉他的外套領子,用警告的語氣對他說道,“別再撥弄地毯上的毛了,認真聽律師的話。”K.完全搞不明白,律師為什麽會想到要通過這樣一出表演來贏回自己的信任。如果他不是早就因為其他事情失去了K.的信任,表演完這一幕後,K.對他的信任也已經土崩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