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啟五年生於蘇州長洲的王紫稼這時正過了三十歲年紀,恰是鮮花盛開、綠樹最茂的年紀。他原名稼,字紫稼,作為最有名的昆曲旦角,蘇州人都叫習慣叫他紫稼這個字了。像許多名伶一樣,他給自己取了好幾個名號,一作子玠,又作子嘉。

天生尤物,風流儇巧。

美哉少年,十五歲男扮女裝,擅演紅娘,名冠一時,舉國趨之若狂,引來名士才子對王紫稼的癡迷,連同崇禎元年的榜眼吳梅村也與他有了交往。如果大明朝沒有亡,如果大明朝依然鼎盛,王紫稼說不定在皇宮裏常進常出了。

滿人是不會喜歡他的吳儂軟語的,但他還是不甘心安於江南一隅,而且年齡不饒人,等到順治八年,眼看快三十了,他鼓起勇氣北上京師,到了第三年,終因昆曲內容太過高雅,發音太過晦澀,京城的百姓厭聽吳騷,聞歌昆曲,輒哄然散去,紫稼深感落寂。

時值寒冬,大雪彌漫,王紫稼走投無路之際,吳梅村及時出現了,他先是請他好好吃了一頓,然後給他換置了幾件華美冬衣,最後還作詩勸慰他:君不見康昆侖黃幡綽,承恩白首華清閣。古來絕藝當通都,盛名肯放優閑多,王郎王郎可奈何。

王紫稼隨後南歸,回到蘇州後,如魚得水,恢複了行事張揚、作風高調的本性。當時有人告發他以才色勾引婦人,聚會亂性,以致後來巡按江南的李森先以**縱不法的罪名將其抓捕,杖打數十,皮肉潰爛,之後押赴閶門,戴枷示眾,三日後死亡。後人稱國初有三妖:金聖歎儒妖,三茁和尚僧妖,王紫稼戲妖,三人俱不得其死。

這都是後話了。

火嬰氣憤委屈之下,到紅春樓找赤五娘,不想引起一個路過者的注意。

婁吏目一臉生疑地看著火嬰進了門,讓門口名叫馮秀兒的琴妓把琴聲停下來,問她方才進去的姑娘是什麽人。馮秀兒一臉的嗔怪,說除非你進去陪我喝酒,買我幾支曲子,我才慢慢告訴你。

婁吏目板著臉,說我是公門中人,青天白日的,怎麽好做你的生意,再說繆判官要我馬上去留園見洪承疇。說著取出一塊銀子,說我晚上來再聽你的曲兒。

馮秀兒接過銀子,嫵媚地一笑,在婁吏目耳朵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婁吏目趕到留園,隻見洪承疇端坐池邊,品著茶水,見婁吏目進來,站了起來,以示優厚。以前聽婁平說過,他有一個胞弟在蘇州府做事,想不到這次見到了,算是故人,洪承疇有意另眼相待。婁吏目看得明白,雙腿一屈,向洪承疇行了個重禮。

繆判官說洪大人想點幾出戲,吩咐婁吏目去請李漁戲班進府來唱。婁吏目心裏一急,支吾著說不知李漁戲班有沒有回到蘇州。洪承疇興致勃勃,連聲說不急,明日晚上再看也不遲,還有也不用請到留園裏來唱,他倒想去虎丘戲場看,那才有趣味。

多哈擔心虎丘戲場各色人等都有,秩序混亂,建議還是單獨請李漁戲班來留園專場演出。

洪承疇不以為然,說如果他在蘇州城裏都不能看戲了,江南豈能說已經太平?自己這次到江南來,敢在大庭廣眾下看戲,與民同樂,這不就是江南局勢安定、民心向善的最好佐證。皇上、太後知道了,也好讓他們放心。

多哈隻好不再堅持,但要求婁吏目明晚一定叫李漁戲班到虎丘戲場唱戲。婁吏目說了幾句貶低李漁戲班的話,洪承疇卻力挺李漁,婁吏目委婉反駁了幾句,洪承疇又說他不懂戲亂評戲,命他馬上就去張羅。

洪承疇雖然表麵上批評婁吏目,但心裏對婁吏目不禁又添了幾分好感,既然是婁平兄弟與自己有緣,有機會多抬舉抬舉,自己在蘇州正好用得上像他這樣的人,雖隻是個小小九品吏目,可辦事利索,更可貴的是有自己的見解。於是當著眾人的麵,他又優待了一下婁吏目,對繆家正說如果有什麽事,婁吏目可時常來找我。

婁吏目受寵若驚,禁不住滿臉欣喜,連連說願為洪大人效勞。

婁吏目離開留園就直奔拙政園,王永康聽了他的敘述,神情變得嚴峻,說洪承疇膽子不小,竟敢公然到虎丘戲場看戲,也不怕那些反清複明逆黨來取他的腦袋。婁吏目覺得洪承疇此人也不好捉摸,依他看來,洪承疇點名看李漁戲班,可能他自己聽說了李漁戲班的名聲,也可能是擺擺架勢,為自己壯壯膽,各種可能都有,但是有一點他似乎看了出來,那就是洪承疇對李漁並無多少好感。王永康仍然不快,說不管洪承疇存的是什麽心,但是李漁戲班到虎丘戲場唱戲,要用我吳三桂家班的名義。

婁吏目因為有了洪承疇這一道令牌,加上王永康的堅決態度,不免神氣了許多,和王永康帶了一幹人到蘇州客棧找李漁。一見麵,馬上短兵相接,王永康還有七分客氣,但李漁並沒有笑容,說托長安兄的福,李漁離開蘇州這些天,戲班多蒙關照。王永康馬上一笑,說戲班是大家的,還分你我,一家人的事情,客氣什麽。李漁嚴肅地回了句,說李漁戲班就是李漁戲班,怎麽好強加給王先生呢?

婁吏目急忙製止李漁,叫他不要裝糊塗,戲班改籍的事不能反悔。

李漁故作驚詫,問婁吏目,李漁戲班改籍,官府度牒在哪裏?合同文書又在哪裏?這樣重大的事豈能空口無憑。

婁吏目眼珠子突了出來,說蘇州地界上,戲班的事就歸我管,改籍之事水到渠成,也由不得你。李漁聲音也大了,說什麽水到渠成,婁吏目你既是公門中人,也比我們懂得法度,假公濟私、巧取豪奪豈是官府所為。戲班的事歸你管,那你歸知府衙門管吧,你不講理,我自有講理的地方。

婁吏目有些惱怒,提醒李漁不要太猖狂,抬出空缺了大半年知府的衙門來嚇人。你既然提起知府衙門,告訴你,現在是判官繆家正署理府衙事務,不過繆判官這方麵的事由我做主,我現在就代繆判官發話,明晚你帶戲班到虎丘戲場唱戲,連唱三天。

李漁平靜下來,說既然是知府衙門吩咐,李某從命,但這戲金,我想也不會少一文的。明晚第一本《牡丹亭》,後晚第二本《單刀會》,再後晚第三本《風箏誤》。

一直在旁笑著的王永康突然收住笑容,說婁吏目讓你在虎丘戲場唱戲,必須同時掛出平西王吳三桂家班的名號。這是平西王的意思,誰都不能違抗。

李漁擺擺手,表示不能答應,說平西王遠在雲南,怎麽會管到李漁戲班在蘇州唱戲的事。

王永康臉上閃過一片陰雲,神情詭秘,叫李漁借一步說話。

李漁猶豫了片刻,隨王永康走到門外。

王永康看看周圍,低聲問李漁,新班弟子怎麽就突然不見了?

李漁就擔心王永康會來這一手,心裏不禁一陣發涼,沉了沉氣,說他們本來是平常人家孩子,自願來學戲,不想學了,當然就走了。

王永康好像為李漁擔心的樣子,說他們可都是反清逆黨的後人,誰膽敢窩藏他們,就是圖謀東山再起,反清複明,可是要誅九族的。

李漁瞪大眼睛,說大清順治八年不是頒敕江南各省,之前抗拒後來投降的人再不追究了。再說一幫小孩跟反清複明更沒有什麽關係了。

王永康冷笑,說李班主好糊塗,年紀大的悔過自新容易,怕的就是小孩,日後長大了,豈不是大清的隱患?斬草要緊的是除根,朝廷能放過呀。

李漁心裏一緊,馬上一臉的無辜,叫王永康不要冤枉人,那些人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不是什麽反清逆黨的後人。

王永康冷笑,說其實自己並不想為難李漁,無非是讓他為平西王效力,改個名號唱戲罷了,又何苦死撐著,到時候自己吃苦頭呢?

李漁絲毫不作讓步,說新班弟子的事,自己還是那句話,他們都是一些平常人家的孩子,誰要是誣賴他們是什麽反清逆黨後人,一切免談。

見商量不成,王永康等一行人隻好先離開蘇州客棧,再圖對策。婁吏目想著去紅春樓,王永康取出一張銀票,說到紅春樓這樣的地方,可要多帶點銀子。

再說紅春樓內,火嬰已經哭訴了一個下午,最終赤五娘安慰她,說那幾個徒兒人小心大太不像話,真應該好好管教她們,叫李班主好好向你賠不是。

火嬰抹了抹眼淚,情緒好轉,提出原諒李漁的條件:罰李漁教她唱戲。

赤五娘心生愛憐,說罰李漁明天就教火嬰唱。火嬰臉上**漾起笑容,準備下樓去,這時忽然聽到邊上的房間裏響起個小孩子的哭聲。火嬰奇怪怎麽有小孩子在哭,剛想說什麽,赤五娘連忙拉她下樓。但是房內的哭聲並沒有停下來,火嬰忍不住回轉身來,朝那邊走過去,推開門,看了看,發現了新班弟子們的臉蛋,不禁驚詫,說他們不是李漁戲班的小弟子嗎,他們怎麽在這裏,為什麽哭?

新班弟子一齊哭叫起來,說想師父,想李鄉君,還說想回浙東老家。

火嬰拉著他們的手,說你們想見師父,我帶你們去,讓你們師父送你們回家。

赤五娘連忙阻攔,說萬萬不行,他們沒有家了,戲班就是他們的家。

火嬰不解,剛要問,赤五娘關好門,先勸住孩子們的哭聲,然後認真地對火嬰說,我曾告訴過你,我是老福王的五兒媳,弘光皇帝的弟媳婦,那些前明的官員總認為我是假冒的,都不信我,不肯幫我。我的確是真的,讓你相信我是真的不要緊,因為你不會去報告官府,但是如果讓別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就難保不會去告官,那你說,我的性命還能保得住?李班主俠肝義膽,收留了他們,如今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曆,有可能去告官,他們在戲班裏就不安全了,就躲藏在這裏。李班主自會想出好辦法,現在隻是暫時在這裏避幾天。

火嬰頻頻點頭,明白了赤五娘的話,心想這個李漁倒也算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她眼睛一轉,說我來幫他們。

這時因為沒有客人聽琴,馮秀兒閑著無事,上樓吃點心,聽到了閣樓上的哭聲,爬了上去,透過門縫,發現了新班弟子,又躡手躡腳下了樓,納悶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到了燈籠掛起,果然等來了婁吏目,不禁喜出望外,急忙將他拖進自己房中,不等聽琴,直接一番雲雨。後來馮秀兒說起了樓上見到一群小孩的事,婁吏目馬上穿好衣服,問她都是什麽樣的小孩。馮秀兒索性一絲不掛,橫躺在**,撒著嬌不肯告訴他。

婁吏目取出一張十兩的銀票,揚了揚,馮秀兒撲過來奪銀票,婁吏目要她先告訴自己才給銀票。馮秀兒勾住婁吏目的脖子,眼神中仍有幾分膽怯,說如果讓赤五娘知道了,她非撕爛我的嘴不可。婁吏目不屑,將銀票一會兒塞進她的**中間,一會兒擱在馮秀兒肩窩窩上,說赤五娘不過一個鴇婆,怕她做什麽,我替你保密,你快說。

馮秀兒看了看銀票,猶豫了一下,指了指樓上,說在閣樓上。

婁吏目開門出去,看看外麵沒有人,突然閃身上了樓,悄悄爬到閣樓上,聽到裏麵孩子們的說話聲。一個說在這裏真憋得慌,想喊不能喊,想唱又不能唱。另一個說等離開這個地方,一定要跟婺姬姐姐、杭姬姐姐好好學戲。婁吏目貼近門板,從門縫裏搜尋孩子們的臉,不禁一驚,原來李漁把那些反清逆黨的後人藏到這裏來了。

這時突然有人上樓,接著傳來赤五娘的聲音。婁吏目一怔,連忙躲到一堆雜物中。赤五娘停下來,側耳細聽,又聽不到聲音,看到馮秀兒的房門虛掩著,走了過去,門縫裏看到馮秀兒偷偷數著銀票,然後放進一隻百寶箱中鎖好。

赤五娘推開門,站在門外,見馮秀兒赤著身體,神色慌張,問婁吏目呢,這裏是賣藝不賣身,犯法的勾當不許有,官府抓著了,自己擔當。

馮秀兒指了指被窩,說官府酒喝多了,睡得死死的,還抓誰呢。

赤五娘看到床鋪上婁吏目脫下的外衣,相信了馮秀兒的話,拉上門,但又沿著樓道,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察看。一會兒婁吏目從樓梯口迅速地閃了進來,馮秀兒嚇了一跳,一把推他出去,叫他趕快走。

婁吏目離開紅春樓,匆匆到了拙政園,一見王永康就告訴他,在紅春樓裏見到李漁的那些新班弟子了。

王永康大喜,李漁啊李漁,還真有你的,竟然把人藏到青樓妓院裏。

婁吏目建議馬上叫人去官府出首,先把這些小孩抓到府衙,然後馬上就去抓李漁。王永康說先不要忙著抓人,一切應以平西王托付的事情為重,主要的目的還是要李漁戲班改籍。現在還是該讓婁吏目出麵,問李漁肯不肯改籍,如果肯,凡事都不追究,而且要保那些新班弟子過關。如果他還是推三阻四,不肯改籍,先抓了這幫小孩,然後再逼李漁就範。這次有這麽大的把柄捏在手裏,李漁敢不乖乖就範?得意間,王永康取出一張銀票遞給婁吏目,補助他這次在紅春樓的花銷。

這時窗外一個人影閃過,王永康走到外麵,人影已經不見了。婁吏目奔出來,懷疑是王紫稼。但王永康認為不必擔心他,王紫稼就是個癡人,他聽到什麽,也不至於會去告訴李漁。

婁吏目並沒有猜錯,窗外閃過的那個人影正是王紫稼。

王紫稼離開拙政園,心中鬱悶,來到了紅春樓。赤五娘見是王紫稼,自然高興,紫稼先生長久不來,一定要叫他多喝幾杯酒,讓新來的姑娘陪陪他,一邊給他倒酒,一邊說紫稼先生來,姑娘們不僅不收你的錢,還要倒貼。

王紫稼擺擺手拒絕,他一向抱定宗旨,賣藝不賣身,紅春樓的姑娘們不能碰他的身子。後來喝了幾杯酒,已有幾分醉意,話多了起來,說紅春樓開不了幾天了。赤五娘驚訝,問了起來,王紫稼神態迷茫,把婁吏目發現紅春樓窩藏李漁新班弟子的事告訴了赤五娘。

赤五娘一怔良久,又大笑起來,說新班弟子是來過紅春樓,那是來玩的,不妨告訴他們,新班弟子早就離開紅春樓了。

王紫稼站了起來,準備離開,說走了就好。等出了紅春樓,酒已經醒了三分,腳下便像生風一樣走了。

幾乎在同時,婁吏目帶了一幹公差到客棧,把睡夢中的李漁叫了起來,正式通知李漁,戲班改籍的事就定了,明晚唱戲,就用平西王吳三桂家班的名號。李漁還沒有開口,樓上探出婺姬、杭姬和木子李等人的臉,齊聲表示反對改籍。

婁吏目大喝一聲,說我今天來就是為了戲班改籍的事,若答應了,就不采取行動,好好地就走,還讓王永康送許多銀子。若不答應,就跟我到衙門走一趟,有些話你自己跟洪承疇說去。

李漁一愣,也不客氣了,說婁吏目,你的職責隻是管戲班、舞榭、坊間的注冊入籍,我去不去衙門,恐怕你強迫我不得。

婁吏目臉一橫,說別以為你唱戲有些名氣,我就不敢動你,今天就強迫你了,你沒看見我帶了許多人,他們可不是普通的衙卒,是捕快。

木子李和婺姬、杭姬等奔下樓來,那幾個捕快向前擋住他們,李漁怕徒弟們吃虧,一邊跟婁吏目離開,一邊說這衙門是說理的地方,跟你走,我不信你能隻手遮天。婁吏目走在後麵,婺姬和杭姬上前要廝打他,婁吏目抱頭逃走。

李漁跟著衙役、捕快一路走到拙政園,在門口停了下來。李漁抬頭一看,說這怎麽是衙門,這是王永康府上。趕上來的婁吏目推他一把,說都一樣,讓他先進去。那幾個衙卒捕快一齊把李漁推進門去。

裏麵王永康笑容滿麵地迎接李漁,李漁譏諷說送我到衙門裏去,拙政園幾時變成蘇州府衙了。

王永康解釋,說那些捕快原是要送李班主到府衙的,婁吏目是為你著想,才疏通了關節,把你送到這兒。突然口氣嚴峻,說李班主,你闖大禍了,新班弟子的事被人知道了。

李漁心中一怔,表麵上卻顯得茫然,說新班弟子什麽事,我怎麽聽不明白?

婁吏目說你別裝糊塗了,你那些新班弟子都是反清複明分子的後人,有人報官了,還好遇著我,給你瞞下了,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王永康顯示出關切的樣子,說李班主,此事瞞得了一時,可是瞞不了長久。這麽多人知道了,你叫我很為難,知情不報,也是要株連的,到時候我也脫不了幹係。

李漁心中充滿驚愕,戲班窩藏烈士遺孤之事,他們是從何得知的?難道是赤五娘走漏了消息?難道他們是在訛詐自己?窩藏逆黨遺孤,這可是天大的罪名,戲班絕不能承擔,自己絕不能承認。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思量著如何應對。

婁吏目見李漁半天不吭聲,早不耐煩了,說等我抓到了這幫逆黨後人,人證物證俱在,看你還敢狡辯。

這時李漁已經鎮定下來,說你們弄錯了,這些新班弟子都是一些普通人家的孩子,什麽窩藏逆黨後人,這是誣陷,存心要置李某於死地。再說這些新班弟子如今人都已經走了,五湖四海的也不知他們的去向。

王永康哈哈大笑,說還在蘇州城,要不要婁吏目給你找出來?見李漁不再說話,王永康以為他已經被嚇著了,趁機勸說起來,不就是改籍嗎,何苦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李班主不肯改籍,婁吏目把你往官府裏一送,你性命不保不說,你那些已經成才的弟子,你辛辛苦苦寫就的戲本,還不是歸別人?說著突然繃住臉,厲聲說誰叫你在紅春樓閣樓上藏了那六個逆黨遺孤。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此時此刻,李漁想到了這句話。雖然驚愕、焦慮、憤懣,但他卻不敢再說什麽,看來戲班劫數難逃,明擺著是青天白日之下的明火搶劫,也隻能認了,隻能答應將戲班改籍了。

李漁猶豫間,婁吏目早已將一張白紙鋪開,把一支筆遞給他。

李漁雙手顫抖,遲遲沒有落筆。王永康索性自己拿起筆,寫道:李漁戲班經營困難,班中伶人生計難維持,今仰慕平西王光大戲曲之美名,自願將戲班改籍……

李漁雙目緊閉,歎了一口氣,說隨你們寫,你們願意寫什麽就寫什麽。說著站起來要走,王永康拉住他,說還要等你簽字畫押,按手印。

這時門洞外麵傳來王紫稼唱戲的聲音,李漁出了門洞,說你們寫,我到外麵聽王紫稼唱戲,順便透口氣。王紫稼看見李漁,迎上來,言語快速,說李漁戲班是你李漁的,誰也奪不走,拿不了,養不起。不過這一簽字畫押,你我就是一家了。李漁苦笑,說李某已經身不由己。王紫稼低聲說李班主所擔心的無非是閣樓中六個新班弟子,赤五娘說人已經離開了紅春樓,李班主還有什麽擔心的?看到李漁懷疑的眼光,王紫稼轉身走開了。

這時王永康走了出來,說契約已經寫好,請李漁簽字畫押。李漁讀完契約,提筆想畫押,但看了看門洞遠去的王紫稼背影,忽然停住,反悔了,說今天我不能畫這個押。婁吏目大聲說把他捆了送官。李漁坦然,說你們想捆就捆吧,把我送官好了。

王永康不禁惱羞成怒,全然沒有了平常的那些笑容,連聲說好,既然這樣,就不要怪我不仁不義了,你自己性命可以不要,那些新班弟子可還是小孩呀,你就忍心看著他們一個個被砍了頭?

李漁頹然地坐在門檻上,一副任憑發落的模樣。王永康也一屁股坐在李漁邊上,說李班主是受別人之托,聽說這托孤之人也就是自稱李鄉君的正在南京,要是有人向官府告發,她就一定會被通緝,到時候她的性命也不保。李漁一怔,連忙說此事與李鄉君無關。

王永康不禁得意,說有沒有關係,隻要抓到人,關進大牢,嚴刑拷打之後,就一切都清楚了。

李漁怔怔地坐了良久,最後站起來,在契約上畫押,顫抖的手沾上印泥,按下手印,又坐在門檻上,說此事真的與李鄉君無關。

婁吏目把契約收好,說這改籍就算定了。

這時王紫稼進來,趁王永康他們不注意,暗中向李漁搖了搖頭。李漁站了起來,突然恍然:唱戲之人,出門在外,怎能輕信別人。

他對婁吏目說這契約好像寫錯了一個字,得把它改過來。

婁吏目將信將疑,說我先看看。於是又讀了一遍,認定有錯字。幾個人一齊湊近,李漁將契約拿在手中,讀了起來,讀到一半,突然用力三兩下將契約撕得粉碎,說天不公,地不道,你們這是強人所難,改籍之事,我李漁實難從命。

王永康阻止不及,氣得跺腳,罵李漁是言而無信、出爾反爾的無恥之徒,說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他讓婁吏目先派人到南京告官,把李鄉君抓起來,還有馬上將紅春樓的那些新班弟子抓起來,把李漁送到府衙大堂。

就在李漁在拙政園被迫簽戲班改籍契約的當兒,洪承疇卻輕車簡從,到蘇州客棧找李漁,也就是他心目中的木子李來了。

從鎮江一路過來,木子李跟自己頗為投緣,因此洪承疇心裏一直惦著他。這個木子李雖是個唱戲的,但確是個人才,可惜還委屈在戲班做李漁的徒弟。聽說戲班住在百花巷的蘇州客棧,正好一路找去,順便也看看蘇州城的晨景。最主要的是他除了見木子李,還想見一見李漁。多哈要打發人過去請木子李,洪承疇說出實話,今天除了要見一見木子李,還有戲班班主李漁,也非得見上一見。

多哈想起當時在蘭溪看戲時的情景,忽然明白過來,看來洪承疇沒有忘記李漁。快到客棧門口,多哈回頭吩咐扈從一會兒見到戲班班主李漁,馬上鎖拿。

洪承疇阻止,說多哈會錯意了,李漁這樣的人,自會有人計較,用不著本官去為難他。

多哈上前敲敲門,無人應聲,一推,門虛掩著,被推開了,一幹人走進了客棧。這時客棧老板出來問是找人還是住店。洪承疇說明來意,客棧老板歎口氣,說一大早來了幫衙卒、捕快,把戲班李班主抓走了,他幾個徒兒要去衙門攔繆家正的轎子告狀。又指著樓上房間,說要是幾天不出來,又不是空了一個房間,也不好讓別的客人住。那邊上的一間上房已經空著了,原來是李鄉君住的,說是去了南京幾天,但她現在還沒有回來。

一聽到李鄉君的名字,洪承疇心裏一怔,原來李鄉君在蘇州,在李漁的戲班裏,內心不禁有幾分激動和喜悅,但表麵上仍然平靜,漫不經心地說現在同名同姓或者冒名頂替的人很多,這李鄉君不一定是秦淮河邊的那個李香君。客棧老板十分肯定,說就是秦淮八豔的李香君,侯方域都來找過她了,不過因為沒有理他,被氣走了。

洪承疇腳下已顯示出急切,幾步邁上樓梯,要去看李鄉君的房間,客棧老板上前,說她現在人不在不能進去。洪承疇自知有些失態,把上了樓梯的腳收回來,忙問她旁邊一間何人居住。客棧老板抱怨起來,說一老一少兩個道士,大家都叫他趙道長,被衙門抓走有些日子了,房間一直空著,也不知道幾時放出來,到時候這房錢怎麽算?

洪承疇不禁恍然,原來趙則鳴還真的不辜負崇禎帝,他一定是來盯著李漁的,蘇州衙門怎麽把他抓了?於是對客棧老板說趙道長是自己的老朋友,所欠的房錢由他來付,轉身和多哈離開了客棧,去了蘇州府衙。

府衙判官繆家正聽到洪承疇要去蘇州大牢探監,連忙陪洪承疇進入緊鄰府衙的大牢。

洪承疇搶在前麵,一個牢籠一個牢籠地看過去,終於在最後一個牢籠裏聽到了咳嗽,洪承疇把臉貼近欄柵,叫了聲趙賢弟。

躺在地上的趙則鳴起了起身體,認出了洪承疇。

洪承疇忙令獄卒打開牢門,快步進去要扶起趙則鳴,趙則鳴卻擺擺手,說這裏髒,怕汙了洪大人的華服。這分明話中有話,諷刺洪承疇當年愛幹淨而被範文程看出惜命的投清往事。後麵繆家正聽得明白,擔心洪承疇會下不來台,想著用什麽詞緩和一下,但洪承疇並不惱怒,淡淡說了句,誰不喜歡幹淨,快離開這個髒地方吧。

趙則鳴說自己為何進來,又為何出去,希望給個說法。

繆家正表態說自己不知道趙道長關在這裏,如果是錯抓,他會查清楚。

洪承疇幫繆家正開脫,說他現在隻是代為署知府事宜,諸事繁多,並不是樣樣都知情的,即便知情,也不好隨便做主,情有可原。

洪承疇等一行人在百花巷蘇州客棧的時候,木子李帶著婺、杭二姬攔下初到蘇州的江南巡按李森先的轎子。

洪承疇看到繆家正心神不寧的樣子,問了問,知道李森先一到蘇州,就被攔轎告狀,而且是李漁戲班木子李出首喊冤,頓時來了興趣,說木子李也算是他的老朋友,再說自己當年在刑部六年,對審案頗有心得,想跟繆家正一起去聽聽。後來一邊囑咐送趙則鳴先回客棧休息,一邊就和繆家正去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