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曾經是少年文進通的偶像。
叛逆不馴的性格使左良玉成為當時年輕人向往的英雄。
崇禎元年,因文官歧視軍人,寧遠衛發生兵變,年輕的將領左良玉加入到兵變的行列,事後遭到撤職處分。不久,袁崇煥怒火平息,左良玉也得以複職。
崇禎十年安慶告急,崇禎帝派熊文燦到安慶,並命左良玉至安慶。可左良玉對熊文燦漠然置之,擅自去鄖縣攻打張獻忠,追擊中,揮刀將張獻砍得血流滿麵。
崇禎十二年張獻忠複叛,左良玉七月二十五日至房縣。張獻忠設下埋伏,左良玉中計大敗,突圍中士卒死了一萬多人,脫困士兵不到千人。以輕進致敗而貶三級。
明崇禎十三年川陝一戰中,統帥楊嗣昌九次下令左良玉堵截,左良玉袖手旁觀,置之不理。致使張獻忠從容出川攻打襄陽,取得大勝,楊嗣昌一氣之下湯水不進而亡。崇禎帝將左良玉削職,戴罪立功自贖。
李自成攻打襄陽,左良玉撤兵至武昌,左良玉向楚王要兵員、要糧餉,均沒得到補給,遂掠奪武昌包括漕糧鹽舶。到九江後擁兵二十萬,在朝廷嚴令下出兵,大敗立足未穩的張獻忠,收複漢陽和武昌。
北京城破,崇禎自縊,福王登位,左良玉擁兵八十萬,號稱百萬軍,成為長江中遊重要屏蔽,此時像文進通這樣的無數熱血青年投奔到左良玉軍營中。
但很快發生了讓文進通熱情冷卻的一件事。弘光元年,左良玉以清君側為名打起了內戰,結果兵敗,在九江嘔血數升而死。文進通在左良玉的兒子左夢庚率部投降清軍阿濟格部之前,決然離開。
左良玉在文進通心中的形象從此黯然。
文進通想成為大明英雄的夢暫時碎了,但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當上順治皇帝的信使。
在紫禁城候了大半夜,直到淩晨,文進通才等到順治的召見。
文進通成為皇差,全因為老土謝圖親王與他偶然的一次見麵。
之前老土謝圖親王為學漢語,找到了文瑞方,其實他一眼就看出文進通是文瑞方的親生兒子,為了表示友好,竭力推薦文進通進宮當差。文氏父子婉言謝絕,但老土謝圖親王熱情不減,堅持推薦。
後來文氏父子之所以同意,是因為老土謝圖親王想到了一個周到的辦法,給文進通謀求了一個職位,這個職位可以讓文進通自由來去北京和蘇州之間,最終可以把父親接回江西老家。
文進通當上了專門給江蘇送達聖旨的皇差。
這一天順治幾乎沒有跟文進通直接照麵,隔著一道門,叫內侍把寫好的手諭交給他,囑他不得耽誤,即刻去蘇州,向洪承疇、曹爾玉和李森先三個人傳達旨意。文進通還是向父親告了別,但怕被誤會和責怪,特意在黃馬褂外麵穿了件真絲長衫遮擋。文瑞方知道順治居然讓自己的兒子當了信使,恍惚不已,怔了半天,心裏明白兒子是為了自己的安全,為了自己能夠早日回到江西老家廝守在祖宗身旁,才當了滿人的差使。自己不也是做了史館的副總裁,為滿人效力了嗎?想著,文瑞方滿肚子想勸導兒子的話也就一句都出不了口,隻將早已寫好的一封信,囑他親手交到趙則鳴手中,然後歎了口氣,隻說了好自為之四個字,就不再言語了。
文進通一離開北京城,心境頓時放寬,猶如魚入大海,龍飛雲端,白天騎馬趕路,晚上坐船過夜,一刻沒有耽誤,十天時間不到,就見到了水汽氤氳的姑蘇城。其時天剛剛放明,碼頭上行人稀少,他從寒山寺上了岸,走路到了內城,途中經過了綠營兵設置的幾處盤查,都被文進通一口新學的京腔嚇唬過去了。接著文進通在城門口看到了剛剛張貼的安民告示,雖然早市如常,但看得出並非風平浪靜,於是三步並作兩步到了府衙。
府衙大門緊閉,門敲開後,出來值班的衙役半睡半醒地說李森先幾夜沒有好好睡覺,這會兒可能在什麽地方歇息著呢。文進通站在衙門口等了許久,不覺饑腸轆轆,就在街邊攤上吃了兩屜小籠肉包和一大碗餛飩,隨後又要了一杯茶,邊喝邊看著街景,心裏一陣愜意。
及至日上三竿,還沒有見府衙開門,文進通終於不耐煩,早知道還不如先去百花巷,見一見趙則鳴叔侄和新班弟子,想著付了錢就要走,卻看到李森先指揮一夥衙役突然出現在府衙門口,開始搬走兩個燒焦的旗杆。
文進通不顧周邊人多,脫下長衫挽在手中,露著一身黃馬褂,迎上去,高高叫了一聲李大人,文進通傳旨。
李森先回頭看到一片耀眼的黃馬褂,連忙過來,定睛看清是文進通,激動地抓過他的雙手,說文壯士你終於來了,終於在蘇州見到你了,你辛苦了,快說皇上有何旨意?
文進通從懷中取出順治手諭,說聖旨在這裏,皇上請李大人和洪承疇、曹爾玉一起接旨。李森先聽到洪承疇和曹爾玉的名字,急忙製止文進通宣讀,說還是等見到二位大人後再一道宣讀聖旨吧,說著就要陪文進通一起到留園見洪承疇。
文進通因為自己與洪承疇曾有過節,不禁猶豫,李森先說你是皇上差遣,誰也不敢對你怎麽樣,不用顧忌。
再說李鄉君因為是探看李漁,而且又給了牢頭一兩銀子,得以順利進入了大牢。李漁見李鄉君來看他,又驚又喜,想拉過她的手說一些熱情的話,但李鄉君卻一臉的緊張,把外麵的情況簡要說了說。李漁起先並沒有覺得嚴重,但聽說多哈帶了全副武裝的綠營兵擁向內城,準備圍剿鬧事者,大叫了一聲不好,說趕快想辦法製止,不然蘇州人要遭殃了,我們也要遭殃了。說著叫過牢頭,要求馬上放他走,待事情過去了,他再回來。牢頭問明情由,也慌亂了,但又不敢做主,要稟報李欽差同意,才能讓他出去,說著又鎖好檻門,馬上去請示李森先了。
牢頭離開不一會兒,隨著一陣嘈亂聲,在沈秀才和馮秀才的鼓動下,那六兄弟帶了一群人擁進了大牢。
趙僮從外麵跑進來,拉著李鄉君就走,說趕快離開,有人衝進大牢了。李鄉君掙脫趙僮,說你保護好李班主,不用管我。趙僮說李班主人在檻內,怎麽出得來?說話間,馮、沈等人已經攔在關押李漁的檻欄前麵。
馮、沈二人帶著一群人突然黑壓壓地出現在自己麵前,李漁感到事態嚴重,他們居然可以毫無阻攔就衝進了蘇州府大牢,說明蘇州城真的已經失控,如果他們再這樣下去,這些人的性命恐怕保不住了。
李漁主動迎上去,隔著鐵欄,大聲呼籲他們要關心自己的安全,說從盛澤大營調來的綠營兵已經進入內城了。
馮、沈二人愣了愣,但沒有理會李漁勸告,一則認為有平西王做靠山,凡事有王永康兜著,綠營兵不敢真的對付他們;二則斷定李漁是詐編故事,故意製造恐慌嚇唬他們,企圖騙他們好漢不吃眼前虧。兩人以為自己戳穿了李漁的把戲,不禁得意,大罵他這個賊囚徒,身處牢籠還敢造謠惑眾,他們絕不會上當。為首的六兄弟不顧阻攔,動手從獄卒手中奪鑰匙,試圖開鎖進入檻內捆拿李漁。躲在趙僮後麵的李鄉君急了,奔上前去擋住拿著繩索的六兄弟,不讓他們靠近檻門。
李鄉君被六兄弟拿住,掙脫不得。李漁急了,又出不了檻門,伸出手來一把拉住沈秀才的衣袖,說她與此事沒有關係,放了她,我跟你們走。
沈秀才審視著李鄉君,說這小個子男人哪裏見過,到底為什麽如此著急,問清楚了再放他。沈秀才話音未落,趙僮一把抓住他,就要掐他的脖子。李漁見趙僮要下狠手,急忙勸阻,讓趙僮放開沈秀才,趙僮指著李鄉君,說先放了她,然後再放開沈秀才。馮秀才仗其人多,鼓動六兄弟把趙僮也一塊兒捆了。六兄弟先後上去拳打趙僮,被趙僮連起兩腳踢倒了其中的幾個,躺在地上一時起不來。隨後趙僮背後挨了幾拳,但忍住痛,反而掐緊了沈秀才的脖子。沈秀才一臉通紅,嘴唇發紫,吐出一口白沫來。李鄉君怕出人命,連忙叫趙僮手下留情,但六兄弟似乎不顧沈秀才死活,繼續攻擊趙僮。趙僮也急於騰出手準備還擊,將沈秀才越掐越緊。馮秀才嚇得慌了神,說李漁你快叫他住手。李漁發現當務之急是讓六兄弟收手,設法讓李鄉君脫離險境,但他們因為吃了趙僮的虧,已經急了眼,根本不聽馮秀才節製了。
情急之下,李漁突然心生一計,說我賠你們銀子。
六兄弟聽到銀子二字,頓時停下來,對著李漁過來,其中帶頭的那個人揮著拳頭,說你坐著牢,哪裏有銀子,就是有,能有馮秀才、沈秀才給得多?我們不隻這麽幾個人,你給不起,每人給十兩,至少也得幾百兩。
李漁想了想,好像豁了出去,說我給你們一千兩,這裏沒有,但有地方有,你們跟我去取。
李漁開口就給一千兩,把在場的人都鎮住了。
李鄉君掙脫開六兄弟的手,奔到欄前,叫李漁不要昏了頭,哪裏去找一千兩。李漁說為了救大家,讓蘇州百姓躲過一難,一千兩銀子不多。說著向李鄉君使眼色,壓低聲音,讓李鄉君帶趙僮趕緊離開,到紅春樓赤五娘那裏借一千兩銀子過來。
馮秀才聽不清李漁和李鄉君的談話,懷疑是李漁的詭計,說你去取,讓你逃走怎麽辦?
李漁說你們要是不放心,那就讓她去取,我就在這裏,哪裏都不去。
後來在六兄弟的壓力下,馮秀才隻得同意讓李鄉君和趙僮離開去取銀子。喘過一口氣的沈秀才不甘心趙僮就這麽走了,不敢阻攔,又急於泄恨,親自動手搬來一捆稻草,架在檻欄上,威脅說如果取不回銀子,就燒死李漁。李鄉君堅持如果馮秀才他們不撤到大牢外,她就不去取銀子。六兄弟想銀子心切,同意與馮秀才到大牢外守候。
李鄉君與趙僮剛離開,馮秀才不放心,讓沈秀才帶人跟過去。
李鄉君心裏麵認為李漁的計劃並不可行,眼下的局麵花一千兩銀子或許可以暫時對付,但不能化解蘇州城裏的亂局,況且赤五娘是不是能夠拿出一千兩銀子還很難說。但眼下救李漁要緊,李鄉君猶豫著,還是不肯離開,說你們先把李班主放了,我就去取。
沈秀才舉著火把往李鄉君臉上揚了揚,說你再不走,把你也綁起來,連你也一塊兒燒。
趙僮見狀,又要動手,李漁急忙搖頭阻止,催促趙僮快帶李鄉君離開,說你們要救我,就快快到我說的地方把銀子取來,不然,你我性命都完了。
李鄉君被一群人押著進了紅香樓,後麵趙僮與這群人推推搡搡跟上來,赤五娘連忙奔過來,說鄉君姑娘,他們把你怎麽了?
沈秀才一驚,說她原來是李鄉君,說著猛扯李鄉君帽子,李鄉君一頭長發頓時飄落下來。趙僮一把抓住沈秀才,又要掐他脖子。六兄弟要執拿李鄉君,赤五娘橫在中間要罵人。沈秀才躲到六兄弟身後,說我們把府衙圍住了,李漁也在我們手中,如果一千兩銀子不拿過去,我們把府衙和李漁一塊兒燒了。
赤五娘表現出為難,說隻能先湊六百多兩,暫時救救急,然後就上了樓。接著,正在樓上喝茶的曹爾玉突然下樓來,說李姑娘,這銀子一兩也不能給,等天一亮,蘇州城就安寧了,李班主不會有危險的。
原來赤五娘與李鄉君分開以後,由於綠營兵阻撓,隻好回到紅春樓,不料得來全不費工夫,赤五娘一進門看見黑壓壓地站著一幫戈什哈,曹爾玉與一個黃馬褂迎上來,開口就說要茶喝。黃馬褂向她行了個禮,然後抬起頭來,說五娘不認得我了?赤五娘細一看,原來是文進通,驚愕了半天,剛想問,曹爾玉介紹說文進通剛剛從北京到蘇州,是來傳聖旨的。
赤五娘驚奇文進通怎麽從北京回來了,居然還穿了一身黃馬褂。文進通連忙作了解釋,表示自己不過是暫時的,主要是為了父親的安全,等將父親接到江南安置,就不會再為清廷效力。
赤五娘歎了口氣,沒有再責怪。文進通說順治發了一道手諭,由他快馬送達,交給曹爾玉與李森先,命他們須臾關注蘇州局勢,如果有火燒府衙之舉,除盛澤大營已進入蘇州城,將有關人等全數撲殺緝拿以外,再由蘇鬆總兵梁化鳳派兵增援,以防止民變。
赤五娘一怔,說梁化鳳可是個好殺的人,本來是一幫被人利用無理取鬧的人,萬一官府的應對過了頭,別的蘇州人不服氣,頂了牛,那豈不是殺個青紅皂白,殃及無辜?
文進通說順治也知道蘇州民風,希望事情到此為止,不要再有蔓延,不然會不可收拾。
李鄉君看到曹爾玉出現,不禁又驚又喜,頓時感到了一線希望,但一想還是先救出李漁要緊,焦急地說他們已經喪失心智了,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呀,請容我先救出李班主再說。
趙僮也勸李鄉君,說你不能回去了,李班主叫你來取銀子是假,叫你逃脫才是他的目的。曹爾玉感動,說李班主危難時刻還想著別人,不亂方寸,是一條漢子。隨後又命令戈什哈把沈秀才和六兄弟綁了,沈秀才仍然口硬,說你們如果不把我們放了,蘇州府衙大牢不保,李漁性命不保。
之後因為李鄉君擔心對李漁不利,勸曹爾玉先放走沈秀才和六兄弟。沈秀才還要回嘴,六兄弟卻表現出好漢不吃眼前虧,保證不再傷害李漁,不再滋事作亂,然後挾著沈秀才倉皇離開。
李鄉君此刻想起李漁還在牢中凶多吉少,決定自己先帶著六百多兩銀子去緩和一下,免得他們把氣撒在李漁身上。
曹爾玉見李鄉君堅決,也不好阻攔,吩咐戈什哈天一亮馬上進入府衙大牢,保護李漁,說他一定得活著,我還要他帶戲班進京給皇上、太後唱戲呢。
再說牢頭剛向李森先請示李漁要求暫時出獄一事,又有獄卒跑過來報告有人衝擊大牢,李森先一怔,急忙帶人從後門往大牢過來。此時被獄卒們趕到大牢門口的六兄弟開始往裏麵投擲石塊,甚至點燃火把準備火燒大牢。想進入大牢的李森先頭上也中了石塊,額角上鮮血直流,仍然手捂額角,勸他們馬上離開,說再鬧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要知道,你們已經燒了府衙前的旗杆,如果再火燒大牢,那可是真的造反了,要誅九族。
從紅春樓回來的沈秀才處於極度的憤怒之中,衝上來反駁李森先,說我們這麽做是出於義憤,也是被你們知府衙門逼的,你們如果再不滿足我們的要求,這個反真的要造了。
六兄弟也因為沒有得到銀子,急於衝進大牢傷害李漁,開始躍躍欲試,有的甚至亮出了兵器。其中有一個把火把釘在門板上,把門點著了,衙役和獄卒趕忙紛紛救火。
李森先趁機進入大牢,來到李漁檻前,說他們真糊塗,他們不知道一場殺戮馬上就要開始了。
李漁也不再多想什麽,顯然形勢嚴峻,時間不多,唯有自己出麵讓他們出出氣,或許可以延緩事情進一步惡化。於是態度堅決,要李森先把他交出去,說再不把他交出去,他的命不僅保不住,而且很多人因此流血喪命。
李森先猶豫間,李漁突然伸手檻欄外,從牢頭手中一把奪過鑰匙,打開了檻門,徑直跑到大牢門口,往前一站,說李漁在此。
守攻雙方都怔住了,突然一片沉寂。
六兄弟逼近李漁,李漁急忙說各位且慢,你們聚在府衙門口鬧事,這會兒又要火燒府衙大牢,無非是為我李漁,現在我李漁把自己交給你們,任憑你們處置,先遊行示眾,然後動用私刑,最後亂石打死,全由你們,但是李漁要奉勸你們一句……
沒等李漁把話說完,沈秀才冷笑一聲,說你這齷齪下流的無賴,還敢奉勸我們,今天不死也要叫你脫層皮。
六兄弟齊向李漁投擲火把、石塊。
李森先見狀忙帶人阻止,沈秀才等人威脅道,李大人你要是不想把府衙大牢變成廢墟,就把李漁交出來。
李漁看了看,李森先這邊加上帶來的衙役和獄卒,不過十幾個人,而馮、沈這邊至少有一百來號人,看來今天不跟他們走是不行了。於是對李森先說他們是衝我來的,有什麽後果我承擔。又對馮、沈二人說,我會跟你們走的,但我要問清楚要把我帶到哪裏。
馮秀才說你害死我妹妹,要你拿命來賠,說著和幾個親朋撲上來,要廝打李漁。
但是六兄弟這時候看重的已經是銀子,是李漁承諾過的一千兩銀子,反而對馮秀才的轉移焦點表示了不滿,一邊像護著財神一樣護著李漁,不讓他挨打,一邊勸馮秀才,說人都死了,還不如多要些銀子。
過了很久,李鄉君還不見回來,馮秀才對眼巴巴盼著銀子的六兄弟一陣冷笑,說你們上當了,李漁這是緩兵之計,什麽銀子,他是在騙我們。六兄弟頓時憤怒,揚言要燒死李漁,開始在李漁身邊堆起容易燃燒的雜物,就差點火了。李漁高聲解釋,說銀子一定會取來的,你們放火燒了我,銀子就沒有了,還欠人命,犯不著,犯不著。
六兄弟和馮、沈二位交涉之後,決定先押李漁遊一趟街,於是把李漁綁到一輛車上,然後抬起馮秀兒的屍體,開始形成遊行隊伍。
這顯然是蘇州數十年沒有出現過的奇觀,一時間,內城街上萬人攢動,水泄不通。
此時正趕往大牢的李鄉君正好遇到遊街隊伍,心裏不由得抽緊,似乎聽到了李漁的聲音,隱約看到了李漁的影子,拚命擠進人群,但又被前麵的人擋住。於是對身後的趙僮說,你把我抬上去。趙僮把李鄉君舉到空中,李鄉君看到了戴著枷鎖的李漁,知道他們是把他遊街示眾了。
李鄉君難過地流下眼淚,身體一軟,滑了下來。
婁吏目悄悄擠上來看了看,朝馮秀才使了個眼色,馮秀才領悟,突然抄起一根丟棄在路邊的船槳,衝開六兄弟的阻攔,對著李漁打了幾下。李鄉君猛地衝了進去,奔到李漁前麵,用身體擋住落下來的船槳,說你憑什麽打人?馮秀才一時蒙了,等明白過來,船槳正落向李鄉君頭上。趙僮眼疾手快,衝過來一把擋住,馮秀才一個趔趄,站立不穩,跌倒在台階上,但馬上站起來,鼓動六兄弟動手毆打李漁。
李鄉君與趙僮一道護住李漁,李漁定睛看清是李鄉君,急得直跺腳,說你好糊塗,不顧自己性命了,不要管我,快離開。
李鄉君指著趙僮身上背著的包裹,說李班主的性命,怎能不管呢!給他們的銀子帶來了,先給一半,另一半等他們放了你再給。
情勢發生了戲劇性變化。
那帶頭的六兄弟急於瓜分五百兩銀子,不僅停止了攻擊,而且馬上散到了一邊,隻剩下馮、沈兩位和幾個親朋賴住李漁不放,聲稱姑蘇劇社會用更多的銀子,把更多的人召回來。
李森先看到了這一幕,走過來,然後叫人帶走馮、沈二人,說原來你們背後有姑蘇劇社指使,怪不得你們沒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敢私自抓人遊街,責令他們馬上放了李漁。馮、沈不肯,與李森先爭吵起來,不想旁觀的市民有不服的,替二人講話,另一些沒有拿到銀子的潑皮,也不讓衙役為李漁解鎖,現場又開始哄亂。李漁一看不對頭,勸住李森先,然後走到馮秀兒的屍體旁邊,跪於地上,回頭對馮秀才說我要好好哭一哭你的妹妹,以示歉意。
周邊的人看到李漁突然的舉動,都停了下來。
李漁又高聲問馮秀才要酒,馮秀才奇怪,問李漁要酒做什麽。
李漁神情認真,說自己要祭奠馮秀兒。
六兄弟中一個為首的手中拿過一葫蘆酒,交給李漁,說等你祭奠完了,見不到另一半銀子,你休想活命。
李漁倒酒灑地,說放心吧,銀子不會少你們的。
馮秀才大怒,再一次撲向李漁,六兄弟則再一次將李漁圍在中間,不讓馮秀才靠近。
人圈中,李漁擺了個莊嚴的姿勢,大聲念了起來:
嗚呼烈女,不幸夭亡。蘇州烈女,上窮碧落下黃泉,魂靈飛向何處尋。
人們看到李漁唱臥龍吊孝一般,不禁好奇,站在一旁看起熱鬧來。李森先愣著神,納悶李漁搞什麽名堂。
李漁伏地慟哭一番,唱起來:
……哀君情切,愁腸千結,唯我肝膽,悲天斷絕。嗚呼烈女,生死永別。樸守其貞,冥冥滅滅,魂如有靈,以鑒我心。呼呼痛哉,伏惟尚饗。
六兄弟中有人見李漁哭得如此悲切,也不覺手軟,呆呆地站在旁邊。
李漁被遊街的消息傳來,隱蔽在紅春樓裏的曹爾玉已經按捺不住,披上盔甲,提著寶劍,剛準備率領戈什哈出門,多哈突然出現門口,把他攔了下來,說按照皇上密旨,得聽洪承疇的號令。曹爾玉看了看外麵經過的人群,說為什麽要聽他的,皇上命我等果斷處置,不得延誤。多哈說自己帶了三千綠營兵還在埋伏著,等待號令,勸曹爾玉說皇上有他的道理,洪承疇是漢臣,又在江南經營多年,知道怎麽對付,還是先聽他的吧。
曹爾玉還是堅持現在就動手,指責洪承疇是在聽任他們把李漁遊街示眾,自己也有皇命在身,憑什麽聽他洪承疇指揮。又說自己熟悉蘇州城的地形,他們遊街示眾,必定要經過繁華鬧市,其中要經過玄妙觀前麵的空曠地帶,這時候馬隊衝進去,正是大好時機。
赤五娘見曹爾玉要動真格了,連忙也上來勸阻止,說曹大人,手下留情,不要動刀動槍的,都是看熱鬧的人多,派幾個人嚇唬嚇唬他們足夠了。真的一場殺戮,以後曹大人還怎麽在蘇州建織造府,還怎麽跟蘇州人要絲要綢的?
曹爾玉聽了赤五娘的話,將劍入了鞘,隻是口裏強著,說他們這是造反,不能夠對他們手軟,不殺他們威風,他們明天就會殺我的威風。
多哈替洪承疇解釋了幾句,說洪大人一定有辦法管這件事,他是要等天黑以後,圍觀的人都散了,再來對付一小撮敢再鬧事者,那時候要有敢違抗的,就格殺勿論。
多哈後來索性把門也關上了,不讓曹爾玉離開紅春樓。
遊街隊伍停下來的堂子口,也就是李漁哭屍的地方,其實就在留園附近,可以說隻隔著一道牆及連著牆的一條小河。洪承疇當時正與剛剛趕到的蘇鬆總兵梁化鳳商議如何對付蘇州的亂局。
李漁的慟哭聲傳進來,洪承疇剛要問怎麽回事,正好婁吏目跑進來,報告說是李漁在哭祭馮秀才的妹妹,也就是上吊而死的馮秀兒。
洪承疇一怔,說他們真把他遊行示眾了,也太為所欲為了。梁化鳳穿起盔甲,說不能再這樣亂下去,該由下官來收拾局麵了。洪承疇伸手替梁化鳳卸盔甲,說梁將軍剛才我已經派人打探清楚了,多哈帶著你盛澤大營的三千綠營兵已經設下埋伏。我已嚴令他們聽候號令,不用梁將軍再勞神了。忽然又幾聲大笑,說這個李漁還真是有才,分明在演臥龍吊孝,蘇州人吃軟不吃硬,他這一哭,再也不好為難他了。梁將軍隻要把握時機,四兩撥千斤,皇上那裏我們都好交代了。
傍晚的時候,街上看熱鬧的人潮很快散去。馮、沈二人帶著剩下的親朋好友舉著火把,仍然回到衙前集聚,堅持不讓李漁脫身。李鄉君、趙僮及聞訊趕來的新班弟子與他們發生了對峙。在李森先催促下,由多哈和曹爾玉共同組織的一場小規模的清場行動迅速而悄然地展開,除馮、沈二人得到婁吏目的通報偷偷逃離外,其他人被悉數擒拿,仵作和捕快將馮秀兒的遺體抬走,衙役們也很快清理好府衙外的雜物。
曹爾玉趁機又將李鄉君等戲班一幹人等送到紅春樓裏暫避,並囑咐赤五娘關門停業。李鄉君擔心李漁安全,又拜托曹爾玉,說李班主為人處世不知變通,曹大人想必也了解一些,請大人費心,盡快還他自由身。曹爾玉要李鄉君放心,說這李班主還要帶戲班進京呢,不然,我拿什麽向皇上敬賀。
李鄉君誠懇謝過,又覺得不踏實,說怕洪承疇會從中阻撓什麽的。曹爾玉不屑,說洪承疇官做得再大,還是漢官,是降臣,我還用得著怕他?
李鄉君見曹爾玉如此態度,放下一半心,說還有一件事,想請曹大人幫忙。隨後把戲場被封了好幾天,戲班被迫到滄浪亭唱戲的前因後果講了講,說婺姬、杭姬被王永康強行扣在府中,至今不肯放回,缺了這兩個角色,戲班想唱也開不了場。曹爾玉聽了,氣憤難平,說王永康也欺人太甚了,答應李鄉君今晚就把人要回來。
洪承疇趕到現場時,清場行動已經結束。洪承疇讚揚一番之後,隨即又表達了不滿,冷冷一笑,說你們雖然按照本官的計劃處置,但你們提前動手了。曹爾玉從紅春樓回來,跳下馬,說本官不過是按皇上的旨意行事,皇上叫我們果斷處置,不得延誤。要是遲一步動手,這府衙就要變成灰燼了。
洪承疇看了看四周,說火燒府衙不過虛張聲勢罷了。既然大家都是為皇上辦事,我也不多說了。當務之急,要迅速處置虎丘戲場踩人案,事件愈演愈烈,幾乎釀成大亂,全都因此而起,而始作俑者就是李漁,是關是放,盡快審定。
曹爾玉認為現在最要緊的是恢複城內秩序,審問鬧事歹徒,查出背後主謀,迅速偵辦,嚴懲不貸,而不是什麽處置所謂虎丘戲場踩人案。對李森先說你是欽差,你要拿定主意。
李森先想了想,先是讚同曹爾玉的意見,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一定盡心盡責,還蘇州百姓一個安寧祥和。然後又認為洪承疇說的有道理,抓緊處理虎丘戲場踩人案,還人清白,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給一個申冤說理的地方。我已將李漁押回獄中,明日就審。
洪承疇搖了搖頭,說李大人身為欽差大臣,用法處事,一碗水端平最好。剛離開幾步,突然又回頭,說一幫人圍困拙政園,是抓還是趕,也得快做決斷,如果厚此薄彼,本官就讓梁化鳳將軍清場了。說什麽李漁戲班的戲迷,說什麽要看《比目魚》,我看他們一定是受了李漁的挑唆。說完又叫多哈親自去一趟,立即驅散圍在拙政園的亂民。
曹爾玉反對,說什麽亂民,他們都是蘇州戲迷。
洪承疇一聽,又回過頭來,說那也不能圍在別人家門口呀。
曹爾玉認為洪承疇根本就是有意偏袒王永康,但又顧及麵子,沒有馬上說什麽,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說自己了解過此事,李漁戲班婺姬、杭姬兩名年幼女子被王永康私自扣奪,戲迷為其不平,遭其家丁無端毆打,投訴無門,隻能在拙政園靜坐抗議。
洪承疇沉默良久,也不想多費口舌,說還是請他們快離開吧,免得被人抓住把柄。隻有他們散了,我們才好放手處置府衙前鬧事的人,釋放李漁。又對李森先說,你是欽差,明白聖意,也知道息事寧人、穩定江南的道理,你知道應該怎麽辦。
當晚夜深,李森先帶了人要將拙政園前靜坐的蘇州戲迷強行驅離,但一開始就產生了對抗,而且金人瑞、吳梅村及朱中楣等一些名人及時到場聲援,李森先曉以利害,說如果大家不肯離開,洪承疇就要讓梁化鳳帶兵前來鎮壓。這一來,名人和戲迷們更加不肯走了,並要求洪承疇出麵說清楚。洪承疇得知情況,惱火李森先把他賣了,自己顯然不便到現場與這些人見麵,但同時也製止了梁化鳳用武力對付的想法。不久,曹爾玉帶了戈什哈出現,對王永康的所作所為表示了不滿,要求馬上交出婺、杭二姬,王永康拿著合同文書,說她們已經是我姑蘇劇社的人了,豈能放她們回去。曹爾玉見王永康態度強硬,搬出了順治和太後,說李漁戲班是他給皇上和皇太後訂下的賀禮,少一個人都不行。
王永康沒有馬上服軟,說即便到皇上那兒,我有憑有據,不相信我告不贏。曹爾玉憤憤地把手按在劍把上,說你不要太過分了。王永康顯然是個能言善辯的主兒,說我過分?曹大人,我看過分的是你呀,為區區兩個女伶,大黑天的親自跑來,你是不是要買她們做妻做婢?可以呀,拿銀子來。這通話使得曹爾玉火起,拔出劍來,就要動武。多哈急忙擋住,說這是何必,平西王的姑爺有個長短,平西王臉上不好看,說不定會惹出什麽事來。曹大人,大家還是相安無事的好。
曹爾玉不肯收劍,說今晚不交人就不罷休。多哈回頭又警告王永康不要為兩個小女孩惹來大麻煩,到時候皇上震怒,平西王也要責怪於你。自此,事情總算有了一個結果,感受到壓力的王永康同意讓婺、杭二姬離開姑蘇劇社,但要等到官府裁定後再放人。
在李森先的一再堅持下,王紫稼被帶回了府衙,因為李森先認為是王紫稼把婺、杭二姬騙到姑蘇劇社的,而且王永康也把此事推到了王紫稼頭上。盡管吳梅村努力阻止李森先帶走王紫稼,但也無濟於事。
麵對突然的變化,王永康和婁吏目商量對策,婁吏目勸王永康還是避一避,離開蘇州,投奔遠在西南的嶽父吳三桂。王永康雖然惱恨洪承疇不願幫忙,但仍然對他寄予幾分希望,說我為什麽要避?一沒殺人,二沒放火,他們不敢怎麽樣。平西王手握重兵,進軍雲南,被朝廷所倚重,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也有平西王頂著,應該避一避的倒是你婁吏目。
婁吏目心裏也巴望洪承疇會保他,再說自己的行為都是幕後,別人沒有證據,也沒有什麽怕的,就說自己是官府中人,沒有什麽好避的,除了王紫稼頂了事,眼下最讓人擔心的倒是那兩個秀才。
結果兩人正發愁的時候,馮、沈二人在臨近拙政園的小船上躲了一個晚上,見大勢已去,翻牆進入拙政園,雙腳還沒有落地,突然擁出一夥家丁,把兩人按倒在地,被當作盜賊挨了幾棍。王永康聞聲從裏麵走出來,看著兩人仔細辨認著。沈秀才見到救星,連呼王長安王老爺,不認得我們了?
王永康假裝細看後,搖搖頭,連說不認識。然後又明白過來,說你們一定是和府衙門口鬧事的無賴六兄弟一夥的,逃到這裏來了。說著便吩咐家丁把他們抓起來送官。
兩人霎時明白王永康翻臉不認人,剛要大聲叫罵,家丁們又用棉布將兩人的嘴巴一一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