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十一年春,李鄉君現身蘇州。

雖然都在秣陵教坊接過客,但與杭州人不同,見多識廣的蘇州人沒有把暫借李漁戲班棲身的李鄉君,與秦淮八豔之一的李香君搞混。

但凡去虎丘戲場看過戲的蘇州人,把李鄉君看作是一個藝色一流的女伶,而李香君則是寫詩吟曲、彈琴作畫的名妓。

蘇州人還知道得更詳細,李香君於明天啟四年,逢甲子生於蘇州閶門楓橋吳宅,兄妹三人。香君八歲時,即隨養母改吳姓為李,名李香,號香君。其父原是一位武官,因係東林黨成員,被魏忠賢一黨治罪後家道敗落,漂泊異鄉。後隨同養母入主秦淮河畔媚香樓,詩書琴畫歌舞樣樣精通,媚香樓成為文人雅士和正直忠耿之臣常來的地方,李香君因此也染上了一身正氣,說話往往義正詞嚴。

八十年之後因孔尚任《桃花扇》,遂聞名於世。

第一次見侯方域時,李香君剛滿十六歲,在經曆一段幸福而沉重、內在而張揚的愛情之後,侯方域變節南下,李香君留下一柄桃花扇懨懨地死去。

但這個李鄉君,蘇州人對她的以往知道得便不多,有時候拿她與李香君進行比較,想象她們的經曆可能相似。

虎丘戲場踩踏案,李漁被抓扣,戲班麵臨空前危機,馮秀兒上吊自盡,李漁被告逼死人命,罪不容赦。

李鄉君勇敢地走到了前台。

順治初年,攝政王多爾袞揮師南下之時,就在江寧至蘇杭一線建立了嚴密的情報幹支係統,遠在北京的朝廷在第一時間就會獲得重要信息,以便盡快應對突發事件。

蘇州秀才訴訟案及戲場踩踏事件發生沒有幾天,就有人密告京中。

順治接報後一晚未睡,自親政以來,他更加關注江南。一則江南是國家財源之地,必須確保安定,這次之所以讓洪承疇出馬招撫水匪,平定匪患,似乎是殺雞用了牛刀,就是因為大清財賦通道,容不得一點閃失。二則天下人心就看江南,江南就看讀書人,前明出身江南的高儒名士大都已經收服入清,但身處下層的讀書人,既前朝無功名,又怯於再考入仕,焦慮之中,隻得以懷戀大明為由,標榜忠節,嘩眾取寵,彰顯存在。想著,順治擔心蘇州由此生變,繼而影響整個東南,於是次日一早,就親擬了一道給李森先的密旨,命他妥善處置,盡快消弭事端,密旨八百裏加急送往蘇州。

密旨還在路上,蘇州已經出了人命案。

虎丘戲場發生的踩踏案,按理應該由蘇州府和吳縣負責審理,巧的是當時吳縣知縣回湖廣老家守製,但期滿未歸,原本前幾天就要補授的蘇州府空缺繆家正身體不適,當眾暈倒,回老家養病去了。按例由戶部駐滸墅關郎中馬之駿代理府衙事務,馬之駿因為送錢謙益夫婦去了常熟,沒有回來,派人去催,馬之駿聽說是這樣的難事,索性說自己感染了風寒,暫時不回來了。

李森先一心想著自己身負安定江南的皇命,也不推辭,承擔起了審案的責任。

因為李森先是欽差,蘇州府和吳縣兩級衙門的其他官員正好表現,不僅不躲清靜,而且格外積極配合,公堂布置不敢絲毫馬虎。衙門外觀看審案的民眾也都秩序井然,不像上次審《金瓶梅》案,也不敢隨便起哄。

對審案熟門熟路的李森先在案前坐定,等李漁進來,一拍驚堂木,直接開始了審理。

李漁因為在牢中補了覺,精神沒有差到哪裏去,恭敬地向李森先行了禮,態度顯得配合。李森先按照程序,指明了堂前馮秀才等人的原告身份,說明了案由,虎丘戲場被擠踩至傷、推倒落水者的五名家屬現聯名將他告下,接著把李漁數落了一通。李漁剛想申辯,李森先卻不讓他開口,數落李漁身為戲班班主,租用虎丘戲場唱戲,理應對看客安全負責。有道是人滿為患,戲班為多得錢財,在客滿的情況下還放人進場,致使秩序混亂,擁擠不堪,造成多人踩傷、落水。最後說本官現已查明,雖無死人或重傷者,但李漁身為戲班班主,難辭其咎。

李漁聽著李森先的話,連連點頭,沒有反駁一句,並再次表明態度,自己身為班主,戲場出事,所有責任都在他一人身上,事故已經造成,看客受到驚嚇、傷害,他願意認罪受罰。

李森先因為在現場,知道事情的經過,心裏清楚李漁該負多少責任,見李漁沒有逞弄口才,借故狡辯,驚訝之餘,不禁滿意。於是左右看看,先肯定李漁的態度不錯,然後問他吸吮落水女子,可是你故意為之?

李森先這種訊問法,使馮秀才大感不快,因此對李漁的審問,很快演變成了李森先和馮秀才之間的一場爭辯。

堂下馮秀才看到李森先既沒有對李漁動刑,又沒有嚴厲斥罵,頓時不滿,直呼李森先名諱,大聲抗議,說公堂審案,沒聽說過還有征求人犯意見的。李漁當眾吸吮落水良家女子,難道還是無意的?他一定是見我那妹子年輕貌美,**心不能控製,才大庭廣眾之下做出傷天害理之事,李漁犯下此等大罪,至少也要杖刑三百,如不斃命,也得流放寧古塔。

李森先惱火馮秀才說話的口氣,衝著他沉下臉,說是你判案還是本官判案?什麽大罪要杖刑三百,李漁可是把你妹子救活了。

馮秀才不甘示弱,馬上頂了一句,說哪有這樣救人的。又轉向欄外看熱鬧的民眾,一番慷慨激昂:我妹乃良家婦女,自幼遵守三綱五常,賢良淑德,精通琴棋書畫,藝壓群芳,本可以跟紫稼先生這樣的名人一唱一和,結為伉儷,卻不想因為看戲招來橫禍,被人擠入水中,差點夢斷青春。如果就這樣死了,自是天命,我會厚葬她,不料受盡李漁淩辱,被他當眾用臭嘴盡情吸吮,胸脯屢屢擠壓,她還有何麵目活在這個世上,紫稼先生如何還肯與她同床共枕?這與逼死一條人命有什麽區別。

李森先本來坐著,一聽到王紫稼的名字,站了起來,幾次想打斷,最後還是耐著性子聽馮秀才把話說完。這時全場一片寂靜,許久之後李森先重新坐下,聲音低沉,說李漁救活人命是本官親眼看到的,你說那人是你妹子,她人呢?快去把你妹子叫來,本官有話要問。馮秀才一時愣住,感到自己剛才話多說漏了嘴,讓李森先抓住了缺口,支吾起來,說妹子痛不欲生,不願見人。

李森先不聽,拍了拍驚堂木,說府衙公堂審案,傳她來就要來。馮秀才神情露出一絲慌張,說她不願來,也不能強迫她,否則,她真的隻能尋死了。

李森先不采納馮秀才的理由,吩咐班頭馬上帶著衙役去馮家,把馮秀才的妹妹帶到大堂審案。

隨後事情發生了突變。

班頭衙役前麵走,馮秀才也連忙跟了出去,不出一條街,就到了馮家門口。衙役推門進去,竟然看到馮秀兒身體在半空中懸著,已經上吊自盡。馮秀才急忙叫著馮秀兒的名字,號啕大哭起來。忙亂之中,沈秀才突然帶著六兄弟衝進來,圍住了衙役,喊叫著說李漁逼死人命,罪不容赦,要求嚴懲,沈秀才甚至提議將李漁處以宮刑。

這時婁吏目進來,指揮幾個親鄰要卸下馮秀兒,班頭急忙阻止,說死因沒有查明,不能移動現場。婁吏目說人分明是上吊,還有什麽現場不現場的,她這樣吊著,像什麽樣子,鼓動眾人把馮秀兒卸下,班頭堅持不讓。兩邊相持不下,馮秀才瞪了眼,指著班頭,說她是我的妹子,為什麽不能放下來,是李巡按傳她,正好把她抬到府衙大堂去。班頭依然強硬,命衙役把大家攔住,說非得等仵作驗過屍身以後,人才可以放下來,這是朝廷法度,不得違反。

一會兒工夫,馮家前麵的這條街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在河對麵,很少大白天開門的紅春樓也開了門,赤五娘從裏麵奔出來,站在河邊,詢問對麵的人,知道是李漁救活的馮秀兒在家中上吊自盡了,連忙攔下一條船,過了河。到了馮家門口,赤五娘拚命地往裏擠,讓衙役放她進去,說自己看一眼就走。衙役說赤五娘不怕死人,就讓你進去。赤五娘隨著人流擁到門口,看到眼前吊死者的臉在空中一晃一晃的,看清果然是馮秀兒,禁不住想往裏擠去,看個究竟。

與此同時,在府衙的李森先也得到落水女子懸梁自盡的報告,大吃一驚,也不坐官轎,叫人帶路往馮家這邊走過來。衙役分開人群,讓李森先擠進屋裏,李森先見人還吊在梁上沒有放下來,問明原因後,同意班頭的做法,說仵作沒有檢驗之前,誰也不許動屍體。

沈秀才和自稱是親鄰的六兄弟圍了上來,威脅李森先說如果不嚴懲李漁,就要抬屍遊行,停屍府衙,看李森先怎麽收場。馮秀才趁機和六兄弟卸下門板,要放下馮秀兒屍體。李森先厲聲警告,說隻要我人在蘇州,就決不容許抬屍鬧事這樣的惡性事件發生。

馮秀才衝進裏麵,叫六兄弟搬來桌子,自己爬上去,要解開屍體。李森先再三喝住,要求等仵作來了再解下屍體。但馮、沈二位和六兄弟不聽,要強行解屍,班頭上前阻止,雙方動起手來。

最後馮、沈二位和六兄弟倚仗著人多,又有親鄰街坊明裏暗裏幫襯,將屍體放下來。由於馮秀才手忙腳亂,上吊繩子一斷開,屍體重重落在地上,濺起一片血汙,但馮秀才沒有任何難過的樣子,而是急於把地上的馮秀兒拖上木板。

李森先看到馮秀才舉動,突然產生懷疑,一把抓住馮秀才,問她既然是你妹妹,怎能如此粗暴對待?

馮秀才一怔,馬上醒悟過來,說大家輕一點,輕一點。

這時赤五娘好不容易擠進屋裏,終於看到了女屍的臉,一臉驚愕,隨後又走近幾步,低頭細看女屍的臉,一邊揉自己的眼睛,一邊嘀咕說這不是被我趕出紅春樓的秀兒嗎?

赤五娘剛想大聲說話,婁吏目一急,一步上前拖住她,說天下不該你管的事太多了,你別亂說話,給李大人添亂。馮秀才看到赤五娘,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婁吏目打了一下馮秀才,低聲說你怎麽不哭啊。經婁吏目這麽一提醒,馮秀才哭號起來。哭聲中,沈秀才已經指揮六兄弟抬起門板擁到了外麵。

赤五娘猛然掙開婁吏目的手,上去拉住李森先,說李欽差,我認得她。但人聲嘈雜,李森先根本聽不清赤五娘在說什麽。赤五娘索性扯住李森先的袖口,不讓他走。李森先不耐煩,說赤五娘,這時候你添什麽亂,把赤五娘一推,走到外麵。

抬著馮秀兒的門板慢慢向另一條街移去,後麵跟從者越來越多,甚至堵塞了鄰近的主要街道。眾衙役急急忙忙跟在抬屍人群的後麵,李森先奔出來,命令班頭派人攔住隊伍,絕不能讓他們到府衙胡鬧。

由於遊行人多,衙役終沒有能夠攔住。不到一個時辰,府衙門口擠滿了抬屍遊行的人群,在沈秀才的鼓勵下,人群抬著屍體,試圖衝進府衙,但被衙役們奮力擋住。

到了中午,僵持仍在繼續。

李鄉君到府衙時,拙政園派出的家丁抬著飯龕過來,為抬屍人群供應酒菜。李鄉君穿過人群,試圖進入府衙,被衙役推搡,差點跌倒在地,隻好又退了回去。沈秀才注意到李鄉君,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馮秀才也圍過來,看了看,說姑娘好麵熟,一定是李漁戲班的人。沈秀才對馮秀才說,你妹妹死了,不如叫她賠你一個。六兄弟聽到,趁機圍住李鄉君起哄,不讓她離開。李鄉君拚命想擠出人群,但六兄弟已經動手動腳。衙役們也敢怒不敢言,隻憤憤地站在門口觀望。李森先在門縫裏看到,大罵六兄弟,真是無法無天了。

李鄉君處於險境,充滿憤怒,說請你們讓開,這是知府衙門,難道你們沒有王法嗎?

沈秀才對著李鄉君大吼,什麽王法?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李漁逼死人家親妹妹,叫你賠上也是天經地義。馮秀才也說你給我當妹子,日後讓你嫁給王紫稼,什麽好日子沒有,跟著李漁死路一條。

有人開始拉扯李鄉君的頭發和胸脯,李鄉君蜷縮成一團,保護自己的身體。赤五娘突然奔過來,撥開人群,一把抓住李鄉君,說大白天的,來看什麽熱鬧,快回去接客。

圍著李鄉君的人群頓時愣住,沈秀才懷疑赤五娘在騙人,說這分明是李漁戲班的人,你拉她接什麽客?赤五娘譏笑沈秀才,說你眼睛也不好使了,她是我紅春樓新來的頭牌。說著拉住李鄉君,說他們又不付銀子給你,還不快走。

李鄉君醒悟過來,急忙跌跌撞撞跟著赤五娘擠出人群,到了河邊,上了船。等她們上了對麵的岸,馮秀才突然想起,大叫說她是李鄉君,怎麽能放她走!六兄弟興奮地追到河邊,搶了條船過了河,有幾個年少的試圖跳過河去,結果落入水中,掙紮了半天才爬上岸來。

赤五娘見狀,拉著李鄉君拚命逃跑,但跑了一段,快到百花巷口的時候,終於被六兄弟中幾個腿快的追上,其中年長的警告赤五娘把李鄉君留下,走自己的,不要多管閑事,否則一塊兒賠上。

赤五娘見六兄弟人多,無奈丟下李鄉君一個人,自己跑進了巷子。正當六兄弟一齊動手要抱走李鄉君時,赤五娘很快又從巷子裏折回來,身後還跟著趙僮及新班弟子,再後麵則是趙則鳴、黃宗羲和金人瑞。趙僮衝在最前麵,一頓拳腳將六兄弟打翻在地,新班弟子也合力按倒了其中的一個。後麵又有六兄弟的人趕上來,要上前動手,一看到金人瑞,也不敢貿然還擊,馬上逃走了。

回到客棧,李鄉君驚魂初定,喝了一口水,謝過趙僮,又問起金人瑞是怎麽回事。金人瑞說自己剛好過來看望黃宗羲,碰上了,那六兄弟的父親都參加過抗清,都戰死了,成了孤兒,又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自己經常接濟他們,所以看到自己,隻好跑了。黃宗羲擔心新班弟子惹禍,再次提出要帶他們馬上離開蘇州,但新班弟子看到李鄉君今天被欺侮,更不肯走了。李鄉君答應黃宗羲,隻要李漁一回來,馬上一起離開。

赤五娘擔心李漁恐怕一時出不了大牢,說戲班被人算計了,那個上吊死的女人,就是被紅春樓趕出去的馮秀兒,是王紫稼舊日的相好。她幾時做了那個秀才的妹妹了?這其中肯定有詐。

李鄉君也說本來戲場裏好好的,突然擁進來許多人吵鬧起來,我也覺得這事奇怪,現在看來,那天鬧事的人可能是有人預謀指使的。他們這是想栽贓誣陷李班主,我現在就到府衙去,我要擊鼓鳴冤。

赤五娘忙勸阻,說府衙混亂不堪,你剛逃回來,不是又落虎口嗎?現在去擊鼓鳴冤,誰還會來理睬,現在情勢危險,絕不能去。李鄉君堅持要去,說李森先對李班主素有好評,不會太為難李班主和戲班的。依我看,李森先把李班主關進大牢,就是保護他。

赤五娘還是勸李鄉君先不要去,說現在那麽多人圍住府衙,李森先也不知在哪裏,找個做主的人都難。

見李鄉君堅持要去府衙擊鼓鳴冤,金人瑞表示願意陪她一起去,有他在,那些人不敢對她怎麽樣。赤五娘要做證人,也跟著一起去。

李鄉君剛剛擊了一聲鼓,金人瑞奪下她手中的鼓槌,拉著她從府衙的邊側小門進去,經過班頭通融,找到了李森先。

李森先正在給蘇鬆總兵梁化鳳寫信,要求從盛澤大營調一千綠營兵,金人瑞急忙勸阻李森先,說順治二年元月三日清軍進占蘇州城,吳縣、長洲縣歸清,清軍總兵土國寶屠城,由盤門殺至飲馬橋,城區六萬五千多人,死傷加上逃亡在外就有三萬七千多人,至今創傷難撫。如果調兵,衙前的這些人正好渾水摸魚,反而會引起更大民亂,滿旗將佐也一定大開殺戒,濫殺無辜,當年情景重演,到時候朝廷歸罪,你李大人一個漢官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金人瑞這一番話曉之利害,李森先深以為然,把信件燒了。

李森先正奇怪怎麽鼓才響了一下就不再響了,知道剛才是李鄉君擊鼓鳴冤,表示願意做主,耐心聽完了李鄉君的訴說。赤五娘也馬上作證,說上吊自盡的女人是被我趕出紅春樓的馮秀兒,不過是馮秀才的遠房堂妹,何時成了他的親妹子,李班主冤呢。

李森先頻頻點頭,當即作出兩點判斷,一是所謂戲場踩人案是有人蓄意製造,目的就是置戲班於死地;二是被李班主救活的落水女子懸梁自盡,分明是有人借此事故意陷害李班主,蹊蹺的是此女與名伶王紫稼有染。李森先哼了一聲,說王紫稼以色誘人,染指婦女,勾引官員,不論男女,就像換件衣服似的,有一句古話,叫作多行不義必自斃。

李鄉君見李森先把王紫稼說得那麽惡,有些愕然,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赤五娘替王紫稼解釋了一句,說馮秀兒以前是跟王紫稼學過戲,也相好過,但都是馮秀兒一廂情願,現在王紫稼根本看不中她,她就和婁吏目好上了,是個離開男人就不行的人。

李森先擺擺手,收回話題,說你們知道王紫稼是姑蘇劇社,也就是吳三桂家班的台角,外麵那些人鬧的背後,無非就是想搶吞李漁戲班。

李鄉君不禁感動,說李大人明鑒,李漁戲班一定能保住。趁李森先得意,李鄉君提出想去大牢探望李漁。李森先答應了李鄉君的請求,當即讓班頭等天黑後帶李鄉君去大牢。

到了傍晚,婁吏目出麵試探李森先,他以報告情況的口氣,警告李森先,說外麵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不像話,怎麽說也不肯撤離府衙大門,再不滿足他們的要求,怕要出大事,建議李森先隻要盡快處置李漁,他們自然就會散去。

李森先閉著雙眼,不急不忙,說案情複雜,尚未審明,本官不會胡亂處置李漁,那班惡秀才,想把李漁遊街示眾,讓眾人的唾沫把他淹死,這豈不亂了朝廷法度。

婁吏目摸到李森先態度強硬,暗中對馮、沈等人進行了鼓動。到了晚上,府衙門口突然聚集了更多的人,組織似乎更加嚴密,有的提著燈籠四處巡看,有的圍著篝火取暖,有的搭起了帳篷,按時送來夜餐的竟然是拙政園的家丁。本來想離開輕鬆一會兒的馮秀才在婁吏目催促下,隻得繼續捂著鼻子坐在女屍旁邊,時而號哭幾聲,時而又坐下來,飲杯酒,吃口菜,沒有一點撤退的意思。

在班頭的安排下,李鄉君披著鬥篷進了府衙大牢,跟著睡眼惺忪的牢頭見到了李漁。李漁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沒有馬上認出李鄉君。李鄉君眼中噙著眼淚,激動地一把抓住李漁的雙手,說李班主,你受苦了。

李漁恍如夢中,一把拉住李鄉君,說你怎麽來了,我在這裏好好的,比在外麵好多了。戲班的人怎麽樣?他們還好嗎?

李鄉君因為探監有時間約束,鎮定下來,急著說李漁最關心的事情,說大家都好,不用掛念。戲場踩人的事情是有人指使的,那個被救活的落水女子,赤五娘認出她叫馮秀兒,也就是把新班弟子下落告訴婁吏目的人,後來被赤五娘趕了出去,馮秀才說她是他的親妹子,其真假已經引起李森先的懷疑。

李漁說自己也覺得蹊蹺,等到開堂,要當麵跟他們對質。

李鄉君告訴李漁,馮秀兒已經懸梁自盡了,他們抬屍遊行,還把府衙大門堵死了。

李漁一聽,怔了良久,忽然大笑起來。

李鄉君一怔,說李班主,事情鬧得不可收場了,你還笑。

李漁精神好了許多,說我這不是高興的笑,是苦笑,他們這是昏了頭了,害了一條人命,在蘇州城的府衙大門前聚眾鬧事,如今天下初定,大清皇帝最關心的就是天下穩定安康,江南向來是朝廷的賦稅重地,財政收入的命脈,所以朝廷才會再三安撫江南。現在居然有人以戲場踩人為由,策劃掀起一場大波,那不跟造反差不多,此事勢必會震動朝廷,大清皇帝豈會坐視不理?

李鄉君搖搖頭,說他們背後有洪承疇,有吳三桂,皇帝知道了又怎麽樣?到頭來還不是遷怒我們戲班,怪罪李班主。

李漁說未必如此,但又顯得擔心,說原以為他們會適可而止,隻不過借此機會索賠錢財,把戲班趕出蘇州城,沒想到他們聰明過頭,變本加厲,居然抬屍遊街,還包圍府衙,逼迫欽差就範,這可是犯了朝廷的大忌了。這樣一來,必然物極必反,連累更多的人,最後遭罪的恐怕是蘇州的百姓,尤其是蘇州的讀書人。

李鄉君心裏也不由得一緊,問如此嚴重的後果,那些背後操縱的人他們怎麽就沒有想到?

李漁歎氣,說等他們想到,怕是已經來不及,現在的局麵已經難以收拾,由不得他們控製了。

牢頭過來催促,李鄉君猶豫之後,把王永康采取欺騙手段,逼迫婺姬、杭姬簽下加盟姑蘇劇社的契約告訴了李漁。李漁不禁憤然,他們是在欺負兩個孩子,如此也太下作了。李鄉君說她們是為了救李漁才這麽做的,也是迫不得已,戲班的主心骨不在,大家心裏都亂了,不知道該怎麽辦好。李漁說王永康顯然已經開始具體動作,事不宜遲,戲班應該趕快離開蘇州了。

但是李鄉君態度堅決,容不得半點商量,一定要救李漁出去之後,大家一起走。兩人爭執了半天。李漁知道此時拗不過李鄉君,再說眼下婺、杭二姬的安危迫在眉睫,想了想,終於想到一個辦法,說王永康奪不走她們,虎丘戲場被衝,是因為看戲的人太多了,看戲的人多,是因為《比目魚》這本戲好,那場戲正是婺姬、杭姬初露頭角,讓大家都知道了她們是李漁戲班的人。見牢頭在旁,李漁靠近李鄉君,咬了一陣耳朵,交代了一個錦囊妙計。

李漁所謂的錦囊妙計是要盡快爭取虎丘戲場重新開場,以最快的時間向官府提出虎丘戲場解封的申報,而且要上演《比目魚》。

李鄉君一路上既忐忑,又振奮。忐忑的是現在戲場還封著,但官府不會再允許李漁戲班在虎丘唱戲,管事的婁吏目根本就是與王永康一夥的,搞得不好,他們會對戲班變本加厲,極盡壓迫,以自己的力量恐怕難有勝算。振奮的是一場新的較量即將開始,自己內心的鬥誌被進一步催化,李漁說得對,王永康、婁吏目不能一手遮天,不能永遠封殺戲班,戲班不能停止演出,不能向他們屈服,戲班不能不抗爭。想象著真相披露,蘇州觀眾支持擁護戲班的情景,李鄉君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李鄉君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蘇州客棧,新班弟子圍上來時,她人已癱倒在地。黃宗羲知道李漁不僅不讓戲班離開蘇州,而且虎丘戲場馬上重新開場,頓時不快,指責李漁分明是讓戲班陪他在蘇州一塊兒遭罪,即便是一廂情願為了救援婺、杭二姬,也不能拖累新班弟子,再一次要求帶走新班弟子。但新班弟子不僅不願意跟黃宗羲離開,而且要積極參與到這場鬥爭中去,救出婺姬、杭姬。李鄉君感覺到新班弟子的成長,孤獨感頓時消除,心頭一熱,說李班主正是為了救他們,才想到了這樣的辦法。蘇州觀眾喜歡看《比目魚》,如果我們重新上演《比目魚》,一定會吸引更多人來看的,官府可以封戲場,但阻擋不了我們為蘇州觀眾唱戲的願望。虎丘戲場不讓演,我們就在城裏找一個地方搭個臨時戲台,再唱《比目魚》。李鄉君借著大家情緒高漲,宣布了李漁的具體計劃,掛出戲報,廣發戲單,杭姬唱生角,演譚楚玉,婺姬唱旦角,演劉藐姑。

新班弟子相互看看,愣住了,說杭姬姐姐、婺姬姐姐她們還被王永康扣著呢,到時候不放回來怎麽辦?

李鄉君說班主正是要讓全城的人都知道婺姬、杭姬被王永康扣住了,這正好讓觀眾知道真相,知道李漁戲班的名角婺姬、杭姬被扣在王永康府中的真相。說隻有讓更多的人知道婺姬、杭姬現在身在何處,知道是誰企圖強占她們,王永康才不敢欺負她們。李鄉君似乎感到勝利在望,說戲班不會被嚇倒,要留下來,留在蘇州城,等李班主出獄,等婺姬、杭姬回到戲班。

新班弟子恍然,群情激憤,鼓起掌來,齊聲表態,說明白了,全明白了,我們不走,等李班主回來,等杭姬姐姐、婺姬姐姐回來。

看到熱烈的場麵,黃宗羲顯然有所感染,但心裏最擔心的仍然是新班弟子,怕他們因此殃及,遭遇不測,於是一個人悄悄離開了客棧,到十全街,敲開了金人瑞家的門,說要跟他商量商量,有什麽辦法可以保護新班弟子的安全。

金人瑞當晚留宿黃宗羲,安慰了一個晚上,勸他不必擔心。在蘇州這樣的環境下,新班弟子很安全,沒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明目張膽迫害烈士遺孤,洪承疇不敢,李森先不敢,吳三桂也不敢,任王永康再心狠手辣,也不敢真的找這個茬,揭這個傷疤,不然他將號召全蘇州的生員秀才,把拙政園給燒了,把他的祖墳給掘了。

黃宗羲感到金人瑞的話雖然有些豪言壯語,但也有幾分道理。如今大清受了洪承疇這些人的影響,一改初期的嚴酷做法,對付前明的人,似乎更多的是懷柔,任誰標榜心係前明,都不抓不關不殺,都是平淡以對,都視為沽名釣譽,免得你更加起勁,更加有威望。細想想,連他黃宗羲這樣的人都可以大搖大擺地行走在蘇杭之間,新班弟子還能有什麽事,也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次日一早,黃宗羲回到客棧,表示要留下來支持戲班,和李漁等一起離開。李鄉君本以為昨晚他一個人不辭而別,見他回來,而且態度也變了,感動得流下眼淚,說有黃宗羲這樣的名士做後盾,還怕誰呢?

金人瑞送走黃宗羲,到河邊吃了早點,上了一條船,半個時辰不到,經外城河到達拙政園,把大門敲得震天響。

敲門聲把二樓小間裏的婺姬、杭姬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兩人同時坐起來,氣喘籲籲的,一頭冷汗。婺姬說剛才夢見師父被押到法場了,而杭姬夢見師父已經被砍頭了,兩人越想越怕,認為這個夢是不祥之兆,說不定師父真的將遭遇不測,得趕快去告訴戲班眾人,劫法場,救師父。兩人顧不上穿鞋,赤著腳下了床想開門出去,但門已緊鎖,這時才如夢方醒,自己是被關著出不去了。

沒有人給金人瑞開門,金人瑞隻好繞著拙政園的外牆壁走了一圈,走到後門的一處假山,爬了上去,隔著漏牆,隱約看到王永康和婁吏目、王紫稼三個人在喝茶說話。王紫稼畢竟是唱戲的,聲音十分尖亮,似乎在勸王永康,說婺姬、杭姬既然已經簽了合同文書,諒她們也不會反悔,還是讓她們先回戲班吧。

婁吏目嘴裏嚼著糕點,聲音含糊不清,大概是不同意王紫稼的意見,說不能讓婺姬、杭姬就這麽回到戲班,白紙黑字,又有畫押,她們已經是姑蘇劇社的人了。李漁絕對想不到,他兩個最有前途的高徒都投奔姑蘇劇社了,看他還能頂得了幾天。

王永康已經鐵了心,讓婁吏目通知府衙前的那些人配合一下,蘇州城群情激憤,他們要衝進府衙,懲辦李漁,誰能擋得住。李漁不肯就範,就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讓那些秀才把事情鬧得再大一些,天塌下來有平西王撐著。李漁無非就是巴結上了曹爾玉,自以為靠山硬,有恃無恐,現在曹爾玉走了,沒有人敢攔著了。

讓婁吏目最不快的是李鄉君居然去探了監牢,說讓李漁待在大牢裏也太舒服了,還可以與李鄉君幽會,豈不是太便宜了他,都是李森先在包庇他。婁吏目得意,說現在府衙前鬧事的人已經不把李森先放在眼裏,就聽他婁吏目的。

王紫稼勸了一句,說聚眾衝擊府衙,那可是造反。

王永康聲音嚴厲,說是要造反,就是要造李漁的這個反,然後把王紫稼數落了一通,說他舊相好死了,一點都不難過,也不肯出頭,真是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王紫稼被說惱了,但又不敢大聲反駁,隻是嘟嘟囔囔說馮秀兒也是自己的命不好,被人推下水,把李漁設計了,又被人害死,還自己上吊,又怪罪到李漁身上,人在做,天在看,以後案情真相大白,官府追究誰還不一定。

王永康大怒,甩過一句,說什麽案情大白,沒有那一天,要是有那一天,官府追究,就是你這樣的人去做替死鬼。

金人瑞聽到這裏,下了假山,踉蹌了幾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