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家正名不見經傳,從何處來,有何業績,時人對他沒有什麽關注,但他有一個特別的朋友顧炎武。
昆山人顧炎武兒時過繼給去世的堂伯顧同吉為嗣,寡母王氏十六歲未婚守節,晝則紡織,夜觀書至二更乃息,獨力撫養顧炎武成人,教以嶽飛、文天祥、方孝孺忠義之節。因此十五歲的顧炎武就加入了複社,和他的許多誌同道合的朋友一樣,立誌振興國家。因為屢試不中,在二十七歲那年斷然棄絕科舉之學。直到崇禎十六年,感受到國難當頭,不可卸責,在德清籍朋友、優秀的傾聽者繆家正的鼓動下,一起捐納成為國子監生。
國破之際,顧炎武滿腔熱血投入轟轟烈烈的抗清大業。鬆江、嘉定陷落之後,顧炎武潛回昆山,又與奮勇義節之士一起守城拒敵。數天後昆山失守,死難者多達四萬,顧炎武生母何氏右臂被清兵砍斷,兩個弟弟被殺,他本人則因城破之前已逃往別處而僥幸得免。九天後常熟陷落,顧炎武嗣母王氏聞變,絕食殉國,臨終囑咐他,說我雖婦人,身受國恩,與國俱亡,成仁成義。你不做異國他族的臣子,不負世世代代給你們顧家的國恩,不忘先祖的遺訓,我可以安息於九泉之下了。
而繆家正遭受什麽樣的家變,族中死去多少親人,連埋葬他們的數十口新墳,他對顧炎武絕口不提。他隻想苟活著,如綠葉扶紅花一般,在改朝換代之際表現出碌碌無為,默默無聞地經營著生存之道,傳宗接代,延續香火。
順治三年,顧炎武本打算赴福建就職方司主事之任,將行之際,入清為官的繆家正半路上追上來,告訴他閩浙沿海的隆武朝已經瓦解,並力邀他去莫幹山暫時一避。
顧炎武將低頭聆聽的繆家正數落了大半天,但並沒有與他斷交。
順治十年九月,史可法的義子們在長江口大破清兵,幾乎控製了崇明島。次年正月,他們又溯長江而上,直抵鎮江,並登金山遙祭明太祖朱元璋陵。顧炎武受到了鼓舞,暗中組織詩社,散布反清思想。
繆家正小心勸告,不僅被當耳旁風,而且飽受譏諷和斥責。之後顧炎武遷居南京鍾山即神烈山南麓,做起了前明的守陵人。
已經做了蘇州府判官的繆家正時不時地偷偷到南京來看他,聽完他懷念前明感慨之詞,隨後留下一些銀子離開。
虎丘戲場踩踏案之後繆家正一直脫不開身,不料顧炎武遇到了危難。
期間顧炎武回過一趟昆山老家。原來,顧氏有世仆名陸恩見顧家日益沒落,顧炎武又久出不歸,於是以私通過南明的罪名控告顧炎武,顧炎武秘密處決陸恩,案子移交鬆江府審理。繆家正得知,以養病為由,請了假,到昆山暗中通融,鬆江府終以殺有罪奴的罪名結案。
繆家正趕回蘇州,麵對的卻是難堪的局麵。
繆家正一從昆山回來,就被洪承疇派人控製了。
其實這些天蘇州城並沒有像表麵上那樣平靜,大清早就開始忙碌的也不隻李森先一個人。洪承疇為了盡快把蘇州城風平浪靜的消息奏報順治,特意天不亮就把曹爾玉、多哈等人叫來,一邊吃早點一邊商議後續辦法,說如果皇上派人催問或者李森先搶先把情況報上去,那就被動了。對於查辦相關人員,禁止聚眾上街,綠營兵撤回盛澤,禮送梁化鳳離開蘇州等議題上,大家很快達成了一致。但圍繞是否釋放李漁,曹爾玉與洪承疇一來一往發生了爭論。曹爾玉先提出把李漁放了再說,洪承疇則表示反對,認為虎丘戲場踩人案先有人告下李漁,之後挑唆戲迷圍困拙政園,又多了一項罪名,暫時還不能放了李漁。曹爾玉反駁說李漁當時囚禁在大牢裏,怎麽去挑唆?洪承疇冷笑不語,旁邊伺候著的婁吏目幫腔,說李漁生性狡猾,一定是他裏應外合,暗中指使。曹爾玉惱怒婁吏目插嘴,差點把茶水倒在他臉上,說戲迷靜坐,隻不過向王永康討個說法,稍後便被驅散去了,如果不放李漁,那麽姑蘇劇社私自扣押婺、杭二姬,目無王法的行為,也要一樣追究。
正爭得不可開交,多哈進來告知皇上的手諭到蘇州了。
由於文進通當眾向李森先宣旨,消息傳到了與府衙一水之隔的紅春樓,正準備打烊睡覺的赤五娘馬上過了河,奔到百花巷客棧,告訴了李鄉君。李鄉君正在洗漱,馬上覺得這是一個機會,顧不得梳妝,就要去府衙找皇差,請求釋放李漁。
正在院子裏打太極的趙則鳴不以為然,說什麽皇差,不過一個騎馬送信的,李森先不是欽差嗎,也沒有用,不過是洪承疇從中作梗。木子李一聽,勸李鄉君去向洪承疇求情。赤五娘也建議跟洪承疇交涉,說隻要李姑娘肯向洪承疇求一聲,這事可能就好辦了。李鄉君搖頭,說李班主無罪,即便是有罪,也由蘇州地方官審理,我為什麽要向洪承疇求情?
黃宗羲也讚同李鄉君的主張,說洪承疇也不能一手遮天,順治旨意來了,說不定會出現轉機。所以咱們先要搞清楚這個皇差到底傳達的什麽旨意,所謂知己知彼。李鄉君點點頭,拿定主意去找皇差,木子李和新班弟子也一定要一起去,於是一群人浩浩****來到府衙。
這時府衙前圍了一圈人,衙役人數也突然增加了不少,同時還來了許多戈什哈四周站著,不讓閑人靠近。一會兒洪承疇和曹爾玉他們趕來見皇差,一看竟然是文進通,愣了愣神,忽然大笑,不僅沒有計較過去的事情,反而為他高興,說賢侄終於想通了,可喜可賀,並關心地問了問文瑞方的近況,這自然消除了文進通的一些敵意。旁邊的多哈認出文進通,差點拔出劍來,見洪承疇這般態度,也醒悟過來,冷冷地向文進通點了點頭。
文進通把聖旨交給了李森先,李森先看了看又交給曹爾玉,最後交到洪承疇手裏。順治諭示洪承疇、曹爾玉、李森先克心盡力,將蘇州城發生事情查清,即日奏報。洪承疇看完,神情自責,說幾個秀才告狀的小案子居然驚動了聖上,我等當將蘇州城已經風平浪靜的情況如實報告,將引發事端的案子盡快了結,讓聖上放心。
文進通正要跟著洪承疇等人進入府衙,擠進人群的李鄉君從背後看去,不禁愣住了,這人不是文進通又是誰?李鄉君不顧洪承疇等人也在,迫不及待叫了一聲文壯士文進通。
文進通也聽出是李鄉君的聲音,停住步子,回過頭找了找,奔回幾步,走到人圈外,向李鄉君行了個禮,說李姑娘我們又見麵了。
李鄉君打量著文進通身上的黃馬褂,立即明白了八九分,強壓住心中的不安和激動,說原來皇差就是你呀。文進通苦苦一笑,說什麽皇差,我不過是一個送信的,正好借機回來看看。李鄉君看看洪承疇已經消失在府衙裏麵,將文進通拉到一邊,說我有話說。隨後把李漁的事情說了一遍,希望文進通想辦法把李漁放了,說你這個皇差一到,李班主有救了。
文進通答應想辦法,但也說明了難處,說李森先這個人比較喜歡按部就班,可能要三堂會審之後才決定是否放出李漁。
李鄉君神情擔憂,說隻怕洪承疇從中刁難,對李班主不利。文進通勸李鄉君放心,說李森先對李班主似有幾分好感,加上曹爾玉肯幫忙,這事恐怕由不了洪承疇。兩人正說著,李森先過來,說文壯士快進去吧,又對李鄉君說文壯士剛剛到蘇州,他現在是皇差,一路辛苦了,你們不要打擾他。
文進通無奈一笑,又看著李鄉君仍然沒有釋懷的表情,重複說了句什麽皇差,我不過是一個送信的,又低下聲說有些事,我以後再告訴你,還有你轉告趙道長,我父親有一封信要交給他。
李鄉君回過神來,剛要抓住機會對李森先說李漁的事,李森先已經拉著文進通走進府衙大門了。
當時洪承疇擔心的是蘇州的亂局如果繼續蔓延,勢必會引起順治不滿,到時候派李森先這樣的人不夠了,會派重臣甚至親王到蘇州,顯示對自己的不信任不說,關鍵的是派來的人,如果施以鐵腕,牽涉更多市民,一定會把局麵攪動得更亂,留下後患。因此自己必須及早應對,果斷處置,在順治有新的決定之前,恢複一個正常的蘇州。後麵洪承疇一連串的動作,足以體現他化解矛盾、收拾殘局的能力,以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智謀。
首先是安撫梁化鳳。當天中午,洪承疇設宴為梁化鳳送行,答應在皇上麵前為他請功,並由婁吏目出麵,從停業的教坊中找來兩個歌女,鼓動她們以家道中落的身世背景,美女識英雄,取得梁化鳳的同情與歡心,當晚梁化鳳就帶著她們離開了蘇州。
其次是送走綠營兵,以夥食補助的名義,從駐滸墅關戶部郎中那裏借支三千兩,打發三千綠營兵回到盛澤大營。次日天明,蘇州市民已經看不到一個梁化鳳的鐵甲騎兵和腰間挎刀手持長槍的綠營兵了。
之後洪承疇提出必須有一個對事情認賬的人,一個必須對蘇州出現的亂局負責的官員,這個人最合適的當然是地方官。因為當時蘇州知府沒有到任,根據婁吏目提供的線索,洪承疇決定把離職養病的判官繆家正從德清老家執縛到蘇州。
但派去的人回來亶報,繆家正人並不在德清。
洪承疇大怒,正要上報朝廷,繆家正卻從昆山回來了。
繆家正被解到洪承疇麵前,大喊不服,責問何罪之有。洪承疇哼了哼,說蘇州乃江南腹地,物阜民安,卻因你昏聵無能,管治不嚴,混淆是非,縱容惡徒聚眾鬧事,幾乎釀成大亂。蘇州城內出了這樣的事,你作為蘇州父母官,卻擅離本職,怎麽向皇上交代?這個罪責你必須承擔。繆家正頂撞了幾句,說李欽差坐鎮府衙,哪有下官的責任,下官養病在家,李欽差也是知道的。洪承疇大怒,猛地拍了桌子,罵繆家正欺騙上司,明明去了昆山,卻謊稱回德清老家養病,更可惡的是還想把罪責推到李欽差頭上,像瘋狗一樣,亂咬人。
曹爾玉也幫李森先說話,指責繆家正身為蘇州父母官,什麽事情緊急,什麽事情緩慢,什麽是國事,什麽是家事,難道不清楚嗎?如果追究起來,你是該承擔責任。繆家正還要再辯,洪承疇大怒,命令將他當場關押。
婁吏目當晚帶著酒食探望繆家正,安慰了一番,勸他把責任推到李森先身上。不過繆家正很快就被放了。
一則德清縣的儒林士紳得知繆家正被下了獄,結夥乘船進入蘇州,為繆家正鳴冤,並揚言要告禦狀。二則黃宗羲不顧個人危險,出麵找了洪承疇,言明繆家正是為了朋友顧言武出了昆山,行為可敬,如果因此治罪,必然江南士林大嘩。洪承疇見過小時候的黃宗羲,腦子裏還有幾分印象。萬曆四十四年春赴京趕考,他沿海而上,路經餘姚,曾受黃素尊接待小住幾日,當時曾聽過黃宗羲吟誦諸葛亮《出師表》,印象深刻。洪承疇思忖前後,暗自也覺得黃宗羲說的有道理,關押繆家正有所不妥,但不肯輕易表態。又勸黃宗羲趕緊離開蘇州,如果被人抓了,他也不好辦。黃宗羲說如果能被洪大人抓了,那是一件榮幸的事,被洪大人砍頭最好。洪承疇苦笑,沒有再理會他。
其實洪承疇還怕德清人不肯罷休,又生出事端,隻好先解除對繆家正的羈押,令其在衙中反省,說讓你戴罪立功,協助各位大人審案,隻要克心盡力,仍可留你在蘇州做官,說不定奏明聖上,讓你做上蘇州知府,但是如果再有差錯,新賬老賬一起算。繆家正已經有些堅持不住,這時雙腿一軟,撲通跪下,三呼萬歲,然後又朝洪承疇叩了三個響頭。
李森先雖然惱怒繆家正企圖推責到自己頭上,但也明白洪承疇的用意,如果順治一定要追究,繆家正還是替罪羊,也就同意先放他一馬。
準備鬧事的德清縣儒林士紳見繆家正不僅沒有被治罪,反而有可能擢升為知府,一齊謝過洪承疇,逛了一圈蘇州城之後,知道正為演戲的事情熱鬧非凡,於是先派一人回德清報喜,其餘的人則留下來等著看戲。
洪承疇鬆了一口氣,提議抓緊審結虎丘戲場的踩踏案,曹爾玉則要求先解決李漁戲班與姑蘇劇社的糾紛,查辦王永康私扣婺、杭二姬的惡行,而李森先卻主張要追查馮、沈等秀才聚眾鬧事火燒府衙旗杆之罪,三人一時爭執不下。最後多哈支持洪承疇的意見,說按照時間順序,先審虎丘戲場的踩踏案。
案子由李森先主審,繆家正副審,洪承疇、曹爾玉和多哈一旁監審。雖然沒有像往常那樣開放審案,但衙門外仍然黑壓壓地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其中金人瑞帶著黃宗羲上了對麵的茶樓,隱約能看見衙門裏麵的情況。李鄉君和木子李因為可能作為證人出庭,被允許在側門邊上等候。有新班弟子還跟著幾個頑童爬上了新豎的旗杆,衙內情形一目了然。
開場由繆家正主持,繆家正一拍驚堂木,高喊把人犯押上堂來,眾衙役齊聲呼應聲中,李漁和馮、沈等人被押上來。
肅靜了良久,李森先看了看繆家正,說你先問吧。
繆家正回頭,說三位大人,先問誰?
洪承疇說先問李漁。
曹爾玉馬上說先問兩個秀才。
李森先左右看看,讓繆家正自己決定先問誰。
繆家正舉起驚堂木,遲遲沒有拍下。
李漁上前,說先問李某吧。
繆家正這才敢把驚堂木拍下,隨後嫻熟地按照程序,開始審理起來。開始繆家正都是認真地聽著,並無明顯的表情,但中間不斷有突然的發問。李漁細說了一遍虎丘戲場踩人至死案的前後過程,繆家正打斷他,問李漁當時人在哪裏。
李漁一時被問住了。因為事發之後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當時在哪裏的問題,繆家正這一問,令他吃驚不小,連忙說當時自己並沒有在現場,而是被人堵在百花巷客棧。
繆家正依然不動聲色,問李漁可有證人。
李漁顯然為自己找到一個辯白的機會而顯得有些興奮,聲音也響亮了起來,說除了戲班的人,客棧老板、夥計都可作證。
繆家正漸漸進入角色,令衙役馬上傳蘇州客棧老板、夥計到場。
客棧老板和幾個夥計很快被帶到,客棧老板把當時沈秀才帶人圍在李漁房間前,阻止他出去的情形說了一遍,幾個夥計也作了證實。繆家正正要采納他們的證詞,作出李漁不在戲場的判斷,洪承疇認為不忙於做出什麽結論,開口反駁了客棧老板的話,說沈秀才們找李漁辯論,當然要到客棧找,這說明不了什麽。
曹爾玉忍不住站起來,說我看李漁無罪,先放了他,問李森先同意不同意。李森先點點頭,雖然表示同意先放了李漁,但又問洪承疇的意見。
洪承疇白須抖動了一下,說暫時不能放吧,李漁與本案難脫幹係。虎丘戲場踩人一案,雖然沒有人命,但總是管理不嚴之責,就這樣放了他,蘇州百姓怎能服氣?又對李漁說你不要以為本官不想為你開脫,其實如果本官不及時伸手,你恐怕受盡遊街示眾之辱了。
李漁明白洪承疇是想讓自己當眾向他表示感恩,給足他麵子,但是他心中不爽也不願意看別人秉公辦案的作風,不僅難以讓自己屈服,而且更多地產生了心理上的對峙。因此李漁話到嘴邊,馬上變成了諷刺的口氣,說洪大人,李漁雖然是三流文人、四流戲子,但最不堪忍受的還是被人侮辱。當然要謝謝你,留園池亭旁,喝茶賞花觀魚,以閑暇之中,穩操勝券,平定亂局,使李漁沒有被臭雞蛋、爛菜心、破磚塊扔,更是避免被唾沫淹死。
洪承疇神情掠過一絲惱怒,輕輕地嘟囔了幾句話,提議由繆家正負責審理案子,不等曹爾玉和李森先表態,打了個哈欠,站起來走了。繆家正好像聽清了洪承疇說的什麽,也不問曹爾玉和李森先,說今天到此為止,趕緊吩咐衙役把人先都收監,明日再審。
見堂審這麽快就結束了,外麵圍觀的人自然失望,情緒又激動起來,遲遲不肯散去,直到府衙裏的衙役傾巢出動,才連趕帶嚇把場地清空。打聽消息的木子李聽說李漁沒有被當堂釋放,回來和新班弟子會合後,要衝進府衙討說法,都被一一推了出來。李鄉君急了,在趙僮開路下,想進府衙,主動要求作證,衙役要去通報繆家正,被多哈手下攔住。赤五娘擠進來,拉住其中一個麵熟的戈什哈,央請他通報一聲曹爾玉,但也沒有得到理會。後來還是黃宗羲請趙則鳴出麵,勉強把大家勸回來。
當晚金人瑞來到客棧,告訴大家說繆家正叫人把裝殮馮秀兒的棺材停放在府衙後門,看情形可能對李漁不利。圍繞如何應對,大家商量了一夜,最後赤五娘說馮秀兒又不是李班主害死的,不信真相不能大白天下,與其明天輸掉官司,不如先發製人,興許能挽回一局。
次日一早,赤五娘以祭奠馮秀兒的名義,帶著紅春樓裏大小婦女,趁看守的衙役出去吃早餐的空當,走到府衙後門停放馮秀兒棺木的地方,一齊坐了下來。在旁邊警戒的鐵騎聽到哭聲,過來驅趕。赤五娘也不理會,叫著馮秀兒呀我的馮秀兒呀,帶頭哭號起來。其他人也跟著喊馮秀兒啊我的姐姐呀,你死得好苦啊,齊聲大哭。
繆家正聞聲從前衙奔過來,伸手扯拉赤五娘,赤五娘一把推開他,索性一邊攀住棺材,一邊喊得更響了,說馮秀兒我不相信你會上吊,你是被人害死的呀。其他人馬上附和,哭喊馮秀兒呀,我的姐姐啊,你是被人害死的呀。哭聲一片,引來衙門周邊過往路人要擠進來看究竟,很快府衙後門口又圍成了幾圈。
赤五娘見人多了,停住哭聲,站起來對著看熱鬧的人,說各位請看看,她原是我紅春樓的姐妹馮秀兒,十三歲就到紅春樓,十五學得琵琶成,十六彈得好琴藝,生就得落落大方,雖說賣藝不賣身,但見多識廣,什麽都想明白了,被李漁吸了幾口,怎麽會上吊呢?
路人們一陣議論,十有八九讚同赤五娘的話,繆家正聽出了一個大概,也不禁疑惑,一個紅春樓的女子,不會被親了幾口就想不開上吊的。赤五娘乘勢拉過繆家正,說李漁不是親她,是救她,要不是吸了那幾口,她早就死了,她是被別人害死的。
繆家正愣了愣,問赤五娘馮秀兒怎麽是被別人害死的?
赤五娘向繆家正耳語,說馮秀兒是被人推下水的。
哭棺的場麵驚動了李森先,隨之曹爾玉和洪承疇也得到報告,先後趕到了府衙。為避免事態擴大,在曹爾玉和李森先提議下,洪承疇決定由繆家正馬上升堂審理。
赤五娘作為原告,出堂訴說案由,說後衙擱了幾天的棺材裏裝的遺體確是馮秀才的妹妹馮秀兒,但早年就入了紅春樓,與馮家脫了幹係,隻因前些日子犯了點小事,被趕出了紅春樓,想不到她竟死於非命。
赤五娘這一招果然扭轉了局麵,先是馮秀才由原告變成了被告,接著扯出婁吏目,最後受牽連的是王紫稼。
因為馮秀兒被趕出紅春樓與婁吏目有關,繆家正下令傳喚婁吏目。婁吏目雖然是證人身份,但到堂時還是顯得慌張,及至看到洪承疇坐在繆家正後麵的中間位子,才恢複了平靜。
繆家正照例拍了驚堂木,一切按程序進行審訊,問婁吏目上吊自盡的女子可叫馮秀兒?
婁吏目裝糊塗,說自己不知道誰是馮秀兒,當然也就不可能認識。
繆家正又拍了拍驚堂木,對婁吏目說假話發出警告,說就是剛剛裝殮的上吊女子,你敢說不認識?
李森先與洪承疇耳語幾句之後,不等洪承疇反應過來,就向繆家正提出開棺驗屍,建議抬棺上來,當堂辨認。
不一會兒棺材被抬到大堂,一名仵作掀開棺蓋,馮秀兒的遺體呈現眼前,屍體已經發臭,堂上眾人捂著鼻子。
洪承疇暗自緊張,一邊站起來,一邊叫人馬上熏香。李森先說這女屍汙穢不堪,洪大人素愛潔淨,還是先暫避到府衙後花園或者回到留園休息。
洪承疇又坐了下來,神情顯得嚴肅,說欽命審案,不敢馬虎,本官勉為其難吧。
但是過了很久,沒有人肯上前認屍,剛好多哈進來,赤五娘情急,攔住多哈,行了一個禮,說這馮秀兒沒有少敬你酒,你也認一認吧。
多哈因為見過馮秀兒,急於判別,搶著揭開蓋在馮秀兒臉上的綢布,仔細一看,說她正是馮秀兒,當時赤五娘要懲罰她,還是火嬰求的情,讓赤五娘放了她一條生路。
洪承疇走到香爐前猛吸了幾口之後,說多都統說是紅春樓的馮秀兒,應該不會有假。但教坊歌女賣藝不賣身,最怕別人說沒有羞恥之心,被人輕薄之後,生怕被人指責,因此想不開,上吊自盡也不是不可能。說著揮一揮手,令繆家正先把屍體抬下去。
赤五娘阻止了過來抬棺的衙役,堅持等仵作驗屍。說馮秀兒是被人推下水的,後來被李漁救了過來,之後又突然上吊死了,一定是被人謀害的。沈秀才、馮秀才心虛,大罵赤五娘誣陷好人,上前就要廝打,赤五娘不甘示弱,與二人對打起來。曹爾玉上前幾步,把馮、沈二人擋了回去。
繆家正勸曹爾玉回到座位上坐下,說馮秀兒是上吊還是被人謀害至死的,等仵作驗了屍便知道了。
李森先突然站起來,說本官已經驗過屍,馮秀兒是被人勒死後再吊上去的。
李森先此話一出,全場頓時嘩然。很快仵作上來,報告了驗屍結論。原來李森先在事發之初怕被人毀屍滅跡,秘密安排仵作驗了屍。仵作回憶當時情形,說當時粗粗一看,她是死後才被吊上去的,細細勘驗她的脖子、眼睛、耳朵等,無不證明被吊上去時人就死了。洪承疇看了看李森先遞過來的驗屍報告,隨手扔還,責怪李森先為什麽不早說明,害得大家在這裏陪了半天死屍。之後洪承疇皺著眉頭,退了出去,臨走,讓衙役把棺木抬出去,即日安葬。
第三天上午,等洪承疇遲遲來到府衙大堂,繆家正一拍驚堂木,審案繼續。雖然馮、沈二位有謀害馮秀兒、嫁禍李漁的嫌疑,但因為其秀才身份,因此仍然作為證人到堂。
還沒等繆家正開始盤問,曹爾玉就大聲斥責起來,說你們幾個刁毒秀才,是怎麽害死人命、欺騙官府、挑起事端的,快如實招來!你們的幕後指使是誰?不然大刑伺候。
馮、沈二位則大喊冤枉。
洪承疇攔住真的要施刑的衙役,跑下堂去,挨近馮、沈二人,低聲地勸導。曹爾玉不滿,要洪承疇公堂問話,大聲一點。洪承疇突然厲聲問了一句,說你們是否出於義憤才向李漁問罪的?
曹爾玉一愣,隨後聲音更響,說什麽義憤?他們這是聚眾造反,快說出幕後主使。
馮、沈二人看著神情威嚴的洪承疇,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婁吏目,膽子又壯了許多,也大著聲回敬曹爾玉,說沒有誰指使我們,我們完全是出於義憤。李漁作《金瓶梅》一書,誨**誨盜,毒害蒼生,是可忍,孰不可忍。而戲場踩人之後,又輕薄落水女子,當眾吸吮其口,大傷風化,是我等讀書人所不齒、所不忍。抬屍遊行,請願府衙,全是為討還一個禮義廉恥的綱常。
第四天一早,李漁到堂,繆家正把馮、沈二人指責他的話複述了一遍,問李漁有什麽話說。
不想李漁搖搖頭,表示自己無話可說。
曹爾玉著急了,一定要李漁說話反駁。洪承疇得意地一笑,說李漁是不是理屈就自然詞窮了。洪承疇這帶有傾向性的話,刺痛了李漁,接下去就演變成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李漁向洪承疇行了個禮,說無話可說,是因為自己無罪。三堂會審,審的不是《金瓶梅》一案,而是審誰人故意製造事端,衝擊戲場,推人落水,又設計殺人,抬屍遊行,聚眾鬧事,圍困府衙,圖謀權柄,幾乎把衙門化為灰燼,把李漁剁成肉醬。他們號稱是秀才,卻會殺人、放火;他們讀聖賢書,卻目無法紀,為害地方,三堂會審,不審他們,反問李漁。《金瓶梅》一書並非李漁所作,即使與我有些幹係,與本案又有何牽連?
檻外金人瑞帶頭喝了一聲彩,馬上響起一片掌聲。見李漁的話贏得了喝彩,本來不想再多說什麽的洪承疇心生不快了,哼了一聲,說李漁的《金瓶梅》與本案大有關係,秀才們開始是由於義憤,情緒失控,衝進戲場,是因為《金瓶梅》;口吮昏迷女子,姑且是救人心切,但是大庭廣眾,不顧廉恥。洪承疇的話也帶來了一些掌聲。
掌聲過後,李漁不禁大笑,說洪大人,你是從前明過來的人,你有何憑據說李漁寫了《金瓶梅》?
這話當然刺痛了洪承疇,雖然後來他自己也覺得有失風度,但憤怒中說出來的話變成了罵人。洪承疇猛地拍了拍案子,說李漁為騙錢吃飯,作此**書,生性****,見其美色,吸吮其嘴,敢不承認自己的行徑如同西門慶?秀才們對此痛心疾首,喪失理智,故而有聚集府衙、聲討問罪之舉。秀才有罪,也是因你李漁而起。
李漁看到洪承疇如此惡言相加,顯然已經氣壞,這種情況下,不如再刺激他一下。李漁於是忍住譏笑,語調平和,尊了一聲洪大人,說天下騙錢吃飯的人無數,如果以此推斷,也輪不上李漁。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李漁再**,也不會以吸吮半死女子為快事,我也怕天下人恥笑。
李漁這話裏有話,分明是在暗諷洪承疇投清之舉失了大節。對此洪承疇當然極其敏感,更加失了風度,他坐下來又站起來,雙手一陣顫動,指著李漁,但又一時想不到更好的回擊話語,最後隻說了一句你做都做了,還敢不承認,顯得無力。
李漁又向洪承疇作了個揖,說洪大人,請你不要以君子之心,度我小人之腹。
看到李漁仍然嘴硬,洪承疇隻能以勢壓人了,一邊大罵李漁死不悔改,一邊叫繆家正下令將李漁掌嘴。一直站在後麵沒有說話的文進通急忙向李森先低聲說了幾句話,李森先點了點頭,剛要說話,曹爾玉已經急急忙忙站起來反對,說李漁沒有什麽大錯,《金瓶梅》的事情,在京城的時候,有過爭論,要管這本書,也要等此案完結,稟明聖上之後。
因為曹爾玉說的話剛好也是文進通剛才提醒李森先的意思,於是李森先走到洪承疇邊上,低聲說《金瓶梅》一書暫不提起,皇上曾言下官,不予追究的。
不等李森先說話,洪承疇馬上打斷,說皇上親委本官安撫江南,難道連一本書都不讓過問?本官這就回去稟明皇上,這差事我無法幹了。沒想到為了李漁,李森先居然當眾抬出皇上來壓自己,洪承疇不禁怒火更旺,不僅曹爾玉和李森先的勸說聽不進去,就是對順治的恭敬都顧不上了。
曹爾玉對洪承疇撂挑子的話大為不滿,當即表示不快,說洪大人不肯幹,別人也會幹,曹某就不相信,這撫定江南,離了誰就不行了。
多哈連忙上前,半是勸慰,半是提醒,說這大堂之上,各位務請慎言。
洪承疇啪地一拍桌案,想說什麽,又忍住了,心中一陣悲痛和酸楚,誰叫現在是滿人的天下,誰叫自己是降臣呢,是忠是奸全由別人說了算,是進是退也由不得自己,罷了。他暗自歎息之後,緩緩地坐下,喝了一口茶,良久,看了看繆家正,說你是蘇州父母官,這案子你自己審吧。
李森先見洪承疇神情頹喪,有點過意不去,親自給他續了茶水,說洪大人,三堂會審是皇上欽差定的,洪大人還是你主持吧。
洪承疇很久沒有言語,心中充滿了懊悔。大庭廣眾之下,自己不僅失言,而且被李漁一通批駁,又失了麵子,這蘇州本是是非之地,自己何苦多管閑事。想著,不禁一陣情緒低落,之後也不跟任何人招呼,就要離開府衙。
曹爾玉早已惱怒馮、沈二人,不等洪承疇出門,已經搶過衙役手中的棍子就要打。李森先連忙一邊攔住,一邊叫繆家正宣布退堂。但曹爾玉不幹,堅持要用刑,多哈也表示支持。站在後麵的文進通悄悄拉住李森先,勸說既然曹大人和多大人都這麽堅持,不要幹預了。
施刑衙役為難,問先打誰?
曹爾玉說兩個爛秀才一起打。
李森先希望洪承疇說句話阻止,走到門口的洪承疇停住腳步,說他們也該吃點苦頭,曹大人想打就打吧。不過我提醒一句,讀書人打不得,要打也打得輕點。
曹爾玉已經性起,一把搶過衙役手中的棍杖,一邊一下,打起馮、沈二人的屁股來。
洪承疇拂袖而去。
馮、沈二人挨了四五下之後,似乎支持不住,一齊看向婁吏目求救。婁吏目連忙低下頭,跟著洪承疇跑了出去。
第五日的審案,本以為洪承疇不會到場,不想他比誰都到得早。
因為關係馮秀兒的死因,在李森先建議下,婁吏目作為證人被傳喚上堂。問到他與馮秀兒的關係,婁吏目故作恍然,說那個被李漁逼死的女子,隻知道她是馮秀才的妹子,並不熟識,也不知道她的姓名。
繆家正又舉驚堂木,說馮秀兒是因為你才被趕出紅春樓的。婁吏目看了一眼穩坐繆家正身後的洪承疇,竟然以為繆家正是在提醒自己,是讓他把李漁戲班還有紅春樓與反清複明有瓜葛這樁案子再抖出來,徹底摧毀李漁一夥。這一想,婁吏目馬上精神抖擻,突然抬高了聲音,把紅春樓如何窩藏前明烈士子弟,又如何被馮秀兒揭發的事情經過敘說了一遍。但他話還沒有說完,曹爾玉一把抓過繆家正手中的驚堂木,連敲了五六下,打斷了婁吏目,警告他不要瘋狗亂咬人。
婁吏目也不示弱,向洪承疇求救,說洪大人我忠於大清,請洪大人主持正義,懲辦違逆。
因堂上悶熱,多哈一直在揮扇,這時他不等洪承疇說話,隨手就將扇子往婁吏目臉上扔過來,說我當時在場,你對火嬰格格不尊一事還沒有追究,這事容不得你再胡說。
婁吏目還不死心,硬著脖子呼請洪承疇明察。其實此時洪承疇心中黯然,所謂反清複明在江南已經偃旗息鼓,朝廷已經不會像前幾年那樣認真對待了,順治要的是江南的穩定和人心,而自己也不能夠像以前那樣,在江南殺了許多忠於前明的烈士,替大清做盡惡人。不想婁吏目竟然把紅春樓與反清複明有瓜葛的案子牽出來,時至今日,自己絕對不能夠再卷進去,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必須做一些討好江南人的事情,在他們眼中慢慢恢複忠良的形象。想著,洪承疇對婁吏目的呼請隻能置之不理,左右看看,說案子由繆家正自己審理,本官不便說什麽了,當然各位也都不要再說什麽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李森先也認為婁吏目在故意把審案引導到錯誤的方向。隻不過李森先心中的目標另有其人,這人就是王紫稼,因此他並沒有理會洪承疇要求大家閉嘴的話,站起來繞到繆家正前麵,單刀直入,問婁吏目馮秀兒是不是他的相好。
婁吏目連忙否認,並嚴正要求李森先不要壞了他的名聲,說一個教坊女子怎麽會是自己的相好呢,這馮秀兒原來是王紫稼的相好,馮秀兒大把的銀子都花在他身上了,紅春樓裏,包括蘇州城誰不知道。
李森先回到原座,冷笑一聲,把王紫稼狠狠抨擊了一通,說一個大男人花一個女子的銀子,真是沒有廉恥,如今人死了,他卻無情無義,也沒有見他到棺材前流一滴眼淚,真是戲子無義,婊子無情。
繆家正按照李森先的要求,下令傳喚王紫稼。一個時辰後,王紫稼穿著一身美服被拘押到堂。問到他和馮秀兒的關係,王紫稼遲疑了一下,並沒有馬上承認。在繆家正步步緊逼之下,他才回憶起自己與馮秀兒有過交往,但不敢確定死者就是馮秀兒。
對於王紫稼這種回避態度,李森先更加惱火,命令王紫稼脫下漂亮的衣服。王紫稼堅決不肯,抗爭了幾句,李森先大怒,上前一把撕扯下來。王紫稼綢衣被撕裂,裏麵竟然沒有穿襯衣,露出了一身白肉,引得檻外看熱鬧的人紛紛往裏麵擁擠。看到王紫稼的窘境,一些人幸災樂禍,一些打抱不平,兩邊發生了爭吵,局麵一度混亂。洪承疇看不過去,叫婁吏目將自己的衣服給王紫稼披上。
礙於洪承疇的幹涉,李森先當日沒有將王紫稼收押,但已下定了懲處他的決心。王紫稼由婁吏目陪著離開府衙,去了拙政園,一見到王永康便大哭了一頓。到了晚上,王永康設宴給王紫稼壓驚,王紫稼想想自己被當眾汙辱,邊哭邊吃。酒席至一半,洪大人又差人給王紫稼送來一件繡麵綢披風。婁吏目給王紫稼助威打氣,說有洪承疇撐腰,遲早出了氣報了仇。當夜,王紫稼心情舒坦了許多,向著留園方向遙唱了一曲《牡丹亭》。其時,他絕想不到死亡的厄運即將降臨他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