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很快就在秦淮河出了名,而且名氣不在陳圓圓、柳如是和李香君之下。
她在曲意賣笑之時,依然保持清高的脾氣,絕不任人擺布,因此生計並不容易。之後回到蘇州,家中母親長期生病,債主紛紛上門催債,董小宛隻好重操舊業,將自己賣到半塘的妓院,但抱定不賣身的初衷,隻限於賣笑、陪酒、陪客人出遊。
她受客人之邀,遊太湖、登黃山、泛舟西湖,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就在董小宛離開秦淮河不久,一位公子慕名到秦淮河去尋訪她,此人就是當時與侯方域齊名的冒辟疆。天啟年間,閹黨魏忠賢陰謀弄權,惑亂朝綱,年少有才之士冒辟疆聯合一批熱血青年結社金陵,伸張正義,無奈終因勢弱力薄,不但未成氣候,還慘遭閹黨摧折,冒辟疆雖免於難,但前途深受影響。
鄉試發榜,冒辟疆又一如既往地名落孫山,然後又一如既往地到蘇州打聽董小宛的下落,得知她已在半塘待客,便又興致勃勃地專程拜訪,但都不湊巧,董小宛一如既往陪客人邀遊去了。之後又接連去了好幾次,都無緣見到董小宛,直到準備離開蘇州的前夕,再到半塘,終於與她相見。初冬之夜,董小宛酒宴歸來,見來了位翩翩公子,想掙紮著起身,無奈酒力未散,腳步搖晃。冒辟疆在她身邊坐下,欣賞著她的醉態。
冒辟疆自我介紹後,董小宛看著他,稱讚了幾句,原來是冒公子。
遺憾的是,這時冒辟疆已出遊日久,囊中羞澀,不得不先離開蘇州,回家鄉如皋去了,但心裏對董小宛的眷戀從此難舍。這年冬天,在柳如是的斡旋下,由錢謙益出麵給董小宛贖身,從半塘雇船送到如皋。次年春,冒董結成伉儷。美好的家庭生活剛過了一年,天下大亂,李自成攻占北京,清兵入關南下,肆虐無忌,董小宛與冒辟疆崇尚氣節,誓死不肯降清,冒家險遭荼毒,幸虧逃避得快,才得以保住了全家的性命,然而家產卻丟失殆盡。
錦衣肉食、琴棋書畫的日子從此結束了。
洪承疇到了如皋才知道董小宛已於三年前離世,但他不知道的是,因為這次如皋之行,以致後人傳言,董小宛當年未死,而是被他洪承疇計取,送入皇宮,以博取皇帝的歡心,豈不知董小宛死時二十八歲,順治才十四歲。
蘇州城內平地起風波的時候,船隊過了長江,洪承疇本來可以溯江而上,回到武漢,但想想自己奉旨而來,負有聖命,提出在瓜州渡停留一兩天,觀察一下長江水麵上是否太平,兩岸及島嶼上是否還有匪患。這一想,洪承疇又耽擱了回武昌的行程。
到了第三天,船隊開始北行,到了揚州又停了幾個晚上,不想快到高郵時,因河道擁擠,加上天黑,遇上了堵塞。不等天亮,洪承疇披衣出艙,看了看綿延的船隻,對多哈發起牢騷,說本官早就預言,這麽大一支船隊,怎麽能輕易通過狹窄的運河水道,一個船隊,環環相連,稍有阻滯就前進不得。當年曹操兵敗赤壁,就是中了諸葛亮的連環計,把船隻聯結,結果一把火就給燒了整個船隊,幸好現在水匪都已招撫,不然真是危險啊。
多哈說已經連夜組織當地官民疏通了,估計很快就能夠通行。洪承疇卻仍然激動,說他們連夜疏通有什麽用,都靠不住,本官早傳令沿岸將官,凡擋道的過往船隻,一律拖到河汊,擱淺沉沒的,一律炸毀,不還是堵住了?又指著前麵的曹爾玉乘坐的官船,開始埋怨起來,說本官的意見把船隊一分為三,化整為零,依次而行,曹爾玉就是不聽,現在好了,出事了。
多哈連忙說洪大人英明果斷,曹大人會同意按照洪大人的辦法行事的。
洪承疇說江南水路縱橫,河網密布,要格外小心才是。古人雲,南人善水,北人善騎,各有所長,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多哈繼續安撫洪承疇,說皇上欽命洪大人招撫江南,就是看到了洪大人的長處和才幹。
洪承疇眨了眨眼睛,可能覺得自己剛才激動得有點失態,馬上平靜下來,說真正英明的是皇上呀。
一直到天黑,河道還沒有疏通,船隊堵在狹窄的水道上,進不得退不得,最後叉港灣,在靠近如皋縣城的地方停了下來。夜霧迷茫,曹爾玉命船上燈籠都點起來,戈什哈警惕地守衛在船的邊上。船艙內,火嬰甚覺無聊,也沒有睡意,於是披著衣服呆呆地看著艙外的水影。一會兒她覺得有些冷,找出李漁送給她的戲裝披上,隨手就甩了一個水袖,突然水中發出聲音,白晃晃的小魚不斷地躍出水麵。火嬰心一動,不禁輕輕地哼唱了幾句:
弦有離思竹有情,歡歌亦作斷腸鳴。當時坐聽潛魚躍,此夜愁看宿鳥驚……
接著念白:此乃湖上笠翁李漁句也。
火嬰突然停止,脫下戲裝,躺了下來。
一會兒船艙外麵戈什哈開始吃夜宵,嚼食物的聲音傳到耳朵裏,火嬰覺得肚子餓,重新起來,想走出船艙,又想起什麽,回頭找出赤五娘送給自己的包裹,剛要伸手進去,這時曹爾玉在外麵喊,說火嬰怎麽還沒有睡?
火嬰說他們啃東西的聲音打雷似的響,把我吵醒了,怎麽沒有我吃的,我也餓了。外麵戈什哈一聽,嚼嘴聲馬上停下來。
曹爾玉說剛才前麵的漕運官送來一些特產,爹爹怕你睡了,所以沒有叫你,剛才聽到你唱曲子,知道你還沒睡,還有兩隻雞腿是留給你的。
火嬰提不起勁兒,說要吃,還不如回揚州城好好地吃一頓。
曹爾玉說半夜三更的,揚州已經遠了,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不好上岸。
火嬰又不高興,說不讓我上岸,那我不要什麽雞腿,我自己有好東西吃。說著又要找包裹裏的東西,但馬上改變主意,伸出手,將雞腿一把接過來,隨手就大啃起來。吃完雞腿,火嬰瞌睡不止,迷糊中拿起戲裝蓋住身體睡了過去。
第二天,運河上的船隊堵成一團,新調來的一幫水師正在疏導過往船隻,但依然沒有很快通暢的跡象。火嬰等得不耐煩,對曹爾玉說,爹爹我在船上悶了幾天幾夜了,要麽上岸,要不就回蘇州。
曹爾玉指了指河道,說已經在疏導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開船了。如果今晚還走不了,就下船,住到岸上去。
眼看天色又到下午,北行的水道還沒有完全通暢,不想南下的河道突然有船相撞,其中一條運糧船沉了下去,河道再次堵塞。這時高郵知縣吳化如得知消息從陸路趕過來,邀請洪承疇和曹爾玉去前麵的高郵縣城做客。
正猶豫著,如皋知縣穆同帶了幾輛裝潢一新的車馬趕到,想接他們去如皋縣城小住一兩天。
本來洪承疇對高郵的老鴨燉蘆筍印象頗深,加上可以在高郵湖等船隊,傾向去高郵。但在兩位知縣各不相讓之際,吳化如有意無意搬出平西王吳三桂,說吳三桂祖籍在高郵,父親吳襄做官才遷往遼城,因此平西王算是我們高郵人。
洪承疇一聽到吳三桂的名字,神經刹那間被觸動。按前明官製,自己堂堂柱國、薊遼總督絕沒有特意路過一個總兵官故居的道理。自從進入大清,從功業而言,在皇帝心目中,一個藩王並不在他這個一品當朝、太子少師之上,即便自己不計較這些,最重要的是絕不能讓世人感覺到自己與吳三桂有什麽密切的關係。這一想,洪承疇板下臉,拒絕了吳化如的邀請。見洪承疇回絕了吳化如,穆同不禁歡天喜地,連忙請洪承疇上馬車。因為有禦旨,曹爾玉急著去蘇州,洪承疇卻先答應了,說曹大人,這是天意,要留你到如皋做一次貴客。
火嬰見洪承疇要去如皋,偏不想跟他同路,就說去高郵。
洪承疇不理會火嬰,隻問曹爾玉的意見。
火嬰較上勁,說就去高郵,不去如皋。
洪承疇看了看火嬰,說你不去高郵,也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到時候土謝圖親王問我們要人怎麽辦。
火嬰說任我去哪裏,就是掉進河裏淹死了,也由我自己,誰叫你多管閑事。
洪承疇沒有發作,笑笑,說我不管閑事,你父親管。
火嬰哼了一聲,跳回船上,說我就是不願意跟你一塊兒,我回船上去。
曹爾玉猶豫,說此去如皋至少要半天路程,水師正在打撈沉船,很快就會疏通了。穆同連連向曹爾玉作揖,說請大人放心,沉船不拖走,船隊一時還是走不了。洪大人都去了,曹大人怎麽能不去呢?洪承疇一聽,說穆知縣你真是木桶,你父母沒有給你起錯名字,你應該說曹大人不去,洪大人怎麽會去呢?曹大人不去,本官自然不會去。
穆同急了,叫身後的一個姓李的縣衙典吏一起來拉曹爾玉。
年輕的李典吏果然挽住曹爾玉的手,說河鮮酒菜都準備好了,不去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本來堅持不去如皋的火嬰一聽李典吏說話,怔了怔,覺得口音跟李漁十分相像,走出船艙,問他怎麽抓住我爹爹的手不放,又聽說他姓李,問他是哪裏人。
李典吏一邊繼續挽住曹爾玉的手不肯放,一邊說自己是如皋本地人。火嬰又問了別的話,愣了半天,確定與李漁口音相同,於是問他知不知道一個叫李漁李笠翁的人。李典吏一臉茫然,搖搖頭,顯然對李漁的名字有些陌生。
穆同卻樂了,說火嬰問對人了,這個李漁就是他叔叔。
李典吏也馬上反應過來,說知道知道,以前叔叔在這裏的名字叫李仙侶,是他父親李茂的弟弟,生在如皋,長在如皋,李漁的父親也就是自己的爺爺李如鬆,是開藥店的,李漁二十五歲才回金華府蘭溪縣老家考功名,聽父親說他現在寫傳奇、寫文章聞名江南,賺了很多錢。不過現在藥店由他父親李茂繼承,生意也一直很好。
火嬰興致大振,跳下船,也顧不得剛才與洪承疇的爭吵,一定要曹爾玉帶她到如皋縣城去逛街。
洪承疇一旁聽了自稱是李漁侄子的李典吏的話,情緒一陣陣低落下來。自己還真不知道,李漁居然還是如皋人,奇怪的是,上次路過蘭溪,也是李漁的老家,因為多住了一晚上,就惹了一肚子的煩惱,至今難以釋懷,今天到了如皋,又跟李漁沾了邊,說不定又會遇上什麽不痛快,又添出了一段新愁。還有現在已經知道李漁出生於此,自己還要在此落足吃飯,世人會不會以為自己是慕名前來,以為自己對李漁也充滿著好感和仰慕,豈不是白白給他做了一次宣揚。洪承疇越想越覺得不舒服,又突然改變了主意,說不去如皋了,哪裏都不去,回到船上去。
火嬰差點拍手,說你不去好啊,我們自己去。
穆同當然不知道洪承疇為何改變主意,呆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
火嬰卻說穿了原因,悄悄告訴李典吏,說洪承疇不喜歡你叔叔,所以他不肯去。
李典吏一聽,嚇得臉色都變了,不敢再說話。場麵正尷尬著,火嬰急著要去如皋縣城,說不管洪承疇了,催穆同快走。但曹爾玉不讓她去,如皋還有些路,會耽擱時間。洪承疇上了船就不肯露麵,穆同隻好怏怏離開,火嬰與曹爾玉生著氣,一定要去如皋縣城。
對峙了一會兒,後來拗不過火嬰,加上船上到底乏味,大家還是去了如皋,曹爾玉和多哈把洪承疇也拉了去。洪承疇本來死活不肯去,但穆同說了句,可惜冒家班請來了一個揚州昆旦,二十歲的美少年,見不到洪大人要傷心了。
洪承疇一聽,立即一邊罵穆同胡說八道,一邊馬上又答應去了。
火嬰奇怪,問曹爾玉為什麽洪承疇突然改變了主意,曹爾玉連忙向她搖頭,說你不懂,不要說話。
原來穆同說到冒家班,讓洪承疇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秦淮八豔中的董小宛。崇禎末年,錢謙益出麵保媒,董小宛嫁到如皋,成為冒家公子冒辟疆的小妾,不久清兵入關南下,冒家不肯降清,四處亡命,雖然保住全家性命,然而家產盡沒,淪為窮困,但董小宛並沒有棄冒家而去,甘心在如皋過貧賤生活。昔日名花,不知有否凋零。洪承疇懷著一片好奇,當然應允去如皋看看。
到了如皋,已是天黑,眾人就直接去了望海樓吃晚飯。洪承疇問清窗外所見就是冒家水繪園,探頭細細觀看,發現一片蕭條不堪,於是問起冒家近況,說既然要看冒家班,為何不見冒家有人來?穆同這才解釋,冒家如今家道中落,財力不繼,加上冒辟疆大半時都住在影梅庵,陪伴董小宛,無心把旗號再次舉起來,縣衙與鄉紳公議出錢,才恢複了冒家班。
洪承疇這才知道董小宛已經不在人世了,不免一陣惆悵,精神差了許多,隨後又是一陣慍怒,大老遠地來一趟如皋,穆同分明把自己誆來,正要發作,穆同已經以冒家班名義送上了特地準備的夜場,洪承疇才重新振作起來。
揚州請來的那個昆旦,唱了一折《驚夢》,洪承疇其實酒量不大,也不嗜酒,聽完戲,卻不過癮,舉杯連敬了唱杜麗娘的昆旦三杯酒,學著他唱了一曲。昆旦鼓掌,說洪承疇雖經風霜,依然麵相清朗,聲音雄厚,令人傾心。兩人一來一往,糾纏不停。
火嬰心中犯膩,問洪承疇,怎麽你喜歡他呀,他是個男的。
洪承疇借著酒,說年輕美麗的事物誰不喜歡,俊男和俏女,凡是入眼稱心的,我就感到舒坦動情。
火嬰恍然大悟,說難怪你跟蘇州那個唱紅娘的王紫稼也暗地裏手牽手的,不小心被我看見過一次。洪承疇臉色沉了沉,但沒有再搭理火嬰,繼續和昆旦一唱一和。
火嬰還想說什麽,曹爾玉把她拉到外麵,說有的事你不懂,也不要看。火嬰仍然驚訝,說洪承疇在別人麵前那樣子,正兒八經的,碰到好看的小男人,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我回去告訴皇上和太後。曹爾玉說你回京城見了太後和皇上不要胡說八道,各人各好,怪不得他。
等洪承疇盡了興,給了昆旦一大筆賞銀,已經是半夜。此時火嬰已經頂不住困,打起瞌睡,李典吏答應第二天陪火嬰逛如皋的早市,順便到他家的藥鋪去看看。
火嬰還是沒機會探訪到什麽李漁舊時的生活足跡,順治的一道緊急禦旨把後麵的行程都打亂了。
天還沒有亮,驛館外麵洪承疇和多哈說話的聲音把火嬰吵醒。多哈又敲開曹爾玉的門,說剛剛黃馬褂快馬傳來皇上禦旨,有重要事情商量。曹爾玉過了一會兒就來敲火嬰的門,催促火嬰快起床,馬上就離開如皋,自己要趕回蘇州,讓她先回北京。
火嬰光聽到了回蘇州三個字,不禁大喜,連忙穿好衣服,打開門,說太好了,我要跟爹爹回蘇州。
一行人準備早飯都不吃,就要離開如皋。李典吏跟穆同前來送行,卻發現洪承疇不見了。
洪承疇天不亮就起床,一個人悄悄繞著水繪園走了一圈,又打聽到影梅庵在城南,加快腳步找了過去。因為天氣好,影梅庵看過去顯得很近,連門口的匾額都看得清大概,但走起來卻還是有一段路。庵門已經打開,有一個人出來,約四十歲年紀,看神態似是讀書人,洪承疇懷疑此人正是冒家公子,連忙低著頭閃到一棵樹前麵。那人往洪承疇看了看,也沒有打招呼,往城裏走了。
後麵一個老尼姑出來,洪承疇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老尼姑問他是不是來找冒公子的,洪承疇嗯了一聲。
老尼姑指著進了城門的那個人,說冒公子剛進城去,怎麽你和他剛好錯過了。
洪承疇獨自進到庵裏,轉了一圈,在庵堂後麵找到了董小宛墓地,靜靜看著墓碑,不敢相信穴裏人真的是董小宛,佇立良久,也沒有多作停留,匆匆離開。
洪承疇回來時,也沒有說去了哪裏,隻管自己坐下來吃了早飯,直到吃完飯,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隻有火嬰嘟囔著說了洪承疇幾句,說早知道要等他,她就去水繪園邊上的李家藥鋪去看看了。等大家起身離開,火嬰又對李典吏表示了十分的歉意,說下次來如皋她一定去李家的藥鋪看看,還問他有什麽東西帶給他叔叔的,她又要回蘇州繼續學戲,會見到李漁。李典吏說隻有一個口信帶給李漁,他父親也就是李漁的兄長李茂身體越來越不好,希望叔叔回如皋來看看,以敘兄弟之情,再一個是藥鋪這些年的紅利不少了,也找個機會分一分。
火嬰替李漁答應下來,說一定讓他早點回來,把戲班也帶來,唱戲給這裏的人聽。洪承疇旁邊冷笑,對李典吏說你叔叔這麽多年光寫書賺了不少錢,不稀罕藥鋪的這點紅利。曹爾玉插上話來,藥鋪的紅利算下來也不少了,一定比賣書唱戲掙得多。洪承疇搖搖頭並不認可,說他一本書就抵得過多少家藥鋪了。
曹爾玉說那不至於,什麽書能賺這麽多錢?
火嬰哼了一聲,說我知道他又要說《金瓶梅》了。
洪承疇得意,對曹爾玉說你女兒聰明,讓她一猜就著。
穆同吃驚,表示懷疑,說洪大人,《金瓶梅》怎麽真是李漁所著?
李典吏急道,聽說我叔叔從小就能寫詩作文,他能寫得出的。
洪承疇一聽李典吏的話,大笑,說你們聽聽,他侄兒都證明了,《金瓶梅》就是李漁寫的,有空給趙則鳴做個證人。又對穆同說,你最好把這件事好好向如皋百姓士子宣揚宣揚,興許還是如皋的驕傲呢。
火嬰跺了跺腳,對李典吏說,你真笨啊,他這是在譏諷你叔叔,你還真敢上當。
回來的路上,火嬰不想理洪承疇, 一個人騎馬走在前麵,一心想著回蘇州後告訴李漁。直到快上船時,曹爾玉攔下了火嬰,要她馬上回北京,不能再回蘇州,蘇州城現在亂得很。
火嬰差點哭了起來,泄了半天的氣,但很快又覺得不安,問蘇州城裏發生什麽事情了?曹爾玉也不多話,隻是說沒有什麽大事,不過是城裏麵那六個結義兄弟在府衙鬧事,把皇上都驚動了。
火嬰心裏一緊,不禁警覺,說戲班他們不會有什麽事吧?
曹爾玉打哈哈,說當然不關戲班的什麽事,戲班還能有什麽事,你就安心回去吧,等過了高郵,水路就順暢了,用不了幾天,就到了京城,可以見到太後、皇上,難道你不想他們?
火嬰嘟了嘟嘴,說當然想了,可是他們催得也太急了,我還沒有在江南玩夠呢。要知道這樣,我就在如皋玩幾天了。
曹爾玉說以後爹爹常在江南了,下次你盡管來。又催火嬰上船,說往北的水路已經慢慢通了,不如回北京的船先走。
火嬰眼淚落下來,心有不甘,說爹爹就是怕我回到蘇州。
曹爾玉看到火嬰這個樣子,心裏不忍,但也不想再遷就,說這一船隊東西,還有你,皇上催著要呢,耽誤不起了。
火嬰還是不肯上船,說真不想一個人回去,路上這樣堵,回到京城都什麽時候了。
之後父女兩人扛了半天。曹爾玉說蘇州你反正是不能回了,爹爹讓多些人護送你從陸路走,這樣就快了。
火嬰又說不想騎馬。
曹爾玉說那你坐轎子。
火嬰說也不想坐轎子。
曹爾玉說難道你想走回京城。
火嬰說也不走路。
曹爾玉說那你怎麽回去。
火嬰索性耍賴,說我就坐船。
曹爾玉認真了,說好女兒,蘇州城出事了,你就趕緊自己回去,別再給爹爹添亂了。
火嬰不免又緊張起來,說爹爹你告訴我,蘇州城出什麽事了?
曹爾玉不再理會火嬰,吩咐幾個戈什哈把火嬰送回船艙,等船隊能走了他就馬上趕回蘇州。
火嬰真生了氣,隻管自己回到船上去,等回到船上,又坐立不安,想著蘇州城到底出什麽事了,問戈什哈,一個個都搖頭不知。
後來多哈過來,火嬰拉住他,問蘇州城出什麽事了。多哈不假思索就告訴了她,有人因為虎丘戲場踩死人一案,聚眾鬧事,包圍蘇州府衙了。
火嬰還要細問,多哈什麽也不說了,火嬰隻好一個人回船艙裏待著,氣鼓鼓地望著艙外。岸上,眾人齊心合力把沉船拖出水麵,大家臉上露出勝利的喜悅。但牽引沉船的繩索突然斷裂,剛剛浮出水麵的沉船失去控製,撞上打撈船,頓時打撈船被撞破一個大洞,船艙進水。水師們奮力搶救,但打撈船開始大量進水,慢慢地沉下去。
洪承疇惱怒,但又無奈,對水師指揮說這裏你多費點心,我們還有急事要馬上回蘇州,說著就上了馬。曹爾玉從戈什哈手中牽過馬,猶豫了一下,想和火嬰告別一聲,但狠了狠心,一揮馬鞭,跟上洪承疇一行,走了。
船艙中的火嬰悶著頭看起李漁送她的戲本,背了一出,因為一天沒有吃飯,覺得肚子空,想吃東西,又不想出艙,開始尋找艙內的食物,猛然看到赤五娘送的包裹,連忙把包裹解開,一條白布飄落下來。火嬰專心找吃的,取出一些蘇州麻餅之類的點心,沒有注意到落在地上的那條白布。火嬰吃飽後,興致提高了一點,穿起戲裝,要準備唱戲,又恨艙內狹窄,踢了踢腳,一腳剛好踩在布條上,低頭看到了幾個血字,不禁愣住,彎下腰撿起來,讀布條上的字:火嬰,李漁身陷大牢,不能相送,珍重,珍重。
火嬰又讀了一遍,接著聞了聞布條上的字,仍然還有血腥味,驚醒似的穿著戲裝奔出船艙,喊叫著,試圖叫住曹爾玉。
火嬰要離船上岸,被戈什哈攔住。火嬰回到艙內,又細看著布條,不禁埋怨自己錯怪了李漁,錯怪了戲班的人,李漁沒能來送她,原來是遇到了這麽大的事。讓她感動的是,他在牢裏還想著用血寫字的辦法解釋為什麽沒有來送她,他正是漢人所說的君子啊。火嬰想著,心潮起伏,坐立不安,隻想著怎麽盡快回到蘇州,見到李漁,見到戲班。
到天黑時,火嬰讓人叫了酒菜,還穿起戲裝給他們唱戲。火嬰身穿戲服,端著酒杯唱著:
……牡丹亭,嬌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讀書窗,淅喇喇。良夜省膳茶,清風明月知無價。
火嬰一邊唱戲,一邊倒酒,很快就把跟隨的戈什哈灌醉,然後自己也假裝喝醉,身體搖晃,戲步踉蹌,倒下就睡了。
到了半夜,火嬰把自己打扮成那個昆旦模樣,連戲裝也沒有脫,偷偷開了艙門,跳下船,在黑暗中沿著運河往南走,雙腿泥濘,走走停停,走了一天,到天快黑時,前麵出現一個碼頭,船上、岸邊都聚集了很多人。火嬰聽到唱戲的聲音,循聲找過去,隻見簡陋的船台上,有個戲班正在唱戲。旁邊正是賽武大,火嬰覺得眼熟,就走過去,摸摸身上又沒有錢,厚著臉皮說能不能給我吃一點,以後我還給你錢。
賽武大頭也不抬,說沒有錢就不要想吃東西。話還沒有說完,火嬰就認出賽武大,說怎麽是你呀,你不是虎丘戲場門口賣燒餅的嗎?
盡管火嬰一身泥垢,而且穿著戲裝,因為在蘇州時她買過幾次燒餅,賽武大覺得有些眼熟,但不敢斷定她是哪個戲班的,就給了她一個燒餅,驚詫她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他差點誤以為是紫稼先生到了。
火嬰也奇怪在這裏遇到賽武大,他的出現,說明這裏離蘇州不遠了。但賽武大的一番話馬上讓她感到沮喪。賽武大告訴她,這裏搭上船雖然可以直接到達蘇州,但這裏離蘇州還遠,要再走一天一夜,而且蘇州城現在很亂,戲場沒有戲演,生意不好做,他這是準備回揚州老家了。
火嬰吃完半個燒餅,問賽武大借點船費,等她回到蘇州,一定加倍還給他。賽武大為難,說戲班都是跑碼頭吃百家飯,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
這時在一旁一個麵相尖瘦的中年男子盯著火嬰身上的戲裝,湊上前來,介紹自己是戲班的頭,江北一帶都叫他戲霸天,說我們就是要去蘇州的,你把身上的戲裝換給我,過幾天戲班去蘇州,帶你一塊兒走。
火嬰捂緊戲裝,說不行,別的什麽都能給你,這戲裝可不能給你。
戲霸天失望,說你身上隻有這套戲裝還值點錢,抵得上你一路的費用,你不肯給,那隻好算了。
火嬰看了看戲台,說要不我給你們唱戲,你帶我回蘇州。
戲霸天眼睛一亮,來了興趣,說你會唱戲,難怪你穿著戲裝,你是從戲班逃出來的?問她原來是哪個戲班的。
賽武大也作了證明,說火嬰是李漁戲班的。火嬰抓住時機,大言不慚,說自己是李漁戲班的台柱子,看看這戲裝,就是李漁師父送給她的。聽到李漁的名字,戲霸天肅然起敬,說原來是李笠翁的徒兒,李漁戲班,久聞大名,一看這戲裝就知道非同一般。那你為何逃出來呀?
火嬰否認自己是逃出來的,隨即又編了編,說她叫李鄉君,代李師父去了趟如皋縣,看望他生病的哥哥,回程時迷路了,正要回蘇州去找師父。
戲霸天相信了火嬰的話,把剛下了場的其他人招呼過來,向他們介紹火嬰。火嬰主動表示自己可以教他們幾出李漁戲班的戲,並列舉了《風箏誤》《奈何天》《凰求鳳》等幾部戲的名稱。說到後麵,火嬰繪聲繪色地提到了《比目魚》,說這本新戲剛剛推出,就轟動了整個蘇州城,就虎丘最大的那個戲場,人擠人,花多少銀子都看不到,這本新戲就是自己唱紅的。
戲霸天崇敬之中又提出了幾個疑問,第一個疑問說他們知道李漁戲班有兩個年少的女弟子婺姬和杭姬,但沒有聽說李鄉君也是李漁的弟子。第二個疑問既然她叫李鄉君,為什麽說話口音是京城腔調,而且起了個女人名字。火嬰很快做出解釋,說其實自己和李漁是合夥關係,是出於尊重才稱李漁為師父,和他並不是師徒關係,婺、杭二姬還是孩子,她們才是李漁收下的弟子,因此她們也算是我的弟子,我身體不舒服了,累了,才輪得上她們唱我的角色。那個秦淮秣陵教坊的李香君,和我不過同名同姓罷了。至於京城腔調,因為自己曾經在北京唱過幾年戲,經常見達官貴人,甚至連皇上和太後都要見,所以就學會了京腔京調,一回到蘇州,我就馬上說蘇州話了,就像那個王紫稼也是一會兒一口京腔一會兒一口蘇腔。因為是唱昆旦的,起個女人的名字,也是為了更加方便自然。
戲霸天見火嬰表情堅定,說話流利,不敢再有在質疑,搬過一條凳子,又遞上一杯茶,央請火嬰給他們說說《比目魚》。
火嬰坐下,呷了一口茶,答應教唱一段《比目魚》,但條件是先教最精彩的一出,等送她回蘇州後,再教他們全本,說著就唱了起來:
傷風化,亂綱常,萱親逼嫁富家郎。若把身名辱沒了,不如一命喪長江。
戲班旦角模樣平平,悟性一般,跟著火嬰唱了一段。火嬰搖頭,要她再重新唱。戲班旦角又唱了幾遍。
火嬰又扮生角:
你們不消喧嚷,劉藐姑不是別人,是我譚楚玉的妻子……
火嬰念白:
今日之死不是誤傷,是他有心死節。這樣急水之中,料想打撈不著,她既做了烈婦,我不得不做義夫了。我那妻啊,你慢些走,等我一等。
然後又唱道:
維風化,救綱常,害人都是這富家郎。守節捐軀都為我,也拚一命喪長江。
火嬰腦子中不斷出現李漁的鏡頭:李漁在蘆花島上教她唱戲,自己在戲中推李漁,另一邊則是李鄉君推他;李漁在布簾內為她描眉,塗口紅,她站起來,在李漁臉頰上留下一個吻印;自己在看戲,看到李漁跳入水中,奔過去,也跳到水中。最後想起落下的白布條和上麵寫著的血字,心中突然喊叫我要回蘇州,越快越好。火嬰停了下來,一會兒仿佛從夢中醒過來,回到了現實,說我先教你唱這一出,等到了蘇州再慢慢教。
戲霸天忽然改變了主意,把火嬰扣下,說等她教完了一本戲,就送她回蘇州。
火嬰很快把全本的《比目魚》教完,以後的幾天裏,戲霸天騙她說往蘇州走,但其實沒有往南,而且一直都沒有過長江,而是沿著江岸往東北角走,離長江越來越遠。因為每天都能夠看到水麵,火嬰以為戲霸天沒有食言,正往蘇州趕。戲班有了新戲,每天日夜不停演戲,戲霸天不僅不放火嬰走,而且準備將她留在戲班。
這天到了靠近南通州的一個集鎮上,牆上掛出了蘇州名旦李鄉君首演李笠翁新劇《比目魚》的戲牌。火嬰起初不肯上台,戲霸天答應今晚這一場唱完了,就叫人送她回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