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采於明萬曆三十六年生於蘇州吳縣十全街後,再也沒有離開過。

幼年生活優裕,後父母早逝,家道中落,但性情卻變得驕傲。成年後更是為人狂放不羈,能文善詩,改名人瑞,字聖歎,別號鯤鵬散士。因歲試作文怪誕而被黜革,後應科試,改稱金人瑞考第一,但絕意仕進,以讀書著述、評注古典為樂。

他有一個有名的舅舅錢謙益,他八歲那年,母親歡天喜地地告訴他,舅舅要不是因為文章太好而引起爭議的話,一定是狀元,而不是探花。

但他並不尊重他這個什麽都優秀的舅舅,舅舅投清後他更是看不起了。舅舅官至禮部侍郎,他送上對聯譏諷:三朝元老小花臉,一個文官大奸臣。

官府多次因為他出言不遜要懲治他,奈何順治皇帝無意間讀到他的詩文,讚美他是古文高手,不要以當前眼光看他。這消息一出來,地方官員隻好對他敬而遠之了。

他要為天下文章抱打不平。

每當有疑難案審,他總是要來旁聽,有什麽傳奇演出,總是要加以評點。最後應驗了他自己設想過的結局:七年以後,吳縣調來新縣令任維初,對欠稅者用重刑,又高價售公糧於百姓,激起民怨。民眾假借順治駕崩契機,集市遊行,後金聖歎與百多名秀才往孔廟哭廟,發泄不滿,並向巡撫朱國治呈揭帖告發縣令。朱任二人早已勾結,捕一十八名核心人物,反向朝廷告秀才們抗納兵餉,鳴鍾擊鼓,聚眾倡亂,震驚先帝之靈,要求嚴懲,處斬立決。順治十八年七月十三日,金聖歎被斬於江寧三山街法場,終年五十三歲,作絕命詩如下:

天悲悼我地亦憂,萬裏河山帶白頭。明日太陽吊唁我,家家戶戶淚長流。

回溯到順治十一年,正是他最自以為是、最放得開的時候。

這一天洪承疇在留園召開了會議,參加者有江蘇巡撫,蘇州、鎮江兩府及駐防將軍,長江水師指揮等。洪承疇說這次奉旨到江南督辦剿匪事宜,已半月有餘,對諸多情況大體掌握,並以順治的名義簡要地宣布了一些政策:

離京前皇上再三吩咐,江南初定,不可大動幹戈,所謂匪盜不過是前明的一些殘餘,多半都是生計無著的低層官兵,之所以鋌而走險,無非是混口飯吃。所謂剿,地方上已建有功勳,蘆花島大捷他會奏報朝廷請功,皇上會對立功員屬皆有數額不等的賞賜。根據目前的形勢,應改變方略,對江湖一線的匪盜,宜撫不宜剿,撫在先,剿在後。即日起兩江及閩浙各州、縣頒發布告,不得已為匪盜者,皆可棄械投誠,出山離水回歸為民,不僅既往不咎,而且每人發給銀兩,鼓勵其謀求正當營生。

洪承疇的命令下達之後,蘇州府率先行動,當天就在街頭顯眼處張貼了布告。史承誌因為赤五娘在紅春樓給他安排一個閑差,打算積夠錢以後,就效法史德威終生為史可法守墓。

李漁聽說後,完全理解史德威的選擇。天下大勢,變幻莫測,但變幻之中,自有定數,並不是幾個人可以改變和左右的。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大清王朝日益昌隆,百姓擺脫戰亂之苦,生活逐漸安穩下來。試想一下,假如重新挑起一場戰爭,百姓豈不是又要陷於水火之中?為避戰禍流離失所,妻離子散,想必這也不是大多數人願意看到的局麵。洪承疇這次到江南來,是來剿撫所謂匪盜的,來江南半個多月了,並沒有動刀動槍。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的話,他是想撫,是讓大家離開山裏、水裏,尋個生計,過安穩日子。招撫成功了,就是他洪承疇的功勞。如果洪承疇被刺殺了,引起清廷震怒,說不定派一個喜歡殺戮的滿族將領,大動幹戈,那江南百姓豈不是又要遭受一次天大災難?

李鄉君雖然不同意李漁的話,但想到那些新班弟子若能平安成長,也隻能先順應時事了。說李班主說得對,眼下,還是把戲演好,讓大家安心過日子。

李漁興奮,展望起來,說戲班如果去成北京,日子會越來越好。

趙則鳴一聽,問他何時進京,說自己也要進京,不如一同前往。李鄉君勸趙則鳴不要再為《金瓶梅》的事難為李漁,木子李見趙則鳴還揪住李漁不放,也說大家都各奔前程,有些事可以一筆勾銷。

趙則鳴繃緊了臉,說萬事皆可勾銷,但此事不能不了了之。

這天曹府裏的火嬰聽到土謝圖親王讓李森先催促她回京的消息,頓時覺得自己像掉進冰窖裏,渾身冰涼冰涼的,情緒低落至極。曹爾玉心裏也十分難過,同時也深感無奈。火嬰再不回去,自己不僅對不起土謝圖親王、三貝勒,更無法向太後、皇上交代。他也知道,自從火嬰到了蘇州,即使遇到什麽難處,都是快快樂樂的,而且那些戲班的人,也都把她當成一家人。可是,總有一天她要回去的,不是他不幫比親生女兒還親的養女,但這蘇州再好,終究不是她的家。

火嬰眼淚奪眶而出,央求讓自己再住幾天,跟戲班一起回北京。這時李鄉君去曹府向曹爾玉道謝,曹爾玉說了火嬰要回京的事。李鄉君希望火嬰再見一見戲班的人。火嬰說見了又怎樣,終究還是要走的。李鄉君安慰她,說戲班就要進京唱戲,到時候也許能夠在京城相見,並答應轉告李漁,讓他來送一程。火嬰十分堅決,說送了就能留在蘇州?不是還得回去?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也許我根本不應該來江南。

離開曹府後,李鄉君一路上心裏悶悶的。火嬰要回京城了,心裏有許多的不舍,但她說得對,她和李漁和戲班,屬於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她屬於皇家,屬於豪門貴族,屬於大清王朝,李漁和戲班卻屬於民間,屬於一個戲字。

李漁從李鄉君口中得知火嬰要回京城的消息,心裏一沉,火嬰遲早要走,但沒有想到這麽快就走。火嬰天真活潑,說話直率,要不是生養在貴胄人家,絕對是一個唱戲的好角色。可她這一走,就是回到另一個世界,也許再也見不到了,也真是令人悵然。李鄉君勸李漁去送送她,火嬰千裏迢迢從京城來到蘇州城,與戲班邂逅一場,也是有緣,況且火嬰還不顧尊貴身份,救過戲班的孩子們,現在她要回去,自應該去曹府送一送。

李漁去曹府時,曹爾玉正在清點絲綢、糕點等火嬰回京要帶的禮物,李漁捧著一疊書本,說火嬰要回京,我來看看她,順便送上以往所作的小說、傳奇。曹爾玉說李笠翁傳奇,洛陽紙貴,這比什麽禮物都貴重,火嬰一定十分高興。

火嬰正在房中懶懶地整理自己的衣物,看到戲裝,剛放進箱籠裏,又把它拿出來,扔在桌子上,最後又撿回來,疊好放進箱籠。外麵傳來曹爾玉和李漁說話的聲音,火嬰想開門,但還是猶豫著住了手,曹爾玉敲門,告訴李班主給她送戲本來了,火嬰推說自己還沒起床,沒有開門。

李漁無奈,把戲本留下,準備明日再來。

火嬰聽到腳步聲逐漸走遠,突然站起,把門打開。李漁和曹爾玉同時回過頭來,隻見火嬰站在門口,說把戲本給我。

李漁把書交給火嬰,火嬰神情怪怪地說有一本書,這裏沒有。李漁一時疑惑了,凡是印刻出版過的拙作,都在這兒了,不知火嬰說的是哪一本。火嬰表情冷淡,說你寫的《金瓶梅》。

李漁笑了,說原來火嬰也有此誤會,這書不是我寫的,都是李某沒有說明白,以至於很多人都以為《金瓶梅》是我寫的。火嬰盯著李漁,說依我看就是你寫的。說著進屋,把門一關。

曹爾玉和李漁麵麵相覷,李漁說火嬰一時心情不好,今晚就讓火嬰點出戲,明日李某親自登台。

火嬰看著李漁送來的戲本,飯都不肯吃,曹爾玉催促她吃飯,說明晚到虎丘戲場看戲,李班主還叫你點兩出,他親自登台唱給你聽。

火嬰轉而有了笑容,點了一出《風箏誤·哄閨》。半夜的時候,火嬰又看《比目魚》,看到譚楚玉和劉藐姑為了捍衛自己的愛情,雙雙演出了最壯烈的一幕,眼淚停不下來,愛不釋手之際,竟然把唱詞都背了下來。

當晚李鄉君讀完《比目魚》,心情難以平靜,與李漁展開了一場討論。她一邊落淚,一邊滔滔不絕地說了一番讀後感。先讚歎譚楚玉出於對女伶的愛慕,不惜放棄作為一個儒生的地位、名譽,投身於四處流浪的江湖戲班,男女真誠相愛,投河殉情,至死不渝,這是多少人向往卻又達不到的境界。再三表示自己喜歡這個故事,人世間的男女之情,大凡恩愛時都卿卿我我,海誓山盟,但是到了危難時刻,恐怕就顧不得曾經的恩愛纏綿,守不住彼此的承諾,還不是先保全自己要緊,正應了一句唱詞: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正因為如此,李漁筆下的楚玉和藐姑尤其讓人感動,如此堅貞的男女情,隻怕不是人世間能有的。

李漁沒想到李鄉君如此喜歡這個故事,如此情懷傷感,有點喜出望外,想給她拭淚,李鄉君趕緊擦去眼淚,轉過臉,說見笑了,剛好看到他們雙雙投河這一節。李漁不免有些得意,說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李漁怎麽忍心讓他們就這樣死呢?再說我更不想你難過、流淚,看到後麵,鄉君姑娘自然會笑的。李鄉君合上抄本,說我覺得看到這裏最好,寧可在此為他們感動,替他們流淚,這樣楚玉和藐姑就一輩子留在我心裏了。

李漁不禁佩服李鄉君的這番話。多少人看到此也流了淚,但他們卻逼著自己寫下去,非要編造一個完美的結局,讓他們最後笑一笑,鄉君姑娘的見解卻與別人不同,她喜歡雖然悲苦、殘缺、美好但並不完滿的結局,這不也是自己心裏想的嗎?李鄉君依然感慨,說人世間,每個人的遭遇不同,心裏的感受自然不一樣。鄉君以為寫到雙雙死去,才是最美好的結局。如若不死,誰能保證兩個人中有哪一個不會變心?

李漁連忙勸李鄉君不要太悲觀,人世間總還是存有真情。堅貞的愛情不是非要死了才可以得到,活著也可以得到。世上有負心人,也有癡情人……李鄉君打斷他,說總是負心人居多。李漁有些無奈,說其實,我也喜歡你說的這個結局,但是書商為了賺錢,非得叫我狗尾續貂,讓我加上後麵夫貴妻榮大團圓的結局。

李鄉君口氣緩和下來,說讓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也好,即使是世間少有,就讓它像月亮一樣高高掛在天上吧,也好讓世間的俗男俗女有個慰藉。

次日,李漁廣送戲帖邀請蘇州城內的名士,隨帖說明虎丘戲場首演新編傳奇《比目魚》前幾出,後麵的該怎樣編下去,還未拿定主意,多請各位行家指點。又托曹爾玉給洪承疇送上帖子,正在留園漫步的洪承疇聽說新戲是李鄉君掛頭牌,眼睛一亮,答應去看看。

傍晚的戲場外,在張貼著《風箏誤》的戲報邊上,木子李又貼上一張加戲《比目魚》的戲報,高聲引來行人。蘇州名士中金人瑞到得比較早,本以為李漁會在門口恭候,但李漁並未出現,心中有幾分不悅,後來看到洪承疇和曹爾玉來了,也不見有人來迎,心想李漁其實還有分寸,自己不應計較。

官轎在虎丘戲場門口停下,火嬰從轎子上走下來,一邊脫鬥篷,一邊走進戲場。李漁和李鄉君正在上裝,一聽說火嬰來了,連忙揭開簾子走出來。火嬰看到李漁他們轟轟烈烈地正在上裝,似乎並不高興,又見李鄉君迎出來,便問李班主親自登台,那誰演大夫人?

李漁說是鄉君姑娘親自登台。

火嬰又問誰演二夫人,不等李漁說話,火嬰說如果不嫌我笨,這二夫人就讓我來演。說著脫下鬥篷,一扔,說給我上裝。李鄉君說火嬰這是第一次在戲場登台亮相,當然要畫一個最最美麗的妝,還是請李班主給你畫這個妝吧。

火嬰沒有作聲,在凳子上坐下,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臉,自言自語,說這是我第一次登台唱戲,不知道會不會也是最後一次。李漁手中拿著油彩和脂粉走到火嬰的背後。李鄉君示意大家先到外麵去,眾人退了出去。

簾內隻剩下李漁和火嬰兩個人。李漁從背後靠近火嬰,把油彩輕輕地抹在她的臉上。火嬰呆呆看著鏡中兩個人的身影。李漁的雙手在火嬰的臉上輕柔地抹著。火嬰感到了李漁呼吸,神情有些緊張,李漁說火嬰天生麗質,妝怎麽畫都是好看的。

火嬰有些失神,說扮相好看又有什麽用,我又不能留在戲班唱戲,還是要回京城嫁到草原去。

李漁停住了畫著妝的雙手,心裏頗不是滋味,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火嬰也長成大姑娘了,總要有個歸宿的。李漁畫著妝,神情若有所失。火嬰又叫李漁給她畫眉,李漁手拿托盤,用細細的畫筆給她描眉。火嬰拿起銅鏡照了照,顯出滿意的神情,說還沒有抹唇紅。李漁又端上一盆胭脂,手也不禁輕輕顫動了一下,說給火嬰點唇。手指印起一點鉛紅,往火嬰的嘴唇上輕輕地一捺。火嬰嘴唇抿了抿,叫他再點一下。

李漁伸手要點,火嬰突然把他的手抓住,說要是你能永遠為我點唇該多好。

李漁呆了一下,避開火嬰的眼神,說再照照鏡子,看滿不滿意?火嬰仍然盯著李漁,說李班主為我畫的妝,我怎麽會不喜歡?可是我問你,你喜歡我嗎?李漁說火嬰青春活潑,天生麗質,人見人愛,大家都喜歡你。

火嬰又問了一遍,你喜不喜歡我?

李漁半晌才開口,說要是火嬰生在平常人家,我一定收你為徒,你一定是我最喜歡的徒兒。不等李漁說下去,火嬰突然抱住李漁不放,雙目一動不動地看著李漁,說你帶我走吧,我要跟著你唱一輩子戲。

李漁認真起來,說火嬰你是天生唱戲的好材料,我也很希望你能跟我們在一起,可是不行呀,你怎麽能跟著戲班唱戲呢,你可是公主。

火嬰眼淚一下子流下來,說我不是真的火嬰,我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我要是自己能做主就好了。我就是要跟著戲班,到處唱戲,過無憂無慮、自由自主、快快樂樂的生活。你就帶我走吧。

李漁想推開火嬰,又不忍心用力,說火嬰別說傻話了,你應該回京城,你屬於那裏,你有你的美好生活。

火嬰雙眼晶瑩,神情顯得絕望,說我回了京城,怕永遠見不到你了。

《風箏誤》演出還比較正常順利,台上李鄉君演的大夫人和火嬰演的二夫人正在廝打,李漁在中間勸架,被兩位夫人推來推去。台下多哈仔細辨認火嬰,旁邊洪承疇譏諷曹爾玉過於開通,竟讓火嬰混到戲班子裏,與他們同台唱戲,隻怕土謝圖親王知道了不太高興。曹爾玉知道洪承疇並無好意,頂了回去,說火嬰天性活潑,喜歡唱戲,太後也都是知道的,皇上也是準了,土謝圖親王是草原上的王爺,不是你漢官的胸懷,他有這麽一個能歌善舞的媳婦,才高興呢。

洪承疇內心又一陣感慨,心想回京就上一道奏折,重新倡導禮義廉恥,以端正世風,匡扶正氣。洪承疇板了板臉,說這大清得了天下,三綱五常、三從四德也不能不要。曹爾玉也哼了一聲,說漢人打仗不行,這方麵倒是有一套。兩個人較勁的工夫,場內鼓掌聲此起彼伏,換場之際,洪承疇就站了起來,直奔後台。李鄉君正忙著換裝,木子李掀開簾子,送進一個大花籃,說是一位貴客送的。李鄉君也不看,叫木子李不要放在麵前。李漁無奈,隻好叫木子李把大花籃送給婺姬、杭姬。

洪承疇掀開簾子進來,李鄉君回頭,並沒有認出洪承疇。洪承疇連忙作了自我介紹,李鄉君一驚,站了起來。洪承疇兩眼發光,說南京一見,好多年了,想不到李姑娘青春依舊。李鄉君一時想不起是否見過洪承疇,但馬上反應過來,他肯定又把自己當成李香君了,於是也不解釋,也不看他,說後台簡陋之地,隱蔽之所,洪大人不該來。

洪承疇語調顯得急切,說上次本來想到杭州與李姑娘一敘,但遇到急事,趕回京城,前些天,在南京秦淮河邊,似乎又見姑娘身影,不想還是失之交臂。李鄉君鎮定下來,及時調整狀態,說民女好像與洪大人並不認識。洪承疇連忙說雖然沒有麵對麵見過,但順治二年,梅香樓上,洪某曾經隔著珠簾聽姑娘唱過《茉莉花》。李鄉君心中一凜,她怎麽也記不起來。洪承疇說自己最近會待在蘇州,住在留園,有機會一敘,屆時提醒一二細節,李姑娘自然會記起來的。

李漁進來,洪承疇馬上端回架子,說李班主怎麽能讓李姑娘唱《風箏誤》這樣的俗戲,豈不是辱沒了李姑娘?

李鄉君故意拉了拉李漁的手,反駁說別人眼裏俗的,在我看來卻是最高雅的。

洪承疇看到李鄉君和李漁挨得這麽近,幾乎像是一個人,氣得像少年一樣,臉一下子漲紅了,正要發作,多哈從外麵進來,催他回去。洪承疇也馬上平靜了許多,再次邀請李鄉君到留園細細切磋。

多哈似乎有事要稟報,催促洪承疇離開,洪承疇說把《比目魚》看完再走。

洪承疇離開後台後,李漁又給劉藐姑扮相的李鄉君說了說戲,說投河時應該有不棄生命的念頭,回望、踉蹌,猶豫片刻,然後投入河中,然我見你投河已成定局,則是義無反顧,沒有絲毫的猶豫,便縱身跳入河中。火嬰興奮,要擠在邊上看他們演,並唱了戲中劉藐姑的一段,李漁一聽,連忙稱讚火嬰真是個好材料,昨天剛送給她的戲本,她就能背了,答應她在台邊看。

一陣吹打之後,李漁走上台介紹,說所編《比目魚》由自己舊作改編,原是一篇數千字故事,刊印之後,有許多看客向他建議,把它改成傳奇,因自己心中無底,編到第十出後,現編現唱,唱到譚楚玉、劉藐姑雙雙投河為止,結局如何,還請各位指點。

李鄉君率先出場,與淨角木子李糾纏一番後唱道:

傷風化,亂綱常,萱親逼嫁富家郎,若把身名辱汙了,不如一命喪長江。

唱完跳入台下的水中。看到這裏,洪承疇驚起,又鎮定下來,說這是演戲,何必當真。曹爾玉也有些困惑,說人分明撲通一聲落入水中了,怎麽會是演戲?

李漁扮生角上,又說又唱,縱身一跳,也落入水中。不想幾乎同時,台邊上又一個人奔出來,情急之下跟著跳進水裏。下麵看戲的驚慌了。洪承疇連笑幾聲,說做戲,這戲是做的,是假的,不必一驚一乍。曹爾玉不安,說跳下水的人怎麽沒見上來,說著沉不住氣,跑到水邊去探看,隻見水平如鏡。多哈跟著衝過來,對曹爾玉說聲不好,剛才跳下去的是火嬰。火嬰在水中掙紮起來,曹爾玉跺著腳,大喊誰救她重賞一百兩。此話一出,早有幾個府衙的班役紛紛跳入水中。火嬰已經嗆了許多口水,開始支撐不住,加上衣裳泡了水,身體一重,慢慢地沉下去。其實在船上的李漁抓住火嬰的一隻手,火嬰看到救自己的是李漁,頓時安詳了許多,李漁用力托起她,火嬰露出微笑,說我以為你沉下水了。李漁吃力地想把她拉上船,說我從小在水邊長大,哪會沉下去。

跳下去的衙役也手忙腳亂地幫忙,終於把火嬰托上岸來。

火嬰猛烈地咳嗽著,連連打起噴嚏,吐出幾口清水。李鄉君上前抱住火嬰,把戲衣脫下,蓋在她身上,又拍打她的後背,說你不會遊水,幹嗎往下跳呀。曹爾玉用鬥篷把火嬰裹起,李鄉君跟著一起離開了戲場。

雖然已經深夜,洪承疇並不急著離開虎丘戲場,說著心中有話不吐不快,要談談對新戲的感想,讓婁吏目留下李漁和金人瑞等一批蘇州名士,到門口的茶樓喝杯茶再走。茶點早已擺好,洪承疇端坐中間,叫李漁先講,李漁說因心中無底,擔心看客們不滿意,現在看起來,效果還是好的,準備改定之後,正式上演《比目魚》,以答謝蘇州看客。

李漁話講完許久,洪承疇才轉過神來,清了清喉嚨,說編得雖好,要不是這個旦角唱得好,不見得有現在這般轟動。本官戎馬一生,位極人臣,與戲班坐談敘首,還是生平第一次。隻因李班主唱了一出好戲,本官頗有感慨,生發心得一二,不吐不快。洪承疇講得興起,站了起來,說本官雖然一直忙於國家大事,佐理軍政要務,但對戲文傳奇卻有偏愛,閑暇之時,也有涉獵。《比目魚》雖然還未最終定稿,但確是上乘之作。

在座的蘇州名士,除了金人瑞,基本上附和洪承疇的話,當麵奉承了幾句。李漁聽到大家肯定,難免得意,說現編現演,草草而就,粗疏之處還是不少,待改定之後會更好一些。不想洪承疇話鋒一轉,指著沒有表態的金人瑞,說也別高興得太早,且聽聽金人瑞先生的意見。

李漁早已聽說金人瑞的名字,也讀到過他許多文字,特別是他對《金瓶梅》的批點,令人敬佩,可以神交已久,連忙向前作個揖,說聖歎先生久仰大名,請多指教。金人瑞也不謙讓,直截了當評點了一番,說這本戲到這裏,奇是奇了,卻有大問題。這本戲改自李先生的白話小說,然而腰斬原作,至譚、劉二人雙雙投江之後,全劇便戛然而止,悲情乎,無望乎,李班主想說明什麽?賺看客眼淚嗎?我以為這個結局看起來震撼人心,而細想一下,卻顯得造作。有道是天無絕人之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譚、劉二人,既然使人同情,便不能叫他們這樣死了。就這樣死了,一了百了,前麵轟轟烈烈的故事等於白說了,看客也就不再抱有念頭,心情缺憾而歸,誰還會來看二次?《比目魚》演完一輪也就演不下去了。《西廂記》《牡丹亭》也有類似絕望之筆,但最終都是起死回生,峰回路轉以大團圓收筆,故而讓人看了又看,百看不厭。有道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善始善終,完美結局。

李漁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話雖刺耳,心裏卻不感到驚訝,因為他曾經觀察過金人瑞的為文風格,例如他評點施耐庵的《水滸傳》,認為結局過於不忍,索性把原來一百二十回本腰斬成七十二回本,以梁山泊眾英雄排定座次作為結尾,這樣看來,他提議譚、劉二人起死回生,峰回路轉以大團圓結局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不等李漁反應,洪承疇已經鼓掌,表示自己完全讚同金人瑞的意見,建議李漁寫好續戲,講譚、劉二人被路過船隻雙雙救起,譚本是儒生,飽讀經書,金榜題名,官運亨通;而劉藐姑被富貴良善人家所收養,不愁衣穿,身體得以調養,然後與已經是高官的譚楚玉相遇,自此,舊情重燃,門戶相當,又有朝中重臣從中撮合,婚姻美滿,皆大歡喜。

其他人多讚成洪承疇的結局設計,按照這樣編下去,看的人會越來越多。

接下去,洪承疇與李漁發生了爭論。洪承疇幾分得意,不禁大話出口,說可惜本官另有要務在身,不然真的就動手把這本戲續編下去。

李漁承認洪承疇的話有一定道理,但仍需細細琢磨,因為看客之中,五光十色,眼光各異,多愁善感者卻喜歡悲劇結局,以便觸景生情,兔死狐悲,推人及己,因心中多有練習,便一遍遍地來看。

洪承疇打斷李漁的話,說悲悲戚戚到底,沒有一點生機,誰喜歡看。

李漁堅持自己的觀點,說悲劇、喜劇,各有所愛,喜歡看歡喜結局的,多是男人、商人、官人。李某吃這碗飯的,隻能據實而論,喜歡看悲劇結局的多是女人、文人、失意人。

洪承疇急忙壓住李漁的話鋒,說李班主的話是奇談怪論,按照你的意思,本官就是庸俗平實之徒,李班主則是高雅才情之士,隻因為本官指出《比目魚》的不足,就如此沉不住氣,編些道理來反駁本官,你們這些編傳奇的心腸也該開闊些,就沒有聽說過忠言逆耳,良藥苦口。問問大家,是譚、劉二人死了好,還是讓他們複活過上美滿日子好?

下麵馬上有人附和,說應該讓譚楚玉、劉藐姑兩人有個美滿的結局,並稱讚洪承疇高屋建瓴,一針見血,字字千金,李漁有這麽好的機會聽洪承疇評點,應該以謙虛為本,洗耳恭聽。

洪承疇又乘勝追擊,問幾個彈琴陪茶的女客,李班主說女人喜歡看悲劇結局的,那本官就問問你們,這譚、劉二人是死了好,還是活著好?

幾位女客都是看過戲的,看看李漁,欲言又止,不想金人瑞上前,說自己散場時,聽過幾個女看客的議論,都說譚楚玉這樣有才有情還有義的男人,女人家見了他個個都會喜歡,豈能由劉藐姑一人獨霸,死了也好。還說**,不一定榮華富貴,萬一譚楚玉變心了呢,劉藐姑還不如當初就死了。

洪承疇奇怪地看著金人瑞,惱火他居然幫起李漁來了,剛想針對他說幾句,金人瑞馬上接下去說,這不過是女看客的說法,自己並不讚同,李漁剛才說喜歡看喜劇結局的都是庸俗平實之輩,而喜歡看悲劇結局的都是纖細、高雅、有才之人,這話大失偏頗,古今多少人間故事,有喜有悲,各人命運不同,觀者感受也自然不同,隻是生逢亂世與生逢盛世,就不是一人一事的悲和喜了。現在改朝換代之際,除少數左右逢源、兩朝榮華之人外,大多數世間凡人,包括我等儒生,多是憂患苦難之中,你不如多給他們虛幻的甜蜜,也是為文做戲之人行大好事。

金人瑞的一番話,全場頓時寂靜。

洪承疇瞪了金人瑞一眼,不便發作,拂拂手,說今天就到此為止,散了。

夜深人靜,李漁回到客棧後,李鄉君聽說晚上他與洪承疇喝茶論戲,其間發生了爭論。李漁解釋說洪承疇雖然令人厭惡,但他在看戲這方麵,卻是一個真正的賞家,新上《比目魚》,總要找幾個人挑剔一番,包括洪承疇。李鄉君卻說這洪承疇才不會這麽簡單,你就為了一個戲字,就沒有想過洪承疇對戲班、對你是不是心存友善?要說挑剔,蘇州觀眾哪個不是內行,哪個不是賞家。我們不能與洪承疇這樣的人有任何交往,說句心裏話,我都不想演了。聽李鄉君這麽一說,李漁不安起來,連忙檢討自己事先考慮欠周全,也沒有和她商量,並向李鄉君保證,除了請洪承疇看戲,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次日火嬰病倒了,裹在被子裏麵,全身發抖。郎中給火嬰搭脈,望氣,沉吟一番後,說夜落冷水,感染風寒,有燒熱症狀。不過,姑娘年輕,身體本錢好,無傷大礙,給她開一劑清熱退燒藥服下,就會好的。火嬰不滿,說哪有好得這麽快的,說著又喊起頭疼來。郎中又說起碼十天半月才能好起來,開了藥,叫家人拿著藥方抓藥。

不一會兒李漁和李鄉君進來,火嬰要坐起來,李鄉君忙把她按下,火嬰仍然對昨晚的事好奇,問你倆明明跳進水裏了,怎麽後來又都在船上了?眾人相互看看,忍不住掩口笑了起來。李漁說出實情,原來李鄉君唱完就要跳入水中時,一隻小船劃了過來,李鄉君縱身一躍,輕輕落在船上。同一時間,在布簾後麵兩個新班弟子高高舉起一塊石頭投入水中,濺起水柱和浪花。小船把李鄉君送到戲台後麵,然後又劃了回來,等著李漁跳下去。火嬰生氣了,說我跳進水中,想救你們,你們卻在捉弄我。李漁端起碗要喂火嬰喝藥,算是自己向火嬰賠罪。火嬰喝著湯藥,說這《比目魚》真好,什麽時候讓我唱。李漁答應把戲本結局寫好了,托人帶到京中,讓她好好看看。

李鄉君對曹爾玉說火嬰這樣的身體,經不起一路顛簸,不讓她歇上十天半月走不了。曹爾玉想了想,說不好再改了。萬一路上不適,可在沿途州縣停留,請良醫探視診治。李漁向曹爾玉求情,說火嬰落水,受了風濕邪氣,如醫治不及時,會留下病根,必須觀察數日再送她回去。

曹爾玉勉強點點頭,說過幾日再看吧。不過有言在先,火嬰這幾天在府中好好調養,哪裏都不能去。還有戲班的人,包括李班主,就請不要再到府上來看她了,免得火嬰勞神分心,養不好身子。

洪承疇想著李鄉君又拉李漁的手又幫他說話的情景,幾夜未睡,正好王永康為李漁戲班改籍的事惱火,以吳三桂的名義找洪承疇幫忙,洪承疇就把李漁寫過奇書《金瓶梅》的事告訴了他們。王永康奇怪,說《金瓶梅》作者另有其人。洪承疇臉拉下來,說是你知道,還是我知道?這查禁《金瓶梅》一事,前明時浙江官員早有奏本,指明了《金瓶梅》就是浙江蘭溪李漁所作,崇禎帝有過聖旨,要求嚴查。

婁吏目與王永康相互看看,神情頗不踏實,洪承疇扔下一句話,說前明要查辦的事,到了大清照樣要查辦,欽差李森先正在蘇州秘查風化案,如果告到他那裏,李漁雖然能保住命,但勢必名譽掃地,一蹶不振,還能和你們爭什麽。王永康仍然懷疑,說李漁窩藏逆黨後人,意圖反清複明的大罪都被曹爾玉包庇了,區區一本**書,還能把他怎樣?再說繆判官是一個老好人,定不會追究。

婁吏目則完全明白了洪承疇的意思,慫恿王永康隻管去找李森先,讓他查辦李漁誨**誨盜罪責,一旦罪名成立,天下讀書人的唾沫也會把李漁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