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多數前明的官員一樣,李森先的個人經曆也算曲折。

他曾經是山東掖縣人的驕傲。崇禎九年的舉人,崇禎十三年的進士,官授國子監博士,仕途一路向好,但他保持冷靜,立誌要求自己成為一名剛正不阿的清官,嘉靖朝的海瑞就是他的榜樣。但不幸的是他生於末世、亂世,他的人生軌跡一度陷入混亂。

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帝死了,他來不及選擇,就做了降官,被任命為大順朝的禮政祠祭司從事。滿人進入北京,他隨波逐流,被清朝重新任命為原官國子監博士。

讓他重拾鬥誌的是,清廷滿足他的誌向,讓他當了一回海瑞。

順治二年考授為江西道監察禦史。其時明末閹黨馮銓、謝升為清朝內院弘文院大學士,執掌朝政。李森先上疏以魏忠賢當時殺賢臣、通賄賂、謀逆成類比,請求將馮銓棄市以彰大法,一時轟動朝野上下。由於馮銓上下活動,李森先被罷官回原籍。順治九年,李森先官複原職,赴任四川道監察禦史,兩年以後的今天,他以此身份出巡江南。他暗中發誓,此次巡按江南,要以風骨冷峻、鐵麵無私之名,以平生摧折豪惡、匡扶正義為己任,求得聲滿天下,名傳青史。

後來蘇州之行的成果並不如願,但仍有所斬獲。因為早在北京時,他就聽說風流儇巧蘇州優人王紫稼遨遊於京都公卿和文人雅士之間,名儒如錢謙益、吳梅村等都與其詩酒往還,稱為王郎,又聽說其回蘇州後花天酒地,引誘婦女,有傷風化。

李森先初到蘇州就選擇王紫稼,認為碰了一塊硬石頭。

後來他逮捕了王紫稼,一頓痛杖,隨後立枷死於蘇州閶門之外。

李森先上了船,一路向南,背後的京城越來越遙遠。

這一次順治把他從四川召回京城,準備派他去江南巡察,臨行前親自接見過一次,其中提到了李漁這個名字。

沒想到正式履任前,孝莊太後竟然召見了他,而且也提到了李漁。

孝莊與順治講的內容基本一致,隻不過孝莊更言簡意賅一點。大意是在江南雖然已經派駐多名朝廷重臣,僅江蘇一地已經有洪承疇在,但還是不能令人放心,還是想知道江南更多的實情,因此委派他第一站巡按蘇州,有什麽情況據實奏報,當機處置。江南不能亂,江南一亂,勢必牽動大清財賦命脈,動搖大清好不容易才有的安定局麵。

孝莊太後召見完全是意料之外,李森先切實感受到清廷對自己是真正信任的,不禁感動萬分,伏在地上,誓言一定不負使命,竭盡全力為大清辦差。

孝莊也不忘記交代了納妃慶典,讓江南戲班進京助興一事,說在蘇州的曹爾玉,還有遠在雲南的吳三桂,虧得他們還惦記著,主動提出要送戲班進京,但巧的是兩個人選中的戲班都是在蘇州。停了停,孝莊突然發問,想聽聽他對吳三桂辦家班一事的真實看法。

孝莊知道,跟大多數出於無奈入清的漢官一樣,李森先一定對吳三桂充滿成見,私下裏也一定多有批評,如對於吳偉業諷刺吳三桂的《圓圓曲》也都一定叫好,但在自己麵前,他們的內心看法是絕不會流露的。孝莊看著神情猶豫的李森先,又鼓勵了一句,你講真話,恕你無罪。

李森先大著膽子抬起了頭,看了看孝莊太後,相信她是真誠的,於是回話說微臣褒貶之間,不免隱含個人的感情色彩,請太後降罪。

孝莊手一揮,說站起來說話,恕你無罪。

李森先站了起來,性格中的真實一麵頓時表現出來,但語氣還算平和,說平西王的父親早年就在蘇州建了自己的家班,其中平西王的如夫人陳圓圓,原來也是女伶出身,這個家班在淞吳一帶確實有些名氣。李森先說著突然有些激動,抨擊起來,說前明時所謂昆腔慢調盛於蘇州一帶,吳儂軟語,靡靡之音,蝕磨意誌,例如一個叫王紫稼的優人,男扮女裝,名冠一時,竟然引來官員名士癡迷,趨之若狂,有此妖孽,大明豈能不亡。所幸大清朝風氣大正,一掃頹廢,順治十一年,王紫稼進京唱曲,如法炮製,京城官民厭聽吳騷,哄然散去,一點都不買賬。

孝莊聽了李森先的異常跳躍的話,也沒有責怪他,笑了笑,說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投了大清,原來這個紅顏就是陳圓圓。不愧為禦使,把別人的底細都搞得一清二楚,皇上遣你去蘇州是選對人了。但孝莊勸李森先不要高估了什麽王紫稼這類人,不過一個梨園行裏的人,雖然縱情聲色,不至於要承擔明朝滅亡的責任。

李森先堅持自己的看法,說聽聞此人以其色相,來往玩弄官宦商賈之間,貽害地方,汙染風氣,如果聽之任之,沒有懲罰,後果也很嚴重。

孝莊微微點頭,說既然這個人這麽令人討厭,你該盡職就盡職吧。

接著孝莊也提到了李漁,說曹爾玉不甘落後,也要送一個戲班,名號叫李漁戲班,聽洪承疇說起李漁寫過一本叫《金瓶梅》的書,行為放浪,誨**誨盜,但對此人還有截然不同的評價,他寫的傳奇有口皆碑,這樣的文人,也不能太苛求於他。再說她也聽過幾個蘇州伶人學唱過李漁的戲,竟然有幾分粗獷高亢,跟科爾沁草原上的放歌一樣。

李森先不禁驚詫孝莊如此洞察細節,額上冒出汗來,說微臣孤陋寡聞,坊間曾私下刻印過《金瓶梅》抄本,但不確定《金瓶梅》是這個叫李漁的人寫的。據微臣所知,李漁戲班源於金華府所屬縣域,因其山水錯綜,民風爽朗,其歌曲粗獷高亢完全可能,微臣這次去蘇州,一定仔細聽一聽。

李森先當夜離開大內,心中狐疑,臨走前去了明史館,見了文瑞方。

崇禎十三年李森先任國子監博士時,文瑞方是上司,多年不見,自然一番敘舊。

文瑞方聽說他奉旨前往江南,要查閱抄本《金瓶梅》,愣了半天,問哪一件抄本?

李森先遲疑片刻了,說應該是萬曆以後的版本,據說寫此書者名叫李漁。

文瑞方一愣,說怎麽你也找這本書?

李森先奇怪,問難道還有別人找過這本書?

文瑞方站起來,說洪承疇、曹爾玉,還有順治皇帝都找過這本書。

李森先恍然,哦了聲,原來是這樣,那我更要查閱這本書了,您幫忙找一找吧。

洪承疇、曹爾玉,還有順治皇帝找這本書,可能是出於獵奇,但李森先為人嚴苛,不喜文藝,他找這本書,一定有什麽名堂,自己不能幫他,到時候弄出一個書案來,豈不害人。文瑞方這樣一想,似乎一時不知道放哪裏了,找了一會兒沒有找著,就說可能讓哪個王公貴胄偷偷拿走了。

文瑞方猶豫了一下,說得想一想放哪裏了。又問李森先奉旨前往江南,不知何時啟程。

李森先說今晚與家人一見,明日一早就動身。

文瑞方沉默了一會兒,說容我仔細找一找,今晚親自送到府上。

李森先無奈,說那就多謝了。

文瑞方送走李森先,掌燈時分才離開內城,回到住處後跟兒子文進通商量,說你正可借此機會回到江南。京中凶險,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文進通上次在蘭溪遇到洪承疇之後,一直為父親的安危擔心,替黃宗羲安頓好那幾個浙江烈士遺孤後,於半個月前從杭州直接趕到北京,準備接父親潛回江西老家,但一直沒有機會。不過,父子相處的這幾天裏,文進通因為自己的心目中的英雄一個個倒掉,情緒頹唐,向父親求解。文瑞方好好開導了兒子,說生逢亂世,對人不要抱太大希望,更不應該盲目崇拜,畢竟像你先祖文天祥這樣的人千年才出一個。文進通表示自己不能愧對祖宗,應該幹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

文進通隻好暫時擱置行刺洪承疇的想法,全力實施接父親逃離北京的計劃。現在既然李森先是父親的故屬,正好是一個機會,文進通勸父親一起離開。說隻要您離開了北京,我就可以殺洪承疇了。

文瑞方大潑冷水,說你該成熟了,不要再有什麽冒險魯莽的舉動,你刺殺一個洪承疇,又喚不回大明。

文進通終於鼓起勇氣,突然問父親,契兒是什麽意思?

博學的文瑞方一驚,馬上明白過來,說什麽契兒,是不是洪承疇這個閩人傷害過你?當年正當少年的兒子投奔洪承疇效力,後來卻突然離開了,這其中發生了什麽,有什麽原因,他也沒有多追問,現在聽兒子猛然提起契兒兩個字,馬上明白兒子為什麽一定要殺洪承疇了,他頓時覺得天昏地暗,跌倒在地上。

醒來時已是天明,原來一心要去找洪承疇拚命的文瑞方冷靜下來,勸兒子忘記過去,什麽都沒有比保全性命重要。文進通仍然勸父親離開北京,文瑞方搖搖頭,說你父親現在走不了,要是我擅自離京,還沒到通州,就被抓住了,還要連累你,連累李森先。

文進通執意要帶父親一起走,說這次來就是帶您離開京城的,我怎麽能一個人回去。

文瑞方急了,說不要固執了,你本不該來,現在兩個人走,誰都走不了。

文進通態度堅決,說那我也不走。

文瑞方歎口氣,十分無奈,突然想起什麽,說你先回去,我想辦法盡快離開。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你馬上去辦,揭露洪承疇偽造先帝聖旨。

文進通猶豫,說這聖旨不是父親寫的嗎?

文瑞方氣血上升,滿臉通紅,說這都是洪承疇逼的,他找不到真聖旨,就讓我冒充擬了一份,你帶上我的手跡,說出真相,不能讓洪承疇繼續蒙騙世人了。但你不要再魯莽行事,去刺殺洪承疇,那是無謂之舉,我要你回去,就是要說明真相,這比殺了洪承疇還痛快。殺了洪承疇,必定遭來清廷的報複,那會死更多的人。現在天下初定,你找到那個你說的好女子,成個家,為文家傳宗接代。

文瑞方提起的這個好女子,其實是李鄉君。文進通到北京之後,忍不住告訴父親,自己已經有了意中人,但沒有說出具體的名字,也沒有說出對方年紀比自己大許多,因為到目前為止,這件事還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文進通熱淚盈眶,說兒子不離開您。

文瑞方撫著兒子的臉,說兒子啊,怎麽英雄氣短了。你先回去安個窩,我會想辦法早點過來,再不濟,他們總有一天會準我告老,那時候,任我離開京城。

當晚,文瑞方把書送到李森先的臨時住所,並把文進通介紹給了他。

文瑞方將《金瓶梅》鄭重交給李森先,說就剩下這一件抄本了。

李森先也不敢馬上翻書,說多謝了,保證連夜看完,明日一早完璧歸趙。

文瑞方看看前後,說有一事想煩勞李禦史。

李森先神情隨和,請文瑞方盡管說。

文瑞方讓文進通從門外走出來,拜見了李森先,然後壓低聲音,說文某的這位學生,是江南人氏,因家中突然遭遇變故,想搭禦史的船一同回到江南。

李森先看看文進通,說真是一表人才,但想了想,又為難了,說我此行簡便,旅資費用並不充裕。

文瑞方取出一錠大銀,說費用文某自會承擔,隻要一路上隨行李禦史就可以了。

李森先答應,說那好吧,明日一早在南城門前會合。

不想第二天到南城門時,李森先被人攔下了,攔他的是土謝圖親王。土謝圖親王聽說李森先要去蘇州,不顧年邁,與三貝勒騎馬趕上來,李森先等了一會兒文進通,因此沒有按時啟程。土謝圖親王拜托李森先催促曹爾玉盡快把火嬰送回京城,李森先答應一定把信帶到。土謝圖親王感歎自己不通漢語,尤其不懂南方語言,不然正想去江南看看。前來送行的文瑞方在旁聽到,說自己通曉滿漢語言、南北口音,可以很快教會他。土謝圖親王頓時高興,要拜文瑞方為師。文進通又擔心父親安危,任怎麽勸,還是堅決留了下來。

送走李森先,老土謝圖親王馬上跟著文瑞方到明史館,見文進通年輕力壯,心中喜歡,後來三番五次要推薦他在宮中謀個職務,當個皇差。

李森先第一站就到了蘇州。

木子李帶著婺、杭二姬攔下初到蘇州的江南巡按李森先的轎子。

李森先一聽是戲班的人告狀,立刻借了蘇州府的公堂審案。

不一會兒,洪承疇由繆家正陪著來到府衙。洪承疇堂上坐定,也沒有與李森先寒暄,李森先也沒有起身迎接,隻管自己審案。

洪承疇很快發現自稱木子李的人是一張陌生的麵孔,顯然是個冒名的,當場就要拆穿他,又想起木子李還是李木子可能不是同一個人,於是暫時作罷。

幾乎同時,木子李偷眼認出洪承疇就是在蘭溪戲館差點殺了自己的那個人,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在蘇州遇到了,連忙避開洪承疇的目光。情急之下,木子李捋了地上的一把灰塵,一邊哭著喊冤,一邊抹臉,淚水沾著塵土,臉容頓時肮髒模糊。

洪承疇沒有把木子李和蘭溪戲館的那個小醜聯係起來,但納悶自己在鎮江遇到同船而行的木子李又是誰?

木子李鬆口氣,等洪承疇一問,連忙就說去鎮江的是我師父李漁。

洪承疇驚了半天,手中的驚堂木遲遲沒有落下去,直到李漁被婁吏目帶進來,他才發現自己活生生被騙了一次。

原來為了拖延時間,李漁答應跟婁吏目到知府衙門,不承想竟遇見了洪承疇高坐公堂,想退避已經來不及,隻好硬著頭皮,低身作了一個長揖,說在下乃是李漁,解釋道自己被盜匪擄去蘆花島,不得已隱埋真實姓名,並非有意欺瞞。

洪承疇不禁自嘲地大笑一聲,李漁這一路過來,在他麵前應對自如,沒有絲毫普通百姓見到官員的那種膽怯,可見他並非一個平常人,到底是唱戲的,演得天衣無縫,居然把他給蒙了。他這樣想著,雙手一陣顫動,嘴唇哆嗦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幹坐堂上的李森先終於忍不住,對繆家正說自己另有要事在身,不奉陪了,不等洪承疇說話,起身離開。大家對李森先的突然離開似乎並不關心,堂上的爭吵激烈起來。婁吏目看出洪承疇已經很生氣,顯然跟李漁有不一般的過節,頓時來了精神,說李漁以戲班作掩護,收留窩藏了一批反清複明分子的遺孤。

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

旁邊的王永康冷冷一笑,說這等大案,洪大人不會不關心。

洪承疇此時卻鎮定起來,似乎並不想小題大做,聲音平靜,問李漁有沒有這樣的事。

李漁悔不該糊裏糊塗就跟著到衙門來,不料想會遇著洪承疇,更不知道洪承疇會如何對待自己,心想隻能矢口否認了。他說這是誣陷,婁吏目與他人合謀,企圖吞並我李漁戲班,因此捏造出所謂窩藏反清複明遺孤之事。此事子虛烏有,純屬造謠,我要反告婁吏目誣陷之罪。

洪承疇冷冷地觀察著李漁,口氣依然淡淡的,說李漁,要是真有這事,性命可就不保了。

婁吏目斷定洪承疇對李漁沒有善意,此時正是自己巴結這位當朝大員的好機會,於是搶在王永康前麵,將詳情報告洪承疇,說李漁從杭州帶過來的新班弟子共有六人,前些日子突然沒了蹤影,原來是李漁把他們藏到紅春樓的閣樓裏。

洪承疇盡管在兩江任上駐過蘇州,但一時想不起來紅春樓在什麽地方,表情顯得茫然。王永康連忙上前,說這紅春樓原是蘇州的一家教坊。婁吏目所說屬實,這六名新班弟子是當年秦淮一個叫李鄉君的女子托付給李漁,由李漁窩藏於戲班,繼而轉移於紅春樓。

洪承疇聽王永康提起李鄉君,不禁關切,問是不是秦淮名妓李香君?

王永康說此女子來曆不明,自稱李鄉君,是鄉村的鄉,不是芳香的香。

洪承疇點了點頭,口上說都一樣,但心裏卻一陣波動。不管是鄉君還是香君,都令人想象。如果這個李鄉君與此牽連,事情豈不複雜,這李鄉君和李漁究竟是什麽關係,李鄉君行蹤又在哪裏,這都是自己想問清楚的,但又覺得現在還不能問,於是決定先不發表意見,聽聽李漁怎麽狡辯,他一定會把事情推到李鄉君身上。

不想李漁更多的是為李鄉君著想、辯解,說此事與李鄉君無關,是王永康和婁吏目早有預謀,要吞並李漁戲班,改頭換名成平西王吳三桂家班,三番五次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隻可惜沒有得逞,現在又編造出這等聳人聽聞事件,還牽出什麽李鄉君。

王永康多少有點逼迫洪承疇,說我已經讓人盯著,人一定還在紅春樓,請大人馬上派人到紅春樓搜查,不然就會有包庇李漁的嫌疑。洪承疇沒有馬上表態,緩緩站了起來,看了看李漁,說我已叫人在留園設下一茶桌,三個杯,你、我,還有趙道長,要品茶論舊。

府衙大隊人馬把紅春樓給團團圍住的時候,引來了半個蘇州城的人來看熱鬧。起先赤五娘帶著歌女舞娘們橫在大門口,不讓他們進去。雙方對峙了一會兒,多哈扒開赤五娘她們,幾步跨進門去,跟著婁吏目直奔閣樓,但搜了個遍,整個閣樓空無一人。婁吏目傻眼了,急忙下樓找馮秀兒,馮秀兒朝赤五娘房間努了努嘴。

婁吏目明白了馮秀兒的意思,帶著多哈要進赤五娘房間,赤五娘急忙攔住,說不能看這間屋子,一位千金小姐剛洗完澡,衣裳還沒有穿。

婁吏目一把推開赤五娘,說青樓妓院,哪來千金小姐,衣服沒有穿我偏要看。說著就推門,但門緊關著,婁吏目往門縫裏看,幾個捕快也擠過去一起看。赤五娘情急之下,一把拉過多哈,說裏麵的姑娘是你們旗人,她原是來跟我學唱歌的,順便洗個澡,正在裏麵換衣服,婁吏目好無恥,要引這麽多人偷看。

多哈一聽,上前拖開婁吏目。婁吏目掙開多哈的手,斷定這些小孩一定藏在裏邊,叫一個妓女脫了衣服來打掩護,這把戲騙得了誰?說著一把拉出人堆中的馮秀兒,要她指證人是不是藏在裏麵。

赤五娘一巴掌打在馮秀兒的臉上,大罵她是個吃裏爬外想把姐妹們都害了的賤貨。馮秀兒捂住臉,躲到婁吏目身後求救,婁吏目亮出刀,擋在前麵,鼓勵馮秀兒隻要指出來,保證明天就讓她過上好日子。

馮秀兒低著頭,躲過眾怒,指著赤五娘的房間,說就藏在這間屋子。

多哈命令把門打開,赤五娘不慌不忙,敲敲門,說火嬰姑娘開門。

裏麵傳出火嬰的聲音,說吵什麽,我還沒有穿好衣服。

多哈聽聲音很熟,不禁愣住了。

婁吏目不由分說,一邊用力撞門,一邊說管她是準,撞進去再說,三兩下把門撞開。多哈站在門框裏,先是看到一個**的後背,等那人回過頭來,發現是火嬰,連忙退到門外,把門一關,一把拽過婁吏目,甩手就是兩個耳光。婁吏目捂著臉,蒙了半天。

這時婁吏目反應過來,心想自己是奉了洪承疇命令,還要怕誰,於是擺出一副忠於職守的架勢,說這房間一定要搜,又看到多哈手中的刀晃了晃,隻好退了回來。

等了一會兒,火嬰突然打開了門,隻讓多哈一個人進去。多哈進去,把門關上,說小的是奉洪大人之命,來查找幾個小孩,婁吏目舉報他們是逆黨後人,就藏在紅春樓裏。

不等多哈講完話,火嬰已經把婁吏目大罵了一通,說幾個小孩不過是李漁戲班的小弟子,婁吏目借這件事誣告李班主,婁吏目是個無賴、壞蛋,他是我的仇人,我回京城請個聖旨,非把他殺了。

多哈低聲解釋,說還不是被平西王的女婿王永康逼急了。

火嬰不依不饒,大聲揭發起來,說那個什麽平西王的女婿王永康,早就在設計圈套想吞並李漁戲班,換一個名號叫平西王家班,想趁機討皇上和太後的好。什麽窩藏逆黨後人,全是他一手搞出來的陰謀,無非就是要吞並李漁戲班,好達到目的。又譏諷多哈,洪承疇插手,難辦了是不是?他嫉妒李漁,早在京城的時候他就說李漁的壞話,他這是挾嫌報複,你竟然還幫他們。

多哈寬容地一笑,說你這就錯了,臨行前皇上吩咐要關照好你。

火嬰拉開**的帷帳,說皇上要關照我,就不要派洪承疇到江南來害人,你看看他們都是小孩,還沒有我大。

**幾個李漁戲班的新班弟子看著多哈,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多哈心裏一怔,他們不過是些孩童,一個個幼稚、天真,而且無知,哪裏知道什麽叫逆黨,什麽叫反清複明?火嬰說得沒有錯,這完全是有人故意借機製造混亂,渾水摸魚,想達到他們的目的。

多哈拉好帷帳,說出一番道理:洪大人江南此行的目的是清剿兩江境內的匪患,應盡量避免驚擾當地士人及百姓正常生活。皇上還特別囑咐在下,滿漢現在是一家人,對於漢人要懷柔、安撫、疏導,而不可把小事化大,激化滿漢矛盾,破壞穩定大局。洪大人也應該明白皇上的意思,也一定會遵照皇上的旨意,我想他也不會讓王永康等人拿窩藏逆黨遺孤之名挑起事端,過分為難李漁戲班的。

火嬰興奮地拍起手來,說皇上太英明了。

多哈看了看帷帳,說找個機會趕快送他們離開這裏。

婁吏目幾次想破門而入,火嬰走出來,迎頭就是一巴掌,說你整天想著害人,現在連我都不放過,我先殺了你,提你的頭去見洪承疇。火嬰說著奪過多哈手中的刀要來砍婁吏目。赤五娘一邊假裝勸阻,一邊趕婁吏目,說這是曹大人的女兒,也是太後親封的公主,你偷看她穿衣服,她不殺你,曹大人知道了也要殺你。

婁吏目一聽,心中發虛,抱頭亂竄,下了樓。馮秀兒追過來,婁吏目想帶她一起跑,發現火嬰也提刀下了樓,也顧不上馮秀兒,奪門而去,逃得無影無蹤。

馮秀兒剛想離開,被兩個壯漢挾住,要把她拖進一間房內,赤五娘一巴掌打過去,說你幾乎給紅春樓帶來滅頂之災,恐怕饒你不得。

馮秀兒轉過來求火嬰,火嬰看著馮秀兒可憐的樣子,求情說饒她一次。

赤五娘歎口氣,恨聲說這樣的人留在紅春樓也是禍害,把她趕出去。

任馮秀兒怎麽哀求,兩個壯漢硬是把馮秀兒趕了出去。一會兒,火嬰的門開了,六個新班弟子換上舞娘們的衣裝一個接著一個出來,然後下了樓。多哈叫過一輛馬車,由火嬰領著六個孩子,坐上馬車,最後進了曹府。多哈上門向曹爾玉作了解釋,準備擇機處分婁吏目,並表示李漁新班弟子的事,不會再追究。

李漁去曹府接回新班弟子,招呼他們向火嬰跪下謝恩,火嬰一起送他們回蘇州客棧。當天晚上,戲班鬧起來,笑聲、喊聲、唱戲聲傳遍了整個客棧。趙則鳴在自己的房中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感慨萬千,李漁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收留了烈士遺孤,該對他心存感激。一會兒又想回來,《金瓶梅》的事情並沒有了結,那可是先帝的遺願呀,李漁縱然為大明做了這一件好事,自己也不能因此置先帝的遺願而不顧,我趙則鳴辦不到。

趙僮發現叔父內心矛盾,神情焦慮,建議讓李漁悔個過,然後就放過他。

趙則鳴重重搖了搖頭,說不是我不讓,是先帝不讓。

奇巧的是,蘇州城為搜捕李漁新班弟子一事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天晚上,借宿在秦淮河邊的李鄉君剛剛睡下,就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幾個流浪小孩向她乞討,她掏出銀子要分發給他們時,這些孩子卻被人追殺,紛紛逃走,接著這些孩子突然變成了新班弟子。

李鄉君驚醒過來,一夜未睡,直到天亮時才又半夢半睡迷糊了一會兒。

李鄉君淩晨時又做了一個夢,夢中出現的都是侯方域的身影,而自己則是那個李香君附體。

夢中,幾個滿人官員走進侯府,接著就傳出了侯方域將被外放知府的消息,於是她絕望了,敲開了侯府大門,把斷扇交給侯老伯。侯老伯好像被燙了一下,迅速躲開她遞過來的斷扇,她神情淒然,說他不肯見我,也不用躲我,我要走了。侯老伯避開她的眼光,他幾乎要說出實情了,但仍然沒有說出,

她隻好把話捅開,說我這是最後一次來了,恭喜他了,侯公子終於也要去做官了。

侯老伯歎口氣,解釋說侯公子也是被迫無奈。

她不禁全身涼透,轉身就走,走了一段路,又回望侯宅,熱淚縱橫,慢慢離開。

侯方域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沒有蹤影。

侯老伯勸他去追趕,他卻說見到她,她就會把桃花扇還給自己,在她心中就**然無存,就消火了,就死了,不能讓她把桃花扇親手交還給自己的,要她一輩子手中留著那把斷扇,心中留著他這個人。

到了這裏,李鄉君醒來了,原來是借著別人做了一個夢。她決定馬上回到蘇州,但依然停留在夢境裏,在碼頭滯留了很久,也不見侯方域來追趕,終於死了心,搭上了最後一班船離開了南京。一路上順水順風,昏昏欲睡了一天一夜,在第三天太陽下山前回到了蘇州,但等待她的卻是許多不如意。下船之後,李鄉君看到碼頭上圍了許多人,原來是李漁戲班當晚招考學徒的戲報,於是背著行李直接去了虎丘戲場。

天已經黑下來,虎丘戲場燈火通明。

李漁同時也看到了李鄉君,兩人四目相望,卻說不出話來。曹爾玉擺了一桌茶水,請李漁和李鄉君喝茶吃飯。李鄉君因為曹爾玉身份,開始不願意去,李漁說了曹爾玉保護新班弟子的事,她才欣然前往,對曹爾玉再三感謝。但聽說現在李漁戲班就在曹爾玉名下,沒人敢隨意欺負戲班,李鄉君驚詫地朝李漁看了一眼。李漁連忙解釋,說曹大人是暫時租下戲班,要請戲班進京唱戲。

李鄉君更奇怪了,問進京唱戲是怎麽回事?

曹爾玉說五月皇宮將有大喜事,我要給送上一份最好的賀禮,就是請名揚蘇杭的李漁戲班進宮唱戲。

李鄉君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顫,眼光中含著埋怨,說恭喜李班主終於如願以償,可以進京唱戲了。

李漁說戲班進京唱戲,少不了你,有鄉君姑娘加盟,戲班進京才能發揚光大,如得鄉君姑娘加盟,李漁戲班可成為天下第一戲班。

李鄉君忍住眼中的淚水,但口氣淡淡的,說鄉君本是風塵女子,國破家亡,無以為生,才暫時寄身李漁戲班,也偶爾客串一下。但進京唱戲,萬萬不敢,願意追隨戲班走遍天涯海角,吃盡百家飯菜,也不願意跟你進京去。

曹爾玉有點不高興了,說選中李漁戲班進京,對於戲班來說,既稱得上是一件榮耀的事情,也是戲班的職責,完全在情理之中,你何必如此拒絕,拂了李班主的好意。

李鄉君起身,對曹爾玉說,李班主願意去,是他的事,我並非戲班裏的人,去與不去,有我的自由,請不要勉為其難。

李鄉君勉強喝完了茶,帶著新班弟子一回到蘇州客棧,就與他們抱頭痛哭。李鄉君不停地自責自己不好,不該舍你們而去,從此以後姐姐再也不離開你們了。

李漁一時沒敢進去,等他們哭完,對木子李如此這般交代了幾句,叫他進去勸慰。木子李進了門,對李鄉君說,師父答應曹大人進京唱戲,也是為了新班的小師弟小師妹不再擔驚受怕,東躲西藏,是為了姐姐不再被官府為難追拿。師父其實是想找一頂保護傘,保護戲班不被王永康這樣的人給欺侮了,保護我們大家能順順當當、平平安安地唱戲,師父沒有錯。木子李的一番話加上新班弟子也七嘴八舌地替李漁求情,李鄉君沉默良久,推開門,對李漁收留她這個無處安身的人表示了感謝,然後答應自己先留在戲班。

戲班新招弟子,要遊街慶祝。

第二天一早,李漁興衝衝地下樓,帶領木子李、婺姬、杭姬和新班眾弟子走出客棧,按例遊街。之前李森先看在曹爾玉的麵子上,先一步送上一份簡樸的賀禮,李漁送李森先到巷口,李森先問了關於王紫稼的幾個問題,李漁一一作了回答,心裏奇怪為什麽李森先關注王紫稼,但李森先並沒有再多問。回到巷口,趙則鳴攔住他,有話要說。李漁隨趙則鳴進巷子裏,趙則鳴問他何時啟程到京城去。李漁心中不禁覺得奇怪,戲班進京的事怎麽連趙則鳴都知道了,他連忙解釋,說皇宮喜事,大約在五月,還有一些日子。

趙則鳴一臉的慍怒,說他大清皇宮喜事與我有何幹,我是問你何時進京向先帝認罪悔過。

李漁吃驚不小,也不免有些憤憤。想不到趙則鳴還在正經八百地追查《金瓶梅》的事,近來戲班所經曆的一些事,想必趙則鳴也是知道的,自己在諸多事情中不是已經表明了心誌?雖然不是英雄豪傑,但也不是大明的罪人,為何趙則鳴還要揪住自己不放呢?

看到李漁錯愕的表情,趙則鳴義正詞嚴,說自己絕不會停止追查的,先帝遺願勝過自己性命,自己不敢有絲毫鬆怠,不會就這麽放過他。又說你收留大明忠烈遺孤,救過李鄉君,也救過我,我心裏不勝感激。但這是兩碼事,本按台皇命在身,公事公辦,不徇私情,何況也不是治罪於你,隻是讓你到先帝墳前,悔過具結。

李漁幾乎爆發,但又不敢大聲,忍耐了一會兒,說我說過一百次了,《金瓶梅》不是李某寫的。

趙則鳴一見李漁顯然有了情緒,更是抓住不放,說你這是什麽態度,你不用抵賴了。這事一天不了結,我就一天不會罷休,就是我死了,我侄兒趙僮也會盯住你不放。

李漁隻好先認下,說過個把月戲班可能進京唱戲,到時候趙道長也不妨隨行,到了京城之後,你我可以一同到先帝墳前祭拜,到時候李某會表明心跡的,趙道長盡管放心。

趙則鳴不相信,說李漁閃爍其詞,並不像真心悔過。

外麵李森先其實一直沒有走,一直聽他們說話,這時從巷口閃進來,對趙則鳴說你冤枉李漁了,《金瓶梅》豈是他寫的,應該另有其人,你既然到了蘇州,不如查查本地人氏,比如馮夢龍。馮夢龍是本地長洲人,崇禎初年,曾經因私下刻印過《金瓶梅》,被人告發,後來不了了之。

趙則鳴認得是李森先,並不驚訝,譏諷地叫了他前明國子監博士的稱呼,說什麽馮夢龍寫的,他死了快十年了,死無對證,絕不是他寫的,別自以為是。

李森先神情詭異,說本官曆來公事公辦,容不得汙穢,但也不冤枉人,蘇州地方,縱情聲色,**之徒不少啊,望趙前輩留意。

其實之後李森先說到了王紫稼的名字,但李漁因為急於趕到街口,沒有聽到有關的爭論,因此後來也沒能及時提醒王紫稼,以致對他悲慘結局頗感愧疚。

此時街上鑼聲響起,隊伍緩緩過去,引來無數的看客。

婺姬、杭姬和木子李舉著李漁戲班的大旗,帶著新班弟子趕上來。最後李漁帶領新招考的弟子經過。王永康和婁吏目躲在人群中偷看,不禁惱怒,李漁招搖過市,分明是在向他們示威。

當晚,曹府大廳燈火通明,擺了七八桌酒席,宴請李漁戲班全體人員以及諸多官員、賓客。李漁宣布將推出一出新劇,劇名先叫《比目魚》,隻需一生一旦,專寫戲班中男女之情,一定十分好看。火嬰自告奮勇,要求唱旦角,但李漁抓起李鄉君的手,說這個旦角要請她來唱。

新班弟子開始起哄鼓掌,李漁把李鄉君的手抓得更緊了。火嬰捂著臉跑出大廳,赤五娘看見,連忙跟了出去,看到火嬰正在氣呼呼地擦著眼淚,安慰說李班主一定是喝醉了。

火嬰心想假戲還有真做呢,喝醉了才會原形畢露,李漁心裏根本隻有李鄉君。這時李鄉君也走到門外,勸火嬰不要誤會李漁。火嬰回過頭看了看李鄉君,說我沒有誤會,赤五娘上蘆花島,是為了我,他冒死上蘆花島,卻是為了你。剛才我想唱旦角,他理都不理我,卻厚著臉皮,強要拉你。

李鄉君握著火嬰的手,神情坦然,說李班主是喝醉了,不要與他計較。你想唱旦角,沒有人會跟你爭,鄉君姐姐更不會跟你爭。

這時李漁又腳步踉蹌跑了出來,又要拉李鄉君,李鄉君趕緊避了避,把火嬰推過去,說這麽虔誠好學的弟子你不教她唱,還想硬拉著我出醜。李漁發現自己拉著的是火嬰的手,連忙放下來,說自己喝醉了。

火嬰出奇的平靜,說你沒有喝醉,你都知道拉錯手了。

李鄉君說李班主沒有拉錯人,他就是想你跟他一塊兒唱《比目魚》。

李漁愣愣地一時說不出話。李鄉君趁機勸說,聽李班主說過,火嬰姑娘是天生唱戲的材料,那還不好好顯示顯示。

火嬰站在那裏不動,說他又不是拉我。

李漁看了李鄉君一眼,果斷地拉住火嬰的手,說我們一起唱《比目魚》。拉著火嬰走進大廳,登場唱戲。全場又響起掌聲,火嬰擦淨淚痕,又是不安又是激動。

李鄉君站在門口,猶豫著沒有走進大廳,赤五娘過來,歎口氣,說這火嬰是喜歡上李班主了。

李鄉君雖然有所察悟,但聽赤五娘這麽一說,仍然不免一陣不安。如果真是這樣,一個大清貴胄小姐,一個戲班班主,怎麽收場?

赤五娘說恐怕隻有李姑娘才能收這個場。李班主身邊不缺年輕漂亮的姑娘,更有婺姬、杭姬這樣癡心的女徒兒等著長大,外人看來,百花叢中,風流快活,李班主必定是見一個愛一個的多情主兒。但這隻是他外麵的樣子,其實他還是十分的專情。唉,依我看,他現在心裏隻裝著一個人。

李鄉君回避著赤五娘的眼光。赤五娘一語點破,說李班主心裏麵的這個人恐怕就是李姑娘。李鄉君搖著頭說五娘在取笑她。自己是過來人了,曾經滄海,現在心裏放不下的也隻有新班的孩子,**的事早已淡漠了。

赤五娘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說我不管姑娘到底是誰,是李鄉君還是張鄉君,過度沉湎往事,走不出來也犯不著。

李鄉君嚴肅起來,說你們不相信我是李鄉君,我無所謂。

赤五娘叫了一聲好,說就該這樣,就像人家總懷疑我郡王妃的身份是假的,我也無所謂。隻是如果姑娘真是李香君,李班主就不敢喜歡了。現在李班主喜歡的是你這個活生生的人,隻可惜李班主落花有意,李姑娘流水無情。但不管怎麽樣,李班主不能傷了火嬰。火嬰從小在宮中寄養長大,天真無邪,稚嫩衝動,現在心裏有了李班主,怕也是流水無情,落花有意,不能讓一個好端端的女孩越陷越深,拔不出來。火嬰在蘇州待不了幾天,過段日子就要回到京城,嫁給那個三貝勒,去蒙古草原了。要是她真的把一份情、一顆心扔在蘇州了,她在土謝圖親王府就高興不起來了,以後的日子怎麽過,那豈不是苦了她一輩子?

李鄉君明白赤五娘的意思是叫她找個機會勸說李漁,不禁覺得難過。自己能做什麽呢?男女間的事,你情我願,一旦生發,怎能掐得死、割得斷、撲得滅?難道自己去告訴火嬰,你不能愛李班主,他不適合你,你離開他,不要理他,何況她是一個任性的格格。

赤五娘見李鄉君沒有說話,在門口來回走了幾步,說李姑娘與李班主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兩個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都有一副俠義心腸。一個機智多謀,幽默灑脫,一個看似冷冷冰冰,其實卻是溫柔似水。再說你們年紀合適,閱曆豐富,這樣般配的姻緣,哪裏去找。見李鄉君沒有回應,赤五娘又說你們也有不般配的地方,李班主家中已有妻妾,李姑娘則是單身女子,李姑娘就吃虧了。

李鄉君停了下來,表情奇怪地看著赤五娘。

赤五娘遲疑了一會兒,說出一番令李鄉君難堪的話來,說姑娘和李班主假戲真做也好,真戲假做也罷,戲班裏頭,男男女女,情來愛去的,不要太當真了。我是說你與李班主在外人麵前不如湊成一對,讓火嬰知難而退,及早抽身,斷了心中的掛念,所謂快刀斬亂麻,這樣也不會讓火嬰傷得太深。

李鄉君顯然不高興了,說五娘想到哪裏去了。隨後歎息一聲,走進了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