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許多蘇州人一樣,馮秀才家族中有多個著名長輩。

最著名的是他的二爺爺馮夢龍。馮夢龍自號吳下詞奴、姑蘇詞奴,萬曆二年生於南直隸蘇州府吳縣長洲,馮氏有兄弟三人,被稱為吳下三馮。由於家境太好,加上蘇州當時的風氣,二爺爺除了寫詩文,主要精力都放在寫書賺錢上。有名的如《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稱“三言”,付印後得銀無數。又定本《遊園驚夢》等著名昆曲劇目,校對精刻《水滸全傳》,評纂《太平廣記》等,並有笑話集等十餘種,一時財源滾滾。

馮秀才不願提起的,是二爺爺功名上沒有什麽建樹,一生雖有經世治國之誌,但不願為理學道德約束,與歌兒妓女廝混,被認為是品行有汙、疏放不羈,而難以容忍,因而長期沉淪商賈之中,為書商帶去巨大利潤。直到崇禎三年,五十七歲時,才補為貢生,次年破例授丹徒訓導。崇禎七年升任福建壽寧知縣,其間上疏陳述國家衰敗之因,四年後告老還鄉。

清兵南下時,刊行反清的《中興偉略》,並以七十高齡,奔走反清大業,南明唐王隆武二年即清順治三年,被清兵所殺。

馮秀才出生在這樣的一個家族,對書籍版本自然有其所長。

何況馮秀兒正是他的堂妹。

這一天針對李漁戲班的公審,首告是馮姓秀才和原籍嘉興的沈姓秀才。

婁吏目不費周折,在十全街找到偷書販書為生的馮夢龍侄孫馮秀才,答應他隻要出頭,就把以前沒收的古籍全數歸還,給沈秀才的條件是讓他以沈德符後人的身份在蘇州落戶,並可以繼續販賣古董字畫。

在沒有任何預先通報的情況下,馮、沈二人徑自闖入驛館,遞上狀紙。

李森先一看是告李漁寫《金瓶梅》,猛然想起皇上和太後的話,頓時警覺萬分,說沒有憑據證明《金瓶梅》是李漁寫,他不能接狀紙。馮秀才指責他不問案底情由就幫李漁說話,一定受了李漁什麽好處。沈秀才也義正詞嚴,說《金瓶梅》誨**誨盜,流毒甚廣,編著者難逃其罪。《金瓶梅》是不是李漁寫的,把他押到衙門裏審問審問,就完全可以證明《金瓶梅》出自李漁之手。

李森先正惱怒間,婁吏目求見,說奉洪承疇之命,請他去一趟留園。

洪承疇正在雙目微閉,喝茶聽曲,一曲了了,才睜開眼睛,開口就表揚李森先一早就辦公問政,並問他審什麽案子。李森先說是一幫窮酸秀才瞎胡鬧,不用理會他們的。不想洪承疇搖頭,批評李森先不尊重這些秀才,就是不尊重江南讀書人,以後他們還要中舉人、中進士,其中佼佼者金榜題名之後,步入宦海,前程未必在你之下。

李森先心裏哼了一聲,這幫秀才都是落了幾次榜的,如今不潛心讀書,還要來瞎鬧,會有什麽前程。洪承疇把一卷紙頭扔在茶桌上,李森先一看,原來是秀才們的狀紙,沒有想到洪承疇已經收到他們的狀紙了,不禁嚴肅起來,說告此狀根本就是無事生非。

洪承疇臉色也更加嚴峻,建議李森先認真管一管,結果如何,另當別論,也不枉了鐵麵禦使的名聲。李漁寫《金瓶梅》之事,自己以前也有耳聞,一直心存好奇。如果能夠查清事實,對李漁有所鞭策,對世人有所警告,也是一功。這狀紙該接,因為有證人,這個證人就是趙則鳴。

李森先清楚洪承疇是給自己戴高帽,但也不便再拒絕洪承疇,以免影響自己的正事,答應即刻審理此案。洪承疇又口氣婉轉、語重心長地說,你是欽差審案,本官雖是一品朝臣,也不好多加幹涉,但提醒你,李漁善於耍賴機變,又是編戲出身,說話真假難辨,慣於賺人眼淚,你要認真對待,切不可心慈手軟。李森先聽了半天,雖然對洪承疇的用意不是很清楚,但斷定洪承疇是站在原告一邊的。

這時候婁吏目沒有請示繆家正,早就布置衙役到百花巷客棧帶李漁。李漁前腳離開不久,另一班衙役後腳就把趙則鳴以證人身份請走了。

李漁到了蘇州府衙大堂,等了許久。聽說欽差審案,欄外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李森先氣喘籲籲地從留園趕回來,升了堂,一拍驚堂木,告訴李漁,姓馮和姓沈的兩個落第秀才把他告了。李漁愣住了,什麽姓馮和姓沈的秀才,與自己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一定是搞錯了。不等李森先發話,馮秀才和沈秀才對李漁輪番控訴起來。

馮秀才聲明自己是馮夢龍貨真價實的侄孫,回憶兒時曾聽二爺爺馮夢龍評過《肉蒲團》一書,情節直言不諱,文字不堪入目,而《肉蒲團》正是李漁所撰,既然《肉蒲團》都會寫,何況《金瓶梅》。李漁聽到馮夢龍的名字,神情一下子嚴峻起來,說馮夢龍是自己敬重的前輩,崇禎七年路過蘇州時曾經到馮府拜訪,恰巧他南下赴任,因此失之交臂。但馮夢龍順治三年被殺時,《肉蒲團》尚未刊印,何來評點?馮秀才頓時惱怒,竟敢質疑二爺爺,大罵李漁心懷肮髒、行為不檢,自己沉於**、嬉於**巧不算,竟然著書立說,繪聲繪色,赤男**,展露人前,寫出《金瓶梅》這樣的**書,流毒世間,傷害人民,為士人所不齒,為大清所不容。

馮秀才的話引來欄外一陣鼓掌,沈秀才不甘落後,搶上前去,聲稱自己是沈德符的嫡孫,對版本頗是在行,他仔細研究了李漁的傳奇戲本,認為行文句法、故事情節與《金瓶梅》十分吻合,尤其是描寫男女之情、床笫之歡,如出一轍。李漁見剛剛一個馮夢龍的侄孫,馬上又有了一個沈德符的嫡孫,更加愕然了,先不管他們是真是假,但至少這一出是精心安排的,自己切不可輕視。

沈秀才見李漁冷靜地看著自己,似乎不屑跟自己說話,也火了,李漁大罵三房四妾不算,還蓄婢養姬,縱情聲色,生活糜爛。李漁經營戲班多年,收羅女徒兒無數,往往以教習戲曲為由,**良家女子,落入其布置好的圈套,以致日久生情,一個個都不能自拔,並下結論說《金瓶梅》一書不過是現身說法,是李漁個人生活的真實寫照。

沈秀才的話也引來欄外一陣叫好聲。

看上去處於挨打境地的李漁其實已經成竹在胸,並不驚慌,開始尋找反駁的機會。李森先看著李漁,似乎給他機會提出反駁。但接下去圍繞李漁該站著說話還是跪著說話,又扯了一會兒皮。

按大清律法,秀才是有功名的讀書人,若非謀逆或者燒殺重罪,一般審案,不用跪堂,可以站著說話。李漁站了起來,表明自己也是秀才出身。既然李漁也有過功名,李森先也同意讓他站著說話。

二位秀才質疑李漁的秀才身份,李漁譏笑說李某與二位一樣,也是鄉試不第,又登記造籍,有據可查,如果嫌麻煩,文章才學,一試便知,八股文章還是曆算文藝,隨便你們挑,幾位要是有興趣,當著李大人的麵比一比。

馮秀才笑李漁是小地方的人,井底之蛙,不知道蘇州文脈寶地,藏龍臥虎,滿大街都是秀才,隨便一個都比你強百倍。我等秀才身份都有證明,你有何憑據說自己是秀才?

李漁知道他是馮夢龍後人,有幾分想讓他,說秀才不秀才,其實沒有什麽,重要的是才學,如令叔公雖無功名,才華、名聲遠在他人之上,那些高中進士的有幾人能及?

馮秀才大怒,說二爺爺要不是藐視功名,何止進士,說著衝上來就要拉扯李漁,旁邊沈秀才也要幫襯,被李森先喝令製止。

一直等到趙則鳴來,爭吵才暫時停息下來。

趙則鳴一進大堂,先聲明自己乃萬曆四十四年進士中過榜的人,再以自己曾經是浙江按察使司副院副使的身份證明,如果李漁自己不放棄參加科舉,也有可能是舉人、進士出身。馮、沈二人一時啞了口,因為婁吏目跟他們說過,傳趙則鳴來,是要他證明李漁寫過《金瓶梅》,怎麽一來就幫起李漁說話了?趙則鳴看了看他們,神情不屑,說貧道生平不說假話,我看你們二人才疏學淺,並非李漁對手。

馮、沈二人顯然被趙則鳴的身份鎮住了,加上他們並不知道趙則鳴是除榜進士,因此想發作,又忍住,站在堂下朝李漁瞪眼睛,不再說話。

李漁借勢開始反擊,說蘇州秀才聯名告我,實在是不懂文章之學。今日借李大人大堂,對兩位秀才有一番開導。《金瓶梅》一書,假托宋朝,實寫明代。早在李漁幼年時,已經知道蘭陵笑笑生作《金瓶梅傳》,何來李漁所作。

突然欄外有一人為李漁鼓掌。

馮秀才急了,大聲反駁說這蘭陵笑笑生是李漁假托其名。

李漁從從容容,大談起有關《金瓶梅》的掌故,為自己辯護。他認為《金瓶梅》實乃明嘉靖間大名士手筆,退一步說,也至少是萬曆朝的。並舉出三點證據,其一,萬曆八年,武進士麻城劉承禧家有《金瓶梅》全本,馮夢龍與其有過交往,得觀其書後,曾主張付梓出版;其二,萬曆二十五年,袁中道筆記中記載,他訪問時任吳縣縣令的兄長袁宏道時,曾攜帶這本書;其三,萬曆十年前後,蘇州就出現了《金瓶梅》的刻本。李漁指著馮秀才,說這些你二爺爺馮夢龍最清楚。

沈秀才瞪大雙眼,說什麽萬曆十年前後蘇州就出現了《金瓶梅》的刻本,這些說法從哪裏來,完全憑空捏造。

欄外為李漁鼓掌的人走了進來,說李漁沒有捏造。

來人正是金人瑞,他聲明自己也有秀才功名,也就不跪了。

金人瑞好像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本書,說蘇州各家書店都有這本書,你們自己看看,什麽捏造,這本書叫《野獲編》。手指沈秀才,笑他居然不知道自己爺爺的書。

沈秀才接過書看了看,交給馮秀才看,兩人一時幹瞪眼了。

金人瑞又一把拿過《野獲編》,交給李漁,李漁謝過金人瑞,說馮、沈二位也算是秀才出身,卻讀書不多。《野獲編》為萬曆四十六年嘉興舉人沈德符所作,記載的都是萬曆朝以前的事情。李某生於萬曆三十九年八月七日,而《野獲編》記載萬曆三十七年就有《金瓶梅》的刻本,難道李某前世寫了《金瓶梅》?

馮、沈二位沒想到金人瑞橫插一杠子,一時又拿不出什麽證據反駁,頓時啞口無言。李森先看到金人瑞提供的證據,相信李漁說得有理,也看出馮、沈二人不是正經之人,相比之下,對李漁也多了一分客氣。一時間,大堂之上李漁占了上風,他把書交還給金人瑞,金人瑞拿過書,不再搭理他,揚長而去。

李森先一番堂審,發現李漁很是雄辯,兩個來路不明的秀才被駁得啞口無言。這兩個秀才演的分明是出鬧劇,自己不能再跟著糾纏下去,便推說有更重要的案子待辦,要提前離開,請趙則鳴想辦法收場。

趙則鳴並不買賬,說李漁作《金瓶梅》一案,是我前朝舊債。當年貧道曾奏本皇上,力主查辦此事。而且,先帝崇禎也有禦批,貧道既為前朝舊屬,不能有負故主。因此既然要審案,應該由貧道來審,所謂一代事一代了。

趙則鳴居高臨下的樣子讓李森先不快,李森先說現在是大清朝了,豈容你在此指手畫腳?看你是前輩我提醒你,憑你剛才這一番話被別人聽到了,就能治你反清複明的大罪。

審案的情況很快傳到了留園,婁吏目氣憤地報告,在金人瑞的幫助下,馮、沈二秀才被李漁駁倒,而且更令人惱怒的是趙則鳴居然說《金瓶梅》是前朝舊案,應該由他來處置李漁。

洪承疇似乎早有所料,並不感到奇怪,反而稱讚趙則鳴這個按察副使了得,要婁吏目轉告李森先,趙則鳴要管這個案子,就讓他管。婁吏目心中詫異,又不敢多問,回去轉告李森先。李森先說既然案情一時審不出結果,不如押後再審,是不是先讓李漁回去,就讓趙則鳴做主了。

趙則鳴拉著李漁匆匆離開衙門,他對李漁的辯詞早有自己的一番駁辭。李漁的說法、金人瑞的證言,唬得住那幾個粗淺秀才,卻騙不了他。《野獲編》固然是名家所作,沈德符其中的記載他也曾經研究過,粗粗一看,十分可信,但細細一讀,也有可疑之處。劉承禧、馮夢龍所提刻本並非一定就是《金瓶梅》。最主要的是,沈德符與趙則鳴有過交往。沈德符生於萬曆七年,鄉試雖第,但京試不中,所著文章多有想當然,讓趙則鳴深深懷疑的是,沈德符卒於崇禎十五年,中間與李漁也不是沒有交往,不排除兩人有欺瞞世人的苟且之舉。

但李漁矢口否認與沈德符有過深交。

趙則鳴哼了一聲,說無深交不假,但也不能排除你給了他諸多好處,他替你編詞解脫的嫌疑。李漁急了,說這話可是想當然了,李某並不富裕,怎能給得起好處。況且沈德符也不是貪財的人。趙則鳴乘勝追擊,說沈德符雖不是貪財之人,但與你一樣,喜好聲色,你李漁所富有者,不正是美貌女子?

李漁哭笑不得,說你冤枉我李漁暫且不管,冤枉了沈德符,那他九泉之下還得安寧。趙則鳴神情嚴峻,一字一句,說你們就沒有想過,先帝在天之靈是否安寧?如果沈德符還活著,也得一起到先帝靈前下跪認罪。

李漁知道話題一扯開去,一時半會兒說不完,耐著性子向趙則鳴求情,說自己現在很忙,還得到曹爾玉府上去送他女兒,答應等戲班進京唱戲那一天,一定聽從趙則鳴吩咐,按他的意思去做。

趙則鳴不快,說你跟滿人顯貴走得這麽近乎貪圖什麽?李漁反駁了一句,那你替大清官府審案,讓大家知道了也不太好,不如先回到客棧,你慢慢問話,那豈不更好。

趙則鳴氣得白須飄起來,說我為大明盡職,不用挑地方。李漁說你是前朝官吏,方才在這大清的大堂上出現,對大家的名節總是有所損害。趙則鳴一時心裏頗感委屈,自己還不是為了先帝的托付,才這樣做的。心裏一傷感,遲疑起來,兩人又相持了許久,李漁想著盡快脫身,滿口答應,說隨你去京城就是了。

正在留園的洪承疇得知趙則鳴把李漁放了,不好責怪李森先,後來讓繆家正把金人瑞找來,問了問,金人瑞送上《野獲編》,神情詭異,說特別是沈德符《敝帚齋餘談》務請有空時一讀。洪承疇隨手把書往桌上一放,也沒有再理別人,隻管自己焚香彈琴。

李森先與多哈兩人散步到樹林中,多哈趁機向李森先透露了順治的心思:皇上擔心的是江南地方,人心未定,對李漁這樣的人,盡管是一個三流文人,但在民間影響並不可小看,因此也是安撫為上,切不可讓江南士民以為興文字獄,搞得人心惶惶。李森先問多哈,洪承疇他這樣做是為什麽?多哈就把吳三桂女婿要把李漁戲班推選改籍的事說了一遍,李森先哼了一聲,說吳三桂家班搜羅王紫稼這樣的人,才應該重重治罪。

洪承疇睜開眼睛,好像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但他仍彈琴,曲名卻是《茉莉花》。

李森先開堂審案的消息也傳到曹府。

火嬰的病似乎一下子又好了,坐在窗前,看著女用人打開箱籠,幫她整理行裝。曹爾玉進來,告訴她從多哈那裏聽到的消息,今天蘇州城的兩個秀才到欽差李森先那裏把李漁告了,李森先已經傳喚李漁過堂。

火嬰一驚,問個究竟。曹爾玉說還不是為了《金瓶梅》的事,告他誨**誨盜,有傷風化。火嬰愣了,說寫書怎麽還要坐牢?曹爾玉看火嬰急了,說這兩個秀才被李班主駁得理屈詞窮,無話可說了。既然告不倒李漁,李森先已經把李漁給放了。火嬰舒了口氣,心中關切,但嘴上不說,等曹爾玉離開後,想出門去看看,卻被門口的戈什哈攔下。一會兒,李漁急匆匆地來到曹府,火嬰的心才放了下來。李漁帶來了幾瓶滋陰膏,是李家祖傳的秘方,給火嬰補補身子,說曹府什麽都有,但這補女兒身子的滋陰膏肯定沒有。曹爾玉知道李漁祖上都是開藥鋪的,祖傳秘方一定很靈驗,欣然收下。

火嬰突然變了臉,要李漁把什麽滋陰膏帶回去。

曹爾玉說這是李班主的一片心意,怎麽能拒絕。火嬰瞪了李漁一眼,說看不見,摸不著,誰知道這一片心意算什麽,還是把什麽祖傳的秘方拿回去吧。

曹爾玉告訴李漁,火嬰要後天才走,所以對誰都這態度。船已經備好了,多哈奉了皇上、太後的旨意,派出大內高手專門送她回京,免得像上次那樣,差點做了水匪的壓寨夫人。

火嬰嘟噥著說早知道還不如做壓寨夫人,蘆花島比蒙古草原強多了。

曹爾玉嚴肅起來,說當時帶了你來,已經是冒了風險,到現在還拖著不肯回去,都被你害慘了,連我現在都不敢回京,看太後、皇上怎麽罵我。

火嬰垂下頭,說爹爹,女兒回去還不行,說著一顆眼淚撲地落下來。

曹爾玉看見,心一軟,遞過一塊絲帕,說火嬰,蘇州是好,江南是好,你是我女兒,但你畢竟也是格格,有的事爹不能為你做主。

火嬰突然撲通跪下,求曹爾玉讓她再留幾天,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自己還沒有去過杭州呢。

曹爾玉答應到明年春天,一定奏請皇上、太後,讓你隨你的娘一起到江南,到杭州去遊玩。

火嬰差點哭出來,說到了明年春天,怕是皇上、太後也做不了這個主了。

曹爾玉連忙安慰,說爹爹去說服老土謝圖親王,到時候讓三貝勒帶你一塊兒來。火嬰突地站起來,說誰都不要帶我來,我自己一個人逃出來,看你們怎麽辦,說著轉身離開。

曹爾玉望著女兒氣呼呼的背影,眼睛也不禁濕潤起來,叫李漁去勸勸火嬰。

李漁站在火嬰房間門口,留下滋陰膏藥,說江南好地方,這蘇州是好地方中的好地方,誰舍得走啊,可惜生在帝王家,也由不得你。

十五、蘇州府九品吏目借計《西廂》

順治十一年初,崇禎四年榜眼吳偉業請假回鄉,沉寂數月,又以大隱隱於市為由,離開太倉,到蘇州內城住了起來。

他能離開喧囂的京城,卻忘不了水聲琴韻、詩文匯集的姑蘇城。

天啟四年,自號梅村的吳偉業參加了張溥創立的複社,即成入室弟子,並成為中堅。有驚無險的是崇禎四年他參加會試,遭烏程黨人誣陷,被指控徇私舞弊,所幸崇禎帝調閱會元試卷,親自在吳偉業的試卷上批“正大博雅,足式詭靡”,得以高中一甲第二名,授翰林院編修。其後仕途得崇禎帝殊遇,崇禎十年任東宮講讀官,崇禎十一年崇禎帝臨場視學,觀看皇子就學情況,獲賜龍團月片、甘瓜脆李。崇禎十二年再遷南京國子監司業,崇禎十三年升中允諭德,崇禎十六年升庶子,他內心充滿感激。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帝自縊煤山,吳偉業聞訊大哭,一心求死,為家人所阻。

弘光元年,福王召拜吳偉業為少詹事,因與馬士英、阮大铖不合,僅任職兩月便辭官歸裏。明亡以後,吳偉業對清朝消極應對,不予合作,十年時間,屏居鄉裏。順治十年,詔舉遺佚,薦郯交上,有司再三敦逼,吳偉業控辭再四,父母流涕相求,不得已乃應詔入都,授秘書院侍講,後升國子監祭酒。

每當想起崇禎帝對自己的恩遇,深為自己仕清失節而痛悔,他不願別人以入清官職祭酒相稱。曾觀伶人演《爛柯山》即《買臣休妻》,某伶於科白時,大聲對台下吳梅村說:姓朱的有什麽虧負於你?

吳梅村不禁滿麵通紅。

辭官不成,他能做的就是每年都請一次長長的病假。

他看重的是自己的詩人身份。世人稱其詩為梅村體,傳世《圓圓曲》中有名句: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此番潛入蘇州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在元墓山之北為自己找一處墓穴,並親自設計在墓前立一圓石,上題“詩人吳梅村之墓”。

新戲《比目魚》在虎丘戲場演出盛況,使李漁戲班在蘇州一下子紅火了,這也令王永康十分生氣,王紫稼當然也倍感壓力。

王永康把王紫稼搶白一通,說他枉稱蘇州名伶,吃紅娘這碗飯要吃到什麽時候,白花這麽多銀子了,希望他早點想辦法拿出新戲,讓姑蘇劇社賺回麵子。婁吏目勸王永康不能逼得太急,新戲有的是,現在關鍵是要爭取洪承疇,隻要他肯站在我們一邊,李漁戲班再紅,遲早也得歸吳家班。王紫稼的《西廂記》紅遍天下,完全比得過《比目魚》這樣的俗戲。這個時候就要演《西廂記》,但不是在虎丘,而是要送戲上門,在留園給洪承疇演專場。

碰巧的是洪承疇也差人來,請姑蘇劇社到留園演《西廂記》。婁吏目報告,前國子監祭酒吳偉業為探母病請假回到太倉,半個月前到了蘇州。洪承疇敬佩其詩名,想與他一敘,但吳偉業一直不肯來見他,後來聽說他想看王紫稼的《西廂記》,就想借這個由頭,把他請到留園,婁吏目答應馬上安排。

洪承疇歡喜不已,提出了包括趙則鳴等人的一份名單,婁吏目看了,腦子一轉,建議添上李漁。王永康沒有同意,請誰都可以,就是不能請李漁,即便請了他,他也不一定肯來,豈不是自討沒趣。

婁吏目向洪承疇耳語幾句,洪承疇頻頻點頭,連說好主意,也不向王永康解釋,說隻怕人家不肯來,除非王紫稼出麵去請。婁吏目也鼓動王紫稼親自去請李漁。

次日王紫稼到虎丘戲場給李漁送上請帖,李漁與吳偉業在杭州有過詩交,算是舊友,當即應允,向木子李交代了幾句,跟著王紫稼去了留園。

李漁一見洪承疇和王永康、婁吏目都在,又得知吳偉業和趙則鳴來不來還不一定,不由得一陣忐忑,進退都不是,硬著頭皮坐了下來。等看完了《西廂記》中的《拷紅》,吳偉業還是沒有到,李漁也顧不上向王紫稼告辭,就要離開。洪承疇卻堅持留他,說等吳偉業到了一起再看一出,一塊兒吃飯,討論詩文。李漁說還要趕回虎丘,晚上還要演《比目魚》,以後有機會專程拜會吳偉業。

洪承疇不高興了,說紫稼先生也算是梨園名家,誠心請你來,怎麽沒有看完就走了,你別也自視太高,瞧不起人家紫稼先生。

李漁心裏雖著急,卻也隻好坐下來,說自己絕無此意。紫稼先生演的紅娘,人人都叫好的,隻是今日不巧,改日一定上門向他請教、賠禮。過一會兒聽婁吏目從外麵回來說吳偉業生了病,今天來不了了,李漁再次起身告別。洪承疇半真半假,說吳偉業擺架子,不等他了,但此地叫留園,已經來的人,今日不留也得留,否則這留園的大門暫時就邁不出去了。

王紫稼唱罷,也不卸妝,就陪大家吃飯。洪承疇拉住王紫稼的手,不肯鬆開,神情不禁迷離,對李漁說,留下來與美紅娘共進晚餐,也沒有虧待你。王紫稼見李漁被留住,耽誤了晚上的演出,十分抱歉,一定要再給他單獨唱一段。李漁聽得入神,連聲叫好,一時忘記了煩惱。

洪承疇一杯酒下去,又緊握王紫稼的手,對李漁說,今天除了看紅娘,另有議題。今天請李班主來,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李漁肚子餓得叫了起來,剛拿起的筷子又放下,洪承疇給他夾了一塊肉,說你和紫稼先生都是梨園行中的領軍人物,有關你的種種傳奇,傳遍南北,名聞天下,紫稼先生憑紅娘一角,紅透江南,轟動京華,你們兩個若是聯合起來,那是怎樣的一個局麵啊。

李漁對洪承疇的話表示讚同,說李某對紫稼先生十分敬佩,幾次想合作,都沒有機緣,如果洪大人有此美意,從中撮合,一定會合作成功的。

洪承疇哈哈一笑,說有你這句話就好辦了,本官就直說了,你和紫稼合作是第一步,第二步本官希望你與王永康盡棄前嫌,握手言歡,重組姑蘇劇社。今天本官做個和事佬,讓李漁戲班和姑蘇劇社合二為一,各退一步,不叫李漁戲班,也不叫吳家班,而是以姑蘇劇社的名義,進京演出。

王永康這時才明白洪承疇用意,不禁暗喜,連忙表態表示讚同,說洪大人的麵子李漁也不會不給。

李漁頓時恍然,毫不猶豫地搖頭,說這不行,絕對不行。

見李漁執意不肯就範,洪承疇放開王紫稼的手,勸李漁說,姑蘇劇社是平西王出錢辦的,邀請李漁戲班加盟,也是平西王的一番美意。一旦加入姑蘇劇社,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到時候一起到京城唱戲,一路上還可巡回演出,各州知府自然夾道相迎,那是何等風光。從此以後,李班主和戲班眾人的命運就從地上變到天上了,再也不用行走江湖,四處流浪,過那種吃了上頓,還不知道下頓在哪裏的生活,今日不如做個人情,掛了姑蘇劇社的牌子,穩穩當當地在大雅之堂唱戲,流芳百世,名揚千古。

李漁後悔不該來,也不能怪王紫稼把自己騙來,想必他也不知情,肯定是婁吏目和王永康合謀設下的計,讓洪承疇來強壓自己。李漁心中不快,但想著既不能讓他們得逞,又不能得罪洪承疇,就保持態度恭敬,說不是我李漁不願意讓戲班過上好日子,也不是不想流芳百世,名傳千古,此事已經有過曲折,李某不願意再起風波。何況,李漁戲班已經被曹爾玉曹大人訂下了,李某豈能反複無常,言而無信。再說,曹大人說的意思與洪大人的一樣,也是想通過進京唱戲使李漁戲班的名聲得以宣揚。戲班進京唱戲,曹大人已經奏報宮中了,不好變了。

王永康聽李漁搬出曹爾玉,著急起來,剛想開口罵人,洪承疇卻淡然一笑,說這說明李漁戲班吃香,是好事,曹大人那裏我去通融,我想他也不會與平西王爭。宮中那頭,平西王自會去說明,再說,我洪承疇在皇上、太後麵前也說得上話的,李班主不必為難。

李漁頭上冒出汗來,說李漁戲班進京唱戲,消息都已傳出去了,豈能言而無信。

婁吏目見李漁快堅持不住了,趁機幫腔,說洪大人講得再明白不過了,不過就是掛誰的名號,何必太認真。王永康也說洪大人親自出麵勸說,你的麵子也夠大了,你不會連洪大人的麵子都要駁回吧?

李漁不理婁吏目,說對於洪大人,區區一個戲班,不算什麽,但李漁以戲班為生,心中隻有戲字,別無他物,如果把戲班拿去,等於把李漁的性命拿去一樣。蘇州名伶如雲,戲班如林,為何非要李漁戲班不可?

洪承疇說等進京回來,完璧歸趙,戲班還是你李漁的。你若不相信,我洪承疇可以作保。

王永康早已不忍,說李漁你也太狂妄了,洪大人虛懷若穀,寬大為懷,你卻一味衝撞,都說你是冒犯上官的刁民,一點兒不假。小心蘇州秀才告你的案子還沒有了結。

李漁站起來,向洪承疇辭別,說李某愚鈍,不解洪大人的美意,如有得罪,萬勿見怪。既然有人逼迫威嚇,這頓飯我怕是也不敢再吃了。

洪承疇瞪了王永康一眼,拉住李漁,說你是本官請來的客人,誰敢逼迫威?坐下,大家都坐下。王紫稼也勸李漁,等吃完了再走。

李漁說做東之人不歡迎李某,李某隻好告辭,堅持離開。洪承疇沉下臉來,你不等吳梅村來,一定要走,也不勉強,隻是剛才議論加盟姑蘇劇社一事,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你再斟酌斟酌,早點定奪。

王永康指著李漁的背影,說此人也太狂了,居然不把洪大人放在眼裏。

洪承疇方寸不亂,說本官這話既然說出去了,不聽也得聽。又冷靜了一會兒,說李漁戲班有名氣,也有人才,李漁編的傳奇太後也喜歡,此事還要從長計議。

王紫稼給洪承疇續了續茶,說人各有誌,不能強求,要辦好姑蘇劇社並非一定要李漁戲班。

王永康對王紫稼拍桌子,說你好沒有誌氣,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若不肯給,也要把他搞垮了。這天下第一戲班,非姑蘇劇社莫屬。隨後又對洪承疇冷冷一笑,說平西王私下裏曾經說過,西南是平西王說了算,江南是洪大人說了算。李漁不是被人告了嗎,隻要洪大人跟李森先說,叫他秉公辦案,懲治刁民,把李漁下獄,群龍無首,這戲班自然就歸在姑蘇劇社名下了。

洪承疇也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說你也不要想得太簡單,李漁在蘇州杭州、在江南有很大聲望,不是說想治罪就能治罪的,何況如今還有曹爾玉在背後撐著他,要當他的靠山,事情鬧大了,最後誰贏誰輸,還不一定呢。

李漁遲遲沒有回來,虎丘戲場這邊亂了套,木子李隻好臨時安排婺姬、杭姬上了《風箏誤》,一時觀眾走了不少。李鄉君擔心李漁被人為難,跟著木子李一起去了留園。

洪承疇一見門洞外的李鄉君,連忙鬆開握王紫稼的手,叫婁吏目請李姑娘進來一起坐。

婁吏目走到門洞外,說李漁已經走了。李鄉君朝裏麵看了看,不見李漁的影子,心想既然李漁已經走了,自己就不能進去,轉身就要離開。洪承疇已經走過來,說李姑娘既然來了,就一起坐坐,談談對王紫稼紅娘一角的看法。

王紫稼臉上還留著妝,也過來邀請,李鄉君不理洪承疇,仍要離開,說紫稼先生的紅娘已有公論,不用鄉君來評說。紫稼先生,鄉君對你的演藝十分敬重,以後有機會定當麵討教。既然李班主不在,我也先走了,冒昧打擾,請見諒。

洪承疇急了,一邊示意婁吏目上前攔住,一邊說李姑娘,洪某還要和你喝杯酒,談談《比目魚》。

李鄉君頭也不回,說我並非大人邀請的客人,我是來找李班主的,這《比目魚》也就不用談了,酒就更不便喝了。請讓條路。

婁吏目不肯讓路,說洪大人十分看重李姑娘,和洪大人喝杯酒再走。

王永康也上來,說李姑娘,你色藝超群,聲名遠揚,我們對你仰慕已久,姑蘇劇社正是少了像你這樣的台柱子。李鄉君麵露慍色,回頭對著洪承疇,說洪大人是誰呀?又恍然哦了一聲,洪承疇,曾經經略遼東、血戰鬆山的洪承疇,他怎麽還活著,怎麽還在蘇州?

現場一陣難堪之後,洪承疇突然笑起來,說李姑娘還會說笑話,太可愛了。你們都別攔著李姑娘。李姑娘是性情中人,講的是隨意、隨緣,她不願留下來,就不要勉強。

李鄉君離開,洪承疇又跟了出去,說洪某送一送李姑娘。

洪承疇跟到門口,對李鄉君說,洪某要說的就兩句話。這第一句話,剛才王永康他們是愛才心切,急於想把李姑娘留在姑蘇劇社。李漁戲班雖然有些名望,但畢竟池小水淺,容不下像李姑娘這樣見過大世麵的人,時間久了,你就知道那不是久留之地。

李鄉君沒有說話,加快了腳步,洪承疇仍然緊跟,急切地表示自己的想法,說如果李姑娘願意加盟姑蘇劇社,我保證讓你過上衣食無愁的生活,無性命困擾之虞,無顛沛流離之苦,無委曲求全之辱,就是比你當年秦淮河的日子也要好上幾倍。

李鄉君終於停下腳步,打斷洪承疇的話,說洪大人這番許諾倒讓我有幾分心動,但有一件事洪大人可能沒有說清楚。據我所知,現在攔住我去路的人,有一位是吳三桂的姑爺。恕我直言,所謂姑蘇劇社,其實就是吳三桂家班。你說我李鄉君能不能留在這樣的一個戲班?

洪承疇沉吟一會兒,說李姑娘心誌,洪某知道一二,但姑娘何必計較太深,像紫稼先生這樣的名角不是照樣留在姑蘇劇社?所謂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友,鬥轉星移,時過境遷,李姑娘到了現在還這樣較真,那日子豈不過得太苦。我這不過是個建議,請李姑娘想想明白,時至今日,李姑娘已經盡心盡力了,名聲名節都有了,隨遇而安吧。

李鄉君轉過臉,看清了洪承疇的臉,稀落的燈光下,一臉白須,確已蒼老。盡管他說的可能有幾分真實,但總是讓人少了信任,自己絕不能再聽他說下去,不然會受到無休止的糾纏。於是她又把臉轉向別處,說洪大人話已說完了,該讓我走了吧。

洪承疇顯然有幾分感動,說李姑娘,日後你若不肯加盟姑蘇劇社,洪某也不會勉強你,不會為難你這個朋友的。

李鄉君一怔,差點笑出來,但又忍住,說洪大人怎麽也稱我為朋友了。

洪承疇陷入一種回憶,神情顯得單純,說當年在江寧,我先聽到過李姑娘的芳名,也曾見過秦淮八豔圖,然後曾親耳聽到你唱過一曲《茉莉花》,那真是紛亂之世中的天外之音呀。自此以後,李姑娘的形象就留在洪某的腦子裏,那天在南京我也去過秦淮河畔,試圖重覓芳蹤,可惜李姑娘的梅香樓被兵火燒成了一堆廢墟。

李鄉君心中一驚,但仍然不動聲色。

洪承疇繼續動情地訴說,近日秦淮河邊見到真人,卻似幻象,前幾天在虎丘戲場看過李姑娘演的劉藐姑,果然名不虛傳。今日其實是想與李姑娘見上一見,切磋切磋的,可惜李姑娘沒有前來,洪某正失望之際,李姑娘就出現了。

李鄉君想笑卻再也笑不出來,說鄉君不過以娛樂他人為生,沽笑賣唱,地位卑微,洪大人如此抬舉,真是不敢當。洪大人可是大明大清兩朝的一品大員,如今又是太子太保,是皇帝倚靠的重臣,你我是兩個世界裏的人,鄉君哪裏高攀得上。

洪承疇多少有點難堪,話也不好聽起來,說李姑娘快人快語,性情剛烈,難怪當年侯方域的所為李姑娘一直不能原諒。侯方域已經是昨日煙雲,李姑娘的心是不是在李漁身上了,我擔心時間久了,會毀了你的名譽。

李鄉君受到刺激,言語突然冷峻,說李班主不拘小節,卻是真情真性,不像有的人,滿嘴忠孝禮義,行為卻是大奸大惡。說句實話,能夠與李漁同在一個戲班,鄉君深感榮幸。

洪承疇顯然被觸痛了,雙手顫抖,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鄉君趁機抓緊離開,又停住,回過頭來,說還有一件事跟你說清楚,你年老眼花認錯人了,我不是那個李香君。

李鄉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洪承疇站在原地,仿佛一匹受到傷害的老馬,整個身體散了骨架一樣,無力地萎縮著,直至趙則鳴出現眼前,都沒有絲毫察覺。

隨後洪承疇一愣,說趙兄,怎麽是你,你怎麽來了?

趙則鳴神情不快,說不是請我來看《西廂記》嗎,我是來看看吳梅村到底來了沒有。

洪承疇回過神來,說吳偉業身體不適,一時來不了了,趙兄能來就好。

趙則鳴得意,說我想他也不會來,不過李漁竟被你騙來了。說完往裏看看,又問洪承疇為什麽扣留李漁,外麵傳言,洪大人將李班主扣下了。

洪承疇瞪大雙眼,連忙解釋,說李漁早走了,這蘇州城地方太小,傳起謠言來也太快了,洪某又背黑鍋了。

趙則鳴看洪承疇焦急的樣子,相信了他的解釋,說可能是貧道誤會了。貧道隻是因為與李漁舊債未了,不希望橫生枝節。

洪承疇聽趙則鳴這麽說,頓時又來了精神,說現在李漁的名氣越來越大,《金瓶梅》一案怕是要不了了之。

趙則鳴搖搖頭,語氣堅決,說趙某身負先帝重托,《金瓶梅》一案自有章法,一定要將此案做個了斷。

洪承疇點點頭,以示感動,說你一人的力量也顯得單薄,是不是與李森先聯手查此事?還有,王永康他們也正跟馮、沈二位秀才尋找新的證據,相信會對你有幫助。當然趙兄絕對不願與他們成為朋友,但是你可以利用他們。他們跟你一樣,對李漁寫出《金瓶梅》這樣的**書頗為不滿,這是你和他們的共同之處。隻要趙兄願意,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趙則鳴板起臉,說貧道已經說過多次,這是我與李漁之間的舊債,外人無須插手。貧道查辦此事,雖然勢單力孤,但會盡全力,如果讓那些受人唆使又不學無術的秀才介入,反而會玷汙我趙則鳴的清白名聲,也違逆了先帝的本意。至於吳三桂的那個女婿,貧道羞於和他為伍。

洪承疇急了,說趙兄不要太過拘泥,反而有負先帝啊。

趙則鳴一邊離開,一邊毫不客氣地回駁了一句,要說辜負先帝,趙則鳴絕不會像有的人。

洪承疇一愣,想不到趙則鳴不僅頑固不化,而且出口傷人,真是可惡。自己三番五次善待於他,他竟全然不知好歹,這樣的人,在前明時仕途不暢也不奇怪,如今改朝換代,仍然道貌岸然, 不知通變,不可一世,這樣的人,自己對他寬宏大度,不去計較。難保有一天別人會讓他吃大苦頭,下場必定可哀。

當夜洪承疇不曾入睡,腦子中不斷出現李漁、李鄉君和趙則鳴三個人對自己不友好的言辭,思謀如何反擊、如何出氣,但一直到天亮,也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之後剛要迷糊一會兒,多哈撞進來,傳達五百裏加急的皇上聖旨,叫洪承疇組織江南州府的精兵強將,布防太湖至長江一線,保護運送江南賀品和貢物到京城船隻的安全。

接著睡眠不足的洪承疇又不明不白地受到火嬰的一頓奚落。

接近中午,多哈陪洪承疇到曹府商議具體事宜,曹爾玉說貨和船都已經安排好,蘇州二十船絲綢、杭州二十船瓷器、常熟十船菜油,明日就到蘇州會合。隻等一路水防布好,安全保障沒有問題了,這五十船貨物就浩浩****運出江南,直抵北京城。

洪承疇想盡快回去睡覺,說曹大人想什麽時候走,就什麽時候走。

在多哈提議下,曹爾玉請洪承疇喝杯茶再走,其間討論到給皇上備什麽大禮的問題。一提到皇上,洪承疇來了精神,開始豪言壯語,說我準備的這樣東西,就長在我身上。

不想這句話被剛經過的火嬰聽到,幾步奔走過來,說你身上的東西,是你的頭,還是你的兩隻腳。

洪承疇愣了愣,神色慍怒,說你一個小孩子,豈能猜到。

火嬰似乎恍然大悟,故作驚奇地叫了一聲,說我知道了,你身上的東西,不就是衣服,你不會是打算把你穿的衣服脫光了,送給皇上吧。

洪承疇站起來,一臉認真,說是我身上的一片忠心。

火嬰說什麽心不心的,誰看得見呀。不像我爹爹,身為大清朝的大臣,就有看得見的忠心。皇上大喜,除了一片忠心,還備下了一份厚禮,就是李漁戲班的十台大戲。

洪承疇冷笑,說依我看來,這份所謂的厚禮太後未必喜歡。

火嬰手指了指洪承疇,說錯了,太後恰恰喜歡看戲,而且太後喜歡看的是李漁戲班的戲,太後喜歡的皇上也當然喜歡。

洪承疇神情不屑,不再理會火嬰,提醒起曹爾玉來,既然說到李漁戲班,有一句忠告。李漁戲班壞就壞在李漁身上,曹大人想必也知道了李漁在蘇、杭一帶的名聲。此人雖有些才華,但行為很不檢點,世人多有詬病,如今已激起民憤,蘇州秀才聯名將他告下。

火嬰心裏不安,但嘴上哼了一聲,說幾個破爛秀才,能躥上天去?

洪承疇表情詭異,正話反說,不會怎麽樣,因為李漁三房四妾不算是罪。他不僅與多名女伶相好,還誘騙無知少女上當,使其墮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情場狂徒,色中騙客,連李鄉君這樣久經情場的女人都被他騙得團團轉,世上那些未嫁少女就更不用說了。

火嬰想罵什麽,但又發不出聲音,隻氣得一臉通紅。

她一開始就討厭洪承疇。可她不太明白的是,洪承疇降清之舉在江南很多人看來是那麽的嚴重,那麽的不可原諒,而皇上和太後卻好像很喜歡他,相信他,倚重他,她認為十有八九是洪承疇喜歡講大道理,裝得一本正經,把皇上、太後蒙騙了。遲早她要揭穿他,等回到京城就說他的壞話,把自己看到的他的種種醜陋的行徑全都說出來,看他還有何顏麵裝什麽正人君子,還怎麽在京城混。一個糟老頭子最好告老還鄉,回到江南,讓人給罵死算了。想到這裏,火嬰忍不住此刻就想開口罵。

曹爾玉急忙勸住,說嬰兒不得無禮。

火嬰還不知道親爹霍烈死於鬆山之役,正是洪承疇率人火燒後方營帳,霍烈夫婦才被燒死。曹爾玉怕洪承疇與火嬰話一多,萬一扯出當年鬆山的事來,引起火嬰懷疑追究,知道洪承疇是殺死自己父母親的仇人,那就沒完沒了了。

火嬰心想既不能罵,我就不理他。

洪承疇得意自己言辭鋒利,逼退了火嬰,於是乘勝前進,繼續抨擊李漁,說以李漁這樣的人品,卻要拿他當賀禮送給皇上、太後,豈不是要冒大風險。試想一下,那幾個蘇州秀才都是名士之後,他們既然能到李森先那裏告李漁,也可以進京告禦狀,到時候不是一兩個人,而是天下的秀才,天下的讀書人。

曹爾玉被洪承疇說得一愣一愣的,最後懷疑地嘀咕了一句,有這麽嚴重。

火嬰卻似乎明白了洪承疇的用意,冷靜下來,說爹爹,千萬不要聽他胡說。又轉向洪承疇,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叫我爹爹放棄李漁戲班,好讓王永康他們把戲班吞並了,變成吳三桂家班,到北京唱戲。

洪承疇用教訓的口氣說,這個你就不懂了,吳三桂家班早在前明時就聞名大江南北了,那時候哪有什麽李漁戲班。說句公道話,李漁戲班要是能夠加入吳三桂家班,那是抬舉了李漁。

火嬰雙手一叉腰,說你這是什麽話,誰聽說過吳三桂家班?別人都說李漁戲班好,隻有你說什麽吳三桂家班厲害,再厲害也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是大清朝,有本事你回到前明去呀。

洪承疇呼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幾乎同時,李漁和李鄉君也正在商量離開蘇州的事情。

開始李漁有點不甘心,說不管情況怎麽樣,還是要努力一下,帶著戲班進京唱戲,隻要仍有一絲希望,就不應該輕易放棄曹大人給我們的這個機會。

李鄉君努力敦促李漁離開,認定洪承疇和王永康他們不會善罷甘休,進京唱戲以後還有機會的,如果王永康在洪承疇的支持下,真的下黑手,想走也來不及了,她最擔心的是新班弟子的安全。

李漁仍然不想輕易屈服,為了戲班能進京唱戲,光大戲曲,傳播我中華文化,死而無憾。但李鄉君本來就不是戲班的人,並無義務留在這裏承擔風險,再說那些新班弟子開始學成後,自己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李鄉君可以放心離開,到杭州去,盡量不要出去露麵,想必官府的人也不會來打攪。他已經想好幾個安置地方:一是回到杭州住到武林小築,讓徐曹二位夫人陪她;二是如覺得不方便,仍可回抱樸道院;三是實在不行,老家蘭溪可以暫時安身。

李鄉君沉默許久,說自己是想離開蘇州,想到杭州,見見他的兩位夫人。也想到李漁的家鄉蘭溪去看一看,但是,要走必須一起走,必須整個戲班的人。尤其是新班弟子,必須盡快離開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