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史可法義子史德威繼承義父堅持抗清事業,英名傳播以後,就有許多人打著史姓義子的旗號,集聚前朝遺民,占山為王。為了證明得到史可法的真傳,這些人有的索性改名史德威,有的則取名史承誌之類的。直到順治十一年,叫史承誌的還在揚州一帶的長江上打遊擊。

同時作為義子,就有了光榮的祖上。史可法身為東漢溧陽侯的裔孫,考中了崇禎元年進士,曆任戶部員外郎、郎中,崇禎十年升任都禦史,崇禎十四年總督漕運,崇禎十六年七月拜南京兵部尚書,參讚機務。

真正成就義父的是揚州。

崇禎十七年義父為弘光朝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又為兵部尚書,督師揚州。

真正讓後人記住義父的是揚州十日。

弘光元年五月十日,多鐸兵圍揚州,向義父勸降,義父致《複多爾袞書》拒絕投降,表示城亡與亡,我意已決,即碎屍萬段,甘之如飴,但揚州百萬生靈不可殺戮。

揚州城破之前,時為副將的史德威因為追隨義父多年,被義父收為義子。二十四日清軍入夜揚州城破,義父自刎不成,被眾將救下。多鐸因為惱恨攻城清軍傷亡巨大,下令屠殺十天,揚州百姓死亡八十萬人。義父壯烈就義後,史德威將其衣冠葬於揚州城天甯門外梅花嶺。

史承誌以史德威為榜樣,在蘆花島堅持到順治十一年,到了娶妻的年紀。

最早得到火嬰被長江水匪擄走密報的,竟然是順治。

自順治五年以來,除了浙西南、閩北及長江口外,江南大部分地方已趨平靜,原來一些反清抵抗組織大多零散於水澤野外,淪為打家劫舍的綠林好漢。打擊盜匪搶劫,應是地方官府的事情,但這京杭運河,乃國之動脈,小有騷擾,舟不敢行,一日不暢,阻隔南北,傷及國本,因此順治始終認為馬虎不得,於是沿運河一線,耳目遍布,監視頗嚴,一有風吹草動,有潛伏於民間的細作直接報告大內,讓皇帝在第一時間掌握情報。順治看完密報,覺得非同小可,馬上想到應該再叫洪承疇出馬了,治理江南,根除匪患,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洪承疇趕到宮中,得知順治要自己回武昌途中轉道江南,心裏有些意外甚至驚喜,但表麵上卻顯示出幾分為難、猶豫。一旁的孝莊太後不耐煩,說洪承疇不肯去就算了,讓他直接回湖廣,曹爾玉在江南,救自己的女兒,該讓他自己想辦法。

順治則堅持讓洪承疇先去江南待上一個月,然後再回武昌,說你曾總督兩江,江南官民雖說對你多有誤會,但敬你者也大有人在,朕料想沒有人敢傷害你,朕叫多哈隨你左右,你盡可放心去。又說服太後,說曹爾玉正在籌辦江南織造,幹係重大,分不得心,再說也不隻是救火嬰一個人,而是安定整個江南,還是洪承疇最合適了。

洪承疇欣喜之中又有所不滿,當年平定江南,確是費了一番心血,暫時造就了安定的局麵。韶光易逝,洪某老矣,原以為再也用不著離開京城了,想不到又去西南五省,現在又因區區幾個水匪,也要他洪承疇中途再跑一趟江南。不過皇上視自己為肱股之臣,江南財賦之地,大清國計民生所係,自己沒有拒絕的道理,看來兩江之地與他洪承疇有不解之緣了。讓他有些高興的是,自己正可趁此機會見一見像李鄉君這樣的江南名媛。

洪承疇離開之後,順治把多哈叫到書房,交代任務。一是洪承疇去江南有幾分凶險,那裏要取他性命的人實在不少,要確保洪承疇在江南的安全,不要離開左右;二是對洪承疇的言行要暗中節製。洪承疇為人過於聰明通達,對他還是不太放心。仇人既多,恐怕也有一些是私仇,不在他此行範圍的事務,不能讓他假公濟私。

差不多在同一時間,蘇州府代理長官、判官繆家正急匆匆帶著運糧船上的船工來到曹府,把火嬰遇上盜匪的來龍去脈,向曹爾玉和剛剛趕到蘇州的三貝勒說了一遍。三貝勒怒不可遏,當場就要趕到鎮江去救人。曹爾玉卻認為這幫盜匪主要是為劫財,主張先禮後兵,出齊銀兩,把火嬰贖回來,先命鎮江府派出能員幹吏與水匪談判,救人最為要緊。同時令長江水師暗中協助,伺機出擊。

赤五娘聽到火嬰被劫的消息,主動來到曹府,向曹爾玉獻計,說硬救不如花錢贖人,可保你女兒無虞,如果派兵強搶,你女兒怕性命不保。然後又把臉貼到曹爾玉耳邊,說了幾句話,曹爾玉聽了,頻頻點頭。

較早得知水匪搶船擄人的還有王永康,他聽到消息,馬上到客棧,找到李漁,說他一個朋友是經營船運的,李鄉君乘坐的那條船在長江上沉了。這條船遇到一幫長江水匪搶劫,船就沉了。滔滔長江,猶如汪洋大海,船上的人,除了一個船工,一個都沒有回來。

起初李漁感到全身無力,但很快打起精神,決定馬上去一趟鎮江。於是把婺、杭二姬、新班弟子等集合在一起,又請來王紫稼,拜托他和王永康一起幫助木子李暫且管理戲班事務。王永康對李漁對自己的信任心中竊喜,叫他隻管放心地去,等他回來,定將戲班完璧歸趙。

婺、杭二姬帶頭哭起來,全場頓時哭聲一片。王永康說船已經等著了,催促李漁快走,不要像生離死別似的,讓大家傷心。李漁不再多說什麽,硬硬心腸離開了客棧,直奔碼頭,搭上了王永康介紹的那條帆船。

第二天李漁到了鎮江找了條小船,進入快接近揚州水麵的島上,在岸邊徘徊了半天,見到一個正在曬網的漁人,急忙劃過去,指著江心的那一片蘆葦**,說自己是唱戲的木子李,想去葫蘆島看看景色。漁人手中亮著一把漁叉,打量他,說你唱兩句給我聽聽。

李漁頭一仰,放開喉嚨唱了起來:

說《西廂》、唱《牡丹》,李漁我隻身單舟闖龍潭。這水兒**,船兒搖,胸中卻坦坦。七八步走遍天下,三五人百萬雄兵來擋,落難公子中狀元,私訂終身後花園……

漁人聽得高興,聽李漁唱的這幾句,斷定不會是官府探子,答應送他去島上,還告訴他,水寨頭領姓史名承誌,與抗清大英雄史可法有關係,為了後繼有人,馬上要娶一位娘子,正愁沒有手段慶祝,有你這個戲子助興,史承誌高興了,必定有賞。

同一天趕到鎮江的赤五娘則簡單得多,她一身農婦打扮,登上了一條神秘的小船,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長江之中。約隔了一個時辰,三貝勒帶著一批精幹捕快也來到碼頭,不一會兒,幾條水師船過來靠岸,列成隊形,三貝勒上船,命令那個船工帶路。

葫蘆島其實是在長江上的一片蘆葦**。蘆葦**深處,李鄉君、火嬰及其他婦女走到寨前。火嬰看到李鄉君,皺了皺眉頭,正想著在哪裏見過,一個自稱是軍師的向她們宣布了頭領要娶其中一位做壓寨夫人的決定。

李漁上島後,以木子李的名義,被引見到史承誌麵前。史承誌神秘地暗示了自己與史可法情同父子,揚州十日屠城後,他帶著幸存的揚州百姓一直躲避在島上。為了證明與史可法的關係,史承誌還熟練地講述了史可法的詳細履曆,並希望李漁能夠記住。

為了表達對史可法的崇敬之情,也為了拉近與史承誌的關係,李漁主動要求到史可法的牌位參拜,並即興口撰祭文:

史公可法,字謂憲之,又字道鄰,祥符人氏,祖籍順天,先公史崇,封侯溧陽,四十九世,傳代裔孫。崇禎元年,高中進士,授官西安,曆任戶部,崇禎十年,升任禦史,總督漕運,危難之年,官拜南京,兵部尚書,參讚機務。弘光朝中,禮部尚書,東閣學士,又領兵部,督師揚州。五月十日,清酋多鐸,兵圍揚州,逼降史公,史公複書,豈可投敵,氣壓爾袞,城亡與亡,我意已決,碎屍萬段,甘之如飴,百萬生靈,不可殺戮。二十四日,清軍夜襲,揚州城破,史公自刎,眾將救下。多鐸惱恨,攻城下令,屠殺十天,揚州百姓,亡死百萬,揚州十日,史公壯烈,天昏地暗,壯哉史公,萬古流芳。

這一通哭祭,感動得史承誌流了淚。

李漁站起來,左右看看,見都一個個一邊在陪著淚,一邊驚愕地盯著自己看,誰也不肯先說話。

史承誌擦了擦淚,說還要記住一點,是我這個義子冒著生命危險將他安葬的。

李漁點點頭,又加上四句:

幸哉史公,後繼有人,在天之靈,含笑九重。

史承誌上來,抱起李漁的頭哭了一陣,說總算有人還說我的好話。

其實這幾年李漁聽到的事情多了,真真假假之中,對史可法產生了另外的一點看法。

南明初建之時,兵力尚存,完全可以與清軍對抗一陣子,但當時的核心人物史可法卻倡導聯合清軍,對付李自成,試圖借刀殺人。當清軍圍剿李自成時,史可法一再催促皇帝,派人攜帶白銀十萬兩、黃金一千兩、綢緞一萬匹向清人通好,以感謝他們殺退了李自成,並表示願意降格以求,尊清為叔,結為叔侄之好。卻沒有想到清軍攻入西安,消滅李自成後,揮師南下。史可法身為帶兵大將,麵對重兵壓境,方寸大亂,致使手下將領不是望風而逃,就是不戰而降,降清的二十三名總兵、四十七名副將、二十四萬馬步軍,遠遠超過清軍人數,貽誤了大明一次生存反抗、收複失地的機會。再說揚州之戰,當時部下有人提出要投降,史可法沒有堅決阻止,隻是說你們要想富貴,就各自請便吧。

李漁知道自己這些想法不能說出來,因為不僅無人能信,而且會成為眾矢之的,遇到今天這種場合,就掉腦袋了。

對史可法,他隻能是敬其忠烈,因此方才一番憑吊也是包含真情的,但自從有另外看法以來,剩下的是痛其無能。

等史承誌平靜下來之後,李漁說自己一向崇敬史可法,可惜沒能參加當年揚州的戰鬥,希望有機會為史承誌效勞。

史承誌自然把李漁當成了知己,後來還因為在自己結婚儀式上居然可以演出蘇杭一帶很有名的《風箏誤》,十分痛快地答應了李漁提出的條件,同意讓李漁在婦女中挑選兩個花旦,扮演大夫人和二夫人。

李漁看了一圈,沒有發現李鄉君,就先挑了火嬰。火嬰不認識李漁,起先並不配合,後來知道是選中她去演戲,態度頓時友好了許多。

李鄉君跟著軍師進來,一見李漁,驚了半天。李漁趕忙使個眼色,忙說李姑娘,木子李找你找得好苦。李鄉君一愣,反應過來,心中感動,原來軍師說這教戲的人竟然是李漁,他一定是救自己來了。等軍師離開,李鄉君責怪他不該來,來了也是送死,戲班中的那幾個新班弟子以後誰來照應。

李漁胸有成竹,說木子李自有主張,讓你安全離去,等我們一齊唱了《風箏誤》第二出《閨哄》再說。

旁邊火嬰終於忍不住,說木子李,你不能隻救她,丟下我不管。

李漁說你跟我臨時抱佛腳,學會幾句戲再說救不救你。

正在此時,主寨那邊赤五娘和史承誌相見的情景也令人感動。赤五娘先是叫了一聲史將軍,然後在蘆棚的史可法靈位前燒了三炷香。

因為史承誌早就聽聞蘇州紅春樓赤五娘是老福王的五兒媳,連忙跪了下來。

赤五娘一邊扶起他,一邊感歎道,要不是改朝換代,你一個堂堂的大明副將怎麽拖到今天才娶親,趕緊為史家繁衍後代,讓史家世代香火傳承。

史承誌又驚又喜,說王妃娘娘今天正好當媒人,幫我看看那位選中的女子,替我保個媒,也可以說是明媒正娶,以後省得別人說閑話。

赤五娘正要滿口答應,史承誌又突然問赤五娘這次來蘆花島,有什麽要緊的事。赤五娘早已編好理由,說紅春樓這會兒生意紅火得很,人手不夠,這回要去江北招一些姑娘來,路過鎮江,早就聽說史可法的後人在蘆花島堅持抗清大業,又聽說你在招親,怎能不來趕趕熱鬧,為你賀喜。

夜色降臨,一片空地上,燈火通亮,一堆草垛,權當戲台。因無鑼鼓,全場十分安靜。李漁一上場一口念白下來。

這時火嬰扮旦上,對著李漁唱道:

琥珀浮光,喜紅顏華發,共映霞觴。一樣的辛盤菜果,今夜倍覺生香,徜徉,對景開懷增歡暢,案齊眉,珠擎掌。祝壽康,但願年年今日,共醉千場!

史承誌看著火嬰,眼睛都直了,赤五娘也認出了火嬰,但仍不動聲色,說這旦角兒,果然十分才氣,像是以前唱過戲的,不過年紀稚嫩,怕是做不了壓寨夫人。再看看那個大夫人怎麽唱的。

李鄉君扮大夫人上,罵火嬰演的二夫人:

罵你那**婦腔,妖精樣,逞自強,將人謗。不分個後到先來,恁般無狀。

火嬰扮的二夫人回敬:

我倒不是個小妖精,你是個老妖精。為甚麽別人在房裏吃酒,要你沿牆摸壁來聽?笑你那狐狸越老越猖狂,迷人技癢,到處尋郎!

大夫人要打二夫人,二夫人也不示弱,李漁上前勸架。

草垛下史承誌看了這場戲,不禁感慨,說怎麽這兩個夫人都這麽難纏,把老爺推來推去。赤五娘忽然明白了木子李要唱這場戲的用意,但不知道這個木子李要救的是哪個人,不管怎樣,自己也正好利用,說這其中的滋味就是放著兩位各有千秋的夫人,你一介武夫,哪有心機和精力對付。

史承誌似有所悟,但仿佛又舍不得任何一個。

赤五娘趁機建議,說你當我是郡王妃,就聽一句勸。那個小的,生相俊美活潑,那是北相,隻怕日後刁蠻任性,撒潑起來,你養不了她的。而那個大的,聰慧端莊,美貌天成,對人自會百般照顧,如你以後金盆洗手,離開蘆花島,她或許會幫你一二,做個正當營生,也可一世無憂。

史承誌猶豫,說王妃娘娘說的是,容他再考慮考慮。

赤五娘趁勢再勸,說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數,當斷則斷。留下大的,放了小的。你放心,我把那個小的帶走,安置我紅春樓裏,日後你想她,便來找她,狡兔三窟,也多一個窩兒。說著又起身走到草堆後麵,說我還是走近看看,也好替你拿個準主張。

正好輪到火嬰有唱詞,沒有看到赤五娘過來。一會兒李鄉君替場,火嬰下來看到赤五娘,驚問你怎麽也被擄來了?赤五娘低下聲,說是你爹曹爾玉要我來救你,一會兒我求情叫史承誌放了你,你馬上跟我走,容不得他反悔。我已在蘆葦**裏藏下一條船,等戲散了,說走就走。

火嬰指著正唱得歡的李漁,提出把木子李也帶走。又指李鄉君,說把她也帶走。

赤五娘說她要留下來做壓寨夫人,她走了,你就走不掉,不管她。

此時,三貝勒帶領眾水師向島上圍過來,率先上岸的水師指揮伏在蘆葦**裏仔細觀察後,發現裏邊竟然在唱戲,水師陸續上岸,架起幾門火炮,對準了戲場,單等三貝勒一聲令下,即可開炮。三貝勒擔憂起火嬰安全,猶豫不決。

水師指揮匍匐向前,靠近了空草地。李漁是站在草垛上,看得遠,回頭發現了匍匐過來的官兵,連忙悄聲告訴李鄉君。當然史承誌也發現了異常,站起來,慢慢地走上草垛,看了看李漁,然後壓低聲音,對赤五娘說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你帶她們坐快船走吧。

赤五娘感動落淚,叮囑史承誌來蘇州找她,即使有天大的難處,紅春樓始終是你落腳的地方。

由於船太小,李漁決定留下來和島上其他人一起走,赤五娘帶著李鄉君和火嬰上小船,飛快地駛離蘆花島。很快,李漁和史承誌等人就被水師包圍,史承誌要帶手下去拚命,李漁勸他不可硬拚硬打,連個老婆兒子都還沒有就白白死了,怎麽對得起史可法。說自己去和官兵談判,讓他帶著手下借機逃走,自己也算為大明,為揚州幸存者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李漁把雙手放到腦後,被幾個水師押到三貝勒前麵,自我介紹叫木子李,是李漁戲班唱戲的。

三貝勒焦躁,急切地問火嬰下落,不然就要把他扔到水裏去。

李漁說貝勒爺勞師動眾,無非是為了解救火嬰,現在她皮毛不傷,十分安全,但是如果貝勒爺千軍萬馬殺過去,先死的一定是火嬰,建議水師先退到水麵上,自己才能救出火嬰。三貝勒救火嬰心切,答應了李漁的要求。

李漁磨磨蹭蹭轉回到蘆葦**中,確認史承誌他們已經全無影蹤,估計已經走遠,又慢吞吞地回來,告訴三貝勒火嬰已經回家了,木子李不敢欺騙貝勒爺,火嬰是蘇州一個叫赤五娘的人接走的,千真萬確,她是受曹爾玉所托。

回到岸上,三貝勒把李漁交給水師指揮,自己興衝衝趕回蘇州。

水師指揮把李漁交給了鎮江府。捕頭審問了一次,畫了個押,想放他走,不想鎮江府師爺突然過來說知府請他去一趟。鎮江知府知道他出身李漁戲班,十分禮遇,說今日有位朝廷大員蒞臨鎮江,想請你今晚在府上唱戲,助助雅興。也請來幾個本地的戲子,但演藝粗陋,哪比得上蘇杭名伶,你既是李漁戲班的,想必技高一籌。

李漁不免高興,問這朝廷大員是南人還是北人,是漢官還是旗人,也好有個選擇。這漢官,尤其是南人,多喜歡聽細膩婉約的,如《牡丹亭》《西廂記》;這北人,尤其是旗人,則多喜歡聽粗獷豪放的,比如《單刀會》《趙氏孤兒》等。

知府讚揚木子李說話不俗,告訴他這朝廷大員是漢官,也是南人,打前站的隨員已經把戲單子下來了,點的兩出戲既有南人喜歡看的,也有北人喜歡聽的,剛才你都說到了。這頭一出是《牡丹亭》,這第二出是關漢卿的《單刀會》。

李漁問這位朝廷大員是誰?知府猶豫片刻,叫師爺把門關上,說他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朝中佐理軍機大臣、一品大員,太子太師洪承疇。

李漁聽到洪承疇的名字,一下子怔住了。

李鄉君和赤五娘、火嬰在鎮江分了手,知道水師撤了回來,史承誌和李漁等人脫了險,就直接來到南京。

秦淮河邊,依舊是熱鬧嘈雜,繁華如舊,正如南京人誇耀的那樣,如今天下安定,秦淮河邊比從前更熱鬧了,店鋪比以前多了,生意也比以前好了。李鄉君來回走了幾段,從夫子廟起,回想到自己曾住茶樓上,這條曾被兵火燒毀的街市,雖然是新修建的,如同從前模樣,隻是茶樓到了順治五年由商賈重新蓋起,但全不像當年的茶樓。她抬頭看著樓房,雙目晶瑩,呆呆地沉思著,沒有發現幾個身著各色馬褂的人從夫子廟出來,上了橋。其中穿紫馬褂的正是洪承疇,他站在橋上放眼四顧,看到橋下發呆的李鄉君,不禁多看了幾眼。橋下的李鄉君抬起頭來,剛好和橋上的洪承疇遠遠的一個照麵,不由得一怔,趕快把臉轉向別處。

橋上的洪承疇不禁一愣,這女子好似見過,卻一時記不起來了。要再看時,李鄉君已消失在人流裏。

李鄉君進入了一條深巷,在巷底的一間大宅前停了下來,這間宅子正是侯家在南京的別業,聽說如今已經換了新主,她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旗人。李鄉君神情頹然,從包袱裏取出折斷的桃花扇,說原來的主人還在不在,她是來還一樣東西的。

陌生人一看她手中的扇子,哎呀了一聲,說怎麽又來了一個李香君,說這宅子早不是侯家的了。

李鄉君依然沉浸在某種情景之中,問侯公子幾時回來?

旗人也認真起來,用好像說了好幾遍的說辭,忍住笑,說香君姑娘,侯公子早已出遠門了。

李鄉君黯然,說好吧,要是他有一天回來,請你把東西交給他。

旗人連聲說好的好的,我一定親手把桃花扇還給侯公子。

任由背後傳來一陣譏笑聲,李鄉君沒有再回頭,漸漸走遠,消失在巷口。

旗人關好門,對身邊的一群偷看熱鬧的家眷,茫然不解地說,這個李香君不像是假的。

長江上,一艘官船從南京而下。

洪承疇坐在船頭的太師椅上,發了一陣感慨。他望著滔滔江水,將花白的辮子往腦後一甩,歎道這也不是江水,這是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多哈在一邊稱讚洪承疇有點當年關雲長氣概。洪承疇不免驚訝,他方才說的是關漢卿《關大王獨赴單刀會》中關雲長的一句話,多哈竟然知道,這個滿人不簡單呢。多哈說自己雖是滿人,對關雲長也是十分敬重的,關雲長當年過五關斬六將,真英雄也。

傍晚,洪承疇等一行在鎮江下了船,直接到了知府衙門管轄的江邊戲台,坐上宴席。多哈提出要看一出關雲長。知府就鄭重推出了木子李,一個會唱《關大王獨赴單刀會》的蘇州來的戲子。洪承疇叫了聲好,表示讚同,說此次來江南,想聽的第一出戲,就是《單刀會》中的第四折。

鑼鼓聲中,李漁手提青龍偃月刀,端坐椅中,望著一江流水,大聲念了那句“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接著揮舞大刀,邊舞邊唱:

水湧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得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絕,鏖兵的江水猶然熱,好教我情慘切!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堂下洪承疇看著,不禁浮想聯翩。英雄總是英雄,這曹操識得他是英雄,這孫權怕他是英雄,這劉備更鍾愛他是英雄,英雄誰都器重。當年崇禎如匡扶漢室的漢獻帝,少不了他洪承疇,後來皇太極又似曹操,極力收買他洪承疇,現在順治倚仗他洪承疇,要說當今關雲長這樣的人物,不是他又是誰呢?這樣想著,洪承疇不覺一臉豪邁雄壯,好似自己就是關羽。但鎮江知府說他這樣蓋世英雄,前朝倚重,大清朝更是少不得的奉承話,卻顯得畫蛇添足,洪承疇一聽,臉板了下來,厲聲說我怎麽敢跟關聖帝比。

戲唱完之後,洪承疇提出叫唱關雲長的伶人一塊兒喝酒。李漁一下場,收拾好行裝,正準備離開,被師爺攔住,帶他來見洪承疇。洪承疇仔細看看李漁,突然說如果你是木子李,我們應該在蘭江戲館見過,你當時說你是李漁自小玩到大的朋友,你的藝名木子李就是李漁給起的。

李漁猛然想起木子李向他提過這事,沒想到洪承疇居然還記得這麽清楚,不禁暗吃一驚,但馬上靈機一動,說是有一個唱醜角的故交是蘭溪人氏,不過不叫木子李,是叫木李子,一字之差。洪承疇將信將疑,從頭到腳打量著李漁。多哈也盯著李漁看,說確實不像那個曾經冒犯過洪大人的小醜。洪承疇終於拿起酒杯,邀請李漁坐船一同回蘇州,要見見他師父。

李漁急忙拒絕,說我是被師父趕出來的。木子李學藝不精,又不聽話,因此師父不喜歡,就找個借口把我趕出了戲班。

洪承疇喝下一杯酒,說就憑你剛才一出《關大王獨赴單刀會》,你幾乎要超過你師父了,李漁把你趕出來,分明心胸狹窄,容不得弟子強過自己,我偏要把你送回去,助你接替他班主的位子。

李漁推辭,洪承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說明天必須跟我一塊兒走。

李漁沒能脫身,第二天隻好上了官船。洪承疇端坐船內,遙看艙外,見陽光燦爛,天氣晴朗,不禁興起,叫李漁從船艙裏出來,想叫他唱一段,但一時不知道該讓他唱什麽。運河航路狹窄,水流平順,不比長江波浪滔滔,況且已經到了蘇州府所轄地界了,此情此景也不適合唱《關大王獨赴單刀會》一類的豪放大歌,隻見夕陽西下,河漢上小橋頻現,那日在長江上,與今日在運河上,景象不同,心境當然兩樣,世事變幻何嚐不是如此。洪承疇想著,點了馬致遠的越調《天淨沙·秋思》。

李漁不禁佩服洪承疇真是應景之人,當即唱了“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四句,唱得低沉淒美,也唱得洪承疇心中落寂惆悵。他想到自己雖位極人臣,但也有無法說、無處說的斷腸苦衷,普天下之下,又有幾個人知道這改朝換代之際,自己應付得如何苦?如同戲子,這台上做戲和現實中做戲其實沒有什麽不同,戲子做戲,他洪承疇何嚐不在做戲,無非是做得好差罷了。

這時運河兩岸,斜陽西傾,阡陌交通,炊煙嫋嫋,洪承疇不由得神色迷離,說這江南真是好地方啊,如果江南人不那麽恨我,這裏真是我洪承疇安度晚年的好去處。順治二年,朝廷任命他總督軍務,招撫江南各省,攝政王多爾袞賜他衣帽,委以重任,他到江南,以招撫為主,進剿為輔,抱定多安撫少殺戮的方針,以致人心歸順,江南初定,原前明官屬多招降錄用,但是問題偏偏出在黃道周身上。坊間傳說,黃道周死於他洪某之手。當時黃道周解至南京,洪承疇喜出望外,以為朝廷得一忠義之人,勝得土地數州,自己豈會存心加害於他,再說,他還是自己的同鄉。黃道周誓言絕食,但過酒鋪,連飲三個酒店,每個酒店三杯酒,以致沒有餓死。自己幾次出麵,苦苦相勸,黃道周不但不解他一片苦心,反而寫了那副對聯罵自己。洪承疇想到此,突然想起蘭江戲館木子李當眾念過這副對聯,問李漁可聽說過。

李漁脫口而出:

史筆傳芳,未能平虜忠可法;洪恩浩**,不思報國反成仇。

洪承疇愣了愣,問這是你師父李漁跟你說的吧。李漁搖搖頭,說這與我師父無關,江南凡認得字的人,都知道這副對聯,史可法就不說他了。

洪承疇奇怪,說為什麽不說他,難道你不崇敬他?

李漁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對史可法的另類看法。

不想洪承疇卻不客氣,把史可法貶了貶,說史可法本可保證大明偏安江南,形成三足鼎立,但他卻聯合清軍,對付李自成,錯失讓大明做一次南宋的機會,作為帶兵大將,手下將領望風而逃,沒有堅決阻止,幾十萬大軍在他手下頃刻流失崩潰,足見其無能誤國。

李漁對洪承疇居然跟自己的看法一樣,深感錯愕。但他突然生發感慨:要是史可法當年替代洪承疇,在鬆山之役後壯烈,對大明豈不是莫大的鼓舞,說不定後來是另一番景象了。

李漁感慨間,說這個寫對聯的黃道周卻不得不說,也更令人敬佩。黃道周不也是閩地人,不也是閩海才子嘛。天啟朝翰林編修、崇禎朝翰林侍講學士,隆武朝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和兵部尚書,堪稱三朝元老,仕途上屢遭坎坷,三起三落。可歌可泣的是危難之時募兵北上,婺源首戰告捷,孤軍深入,三戰三敗,在童家坊被俘,順治三年於南京大中橋從容就義。黃道周殉難金陵,聞者莫不流涕哀慟,留都南京白晝頓時如陰晦的夜晚,其死訊經浙江傳至福建,隆武帝震悼罷朝,賜諡忠烈,贈文明伯,並令在福州為黃道周立閔忠廟,樹中興大功坊,在漳浦立報忠廟,樹中興藎輔坊,春秋奠祭,黃道周的事跡在福建都傳遍了,當然包括這副對聯。如果以後寫傳奇,名字就叫《忠烈傳》,讓千秋大業都記住他的事跡。

洪承疇聽李漁這麽說,不勝驚訝,連連點頭,說好一個三朝元老,三起進落,三戰三敗,你可知道,清軍得黃道周,洪某認為勝過占領幾個州的土地,三次設宴請他,三次向清廷求情。想起來就一陣苦楚,黃道周以前是閩海才子,如今是福建聖人,洪某何嚐不是忍辱負重的當代英雄。這上聯讚史可法,這下聯罵我洪承疇,但世人並不知道,朝廷幾欲殺黃道周,是洪某數度求情,上疏皇上。看著李漁驚異的表情,洪承疇背起了為黃道周求情的奏疏:道周清節夙學,負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無不憐憫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

李漁沉默許久,說順治皇帝並沒有答應你的請求,還是命令將黃道周處死。

李漁望著洪承疇,神情變得複雜,忍不住說了一句:下旨的是皇帝,舉刀殺人的卻是臣下,黃道周這樣一個鐵骨錚錚的前朝忠臣死了確是遺憾。

洪承疇不免一陣牢騷,說黃道周為人固執,如果還在明朝,也早就死了,他不是沒有在閻羅王前徘徊的經曆,比如崇禎十三年,他被崇禎責以黨邪亂政,在獄中備受酷刑折磨,杖瘡發作,幾不能自持。崇禎十四年冬,又被判永戍廣西。此番杖謫,幾乎沒了性命。天下人都忘了他寫過許多詩詞文字,卻隻記得這副長對聯,也太偏頗了。他洪承疇上奏為江南數省免征稅賦錢糧,為江南百姓安居樂業竭力奔波,這些事就無人說起,無人記得了。江南人誤會他洪承疇太深,連一個唱戲之人,時至今日還這麽說,想起來也真叫人可怕,不過一現在自己手握權柄,操縱著多少人的生殺大權,現在也不怕人們怎麽說了。想著又冷笑一聲,說江南想置我於死地的人太多,那些冥頑不化的所謂前朝誌士,屢次想刺殺我,不過一次也沒有得手。

洪承疇停了停,摸了摸自己起皺的脖子,說我倒不是怕這些人。

李漁問洪大人怕什麽,洪承疇起了起身體,說正經讀書人並不可怕,時至今日,他們那些義憤填膺、指責謾罵的空洞文字,也不新鮮了,我已經不當一回事了。像侯方域不是也罵過我,但現在他不也考取功名了。

李漁不同意,說侯方域有了功名,卻少了一個紅顏知己,得不償失。

洪承疇哼了一聲,說侯方域本來就配不上李香君。

李漁恍然,說原來洪大人不恨他們。

洪承疇愣了良久,才說我最恨的就是你師父這樣的伶人,自以為聰明,編起戲曲,廣為散布,明裏暗裏,亦真亦假,嘲諷咒罵本官,真是可惡至極。平頭百姓不明就裏,還真信了戲裏的胡編亂謅。

李漁聽到洪承疇居然如此憎惡自己,一驚,手中的筷子掉在甲板上,不等洪承疇問,李漁彎腰撿起筷子,解釋自己剛才聽到驚濤拍岸,故而雙手一抖,筷子落地。

洪承疇哈哈大笑幾聲,說木子李非常人也,你剛才這一舉動,本官倒想起三國裏青梅煮酒論英雄的故事。曹孟德與劉玄德園中對飲,酒至半酣,忽陰雲漠漠,驟雨將至,曹操與劉備數論當世英雄,點破了劉備的心思,說天下英雄唯操與使君耳,劉備心中恐懼,手中筷子落地,時值天雨將至,雷聲大作。劉備乃從容俯首拾箸道一震之威,乃至於此。曹操笑他丈夫亦畏雷乎,劉備回答,聖人迅雷風烈必變,安得不畏,將聞言失箸緣故,輕輕掩飾過了。多疑的曹操於是不疑劉備,後人有詩讚曰:勉從虎穴暫趨身,說破英雄驚殺人;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木子李,可惜你入了戲行,不然憑你的機巧,也不比我洪承疇差。

李漁笑笑,表情從容,說洪大人可比曹操,木子李一個戲子,隻能在台上唱唱劉使君罷了。這濤聲突如其來,震耳欲聾,木子李能不怕?

洪承疇不信,說本官看出來了,方才你筷子落地,是因為提到了你師父李漁。就憑他寫的奇書《金瓶梅》,就說明你師父並非常人。

李漁一下子認真起來,否認《金瓶梅》是李漁寫的,寫此書者其實是蘭陵笑笑生,並非李漁。洪承疇說寫就寫了,怕什麽,大明已經是舊朝了,大清朝英明豁達,絕不會拘泥細枝末節,你師父寫的就是你師父寫的,承認了也無妨。

李漁說《金瓶梅》是一本奇書,但也獲太多罵名,我師父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無端承擔是非風險。

洪承疇樂了,突然大聲,說被人誤會的滋味不好受吧。一把拉住李漁,眼睛裏露出冷光,說我在蘭溪看過你師父寫的新戲,戲名叫《首陽山》,說的是伯夷、叔齊的故事,表麵上讚的大清,說本官的好話,但其實是借古諷今,含沙射影,在罵我殺了夏完淳、黃道周。

李漁急忙否認,說那一定是有人假托我師父之名。我師父所作之戲,不都是風花雪月、家長裏短的平常故事,這種天下興亡、安邦定國的傳奇,他向來不敢有什麽興趣。

好一個木子李,能言善辯,巧舌如簧,不愧是李漁的弟子,洪承疇想著,又和氣了,說是你師父寫的也不要緊,這江南有許多人明目張膽、毫不遮掩地罵本官,本官又何曾計較,我洪承疇不是器量狹小之人,不然,早就像周瑜那樣,被人氣死了。說著指了指不遠的蘇州城,說到了蘇州,本官要會會你師父,請他把戲班班主的位子讓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