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生長在江南,從前明過來的人來說,很難明白一個滿族少女的喜怒哀樂,尤其是內心的情感世界。
火嬰平生第一次來江南,其時十五歲還不到。她對格格的身份並不看重,可以說沒有什麽感覺。因為在滿族的女性長輩中,叫格格的太多了,也不見得哪個人活得特別幸福愉快的。盡管到了後金時期,作為正式稱號使用時,君王和貝勒的女兒才稱為格格,後來又按照漢人習慣,重新規定了封號,用於尊稱地位高貴的女性,但很多親王府裏的女子,或是被皇後貴妃認下的養女,地位有高有低的,也都稱作格格。
火嬰心底裏本來就不稀罕格格的身份,到了蘇州江湖市井之中,早已把自己的這個身份忘了個一幹二淨。
出京之前,聽義父說,因為格格太多了,幾個王公大臣已經提議要把格格分為幾個等級:親王嫡福晉生的女兒為郡主,側室所生的女兒為郡君;世子及郡王之女嫡福晉所生的女兒為縣主,側福晉所生的女兒為縣君;貝勒嫡福晉所生的女兒為鄉主,側福晉所生的女兒為鄉君;貝子嫡福晉所生的女兒為縣君,側福晉所生的女兒不受封,都稱為宗女。如果沒有正式封號者,也都一樣統稱為格格。
孝莊太後私下裏跟曹爾玉提起過,火嬰至少能封個鄉主,理想的話,還能爭取封個縣君,當一個真正的公主。但條件是,必須與蒙古通婚,嫁給土謝圖親王的孫子三貝勒。
孝莊還許諾,火嬰出嫁這一天,按公主禮,讓額駙家將準備好的禮物抬至午門恭納。禮品為鞍馬十八匹、甲胄十八副、馬二十一匹、馱六匹、宴桌九十席、羊八十一隻、乳酒和黃酒四十五瓶,一件不少。而且,婚後火嬰可以帶著額駙三貝勒一起入宮,拜見太後、皇帝、皇後等,依次行謝恩禮。其時宮中少不得還要大張宴席,熱鬧一番。
曹爾玉看到火嬰到江南後魚入大海的興奮勁兒,又想到她終有一天會嫁到草原上,在蒙古包裏生活一輩子,一直不忍心開口跟她說起這件事。
這格格的身份還不如不要呢,看人家蘇州小姑娘活得多愜意啊。
李漁離開蘇州的這段日子裏,戲班遭受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劫難。
王永康以李漁委托自己管理戲班為由,與婁吏目串通,把李漁家班集中到虎丘戲場,要他們與吳三桂家班一塊兒掛籍,把李漁戲班的官印度牒,交給王永康保管,凡李漁戲班成員,都要到婁吏目這裏登記畫押改籍。
木子李帶頭,婺、杭二姬率先發作,戲班眾人鬧哄哄地說什麽也不肯畫押。婁吏目當場就扔了筆,說你們都是些吃百家飯的人,不肯入籍度牒,那就證明李漁戲班是擅自撮合起來的草台班子,那要吃官司了。
候在旁邊的兩個衙卒抖開一條繩索,三兩下就把木子李捆了,木子李要反抗,王永康笑著警告,說跟我作對,就是和平西王過不去,和平西王過不去,就是和朝廷過不去,到時候不肯改籍,抓的就不隻是木子李,而是你們師父了。
接著婁吏目來到客棧,在各個房間裏翻箱倒櫃,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官印度牒。隔壁房間的趙則鳴聽到響聲,奔過來,推門看到王永康正在翻戲箱,趙則鳴說你們怎麽可以趁主人不在,悄然入室,翻箱倒櫃,與盜賊有何兩樣。
婁吏目頓時發作,開口就罵趙則鳴一個老道,不要在蘇州多管閑事。
趙則鳴不甘示弱,回罵小小吏目,出口傷人,行為不端,貧道看你是私出公差,圖謀不法勾當。
婁吏目一聽趙則鳴說話的口氣,心想當道長的竟然打得一口好官腔,怕是有些來曆,威脅要把他弄到衙門裏問清楚。見衙卒們衝上樓來,趙僮拉開姿勢,與他們打鬥,衙卒們一起擁上,強行將趙則鳴叔侄帶到蘇州府大牢。
趙則鳴進了蘇州監牢,隻見對麵的檻內兩個獄卒正對木子李用刑,木子李臉上挨了幾鞭子,鮮血流下來,痛苦地呻吟著,幾乎要死過去。
後來火嬰出麵,木子李比趙則鳴叔侄早幾天放了出來。
赤五娘帶火嬰回到蘇州,曹爾玉硬是賞了她二百兩銀子,並答應以後好好關照紅春樓。但火嬰心裏惦念當時留在鎮江的木子李,對曹爾玉說自己能死裏逃生,也多虧了木子李出手搭救,李漁不怎麽樣,木子李倒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要模樣有模樣,要智謀有智謀,說著就要出去,看他有沒有回來。
曹爾玉不讓她出門,至於那個木子李,到時候他擺上一桌宴席答謝他,但還是派一個戈什哈到戲班打聽消息。聽戈什哈回來說木子李被蘇州府衙婁吏目抓走了,火嬰當即帶了幾個人離開曹府,跑到府衙要人。
衙卒中有認識火嬰的,知道她是曹爾玉的女兒,隻好叫出婁吏目與她對話。
婁吏目見火嬰長得漂亮,要調戲她,火嬰甩手一巴掌打在婁吏目臉上。婁吏目挨了一巴掌,一時蒙住了,但馬上摩拳擦掌,衝上來要打火嬰。一旁的戈什哈抽出刀來,要砍婁吏目。婁吏目嚇了一跳,連連退步,腳後跟絆到門檻,差點摔倒。
衙卒們一看事情不妙,趁他們爭吵的當兒,悄悄地把木子李從大牢的後門放出,叫了一輛車,送回了百花巷客棧。火嬰闖進大牢,查找了幾遍,也沒有看到木子李的影子,逼問獄卒,得知人已經放走了。火嬰先到虎丘戲場尋了一遍,後來又徑直來到百花巷的客棧,指名要找木子李。
木子李這時回來不久,正躺在**,婺姬、杭姬一邊流淚,一邊包紮木子李被打壞的臉。木子李紗布中露出兩隻眼珠,不停地呻吟。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的火嬰聽到,推門進來,看到木子李這副樣子,不禁憤怒,正嚷著要去替木子李報仇,正好曹爾玉進來將她攔住。
杭姬怕火嬰認出自己,已經躲開,隻剩婺姬一個人,曹爾玉問事情原委,木子李見曹爾玉沒有惡意,把婁吏目要他們改籍,加入王永康戲班,又把自己關起來,逼迫交出官牒的事說了一遍。曹爾玉打抱不平,先取出一張銀票遞給木子李,說為蘆花島的事替火嬰表示感謝。
木子李摸不著頭腦,也不敢接銀票,問蘆花島什麽事?曹爾玉以為木子李故意裝糊塗,是在為火嬰的名譽著想,對於火嬰來說,蘆花島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心中不禁稱讚木子李真是通情達理的精細之人,強令木子李接下銀票,然後催火嬰先離開,好讓木子李好好休養。火嬰不舍,約定他臉上傷好了,再來看他。
官船在這一天晚上停靠在滸墅關碼頭,李漁先一步告辭,洪承疇送他下船,心想木子李這樣的人才跟了李漁,當個戲子,是埋沒了,說如果哪一天戲班散了,你可來找本官,一定給你一份好差事。
李漁心中多少有點感動,差點想說出自己真實身份,但又怕洪承疇對自己不利,下船後,作了一個揖,說李漁戲班不會散的,木子李除了一個戲字別無他能。
李漁離開碼頭,摸著黑,興衝衝回到百花巷客棧,但是樓上樓下空無一人,客棧夥計說戲班這些天都在虎丘戲場唱戲。他把東西一放下,興致勃勃地直奔虎丘戲場。隻見戲場內外燈火通明,李漁說是找李漁戲班,要走進去,卻被攔住。看門者是一個陌生的麵孔,指指門口招牌:李漁戲班要加盟平西王吳三桂家班了,哪裏還有什麽李漁戲班。李漁正愕然間,王永康從戲場裏出來,一見李漁,就把他擋在門外,要拉他去拙政園參加宴席。
這時夜場的戲已經散場,觀眾已經陸續離開,李漁急於見到戲班弟子,也不理會王永康,走進戲場。剛剛下場卸妝的婺姬、杭姬和眾弟子一齊圍過來,叫了一聲師父,一起哭了起來。李漁禁不住熱淚縱橫,一個個擁抱過來。聽完弟子的控訴,李漁又是憤怒又是難受,說都是自己的錯,不該離開他們。
這時王永康過來笑著要請大家吃夜宵,李漁婉拒了邀請,於是王文康發出了威脅,表示自己知道戲班子弟的來曆,一旦被人告發,他真替李漁和戲班子弟的性命擔憂。李漁心裏頓時慌亂,迅速帶著戲班子弟匆匆回到了百花巷客棧。
過了子夜,李漁一個人悄悄到紅春樓見了赤五娘。李漁一進門,說他並非木子李,而是李漁戲班的班主李漁,當時在蘆花島上情況複雜,自己不得不隱瞞真實身份,所以冒名木子李,請赤五娘不要見怪。
赤五娘大笑,說明白了,那個長著一副醜模樣的木子李才是真正的木子李,你這個木子李是假冒的木子李,是大名鼎鼎的李漁,害得火嬰上了你的當。
李漁關好門,神情焦急,說自己有一件急事請五娘幫忙。這件事風險極大,恐怕讓五娘為難。見赤五娘點點頭,李漁把實情告訴了赤五娘,說這六名新班弟子,都是浙東四明山抗清的忠烈遺孤,我見他們無父無母,顛沛流離,實在可憐,就收留了他們,打算讓他們學戲,在梨園行找口飯吃,不想此事被人得知,借此要挾我李漁。然後把吳三桂新女婿王永康以此要挾戲班掛籍吳家班的事情說了一遍。
赤五娘急得搓起手來,說孩子們處境危險了。
李漁說自己來是想馬上給他們找一個藏身之地,自己三更半夜找她的目的,是想把這些孩子藏到紅春樓裏。
赤五娘苦笑了一下,說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赤五娘是大明郡王妃,衝著這些大明忠烈的後人,豁出去了,叫李漁快去把大明忠烈後人們接過來,說紅春樓雖是人來人往雜亂得很,但正可以渾水摸魚。這閣樓上有一間空屋子,絕沒有人上去,並拍胸脯保證,有我赤五娘在,孩子們出不了事。
李漁回到客棧,新班弟子一個個睡得很死,李漁叫醒木子李,兩人憋足勁抱一個,扛一個,先把四個新班弟子從房間裏搬出來,下了樓梯,放上停在客棧外麵的馬車,折返回去時,不想遇上婺姬、杭姬也一人抱著一個走了出來,李漁一愣,把她倆手中的兩個新班弟子放上馬車。李漁心想她們什麽都不知道最好,於是也不理她們,也叫木子李留下,一個人上了馬車,不一會兒就到了紅春樓。赤五娘正焦急地等在門口張望,新班弟子在睡夢中被搬上閣樓,赤五娘拿出紅綢絲被,一個個幫他們蓋好。這時李漁已經是一身汗,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多虧了赤五娘,這下孩子們暫時安全了。
洪承疇到蘇州後的第二天,王永康在留園為他接風,曹爾玉、多哈等一同參加,恰好此時幾個旗營中的滿族將軍到江南遊玩,前幾天剛到蘇州,於是一同作陪。婁吏目在洪承疇麵前極力表現,安排了王紫稼唱《西廂記》。洪承疇異常興奮,王紫稼是唱紅娘的,當年進京,轟動一時。才唱幾句,那幾個滿族將軍聽了卻不耐煩,一臉藐視,說有要事先走一步,拂袖離開。
等唱完,洪承疇還覺得不滿足,隻是點了點頭,婁吏目連忙遞上戲單,洪承疇看了看,眉頭一皺,問怎麽沒有李漁戲班?不等婁吏目走進去狡辯,曹爾玉忽然大笑,說洪大人看戲非要點什麽戲班,讓他們為難了,所以隻好用假話來搪塞。那個木子李,我也見過,分明在蘇州。
但洪承疇喝了一口茶,心想婁吏目說李漁戲班離開蘇州必有原因,李漁的行蹤總有辦法查清楚,自己不能在眾人麵前顯得對他過分關注,於是口氣平和,說王紫稼的戲也是一流的。
婁吏目正納悶為何那幾個滿族將軍突然離開,聽洪承疇這麽說,馬上恭維他真是個大賞家,說王紫稼現在是平西王家班的名角,到了五月還要進京演出,為當今皇上大婚賀喜。
聽到婁吏目這句話,正在埋頭喝茶的曹爾玉猛然一驚,自己一忙竟把這一檔子重要的事給忘了。自己離京前太後曾經再三囑咐,讓他物色蘇杭戲班進京為皇上納妃大典唱戲,讓皇上高興高興,這件事,太後隻肯告訴少數幾個人。婁吏目十有八九是從吳三桂女婿那裏得來的消息,吳三桂搶先一步在蘇州組戲班,就是為了進京,向皇帝邀個頭功。
曹爾玉打留園見過洪承疇回來,心裏焦躁不安,去了趟紅春樓,告訴赤五娘一個當時最大的一個秘密:皇上打算五月就要冊立新皇妃,自己也要物色戲班進京慶賀。赤五娘找到李漁,勸他抓住這個機會。李漁因為王永康企圖謀取戲班的事,心裏一直惶惶不安,同意和赤五娘拜訪曹爾玉。
曹爾玉正在自斟自酌,正在酒勁上,也不顧忌泄密什麽的,興致勃勃地把來龍去脈講了講。原來皇上即位不久,太後就冊立自己的侄女、科爾沁貝勒的女兒為皇後。而皇上恰恰不喜歡這位皇後,加上這位皇後愛嫉妒,皇上無法容忍,要求廢後另立。順治十年八月,孝莊見廢後之事實在沒有回轉餘地,隻好同意將皇後降為靜妃,改居側宮,另外選了還是科爾沁的多羅貝勒之女進宮為妃,也就是孝惠章皇後,但皇上對這位來自科爾沁草原的漂亮姑娘同樣不感興趣。
李漁聽了也不禁來了興趣,問皇上到底喜歡誰呢?曹爾玉說出了董鄂氏三個字。去年孝惠章皇後病危,內大臣鄂碩的女兒董鄂氏進宮服侍,五天五夜沒有合眼。皇上對她可謂是一見鍾情,看作是姿容絕代、才華出眾、善解人意的紅顏知己,非得把她娶進宮來。太後原來一直不同意,僵持了有些日子,現在鬆了口,眼下就先娶新妃,兩年以後再娶董鄂氏。
李漁一則對順治與董鄂氏如此深情產生極大好感,二則戲班若能進京,也是天賜良機,正好揚名天下。顧不上多想別的,馬上答應明日就寫一個戲單子送過來,用什麽戲本盡可以點,特別推薦了一本《比目魚》,是自己以前的作品改編的,現在隻寫了一半,就扔在那裏了,這些天就把它改出來,一定趕得上進京。
赤五娘力讚李漁是個有情有義的熱心人,曹爾玉吩咐的事他不會含糊的,當然以後戲班有什麽事,曹大人也要多多關照。曹爾玉爽快表示,以後戲班有什麽事盡管找他。李漁見曹爾玉如此性格,不由激動起來,說話豪放,說自己有個計劃,不但要擴大戲班,招收學徒,還要邀請一批名角,組建天下第一戲班,轟動京華,演遍全國。
曹爾玉被李漁說得興起,一拍桌子,讓李漁隻管大膽地把戲班搞得紅紅火火,所用資費,由他來負責。如此厚禮,太後和皇帝豈能不高興。但又擔心王紫稼幫王永康,他演的《西廂記》真是不賴,怕輸給吳三桂家班。
李漁不以為然,讓曹爾玉放心,李漁戲班裏有一個角色,活脫脫一個崔鶯鶯一個杜麗娘,自己的那幾本戲,要是有了她出來撐門麵,必定是演一本火一本。這個角色叫鄉君姑娘演,她原先並不是唱戲的,不過曾經在戲班客串一段時間,與戲班情誼頗深,與自己也有些私交,隻要曹爾玉能夠關照,想必能把她請回蘇州。李漁拱手,認認真真地向曹爾玉作了一個長揖,為李鄉君求情。
曹爾玉把李漁摁在座位上,叫他不必如此,有話就說。李漁坐了下來,低著聲,說這位李鄉君色藝雙全,聰慧通達,但因為性情耿直,也得罪了一些權貴,給她安上一個私通逆黨、圖謀反清複明之類的莫須有罪名,迫害於她。還有,她帶了幾個小孩子都是舊時姐妹留下來的孤兒,如今投靠戲班,也怕被人誣陷是什麽逆黨後人。
赤五娘馬上接過去解釋說李鄉君跟秦淮八豔差不多的人,一個歌妓知道什麽反清複明,還不是有人看中她的美色,想找個由頭逼她就範,害得人家姑娘如今隻能東躲西藏,顛沛流離的,真是十分可憐。不過她才藝出眾,早就名聲在外了,這戲班如果能請到她出山,再加上**好那些孩子,那才稱得上天下第一戲班。
曹爾玉連連點頭,表示讚同,不過一個秦淮歌妓、女流之輩,說什麽私通逆黨、圖謀不軌,盡管請她回來。隻要她肯出來為大清效勞,進京唱戲,有誰敢為難她,你就找我,再不行,有皇上,有太後,怕什麽,那些小孩子,更不要說了。
李漁又站起來,一連三個長揖,聲音感動,說李漁替李鄉君、替戲班眾弟子謝謝曹大人,自己別無報答,隻有把戲本演好了,進京之後,一定拔得頭籌,奪個魁首,以報曹大人的知遇之恩。
曹爾玉和李漁越談越投機,要留他們吃便飯,又吩咐門外的戈什哈把小姐找來,但是等了半天,火嬰還是沒有出現。
其時,曹府後花園裏,姹紫嫣紅,蜂飛蝶舞,陽光明媚,引得在堂下梳妝的火嬰愉快地走著雲步,從房裏出來,唱著無名氏的曲子:
對妝台,忽然間打個噴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個信兒。難道他思量我剛剛一次?自從別了你,日日淚珠垂,似我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噴嚏兒常似雨。
唱著,火嬰不禁真的打了個響亮的噴嚏,胡思亂想道:唱著這支曲兒,真打了噴嚏,一定有什麽人念著自己,會不會是木子李呢?
這時戈什哈進來,說赤五娘陪了一個戲班的人來,曹大人請她到客堂去,火嬰一聽興奮了,心想是不是木子李。但聽戈什哈說叫李漁,火嬰失望了,怎麽不是木子李呀。戈什哈離開後,火嬰懶洋洋地哼了幾聲,跟著走了幾步,心想來的人是李漁,又不是木子李,我才懶得見他,隨他去,我不見他,我逛街去,我現在就去找木子李。火嬰在花園裏轉了幾圈,就從後門離開了。
火嬰因此遇到了種種不愉快。
火嬰出門之後,哼著曲子,三步一跳地走路,經過拙政園時,差點與王永康撞了個滿懷。王永康側身避過,火嬰不知往哪裏走,喂了一聲,向王永康問李漁戲班所住的百花巷客棧。王永康見火嬰沒有禮貌,又聽她說是找李漁戲班的,正要發作,仔細看看她的俏模樣兒,不僅沒有伶人的風塵味,而且更像是大戶人家女兒,再一看,不禁一驚,這女孩兒家,那模樣,那聲音,一等一的戲子材質,天生的名角苗子,加上王紫稼**一二,吳三桂家班要是有了這樣的女角,那不是如虎添翼。她很可能是去找李漁的,千萬不能讓她被李漁戲班網羅了。王永康心裏這一謀劃,於是和顏悅色讚美了一番,說姑娘口齒伶俐,青春活潑,麵容姣好,天生麗質,是學戲的好材料。
火嬰燦爛一笑,說木子李也是這麽說的。王永康一臉不屑,說木子李不過一個演小醜的。火嬰嘟了嘟嘴,表示不快,說木子李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怎麽不過是演小醜的。
木子李也算一表人才?這姑娘的眼光與常人有些不一樣。王永康冷笑,說姑娘遇到我算是有緣,不如先到我府上坐坐,我給姑娘介紹幾個名角,那才叫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比木子李強一百倍,姑娘如果不信,請隨我進來。
火嬰哼了一聲,她才不信這裏還能有比木子李強的,看了看大門,也不猶豫,跟著王永康走進了拙政園。園中池水邊,王紫稼正在唱戲。王永康介紹說這位是蘇州名伶王紫稼先生,當即叫王紫稼來一段給火嬰看看,王紫稼一見火嬰,說看她眉目應該是唱崔鶯鶯的,我唱一曲讓她學學:
見安排著車兒、馬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有甚麽心情花兒、靨兒,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媚;準備著被兒、枕兒,則索昏昏沉沉的睡;從今後衫兒、袖兒,都揾做重重疊疊的淚。兀的不悶殺人也麽哥?兀的不悶殺人也麽哥?久已後書兒、信兒,索與我淒淒惶惶的寄。
王永康鼓掌,說你聽,好不好。
火嬰說好是好,但也沒有什麽難的,說著就一字不漏、一音不差地把王紫稼剛才唱的一段唱了一遍。
王紫稼斷定火嬰初次聽到這段曲子,不禁失口稱讚,連說了四個好:好女子,好顏色,好記性,好悟性。
王永康喜出望外,連忙說當年紫稼先生可是轟動京城的,你要是想學戲,紫稼先生就是蘇州城裏最好的師父,你不是正可以拜他為師呀。
火嬰警覺起來,說自己已經跟木子李約定好了,要跟他學戲,是不會拜別人做師父的。
王永康攔住,說木子李算什麽,插科打諢的,根本不入流,為何非認定木子李不可,太讓人費解。火嬰一邊走, 一邊認真地告訴王永康,木子李和她患難與共,是生死之交。
旁觀火嬰好久的王紫稼追上來,仔細看了看火嬰,說姑娘果然是個學戲的好材料,向王永康建議,如留下她,自己把她**成一個活脫脫的紅娘。
王永康攔住火嬰,說姑娘聽到了,紫稼先生可是慧眼識人才,伯樂相千裏馬,你留在我們戲班,讓他好好教你,保管讓你成為名角,吳三桂家班就要進京為皇上和太後唱戲,那個李漁戲班遲早歸平西王。
火嬰恍然,原來他們是吳三桂家班的,怪不得這麽霸道,昂著頭說你們吳三桂家班再厲害,也比不過李漁戲班,皇上和太後都喜歡看李漁戲班的戲,吳三桂也奈何不了李漁戲班。
王永康愣了愣,心想這小女子好大的口氣,皇上和太後看什麽戲都知道,問她到底是什麽人。火嬰越走越快,說她是跟太後說得上話的人,說著出門就離開了拙政園。王永康不敢再攔,看著火嬰的背影,顯然是往百花巷走的,不禁暗暗叫了聲糟糕,她一定去找那個木子李了,要是她有什麽來曆,又向著李漁戲班,那事情就變得麻煩了。
但是火嬰到了客棧以後,遭遇了不快。她急匆匆找到了客棧,一邊上樓一邊叫喊木子李的名字,恰巧看到木子李坐在樓梯口解下臉上的繃帶,不禁走近看了個仔細,然後明白了什麽,像當頭被澆了一盆冰水,愣愣的臉一時凝固了,氣氛刹那間變得有些可怕。婺姬和杭姬走到走廊上,看到火嬰,有幾分被嚇住了,退又不是,站又不是,最後索性推出木子李,讓木子李向火嬰說清楚。
木子李硬著頭皮,站起來,說姑娘你誤會了,自己真是木子李。火嬰仍然怔怔的,說那我要找的那個木子李是誰?木子李支支吾吾說了實話,自己根本沒有去過鎮江,更沒有上蘆花島。火嬰見到的是他師父李漁,她這會兒要找的那個木子李也是他師父李漁。
火嬰抬頭看著婺姬、杭姬,認出了假扮李漁的杭姬,突然明白了。原來上次假扮李漁的就是她,難怪自己覺得麵熟,她們一直合夥騙自己,原來蘆花島上那個救了自己的木子李就是李漁,李漁也一直在騙自己。火嬰說不出話,氣得直跺腳,把樓板跺得震天響。
婺姬也不再示弱,雙手叉腰,口氣也硬了回來,說我們不是存心騙你,不過是跟你鬧著玩的,和你開個玩笑。你也不要當一回事,戲班的人就喜歡尋開心,弄個笑話大家高興高興,又沒有存心害你,你何必計較。
杭姬好言相勸,說事情也搞清楚了,你快走吧,師父回來了會責罵我們的。
火嬰說你們竟敢騙我,甭想就這麽輕易把我打發了。
婺姬逼上去,說那你想怎樣,看你是什麽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戲班這種地方不是你待的。
火嬰不肯相讓,你們不說清楚,我就不走。
婺姬眼睛一轉,嘲笑說你其實就是來找師父的,你不跟師父見上一麵,哪裏肯回去。你是不是喜歡上師父了。
火嬰要回敬婺姬一句什麽難聽的話,又有點難以啟齒,又看到戲班的人都圍了上來,杭姬和木子李也跟著起哄,自己寡不敵眾,一邊提了提精神,說誰稀罕他,他也合夥來騙我,我不想見他,一邊就下了樓梯,臨出門,回頭又宣布自己將再也不和李漁戲班的人來往了。
不想這時李漁興衝衝地走進客棧,火嬰回頭,發現了迎麵走來的李漁。但李漁隻顧往門裏走,並沒有注意到火嬰站在門口。火嬰呆呆地看著李漁,眼裏含著眼淚,終於忍住,大叫一聲,木子李,你不認得我了。
李漁一聽,站住了,回過頭來,愣住了。
火嬰迎上一步,擺出示威的架勢,說剛剛在蘆花島上你還教我唱戲,轉眼就不認識我了。
李漁確定她是火嬰,又驚又喜,說怎麽會不認識,我剛從曹大人府上回來,還提起姑娘,沒想到你到這裏來了。既然來了,就進去坐坐,我介紹戲班的人給你認識認識。
火嬰抬頭瞪著樓上的婺姬和木子李等人,說你戲班裏的徒弟們我早領教過了,騙起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們漢人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然後又氣呼呼地對著李漁,說我不進去,為什麽要騙我?
李漁歉意地笑了笑,解釋這是誤會,自己並沒有存心想騙她。當時在蘆花島上情況危急,怕暴露了真實身份,引起那幫人的懷疑,所以就謊稱木子李,是避難避到島上去的。如果自己不假冒木子李,還怎麽接近她和李鄉君,怎麽能掩護她們離開蘆花島。
火嬰一時想不出說什麽話反駁,聲音輕了下來,仍然責怪,說那也不能把我蒙在鼓裏,害得人家還傻乎乎地到處找木子李。
李漁向火嬰賠禮,承認是自己的不是,請她不要再放心上。哪天有空,唱段戲給她聽,向她賠罪。
火嬰友好了許多,眼神柔和,說自己不要他賠什麽罪,就問他在蘆花島上說過的那句話還算不算數。
李漁連忙回憶,但自己在蘆花島上說過很多話,不知道火嬰指的是哪一句。剛想再問,火嬰自己說了出來,說你答應過要教我唱戲,不能賴賬。
李漁恍然大悟,說絕不會賴賬,所謂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火嬰姑娘既然這麽看得起我李漁,誠心誠意要跟我學戲,我當然願意教。哪天有空就上門教你幾出戲。
火嬰笑了,原諒了李漁,說算你還是一個守信用的人,不用你上門,我來戲班學就行了。
李漁為難了,火嬰身份尊貴,學幾出戲權當自娛自樂,哪能正經八百地到戲班來學戲,連忙說恐怕有所不便,讓別人知道了,還以為你入了梨園行,有失姑娘的身份。
火嬰急了,又翻下臉說什麽身份不身份的,不讓我來戲班,難道是怕我知道你的那些醜事?李漁一臉困惑,問我有什麽醜事怕別人說道的?火嬰漲紅了臉,說你三房四妾還不夠,還要和你那幾個女徒兒,同一個碗裏喝酒,同一隻盆裏洗澡,同一張**睡覺。
李漁愣了半晌,又好氣又好笑,說這是從哪裏聽來的話,什麽我和幾個女徒兒,同一個碗裏喝酒,同一隻盆裏洗澡,同一張**睡覺,我李漁的豔福真是不淺。這下子我是被你一棍子打死,成了一個大**賊了。
火嬰更加氣呼呼了,說我沒有胡編亂造冤枉你,是你那女徒兒親口說的。
門外李漁和火嬰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響,傳到客棧樓上,杭姬聽了不知所措,要拉著婺姬躲進屋裏。婺姬拉住杭姬,說偏不躲,死不承認,看那個丫頭還有什麽招。
這時樓下火嬰猛地拉住李漁的手,說要給他指出來是誰說的。李漁隻好跟著,心裏已明白一定是婺姬杭姬她們在背後如此編派他,真是豈有此理,非好好罰她們不可。走到樓梯口,火嬰手一指樓上,說剛才她們兩個人還在,一定是躲到房裏去了。
不等李漁叫,婺姬探出臉來,杭姬緊隨其後,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火嬰手一指,說就是這兩個小毛孩說的。
李漁顯得很惱火,問婺姬和杭姬在背後編派過師父沒有。婺姬不滿師父生這麽大的氣,說什麽也沒有說過。杭姬聲音低低的,說師父這麽凶,好像對仇敵似的,有什麽事,也要先弄清楚了,省得冤假錯案,委屈了好人。
李漁沒有更多發作,問她們為什麽要騙火嬰,跟師父一個碗裏喝酒,一個盆裏洗澡,一張**睡覺。
婺姬搶先喊起冤枉來,堅決說她們絕不會不知羞恥,說這樣的話,是火嬰在冤枉人了,要不就是看錯了人。
火嬰連上幾步樓梯,說自己記得清清楚楚,沒有看錯,又指著杭姬,說當時是她假扮你這個師父,她們兩人合夥來騙我。
李漁當然什麽都明白了,表情驚詫,說你們兩個人小小年紀,越來越不像話了,看我不好好教訓你們。說著便找東西,又一時找不到,索性脫下鞋子往樓上扔。但是鞋子沒有扔上去,又落了下來,結果落到火嬰頭上,火嬰先是怔住,然後惱怒地衝李漁吼了聲,你鞋子扔我頭上了。
李漁慌了神,說錯了,錯了,我不是扔你的,我是扔她們的。
婺姬、杭姬不禁樂了,站在樓上,笑出聲來,說師父舍不得扔我們呢。
李漁真火了,說今天就是扔你們兩個人,又脫下另一隻鞋,往上麵扔去,鞋在空中轉了幾轉,碰在樓柱上,掉了下來,不偏不倚又落在火嬰的頭上。
一直躲在樓上的木子李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李漁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連忙賠禮。火嬰氣得胸脯一挺一挺的,說你根本就是扔我,撿起地上的兩隻鞋子就往李漁身上扔去。李漁走過去,也不躲避,讓火嬰扔自己出氣。
樓上的婺姬不禁得意揚揚,說師父就是舍不得扔我們。
杭姬也聲音甜甜的,說師父,扔痛你了,我們給你揉。
李漁抬起頭,高聲大罵起來,火嬰再也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轉身就衝出了客棧的大門。李漁赤腳追到門外,火嬰已經不見了蹤影,隻好沮喪地回到客棧。婺、杭二姬下樓勸李漁,說火嬰是個任性的主兒,犯不著追她,由她去。
李漁一臉嚴肅,說你們不知道她是什麽人,你們得罪了她,闖下大禍了。
婺、杭二姬一時緊張起來,說我們這麽做,也是怕她騷擾師父,也是為師父好。李漁聲音低下來,說別找理由了,趕緊找她認錯,我們吃戲飯的,求的是過安穩日子,不要說千金小姐,就是普通百姓,也得罪不起。你們如此下圈套捉弄別人,總有一天會給戲班引來災禍。
婺姬、杭姬和木子李見李漁動了真氣,低著頭,不敢再說話了。
李漁望著自己的赤腳,一時也想不出怎麽辦才好。婺姬小心翼翼地問火嬰究竟什麽來曆,總不會是什麽公主吧?李漁在她頭上敲了一下,說還真給你猜對了,她不是真的公主,也跟公主差不多,不過你們可不要到外麵亂說,惹出什麽事來,那真要砍你們的頭。
婺姬不禁瞠目,害怕了,說她真是公主,那她這麽恨我們,一定會到皇帝那兒告禦狀的。
李漁見她們嚇壞了,又安慰說那倒不至於,你們還是小孩子,不好計較,還有師父畢竟在蘆花島上救過她一次。可你們要知道,王永康對戲班虎視眈眈,想把我們吞並,變成吳三桂家班,眼下戲班麵臨著生死危機啊。現在隻有曹大人,當然還有他的女兒,就是你們得罪了的這位姑娘,是唯一能夠幫助我們對付王永康的人。
婺、杭二姬低著頭,說師父,我們知道錯了。
一會兒,李漁又轉怒為喜,告訴他們戲班要進京唱戲了。見徒弟們又高興又驚詫,李漁顯得躊躇滿誌,說再過兩個月,皇宮裏將有大喜事,曹爾玉大人要送上一份大大的賀禮。
眾人麵麵相覷之後,搶著猜測起來,木子李猜的是蘇杭美女,杭姬猜的是金銀財寶,婺姬擔心了,懷疑是要把她和杭姬選進宮去。李漁打斷他們,說是我們戲班,曹大人的這份厚禮,就是請李漁戲班進京唱戲,送上幾本大戲,你們一定要好好地唱,一定能譽滿京華,轟動紫禁城。
婺、杭二姬不解,說現在不是大明了,給大清的皇帝唱戲,不怕別人說我們?
李漁怔了怔,說我們不過是唱戲的,在大明朝也是唱戲,如今大清了,要是不唱,那不餓死呀,大明朝已經回不來了。
大家一陣沉默,然後又擔憂起來,說王永康搶先一步叫我們改籍,變成吳三桂家班,那王永康怎麽肯善罷甘休。李漁心中冷冷一笑,說李漁戲班任誰也改不了,搶不走,曹爾玉盛情難卻,我李漁機不可失,真是天不亡我李漁家班。隻要咱們把看家的本領都拿出來,用心去唱,把每本戲都唱好了,曹爾玉滿意,那大清的太後、皇帝看了高興,不用說王永康,就是平西王吳三桂也奈何不得。
婺、杭二姬醒悟過來,問皇宮裏什麽大喜事?
李漁故作神秘,說皇上又要娶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