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漁一直懷疑婺、杭二姬來自京城。
北京城破,明宗室女性及京中官宦妻女大多自找去向,年紀幼小的則被遣送他人。因此南渡的人群中不時出現京腔京味、落魄無助的女性。
順治七年,李漁在金華婺水江邊,八詠樓下遇見水土不服的年幼婺姬,李漁遞上一塊碎銀給她的同伴,然後帶她到飯館裏吃了一頓麵食。奇怪的是飽餐後的婺姬居然激動地吐出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李漁懷疑她說的是朝鮮話,而且猜想她與來自朝鮮的女性有密切關係。果然後來婺姬斷斷續續回憶起她的母親有時候會講的話。李漁斷定婺姬的母親至少是王妃或者是高官的夫人,因為隻有他們才會娶到一個朝鮮的女子。
李漁直接將婺姬帶去杭州,在西湖邊又碰到了臨時與別人結伴賣唱的杭姬。
杭姬也是一口的京話。
李漁不禁心生愛憐,寥寥數言,聽其京語,顯然不是本地人,而且,杭姬眼睛偏藍,頭發偏黃,明顯有外族血統。李漁感到好奇,心懷猶豫,離開之後又返回原地,請她吃了飯,然後叫旁人作證,表示願意收留她為徒。但杭姬並無親人,也無同行,自行做主跟隨了李漁。後來李漁查問杭姬的出處,一無所獲。隻能憑猜想,杭姬的母親是一位胡人,而她的祖父或者父親一定是朱姓王族,說不定是守護西北邊疆的塞王。
對於身邊兩位讓他充滿猜想的女弟子,李漁抱定一個想法,就是自己一定讓她們一切重新開始,一定好好保護她們,讓她們好好學戲,過上安定美好的日子。
不想到了蘇州,他卻麵臨和兩位女弟子的分離,他豈能甘心。
三堂會審第六日,應曹爾玉要求,堂上開始討論是否釋放李漁。升堂不久,就有多名衙役進來報告,說衙門外集聚了蘇州城的鄉紳、戲迷,請求釋放李漁。
對於是否馬上釋放李漁,堂上出現了三種態度。
曹爾玉提議繆家正馬上放了李漁;李森先也態度鬆動,但希望經過洪承疇點頭同意,並折中建議先放了李漁,監視候審,隨傳隨到;洪承疇不同意馬上放人,異議說隨傳隨到行不通,認為李森先想得簡單,唱戲之人四海為家,哪裏有飯吃,就到哪裏去,你放了他,他一走了之怎麽辦,這案子怎麽了結?
曹爾玉堅持釋放李漁,說李漁與本案的關係都已經清楚了,他沒有什麽大錯,各個戲場關閉了這麽多天,蘇州民眾也等著看戲,再拖下去不放,蘇州百姓不服,又要鬧出什麽事情了。
洪承疇嘴裏還是一哼,說你們就是怕秀才們鬧事,他們要是敢鬧事,就讓他們鬧吧,到時候責任在李漁。盡管話這麽說,對於釋放李漁,洪承疇還是沒有完全反對。其實曹爾玉的話多少觸動了他,不放李漁,蘇州的戲迷完全有可能借機鬧事,繼而被那些標榜死忠前明的江南士子利用,將矛頭對準自己。為了一個李漁,這一頭被蘇州人、江南人責罵,另一頭說不定會受到朝廷裏的政敵抨擊,最後可能被順治治罪,兩頭不討好,何苦呢?但是就這麽放了李漁,洪承疇當然覺得自己丟了顏麵,要放也要找一個台階,這個台階就是李漁對自己服一次軟。
繆家正似乎看出洪承疇心思,回過頭來勸導李漁向洪承疇承認自己的錯誤,不然洪大人不同意放人,他也不好做主。不想這一勸,引發了李漁和洪承疇的又一場爭吵。
李漁開口就針對洪承疇,說洪大人,你不放,我還不肯走呢!你們說一聲抓,就把我抓來了,要說一聲放,我也要討個說法。
洪承疇眼睛一瞪,說你所作所為,惹起事端,還敢討說法?
李漁反駁,說請問洪大人,我何罪之有?我所作所為,犯哪一條,哪一款,請指教。
這時洪承疇還顯得冷靜,說你有沒有罪,那是不是想等本官給你查清楚了。
李漁兩手一攤,說那就等查清楚了再抓我。
洪承疇神情不屑,說抓了你再查也無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直停不下來,李森先覺得李漁話說得實在太過了點,打起圓場,罵李漁別太嘴硬,洪大人是一品大員,你不得無禮,放你回去,你還不向洪大人謝罪。
站在後邊的文進通忍不住也插上一句話,說各位大人有心讓你走,你就不要多話了。
李漁這時才冷靜下來,住了嘴,向洪承疇作揖賠禮,說洪大人,李漁得罪了。
洪承疇見李漁還是隨機應變退了一步,揮揮手,說罷了罷了。
曹爾玉急忙宣布,說三堂會審,我和李欽差說要放,洪大人也說罷了,繆判官,放了李漁。
繆家正舉起驚堂木宣布,說李漁你可以離開府衙了。
洪承疇仍然堅持了一下,指責繆家正也太草率了,怎麽能說放了就放了。暫時不能放,要放也要等案子結了再放。
李森先趁勢勸了勸洪承疇,說李漁有錯,也是無心之過,不如先放了他,案情如有變化,或者皇上有新的旨意,再提他到堂審問。
洪承疇心裏惱怒李森先這時還拿順治來壓自己,於是將不快衝他而來,說怎麽你也厚此薄彼,如此不公,對王紫稼萬分嚴苛,對李漁卻萬分寬容,皇上稱你是鐵麵禦使,這件事情上我看徒有其名。
李森先怔了怔,沒有反駁,但洪承疇的這幾句指責,其效果卻是後來將王紫稼推向了死亡的深淵。洪承疇拿王紫稼作比較,分明對他暗藏私心,王紫稼此人,連洪承疇都迷住了,可見是禍水。但後來之所以如此對待王紫稼,李森先並沒有多加說明。
之所以如此對待李漁,李森先事後這樣向洪承疇作過解釋:不管是因為皇上有過定讞,更是因為洪承疇作為前明過來的高官,對以往儒林文場中事,即便沒有親身經曆,也理應了如指掌,洞若觀火,不應該相信《金瓶梅》這本書是李漁所作。
文進通很快就來到客棧,把釋放李漁的消息通知了李鄉君,李鄉君對於洪承疇肯輕易放出李漁怎麽也不敢相信。文進通把三堂會審講述了一遍,說就是洪承疇不同意,也是兩個對一個,他也不好再堅持,當然隻能放了。
這時黃宗羲也陪著金人瑞等人進來報信,證實了文進通的話。李鄉君頓時熱淚盈眶,說等李班主出來,我們就要在滄浪亭重開戲場,唱三天三夜的戲以謝蘇州百姓。
到了傍晚,木子李把李漁接回客棧,李鄉君和大家湊了份子,請客棧老板準備了兩桌酒,給李漁接風壓驚。客棧老板跟著高興,堅持這頓飯算他請了,李鄉君不肯,隻白要了一壇米酒。金人瑞、黃宗羲、趙則鳴叔侄和戲班眾人圍坐屋內,剛好滿座。
李鄉君率先敬了一杯,李漁一口幹了,接下去大家輪番敬酒。李漁因為不勝酒力,都隻抿了一抿,隨後感慨,說這些天有勞各位為李某費心了,連累大家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站了起來,隻有趙則鳴端坐不動,說李姑娘盛情邀請,老道隻好來湊個熱鬧。這些日子為了你李漁,李姑娘吃了不少苦頭,你無論如何得先回敬李姑娘一杯。
李漁連忙舉杯轉向李鄉君,說趙道長說得有道理,我先敬鄉君姑娘。
李鄉君舉起酒杯,不肯獨幹,說在座的每個人都很關心李班主,掛念李班主,這杯酒大家一起喝吧。
李漁點頭,說大家一起幹,剛要舉杯,突然停住,掃視了全場,說怎麽少了幾個人?見大家都沉默著坐了下來,李漁恍然,說婺姬、杭姬不在,原來是少了她們兩個人,我去找她們。
木子李要跟李漁一塊兒去,說自己一直盯著拙政園,沒有看到婺姬、杭姬她們出來過,也沒有聽到她們唱戲的聲音,他們一定把婺姬、杭姬關起來了。
李鄉君瞪了木子李一眼,說李班主剛回來,你先不要說這些了。
李漁不禁焦躁,說蘇州城最壞的就是這幾個人,他們什麽壞事幹不出來。婺姬、杭姬時刻處在危險之中,我現在就去找王永康要人,我要把她們要回來。說著就要往外麵走。李鄉君一把將他拉住,說李班主,你剛剛回來,吃完飯先歇息,今晚就不要想這件事了,要去也明天再去。
李鄉君扯住不肯鬆手,李漁隻好頹然坐下,幾乎落淚,說都是我沒有照顧好她們,我這個班主,我這個師父沒有當好。我真擔心王永康會傷害她們。
當晚李漁輾轉反側,一夜未眠,思謀著如何向王永康討回婺、杭二姬。
天還沒有亮,李漁一個人悄悄離開客棧,跑到拙政園敲門,但任他敲了半天,也沒有人開門。一直等戲班眾人都趕來之後,才打開門。裏麵走出的一個家丁認識李漁,態度還算平和,說李班主你把門敲得打雷似的響,把人都吵醒了,一大早有什麽事?
李漁說我來找我的兩個徒兒,請讓我進去,回頭又對戲班眾人說,你們在這裏,我進去,說著就要進門。家丁好言好語阻攔,讓李漁稍等,他去通報一聲。王永康聽到聲音出來,把正要進門的李漁堵在門口,說李班主,你真是不速之客,剛剛躲過一劫,也不好好歇著,半夜三更就來敲人家的門來了。
李漁不肯退後半步,說我是來找回我的兩個徒兒的,請你放她們回去。
王永康故意哦了一聲,說我差點忘記婺姬、杭姬是你的徒兒了。前幾天你在大牢裏有所不知,她們已經是我姑蘇戲班的人了。
李漁一邊往裏麵擠,一邊說你們乘人之危,采用欺瞞誘騙之術,脅迫她們簽下合同文書,於情於理於法,都是不能容許的。如果不想對簿公堂的話,還是請你放她們出來。
王永康左阻右攔,說憑什麽放?合同文書,白紙黑字,作保證人,一樣不少,難道我還怕對簿公堂?
幾個出門吃早點的德清儒林士紳,包括一些當地路人,聽到爭吵聲,紛紛過來,站在門口觀看。木子李當著人多,搶著表現一下,上前插嘴,說你不放她們,一定是有什麽鬼。
王永康看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知道不能當眾示弱,索性把身體橫在門框裏,說我堂堂正正人家,有什麽鬼。
木子李跺了跺腳,說你要是沒有鬼,帶她們到門口讓我們見見,說不定你們用了什麽毒藥,把她們害死了。
木子李這一橫炮,說到了人命,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王永康怕以訛傳訛,引發眾怒,於是先不跟木子李計較,說李漁我念你們曾經師徒一場,就把她們從睡夢中拖起來,讓你看看是死還是活。
不一會兒,幾個家丁帶婺姬、杭姬出現在大門。王永康提過燈籠照著睡眼惺忪又驚魂未定的婺姬、杭姬,說李漁你看好了,這兩位就是你的徒兒,婺姬、杭姬,她們好好地活著。又對圍觀的人,說你們都看清楚了,她們可是活人,幾時喝毒藥死了。
李漁激動,想走近婺姬、杭姬,但被眾家丁擋住。
婺姬、杭姬喊著師父,已經淚流滿麵。
那幾個德清儒林士紳不禁同情,鼓動木子李衝上去搶人,說凡事有繆判官出頭,不要怕。木子李膽子一大,往前挪了幾步,被幾個家丁抓住,重重地扔了回來,落在地上。新班弟子再難控製情緒,衝上去要搶奪婺姬、杭姬,被正好趕到的李鄉君攔住,說大家冷靜一點,聽師父的。
李漁見裏麵出來的家丁越來越多,怕新班弟子吃虧,退回幾步,勸說新班弟子,好不容易讓他們安靜下來。李漁又走回一步,看著婺姬、杭姬,問你們可好?
婺姬哭起來,說我們想師父,要跟師父回去。
杭姬拉住李漁,說師父,對不起,我們不應簽了什麽合同文書。
李漁安慰她們不要難過,說會有辦法讓你們回到戲班的,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時刻防備瘋狗咬你們。
王永康聽到,說李漁你盡管放心,拙政園高牆深院,什麽瘋狗都進不來。她們既然入了姑蘇劇社,就不是你的徒兒了,你也用不著管這麽多了。
這時王紫稼出來,看到這個場麵,馬上明白了怎麽一回事,勸王永康不如先讓婺姬、杭姬回去,與師父團聚團聚,到時候她們再回來。
王永康臉一沉,說紫稼兄你倒是想做好人了,她們走了能再回來?你擔不了這個保。
李漁與王紫稼打了聲招呼,神情平靜了許多,上前對王永康說我們畢竟師徒一場,總是有些掛念,既然從此以後分手,能不能讓我們說幾句告別的話。
王永康答應,說人現在讓你看了,我再給你一個人情,有話就說吧。
李漁拉著婺姬、杭姬走到一旁,低聲囑咐了一番:現在一時還回不去,這些天隻有靠你們自己。不過你們放心,師父不會扔下你們不管的。你們要好好地吃,好好地睡,不要委屈了自己,也不要硬頂。你們就當自己在演戲,演給他們看,千萬要保護好自己。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要想得開。要相信自己將來是最好的女伶,功不可一日不練,要向王紫稼先生多請教請教,以後能好好地唱戲,比什麽都重要。
見二姬連連點頭,顯然聽懂了自己的話,李漁心中感歎她們真是好悟性,不禁心生愛憐,靠近二人,說師父對不住你們,沒有照顧好你們。
婺姬、杭姬聽了李漁的話,心裏踏實了許多,被家丁推進裏麵時,也不再大聲哭了。
門剛要關上,王永康餘意未盡,又推開門,對李漁說,別看現在她們又哭又鬧的,那是當著你們的麵做戲,用不了多久,叫她們走她們還不肯走呢。不等李漁說話,大門砰的一聲已經關上。
李漁醒悟過來,隔著門對王永康大喊,她們是我李漁的徒兒,你永遠奪不走的。
那幾個德清儒林士紳在旁邊不服,鼓勵李漁打官司,說繆家正一定會主持公道,到時候他們一定會到堂上聲援。
拙政園回來之後,李漁沒有心情吃早飯,躺回**想補睡,又睡不著,想起那幾個德清儒林士紳的話,當天就到府衙告狀。繆家正很快就升了堂,聽完陳述,又找來婁吏目問了問,不禁為難,說王永康與你的兩位徒兒簽有合同文書,這個官司你打不贏的。勸李漁一場風波剛剛平息,現在千萬別再生什麽事了。
李漁見婁吏目在一邊向繆家正嘀咕不停,知道官司沒有什麽希望,但仍然不肯罷休,說簽合同文書那是王永康設下圈套誘騙她們,誰不知道婺姬、杭姬明明是我李漁的徒弟,是李漁戲班的人。現在王永康將她們強留府內,限製出入,形同囚犯,這與強搶民女有什麽區別?
繆家正看了看婁吏目,說本官知道婺姬、杭姬是你李漁徒弟,但王永康手中握有合同文書,再加上他背後有吳三桂撐腰,胳膊擰不過大腿,本官也沒有辦法。
李漁輕蔑地對繆家正一笑,說這大清朝又不是吳三桂的,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
繆家正麵無表情,說李班主,說氣話也沒有用,此事慢慢再想辦法吧。還有你說要重開虎丘戲場的請求,也不能太急。
李漁外邊轉了半天,知道那幾個德清儒林士紳沒有來,但心情好了一點。回到客棧,李鄉君問了問,勸他對婺姬、杭姬的事別太著急了,先好好歇息幾天,等身體恢複了再想辦法。
李漁不甘心,戲班進京不能少了婺姬、杭姬,想找一找曹爾玉,請他出麵調解,把她們要回來。
李鄉君想了想,讓李漁在客棧好好待著,她去找曹爾玉。
李漁又猶豫了,說算了,還是不去找他了,我們麻煩他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再說,又牽涉到吳三桂,曹大人或許也有難處。
後來直到李鄉君一句提醒,他才振作起來。
當晚李漁做起夢來,夢見婺姬、杭姬回來告別之後又走了。醒過來,發現已是次日早上,隻見李鄉君端著一碗餛飩站在床前,李漁把夢裏事情告訴了她,說真的怕她們從此後就不能回到李漁戲班了,自責說我真是沒用,昨天早上沒能帶她們離開拙政園。
李鄉君勸說李班主也不要太自責了,你當時在大牢中,哪裏還顧得上,要怪就怪我,是我沒有照顧好她們。你不是謀劃過嗎,等你養好了精神,我們再實行你說的辦法,戲班就要重新開場唱戲,她們一定會回到戲班的。
李漁這時候突然想起自己在大牢中曾經設過的計謀。
當時李漁身陷牢中,婺、杭二姬的安危迫在眉睫,牢頭在旁,李漁靠近李鄉君,咬了一陣耳朵,交代了一個錦囊妙計。所謂錦囊妙計是要盡快上演《比目魚》,掛出戲報,廣發戲單,杭姬唱生角,演譚楚玉,婺姬唱旦角,演劉藐姑,讓全蘇州的人都知道婺、杭二姬是李漁戲班的弟子。李鄉君說官府封了虎丘戲場,後來問吳梅村借了滄浪亭,這個計劃正實施了一半。
與李鄉君交談之後,李漁心情好了許多。剛好這天滄浪亭加演一場《秣陵春》,吳梅村差人送來請帖,邀請李漁和李鄉君捧場,李漁突然精神一振,說我們答應過,要為蘇州百姓奉獻三天三夜的大戲,按照我們計劃過的,要讓全蘇州的人都知道婺姬、杭姬是我李漁的徒弟,是我李漁戲班最新的名角,王永康他賴不去,搶不走。
李漁和李鄉君並黃宗羲等人早早到了滄浪亭,向吳梅村表示了感謝。詩社的人聽說李漁來了,紛紛對他進行安慰。朱中楣提起前些日子李漁戲班要演《比目魚》的事情,又一次說到李漁戲班不僅僅是跟王永康的姑蘇劇社鬥,更是在與吳三桂鬥,是與整個大清鬥,大家都會盡力聲援的,鼓勵李漁戲班向蘇州觀眾兌現在滄浪亭獻演全本《比目魚》的承諾。吳梅村和詩社各位大力讚同,當即出資幫李漁續租了戲場。
看完了《秣陵春》,李漁自然心潮澎湃,徹夜難眠,第二天全體出動,在內城外城都張貼了獻演全本《比目魚》的戲報,說新伶杭姬正式登台扮生譚楚玉,婺姬扮旦劉藐姑。人們看到了戲報,又一次爭相傳告,又一次情緒沸騰起來。
自然,婁吏目也又一次看到了戲報,又一次到拙政園把消息告訴王永康。
拙政園這邊,王永康正處在意外的興奮之中。他像往常那樣,悄悄地靠近二姬住的房間,手指頭點破窗戶紙,察看裏麵情況,發現婺、杭二姬也不哭鬧了,再細看,發現原來王紫稼正與她們說話。二姬表示以後一早起來練功,而且主動提出找王紫稼學幾本戲,尤其要學他最拿手的好戲。
身著戲服的王紫稼滿口答應,態度謙遜,說我有什麽拿手好戲,不過就是《西廂記》,你們都會了。你們肯練功學戲,你們師父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看到這樣的情景,王永康不禁心中得意,是呀,用不了幾天,她們就是像模像樣的姑蘇劇社的名角了,等虎丘戲場重新開場,劇社首演,就讓婺、杭二姬代表姑蘇劇社亮相。
令王永康很快就掃興的是,婁吏目又一次過來,給他看了李漁戲班的戲報。由於心情急轉直下,王永康憤怒得幾乎失控,把戲報扔進了池水之中。李漁和吳梅村這夥人又一次串通,又一次暗中幫助李漁,各取所需,各懷目的,來者不善,接下去很可能就是所謂的戲迷重新集聚拙政園門口,要求放回婺、杭二姬。
果然在王永康意料之中,到傍晚時,散亂各處的戲迷包括那幾個德清儒林士紳,從罵他到罵吳三桂不過癮之後,又一次會合到拙政園門口,對王永康扣留婺、杭二姬表達強烈的不滿。
情景跟上次幾乎一模一樣,又是金人瑞出頭向王永康提出要求,請他放了婺、杭二姬,讓她們回到戲班唱《比目魚》。
王永康想起上次自己威脅說要報官,惹惱了金人瑞,致使雙方發生了衝突,金人瑞到府衙告王永康強占女伶,強霸戲班,盡管沒有告成,但王永康自此清楚金人瑞是會把事情鬧大的人,不可以輕易得罪,萬一中間出什麽差錯,或者讓皇上知道了,說不定會惹出禍端。心裏盤算之後,王永康強壓火氣,不僅耐心地作了解釋,還把跟婺、杭二姬簽訂的契約文書拿來讓金人瑞看。金人瑞沒有馬上相信,說誰都知道婺、杭二姬是李漁弟子,等事情搞清楚之後再來理論。王永康又叫王紫稼和婁吏目作了證明,金人瑞一時沒有了話,帶著人暫時離開。
之後王永康與婁吏目緊急商量,婁吏目出了幾個主意:首先請求繆家正盡快解封虎丘戲場;同時馬上廣貼戲報,對外宣布,搶在李漁戲班在滄浪亭演《比目魚》之前演《西廂記》,但關鍵是要取得洪承疇的支持,其辦法是當晚就請他到拙政園看婺、杭二姬初演一二出。
王永康豁然開朗,先去拜見了繆家正,繆家正雖然為難,而且建議戲報暫時不要張貼,但表示如果洪承疇有句話,他就隨時解除封閉虎丘戲場的禁令。
邀請洪承疇卻很順利,婁吏目還沒有說演《西廂記》,洪承疇已經欣然答應,說正好看望看望王紫稼。
洪承疇隨便吃了晚餐,就跟著婁吏目來到拙政園。
王紫稼紅娘扮相,站在門口迎接,說樂班到齊,請各位入座。
洪承疇一見王紫稼嬌媚容妝,頓時興致上來,抓住他的手不放,說唱什麽戲,不會又是《西廂記》吧?
王紫稼也不敢把手抽出來,邊跟著洪承疇走,邊說洪大人是《牡丹亭》的賞家,今天還是唱《西廂記》。在下隻唱丫環紅娘,崔鶯鶯和張生另有其人。
兩人一邊走著,洪承疇索性捏住王紫稼的雙手,說紅娘是紫稼先生的拿手好戲,但不知張生、崔鶯鶯是何人所扮?
洪承疇神情驚奇得有些造作,聲音柔和,說紫稼先生唱紅娘,甘作綠葉扶持紅花,生、旦另有其人,又是什麽大角色?
王永康倉促上前,說一會兒給洪大人一個驚喜。
回頭看到王永康,洪承疇收住笑容,聲音一粗,一語點破,說無非是婺姬、杭姬。
王紫稼欣喜,說洪大人說對了,正是李漁的兩位高徒。
王永康橫了王紫稼一眼,說錯了,什麽李漁的高徒,分明是姑蘇劇社的台柱子。
洪承疇看戲心切,也不多話,由王紫稼引領著走上水榭對麵坐下來,茶也顧不上喝一口,就催著開鑼。
一會兒,水榭上婺姬扮崔鶯鶯和王紫稼扮紅娘上來,嬌聲念白:
自見了張生,神魂**漾,情思不快,茶飯不進。早是離人傷感,況且暮春天道,好煩惱人也嗬。好句有情憐夜月,落花無語怨東風。
水榭對麵,洪承疇靜神屏氣,出現遐想的表情,雙眼微閉,耳邊傳來婺姬歌唱:
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池塘夢曉,闌檻辭春,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花黃落花塵,係春心短流絲長……
洪承疇也跟著淺唱起來:
隔花陰人遠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減了三楚精神……
洪承疇興起,激動地站起來,奮力鼓掌,連聲稱讚唱得好,唱得好。
等一出唱完,稍事休息,洪承疇提議王永康給賞,並希望請崔鶯鶯和張生過來見見,一塊兒喝杯茶。
婺姬、杭姬過來,認出是洪承疇,相互看看,不敢說話了。
洪承疇細細端詳了婺、杭二姬,讚揚了一番。婺姬見洪承疇態度和善,壯起膽子說她們是李漁的弟子,不算是姑蘇劇社的人。洪承疇其實早就知道婺、杭二姬的來曆,但故作驚訝地細問情由,婁吏目不等婺、杭二姬說明,搶先將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王永康也展示了二人改籍的文契。二姬要解釋,被王紫稼勸了回去。
洪承疇表情突然嚴肅,話鋒一轉,教訓起二姬來,說你們十三四歲年紀,讓我這個朝廷一品大員看你們的戲,還不是因為紫稼先生教得好,借到風光。說著又執過王紫稼的手,說能有紫稼先生教你們,是你們的福分,李漁戲班畢竟草台班子,雖然流俗於民間市井,但登不了大雅之堂,你們以後要跟過去一刀兩斷,徹底消除舊有的影響,紮紮實實在姑蘇劇社多學、勤學,成為紫稼先生這樣的誰見誰喜歡的人。
洪承疇教導二姬的當兒,王永康叫人捧來綾羅綢緞,說這是洪大人賞的,給你們做些新衣裙。
洪承疇恢複了笑容,要說這是本官賞的,這也太少了,每人再賞十兩銀子。
話音剛落,已經有人捧來兩封銀子,王永康叫她們接過去,說收下吧,這也是洪大人賞的。
婺姬和杭姬相互看看,愣神想了一會兒,顯然這個洪承疇是向著王永康,絕不會為她們做主,目光中掠過惆悵和無奈,又記起李漁叮囑過叫她們逢場作戲,不要吃眼前虧的話,馬上強顏歡笑,接過了銀子。
王永康認為洪承疇的話起了作用,不禁高興,說跟著你們的師父李漁,隻會吃一輩子苦。聽洪大人的話就對了,日後在姑蘇劇社安下心來,好好地唱戲,日後到了京城,哪個達官顯貴相中了你們,你們的日子就天上人間了。
洪承疇不以為然,說富貴榮華太俗了,以後像紫稼先生這樣進京唱戲之後揚名天下,成為一代名伶才是根本。其時,我雖老矣,仍可動筆為你們撰記寫傳。
婺姬、杭姬聽到這些話,似乎都像真的一樣,不由擔心難以回到李漁身邊了,一陣傷感和恐懼湧上心來,眼中含淚,差點哭出聲來。
王永康一看,立馬不喜,說你們怎麽突然哭喪著臉了?
二姬擦擦淚,說我們是高興,所以落淚。
洪承疇看她們梨花帶雨,不由心生愛憐,說坐下歇歇吧,一起喝茶。
待二姬坐下,王永康挨近婺姬落座,婺姬起身避了避。洪承疇看見,似乎有心保護二姬,提醒王永康最好離崔鶯鶯遠一點,說平西王知道了,他的女婿在蘇州風流快活,左牽黃,右擎蒼的,說不準要動怒了,小心本官日後告訴平西王。
王永康訕然一笑,說平西王遠在西南,他怎能知道,洪大人總不至於真要找個子虛烏有告密去吧。崔鶯鶯還是坐到洪大人身邊,張生也一塊兒坐過去。
婺姬、杭姬猶豫,王永康催促,說你們坐到洪大人身邊,每人賞五兩銀子。
洪承疇拉住已坐在身旁的王紫稼,說不要為難她們了,她們年紀尚幼,豈是風情女子。她們坐我對麵,本官看看就可以了。洪承疇望著婺姬,腦子中出現幻覺。婺姬又變成了別的人,一會兒是柳如是,一會兒是董小宛,最後又是李鄉君……洪承疇很快又恢複了平靜,正襟危坐,說要演好崔鶯鶯,你還得向李鄉君多學學呀,本官看過多少個崔鶯鶯,在虎丘戲場看到的李鄉君是最迷人的一個。
眾人都愣住了。
王紫稼趁機把手掙開。
據說後來拙政園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王永康一怒之下把王紫稼趕回了山塘的船上。
當晚王永康酒醉,走錯了房間,其時杭姬熟睡未醒,剛掌著燈解完手的婺姬從**驚起,大呼救命。
王永康酒醒了大半,急忙一邊捂住婺姬的嘴,一邊接住差點掉落地上的燭台,說嚷什麽,我又沒有非禮你。
這時身後突然有聲音響動,隻見一個人影奔出來,試圖對婺姬施以援手。王永康舉起燭台一照,竟然是衣服淩亂的王紫稼,頓時愕然,問王紫稼怎麽進來的?王紫稼支吾了幾句,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解釋清楚。
王永康叫婺姬回到帳裏睡下,又察看了睡得死死的杭姬,隨後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離開了。
王紫稼追趕出來,王永康走了很遠才停下來,說我知道你好雛兒這口,你要敢迷奸她們,壞了我的大事,我把你送官。明天你給我滾回船上去。
王紫稼開始還支支吾吾想解釋,後來索性坦承,流著眼淚,說她們二人,一個金發碧眼,一個雪膚如糯,天生尤物,我愛之迷之,實在難以把持,我也是情不自禁啊。
王永康狠聲,說你有雅興喜歡尤物,還不如像李漁那樣有眼光,從小養育兩個,大了一顆心當然在你身上,任你擺布。
對於頭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王紫稼也沒有再向王永康作解釋,一早就帶好自己的行頭,離開了拙政園,回到了山塘河屬於自己的卷梢大船上。王永康也沒有進行更多的挽留,說住回船上可以,但他仍然是姑蘇劇社的人。婺、杭二姬遠遠地在樓上看著,杭姬一臉的不解,認為婺姬昨晚遇到的事是在做夢,婺姬驚魂未定,懷疑自己可能真的是做夢了。
這天一早,蘇州府張貼告示,以虎丘戲場踩踏尚未了結為由,把滄浪亭也暫時封了,正在滄浪亭搭台的木子李也被婁吏目帶人趕了出來。
木子李回到客棧後告訴李漁,李漁正在吃早飯,剛好那幾個德清儒林士紳又來聲援,李漁受到鼓舞,不等放下碗筷,就要去府衙論理。李鄉君要跟他一塊兒去,被黃宗羲攔住。黃宗羲認為這事背後有人在下達指令,那些德清人幫不上忙的,找繆家正也沒有用,再一次提出離開蘇州,讓他帶著新班弟子先回到浙東,萬一朝廷再要追究反清複明義士,蘇州剛好在羅網之中,到時候悔之晚矣。
黃宗羲的話裏充滿埋怨,李鄉君不由得難過,說事實證明新班弟子在蘇州不曾受到傷害,如果有一人閃失,她願以死謝罪。
趁李鄉君與黃宗羲爭論不休的時候,李漁迅速離開客棧,和那幾個德清儒林士紳去府衙找了繆家正。繆家正以公事繁忙為由,跟李漁打了個照麵就要離開,李漁跟著他不放,責問姑蘇劇社可以在虎丘演《西廂記》,李漁戲班為什麽不能夠在滄浪亭演《比目魚》?繆家正含糊其詞,說這事得問洪承疇。
李漁想去找曹爾玉幫忙,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去,又不知道李森先和文進通去了哪裏,隻好鼓足勇氣到留園找洪承疇。洪承疇倒是沒有讓他吃閉門羹,出麵見了他,但一口推說這種事權責在蘇州府,他不好幹預,但他會主持公道,滄浪亭演不了《比目魚》,姑蘇劇社同樣也不能在虎丘戲場演《西廂記》。
李漁知道他們這是相互推諉,是官府的慣有做法,如果自己陷進去,這一圈恐怕永遠繞不出來,不如另想辦法。回到客棧正要商量下一步怎麽辦,木子李又得到消息說王紫稼離開拙政園回山塘河了,所以演不了《西廂記》。李漁一聽,忽然放心不下婺姬、杭姬,王紫稼不在拙政園,那二姬的處境會變得糟糕,他得去找王紫稼問問二姬的情況。
李漁心急火燎跑到山塘河邊,王紫稼正站在船上吊嗓子,見李漁出現,並沒有馬上停下來,繼續唱完。等他停下來,李漁上前行個禮,說紫稼先生,你怎麽回船上來了?
王紫稼目光有些閃避,說這船上是我的家,不回船上來,回到哪裏去呀。
李漁有意上船,王紫稼卻並沒有邀請他的意思,而是跳下船來,指著五人墓旁邊的鬆柏林,說我們就在樹下走走。
兩人繞著五人墓,邊走邊談。李漁問起婺、杭二姬情況,說自己本來已經在滄浪亭訂下幾票戲,如果二姬能夠回來,《比目魚》就能開演了,現在把事耽誤了。王紫稼搖搖頭,說王永康知道你們要在滄浪亭演,豈能把二姬送回,我看滄浪亭的事,就是他攔著的。
李漁正要問個詳細,王紫稼欲言又止,不肯再說下去,隻是歎口氣,說王永康是吳三桂的女婿,你們鬥不過他的。
李漁態度堅定,說我不是要跟他鬥,隻是要回自己的人,不管他多大的靠山,人是一定要贖回來的,我已經和戲班商量好,如果滄浪亭演不了《比目魚》,虎丘戲場又一時開不了禁,戲班就到附近州縣日夜加演,十天半月便回蘇州,等收回訂金,攢足了銀子,就去贖人。
王紫稼苦笑,說李班主,你想得太簡單了,王永康要的不是銀子。
李漁並不驚訝,說他要我李漁戲班,我可以給他,等進京回來,我把李漁戲班奉送給他。
王紫稼認真了,說姑蘇劇社也是要進京的,說不定蘇州隻能去一個戲班,不然王永康才不幹呢。
李漁一驚,要問個究竟,王紫稼自知失口,趕忙岔開話去,說我也是道聽途說,京城裏麵的事誰知道呢,李班主千萬不要當真。隨後又轉到二姬身上,說李班主你就放心,我一定會把她們當成自己弟子好好照顧的。但是一到晚上我回了船上,她們隻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王紫稼話裏有話,李漁更覺得不安,說她們一個才十三,一個十四不到,都還小呢,希望王永康善待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