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金天聰十年,即崇禎九年,科爾沁等蒙古部十六部四十九台吉會集盛京,請皇太極受尊號。皇太極更國號為大清,改元崇德,設宴招待科爾沁諸王公。科爾沁土謝圖濟農巴達禮被封為土謝圖親王,詔世襲罔替,領科爾沁右翼中旗。在同一天,孝莊太後的父親吳克善封為和碩卓禮克土謝圖親王,領科爾沁左翼中旗。

土謝圖親王對大清始終順從,帶頭響應清朝對蒙古部族實行盟旗製,並致力把盟旗組織推廣到整個蒙古地區。科爾沁蒙古為皇家禮重,除它在開國定鼎中戰功卓著,為清王朝的建立立下了不朽的功勳,更重要的還是親緣關係。

孝莊太後努力延續這種親緣關係,除了自己的娘家和碩卓禮克土謝圖親王,原來的科爾沁左翼中旗以外,還有整個原來的蒙古部落。

其中就是要把土謝圖親王,曾經的科爾沁右翼中旗籠絡進來,成為自己的又一門至親的親戚。

如果有一天大清在中原、在江南的根基動搖,遭到更大的反抗,除了八旗,還有蒙古部落是完全可以依靠的力量,因為漢人十分懼怕蒙古鐵騎。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萬一她遇到危險,不管這個危險來自清八旗,甚至來自自己的兒子,她娘家人一定會在緊要關頭出麵保護自己。隻要草原上的蒙古盟旗還在,別人將永遠心存忌諱。

土謝圖親王還在北京為孫媳的事情焦急的時候,謠言傳遍整個蘇州。朝廷將改變順治十年四月對前明反清人士大開生路、許其自新的詔令,恢複采取嚴厲手段,甚至大開殺戒的政策。蘇州城將又一次為之前的混亂付出慘重的代價。

謠言得以盛傳的起因是蘇鬆將軍梁化鳳突然南調福建,有人據此猜測是因為他在蘇州無所作為,鎮壓不力,因此調離,由滿人鑲黃旗營接防。與此同時,知情人透露,洪承疇很久沒有在留園露麵,就連平時喜歡吃各式早點的曹爾玉也連續幾天沒有光顧專供早餐的店鋪。更主要的是,許多人見到從滸墅關下來一批披甲帶刀打著錦繡旗幟的滿人武士,一律的京城口音,時不時地說著滿話,不由得讓蘇州人想起崇禎十六年清軍進城時的情景。之後謠傳說這不過是打前站的尖兵,大隊的鑲黃旗鐵騎將從北方陸續開進蘇州。

蘇州一時間忽然平靜。

要求釋放馮、沈二人的聚集抗爭行動暫時擱置,市井混混的街頭生事頃刻減少,甚至各類社團的正常活動也都驟然停止,為李漁戲班出頭而圍困拙政園的行動自然偃旗息鼓。作為《秣陵春》觀賞活動的組織者,吳梅村立即中斷了與滄浪亭戲場的租約,並迅速轉移了戲班道具行頭,送走了各位詩友。李漁前去告別時,最後離開的朱中楣李元鼎夫婦當天已經回到了寶應縣。

這種情形下,李漁雖然不相信謠傳,但萬一真的如此,事態就嚴重了。他擔心清廷真的下手,恐怕會殃及很多人,像黃宗羲這樣背負抗清義士盛名的人物,繼續留在蘇州就非常危險了。李漁猶豫之後,還是找黃宗羲勸了勸,希望他趕緊離開蘇州。黃宗羲斷然拒絕,說自己正愁沒有為大明盡忠的機會,如果真的遭遇危難,他將慷慨赴死,比起夏完淳他們,自己已經太幸運,活得太長了。李漁越起勁勸,黃守羲越是強著不肯走,幾乎跟李漁翻臉。

李漁實在不放心,設法找到了文進通,文進通也不敢確定,在李漁一再追問之下,他又覺得並非空穴來風,不可不防。據他所知,洪承疇是離開蘇州去了鎮江,聽多哈說他是到金山寺拜會高僧的,馬上就要回來,但此人一向好詐,或許虛虛實實,另有盤算。一籌莫展之後,文進通相信曹爾玉一定知道內情,不如打聽一下。李漁幾經波折沒有找到曹爾玉,後來才知道他去常熟勸農養蠶,一時回不了蘇州。

李漁稍稍放下心,又開始擔憂虎丘戲場和滄浪亭這些地方一時開不了場。不管形勢如何,是亂世還是盛世,戲班總得演戲,戲班沒有演出就沒有收入,當務之急得馬上為戲班找尋生計。

盡管繆家正下令限製李漁不得離開內城,而且婁吏目日夜派人在客棧外守著,李漁還是決定離開蘇州一試。

當天李漁向客棧老板賒了賬,擺了一桌酒菜,把大家叫攏來,說明天他要暫時離開蘇州,到周邊各縣打打前站,預訂戲場。李漁這一說,現場頓時陷入悲情之中。大家一邊擔心,一邊落淚,都不肯吃飯。

首先是李鄉君力勸李漁不要離開蘇州,以免官府得到口實,再予追究。李漁歎口氣,把實話告訴大家,說衝了戲場之後,道具、行頭損壞不少,修補不好的,要重新添置,現在戲班隻剩下幾兩銀子,再這樣下去,大家隻能跟著他討飯了,自己身為班主,總不能看大家都餓死。

木子李似乎想到好辦法,提出再向客棧老板賒借一點或者大家分頭湊一點,熬過幾天,總能雲開日出,不要非得冒險離開蘇州。李漁眉頭一緊,說本月的房租不是已經賒賬了嗎,不能再賒了,總之戲班不能在蘇州坐等,一定要想辦法。

李漁聲音一高,全場一齊看著他,安靜下來。見隻有李鄉君別過臉不理他,李漁滿臉笑容,說這頓飯是我請大家的,首先感謝鄉君姑娘為戲班費盡心思,吃盡苦頭。李鄉君仍然沒有把臉轉過來,說你請我幹什麽,趕緊讓孩子們吃吧,他們都餓壞了。李漁連連點頭,捧起飯碗,說今天作為班主、作為師父犒勞大家,尤其是新班弟子,以後的日子可能要清湯寡水,不管怎麽苦,都要睡好、吃好,專心學戲、練功,等著苦盡甘來。

大家吃著飯,李鄉君說要解個手,一個人出去了很久。李漁著急,心想上個茅房用不了這麽多時間,一定有什麽事情去了,又不好叫人去催看,隻能不斷地看著門口。李鄉君回來時把一封銀子放在桌子上,說李班主,這點銀子先將就用一用。

李漁奇怪,剛要問李鄉君從哪裏來的銀子,但看到她頭上的釵子、耳環都不見了,馬上明白李鄉君把首飾變賣了,連忙說不行,怎麽能用你的銀子呢,你把首飾贖回來。

李鄉君臉一板,說我的銀子怎麽就不能用?我也是戲班的人,李班主,銀子不多,但也可勉強渡過眼前的難關。

李漁難以抑製激動,一陣臉紅,說那就算借的,一定給你買回最好的首飾,以後到了京城,陪你去最好的金銀鋪,由你挑最喜歡、最滿意的,就這麽說定了。

李鄉君顯得輕鬆地一笑,說那就先謝謝李班主了。不過不戴金銀首飾覺得更自然,會習慣的。

大家想想戲班落到這個地步,不禁難過,一桌上好的飯菜,誰都沒有再動過一口。黃宗羲打破沉默,又提出帶新班弟子離開的事情。李漁還沒有開口,李鄉君已經駁回,說新班弟子誰都不願意走,黃先生要走隻好一個人自己走。李漁也建議黃宗羲先回浙東,以後找機會,讓新班弟子時不時地回去看他。黃宗羲以為李漁要趕他走,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碎銀,說他們現在舍不得離開你,我哪裏走得了,李班主請放心,我的夥食由我自己負擔,不夠我現在就去向金人瑞借幾兩,絕不能讓孩子們餓著,說著就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李鄉君知道他的脾氣,攔他不住,隻是說要去也等吃了飯下午再去。但黃宗羲既然站起來了,再不肯坐下,還是離開了。

再說黃宗羲前腳剛剛離開,赤五娘後腳就來到客棧。因為擔心李漁賒賬還不起的客棧老板正耷拉著臉,一見到赤五娘,馬上迎過來,說赤五娘也來得巧,李班主他們正在聚餐。赤五娘說聚餐也不請我,什麽意思,你不是說他們現在手頭拮據,連付房租都困難,哪裏還請得起客?客棧老板正要訴苦,見赤五娘上了樓,也跟上來,說李班主賒賬越來越多,也不知什麽時候能還上。

赤五娘不跟客棧老板多囉唆,三兩步走在前麵,推門進去,說李班主,這麽熱鬧的場麵也不叫我。

李漁連忙叫人讓出一個座位,請赤五娘入座。

李鄉君自己起來,讓赤五娘坐在李漁邊上,說這是李班主請大家吃便飯,你為戲班也出了大力,還要好好謝謝你,到時候要單獨請你。

李漁也解釋說自己要謝的人實在太多了,戲班原來準備在虎丘戲場連唱三天三夜的大戲,奉送給蘇州百姓,但是官府不讓開場,隻好以後再謝了。

赤五娘一屁股坐下,說李班主,你讓大家白看戲,還不人山人海,還不又把虎丘戲場擠垮了,到時候遇上幾個搗亂的,又要踩人了。李班主苦頭還沒有吃夠呀!再說戲班白白送戲,你們吃什麽,好心不一定有好報,要看戲,讓他們掏錢。

李漁感慨起來,說總不能因為發生了踩人的事情,就不敢開場演戲了。不過這次事情之後,我發現蘇州百姓的眼睛是雪亮雪亮的,他們沒有把我看成是一個壞人。尤其是蘇州的戲迷更是錯愛李漁。我李漁無以為報,隻有把最好的戲奉獻給蘇州觀眾。

赤五娘不以為然,說李班主執意要送戲,我赤五娘也不好阻止,但凡事還是要多留神,不要忘了,硬是要把李班主押起來遊街示眾的那班人不就是蘇州百姓。

李漁不好再辯論下去,顯示出一副大度樣子,說那是他們受壞人唆使,對我有所誤解。戲班靠唱戲為生,觀眾是衣食父母,他們對李漁不好,情有可原,隻要他們以後還喜歡看李漁戲班的戲,我李漁就不會與他們計較,依然會把他們當作貴賓看待,隨時歡迎他們到戲場來看戲。我已經打算好了,先到周邊各縣謀個飯吃,戲場哪天讓開場,我就哪天回來。謝謝赤五娘提醒,吃一塹長一智,李漁以後注意就是了。

赤五娘搖搖頭,說李班主,你講的這些道理雖然好,但人心難測,別人誰會像你呀,我們不想你再吃虧了。然後取出一張銀票,說戲班經曆了這麽多事情,又這麽久沒有開張,手頭一定緊了,這二十兩銀子你當作盤纏先用著吧。

李漁急忙拒絕,說戲班已經夠麻煩你了,這銀子我不能收。

赤五娘嗔怪了,說你以為是白給你的呀,以後有錢了要連本帶利還我。

李漁隻好接過銀票,說五娘,戲班還真需要錢呢,你這是雪中送炭呀,那我就不客氣了,到時候一定加倍奉還。不過客棧老板知道赤五娘送了銀票,厚著臉皮跟李漁要賬,把二十兩都要了過去。

夜深時,黃宗羲才回來,一聲不吭就進了自己的屋子,躺下睡了。

李漁估計他可能沒有借到銀子,想進去勸慰幾句,卻被李鄉君攔住了。李鄉君走進李漁房間,說這時候去,反而讓梨洲先生覺得難堪,明日再說吧,反正一時不缺錢了。

李漁想留她多說說話,李鄉君已經出了門,說李班主明天要起早,早點歇息吧。

李漁不情願,站在門口,說我是想睡,但怎麽能睡得著。

李鄉君一笑,背朝著他,說還有什麽睡不著的,五娘送來二十兩銀子,客棧的房租總算還上了一些,李班主也可以喘口氣了,添道具、行頭的錢以後再說,我手裏還留下一點當盤纏。

戲班窘境一時改變不了,讓李漁更加急於離開蘇州尋找演出的機會。

拖到次日午時,李漁安頓好戲班諸事,悄悄出門。但這天還是沒有離開蘇州。李漁在趕往碼頭路上,發現婁吏目手下的衙役揮著鐵鏈跟上來,時刻準備鎖拿他的樣子,趕忙轉過身又往回走了一段路,試圖甩掉他們。

當天他不能離開蘇州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居然在紅春樓旁邊的貞節牌坊上看到了一張尋人啟事,知道了火嬰失蹤的消息。

李漁一臉的驚愕,不由自主地進入了紅春樓,在赤五娘這裏,火嬰失蹤的消息得到了證實。

原來昨天晚上,曹爾玉從常熟回來,為解除疲乏,到紅春樓聽曲,之後赤五娘留他喝夜茶。那些嚇住蘇州百姓的鑲黃旗滿人武士突然擁進來,據說為首是朝廷派到蘇州的采辦。那些武士們聲稱剛剛從北京來,慕名找來,要聽江南美女彈琴唱曲。之後知道他們原是來找曹爾玉的,因為曹爾玉去了常熟,他們等得無聊,在采辦的推薦下,到紅春樓尋找一點樂趣,不想在這裏遇見了曹爾玉。

采辦據說受土謝圖親王之托,用滿語訊問曹爾玉,火嬰為何遲遲沒有回到北京。曹爾不由得萬分驚詫,說火嬰不是交給你了嗎?你們早該回到京城了,怎麽還到蘇州找人。但采辦說土謝圖親王咬定火嬰沒有回北京,說該打聽的地方都打聽了,斷定火嬰絕沒有回到北京,一定還在蘇州,所以土謝圖親王托他帶了這麽多戈什哈前來接應,土謝圖親王已經稟過皇上,命他無論如何一定要帶火嬰一塊兒回到北京,不然土謝圖親王要親自到蘇州興師問罪。

曹爾玉心裏暗叫糟了,怔了半晌。想起當時船隊過了揚州快到高郵時,因河道擁擠,遇上了堵塞停了下來,中間去了如皋回來後,自己回到蘇州,而火嬰跟著船留下,應該往北走了,可怎麽居然沒有回到北京,也沒有返回蘇州,這麽說她真不見了?曹爾玉越想越感到事情嚴重,強作鎮靜,讓采辦先回去告訴土謝圖親王,火嬰不會有事的,請他們放心就是了,一旦有火嬰消息,馬上送她回來。但采辦說什麽也不肯走,一定要留在蘇州等消息。曹爾玉也顧不得責怪采辦,放下茶杯就帶著這夥人跟他一起離開了紅春樓。

曹爾玉焦急了一夜,不等天明,動員所有的戈什哈尋找火嬰。一是到蘇州各城門、水門,甚至過往船隻上張貼尋找火嬰下落的啟事,承諾有送還者,賞銀五百兩,報告線索者,賞銀一百兩。二是快馬向沿途各州縣馳去,一路張貼火嬰畫像和懸賞布告。

李漁在貞節牌坊上看到的尋人啟事就是其中的一張。

李漁匆匆離開紅春樓,一回到客棧,遇見李鄉君,不等她問,就說了火嬰失蹤的事,說她在高郵湖不遠的地方失去了蹤影,其間居然還去了如皋,過去這麽多天了,不知去了哪裏,現在還沒有消息。

李鄉君其實也看到了布告,似乎料到李漁沒有離開蘇州與此事有關,所以對李漁一回來就說這件事,也並不感到驚訝。不過李鄉君仍然神情急切,說火嬰會不會回到蘇州,她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出點什麽事如何是好,我們應該一起想辦法找火嬰。

李漁連連點頭,說我也這樣想,明天我就往揚州走,先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再到附近各縣、鎮、村去找一找。李鄉君有點不放心,說你還是帶幾個人去,我和你一起去找。

李漁想了想,說還是我一個人去找,順便簽幾票戲約。戲班還請鄉君姑娘照看。再說火嬰在什麽地方,現在沒有一點線索。又半開玩笑說但願她正好遇著一個什麽戲班,正高高興興地唱戲呢。

李漁又跟李鄉君商量了一下,覺得火嬰畢竟是曹爾玉的女兒,要去找人,也要爭取曹爾玉有個態度,以圖出師有名,同時也是給他一個人情,讓他知道李漁戲班知恩必報。

李漁隨後去了曹府,曹爾玉一見李漁,神情充滿期待,但馬上發現李漁並沒有給他帶來意外的驚喜,迅速又恢複無精打采的神態。李漁當然知道曹爾玉此刻的心情,但自己確實沒有火嬰的消息。為了緩和曹爾玉的情緒,李漁作了一些鋪墊,說自己是特來告辭的。曹爾玉勉強應付幾句話,問李漁要到哪裏去。李漁說戲班以唱戲為生,虎丘戲場又不讓開場,因此戲班打算離開蘇州,過了長江,訂一些場子,到各縣唱幾天,等案子結了,戲場開場就回來。

聽說李漁要離開蘇州,曹爾玉一怔,提起了精神頭,說你們缺銀子跟我說一聲,何必要離開蘇州呢。再說戲班馬上要進北京,為皇上唱戲,現在沒有錢,我養著就是了。

曹爾玉的態度不由讓李漁心生感動,連忙站起來,認真地向曹爾玉作了個揖,說多謝曹大人,戲班唱戲固然為了生計,但也是為了戲班的演藝和前程。如果戲班長期賦閑,唱做念打必然生疏,久而久之就上不了台麵。何況,戲班如果真的能夠進京,到鄉下演出幾場,也權當練兵。

曹爾玉頻頻點頭,說李漁的話有道理,他一定會跟李森先說一說,讓繆家正抓緊把案子結了,到時候戲場也盡快開場,戲班也好馬上演《比目魚》,蘇州的百姓看上好戲,還鬧什麽事。

李漁眼淚幾乎落下來。曹爾玉一個滿官,能如此體恤一個戲班,如此懂得民情,知道百姓所好,實在難得,那些自命不凡、附庸風雅的漢官真不如也。李漁心中一番感慨,覺得遇上曹爾玉這樣的人真是自己的幸運,於是再作一個揖,說多謝曹大人,庇佑之恩,容後再報。

曹爾玉看看李漁,欲言又止,隻等李漁離開。李漁走出幾步,又回過來,說自己急急忙忙明天就離開蘇州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幫曹大人找火嬰。

曹爾玉一愣,哦了一聲,拉住李漁,說已經派人四處找了,但李班主既然知道了,想問一聲,火嬰能到哪裏去?

李漁見曹爾玉目光審視,心想他會不會是在懷疑火嬰的失蹤與戲班有關,甚至是自己把火嬰藏匿了,於是急忙說曹大人,火嬰應該還沒有回到蘇州。

曹爾玉像是有些失望,聲音突然高了,說如果回到蘇州,她一定會先找你們戲班。現在戲班也沒有,我這裏也沒有,要是火嬰有個閃失,土謝圖親王那邊事小,我怎麽向皇上、太後交代。

李漁其實也擔憂火嬰人生地疏,語言不通,種種麻煩,難以預料,時間長了,後果不堪,絕不能再坐等下去了。想著再說什麽安慰的話也沒有用,神情堅決,向曹爾玉表態說一定竭盡全力尋找火嬰,明日一早就離開蘇州,沿河北上,把揚州一帶大小村落都找尋一遍。

李漁的態度讓曹爾玉升起一絲希望,說李班主既然有此誠意,我就先謝謝了。說著叫人取過一包銀子,硬是交給李漁,說路途費用開支不夠,你盡管開口,如果你找到火嬰,除此之外,一定重金酬謝。

李漁知道推不掉,隻好接在手上,說戲班是有些缺錢,恭敬不如從命,算是借的。臨走又把話題轉到進京唱戲的事情上,說曹大人已經是成全戲班了,但聽說太後有旨,蘇州城姑蘇劇社和李漁戲班隻取其一,還望曹大人努力爭取,自己別無所求,唯有把曹大人的進京獻禮,當作頭等大事。

曹爾玉說太後和皇上聽他的,不會要姑蘇劇社的。李漁擔心姑蘇劇社用了吳三桂家班的名義,到時候太後和皇上恐怕要給吳三桂人情。曹爾玉神情流露出不屑,說吳三桂算什麽,八旗的人都不會把他放在眼裏,要李漁放心,他給皇上的這份禮送定了。

李漁鬆口氣,說此事讓曹大人費心了。話音一轉馬上又回到火嬰的事情上來,說當務之急,還是找到火嬰,有什麽消息,我會馬上設法告訴曹大人。

曹爾玉發覺又回到了現實,歎口氣,說火嬰淨給我惹麻煩,找到她之後,我要親自送她回京。

曹爾玉給的銀子足足有一百多兩,頓時解決了戲班的困境。

李漁先將曹爾玉給的銀子還清了蘇州客棧欠下的賒賬,拿出幾兩叫李鄉君交給趙則鳴叔侄,作改善夥食之用。同時給黃宗羲留了幾兩銀子,如果他回浙東,就算是盤纏,如果仍留在蘇州,就算添置筆墨之用。結果趙則鳴叔侄和黃宗羲知道是曹爾玉的銀子,任由李鄉君怎麽說,都死活不肯要。

之後曹爾玉叫人通知了繆家正,讓他同意李漁暫時離開蘇州,也不管同不同意,就派了四五個戈什哈準備送李漁到城外碼頭。婁吏目知道阻攔不成,放行之前,還是到碼頭等著李漁,好好警告了一通,說如果不回來,就發通緝令,抓回來從嚴懲處,如果回來,也要先把他收監,反正不會有好果子吃。

李漁心中掛念婺、杭二姬,去山塘河向王紫稼告別,順便送去十兩銀子,算是對王紫稼關照二姬的酬謝,說這次訂下幾票戲,十天半月便回蘇州,等收回定金,攢足了銀子,就來贖人。

王紫稼表示雖然已經不住拙政園,但一定會把她們當成自己弟子好好照顧,哪怕晚上自己回到船上,也會設法知道她們的境況,但十兩銀子卻不肯收,李漁差點跪下,王紫稼才勉強收下。李漁這才算放了點心,對王紫稼千謝萬謝。

既然李漁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蘇州,李鄉君和新班弟子堅持要到碼頭上送李漁。看到一邊婁吏目和一群衙役監視的樣子,李漁也不便多說什麽,隻是一個勁地勸他們趕緊回去。李鄉君心裏有許多話也不說,隻好交代隨同的木子李,一路上要照顧好李班主,千萬不能讓他再累著了。

李漁發現李鄉君眼中含著淚,連忙活躍氣氛,說我又不是小孩,還要人照看,最好我一個人去,還嫌人多,多一個人多一張吃飯的嘴。

大家都笑了,李鄉君卻不肯跟著笑,送了李漁一把雨傘,說天一熱,雨水多了,這把傘你用著,免得淋雨。

李漁接過雨傘,不禁感動,說鄉君姑娘想得周到,李漁不會淋著雨水了。戲班弟子就讓你費心了。

李鄉君轉過臉,說李班主放心吧,我會照顧好戲班的。

李漁走近李鄉君,說李姑娘保重啊。

李鄉君回過臉,說我李鄉君經曆過很多事情,別人想怎麽樣,我不去管他,我隻是一心帶好戲班弟子,等李班主回來。說著李鄉君平靜了許多。兩人四目相視,久久沒有分開。新班弟子一齊圍著,歡笑起來,李鄉君察覺,趕緊把目光移開。

船慢慢開動,駛離了碼頭,李鄉君仍佇立碼頭,遠遠地揮手,等船看不見了,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李漁離開蘇州,當天就過了長江。

李漁在瓜洲渡口停留的那一會兒,遲了幾天的尋人啟事終於張貼到如皋縣城。知縣穆同得到快報,一刻也不敢怠慢,叫李典吏帶領幾個兵丁在城內主要進出街道的牆壁上都張貼了布告。

再說戲霸天把火嬰扣下,要她教完全本的《比目魚》之後,騙她說往蘇州走,其實沿著江岸往東北角走到南通州,每天日夜不停演戲,過了十數天,才離開南通州往回返,準備一路北行,往山東走。不想到了如皋,恰逢廟會,遇到戲約,戲班才停了下來。

巧的是同一天,火嬰的尋人布告快馬送到了如皋。

孔廟前,戲班照例掛出蘇州名旦李鄉君首演李笠翁新劇《比目魚》的戲牌,火嬰起初不肯上台,戲霸天再一次發誓,答應這裏的幾場戲唱完了,就親自送她回蘇州。

其時一路跟隨的賽武大連續看了幾場戲,想起看到火嬰的畫像,又幾遍看了看台上的火嬰,覺得這是發財的機會,於是找到巡查的李典吏,說台上唱劉藐姑的旦角跟畫像上的這個女子長得一模一樣。

李典吏因為見過火嬰,知道她是有身份的人,絕不相信她會跟草台班子混在一起,但是出於負責,他還是轉到戲台前看了看。李典吏雖然聽說過這本戲是自己叔叔李漁所編,但對戲的具體內容卻不熟悉,更不知道什麽劉藐姑,因此看了許久,留神到的竟然是譚楚玉這個角色。李典吏一轉身離開,火嬰就上了場,唱到一句不如一命喪長江,李典吏回過頭,火嬰突然站起來,奔過去,跳入水中,傳過來的都是喝彩聲和如雷的掌聲。李典吏認為賽武大老眼昏花,卻想著得賞錢,也就沒有理會下去。

等唱譚楚玉的生角跳水,落入船中,看客掌聲沒有給火嬰的那樣熱烈,但戲霸天高興地登台,亮出李漁戲班旗幡,並請出火嬰謝幕。

戲霸天拉著火嬰,說這位是本戲班的頭牌花旦李鄉君。

火嬰耳邊響起的也是叫著李鄉君的歡呼聲。

戲散了場,第二場要接著演,戲霸天親自給火嬰端茶水送點心遞毛巾,火嬰擦了擦額上的汗珠,隨後隻吃了一個炊餅,喝了幾口涼水,就開始一邊補妝容,一邊背戲詞。這一路下來,火嬰每天上場好幾回,居然沒有埋怨之色,讓戲霸天又是驚喜,又是不安,忐忑間,生怕火嬰突然走了,因此百般地伺候討好。火嬰心裏雖然盼望盡快回到蘇州,但天天有戲演,而且唱的是頭牌,觀眾又都叫好,也覺得這日子有趣,回蘇州也不是時刻要想的事情,反倒想趁機多唱些戲,把戲唱好了,唱熟了,等回到蘇州,在虎丘戲場唱幾天幾夜,讓爹爹,讓李漁,讓戲班的人,讓蘇州看客,看看她當台柱子的樣兒,他們一定會感到萬分驚訝,由衷地稱讚自己。當然火嬰想到更遠的是,有朝一日,唱給太後和皇上聽,讓他們刮目相看,那時候她就提出請求,準她繼續唱戲,一直唱下去,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想到這裏,她又隻盼時間停下來,甚至晚點回到蘇州,因為一回到蘇州,就意味著要回到北京,要跟那個三貝勒成婚,那就再也不能登台唱戲了。與其這樣,倒不如就跟這個戲班子一直唱下去好呢。

隻有登台的時候,火嬰才能把這些全忘了。

其實戲霸天已經看到了尋人啟事,火嬰登台的那會兒,他送給賽武大一兩銀子,封住他的嘴,然後將周邊所有的懸賞布告和火嬰畫像偷偷揭了下來,藏到一棵古樟的樹洞裏。

第二天一早,如皋縣城的尋賞布告一一消失,穆同接到報告,沒有十分在意,叫李典吏去查一查。李典吏到各處轉了一圈,看到地上有些紙灰,懷疑是叫花子撕下來點火取暖的,回去報告穆同,兩人一商量,覺得反正火嬰不可能在如皋,再說布告已經張貼過,也讓大家看到過了,以後問起,也算可以交代。

戲班繼續在如皋孔廟前日夜演戲,火嬰繼續連軸登台,賽武大繼續收到戲霸天的銀子。

不過火嬰還是時不時地找戲霸天吵上一架。正當戲霸天以為瞞過火嬰的時候,當天賽武大喝多了酒,潛入火嬰的房間,偷看她換衣服,後來又把持不住,要摟抱火嬰,結果差點被火嬰打死。賽武大怕被送官,哀求火嬰,並把尋人啟事的事告訴了她。火嬰不信,讓賽武大帶她去古樟樹洞裏,結果看到了一堆自己的畫像。火嬰看了看,仍然生疑,認為畫像的人不像自己。賽武大說怎麽不像你,不是你,戲霸天也就用不著把它都撕下來藏在這兒,官府都在到處找你。火嬰把布告收起,答應不再追究賽武大,不想他提出要賞銀,火嬰大怒,隨手打了他一個巴掌。

第二天,戲班仍演《比目魚》,火嬰卻不肯上場,隻是一副教師爺派頭,在教導即將上場的角色,看著扮劉藐姑的女伶投河,台下船撐過來,旦角跳下來落入船中,火嬰幻覺自己在虎丘戲場身著戈什哈服裝看戲,李漁扮譚楚玉,唱著守節捐軀都為我,不如一命喪長江,而自己呢,竟然跑上去,投進水裏,又想到李漁在大牢裏受苦的情景,一幕幕下來,忽然眼淚下來。

火嬰突然脫下戲裝,撫平、整理好,說要馬上回蘇州。

戲霸天愣了,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回蘇州,蘇州就在對麵。

火嬰衝上來廝打戲霸天,說你還敢騙我。

戲霸天反抗了幾下,火嬰將他打倒在地,說今晚我就要回蘇州。

戲霸天可能感到害怕了,竟然向火嬰叩了叩頭,說要走也明天走。

火嬰放開戲霸天,說我自己走。

戲霸天追了出去,死活抓住火嬰,說要走一塊兒走。

最後火嬰平靜下來,回到了戲班,又教起戲來,但一直沒有說話。

到了晚上,戲霸天忍不住問火嬰,你到底是什麽人?

問了幾遍,火嬰沒有還是回答。此刻,她雖然不願意回去,但她還是想念京城裏的太後和皇上了。

火嬰離開蘇州的這些日子裏,蘇州發生的一切如期呈報到紫禁城中。

孝莊太後在禦花園喝茶的當兒,土謝圖親王領著孫子三貝勒,也不顧抱著玄燁的孫氏在場,氣呼呼地表達了對曹爾玉的不滿。

孫氏見土謝圖親王當著自己的麵向孝莊太後告丈夫的狀,也不甘示弱,一邊逗著玄燁,一邊反唇相譏,說三貝勒去過江南怎麽不把火嬰接回來,我家老爺是個老實人,要是怪他,他也會認了是他的錯,不該帶自己的女兒去江南。但火嬰是我們滿人家的女孩,到江南玩耍幾天,不見得就飛了。怎麽我們滿人得了漢人的江山也學起漢人的一套,三綱五常貞節烈婦的,生怕女孩兒家一出門就會被什麽人欺負了。三貝勒,你今天讓她到江南玩夠了,她說不定反而對你心存感激,日後一顆心在你身上。

孝莊太後看了看孫氏,心裏讚許她說得好,有見識,滿人家女兒,天生就一副野性子,過了門可就沒有機會瘋玩了,自己如果還年輕,指不定玩出什麽花樣呢。但嘴上安慰土謝圖親王,說曹爾玉和火嬰的生身父親是生死之交,對火嬰比親生的還親。火嬰還沒有嫁過來,她在江南大概覺得什麽都新鮮,鬧著玩的何必認真。

老土謝圖親王一臉不快,說那要瘋玩到什麽時候。

孝莊太後見土謝圖親王是真生了氣,緩口氣說姑娘家野過這陣子,也差不多了。讓三貝勒帶一道聖旨,叫曹爾玉、洪承疇、李森先、多哈幾個一塊兒送火嬰回京。但現在皇上親政,這道旨該由皇上來下。

土謝圖親王也隻能見好就收,說有太後的旨意,臣就放心了。一邊高聲說臣這就去請旨,一邊人還不肯走。孝莊太後猜到土謝圖親王心裏的算盤,說要是你也想去江南,也去請旨,要是皇上準了,走之前來回個話,哀家有事囑咐。

土謝圖親王興高采烈離開之後,孫氏忍不住發起牢騷,說他們都一個個走得容易,奴婢夫君在江南這麽久了,讓奴婢也去一趟江南,說了多少次,到今天還沒有去成。

孝莊太後並沒有責怪孫氏,孫氏這幾年與曹爾玉分多聚少,也難為她了。說這樣吧,太子殿下留給哀家,給他另找個奶媽,你跟土謝圖親王他們一塊兒去,也好有個照應。

孫氏沒想到孝莊太後真的會準自己去江南,激動得慌了神,說太後這怎麽行,奴婢現在也離不開太子殿下了。

孝莊太後忙說太子殿下太小可不能去,你把他扔給哀家就是了,以後他長大了,當了皇上,遊江南有的是機會。

孫氏這時才確定孝莊不是虛言,但又怕她反悔,連忙雙膝一跪,先謝了恩。

此時土謝圖親王祖孫直奔內殿書房,向順治請旨。順治來回踱步,盯著三貝勒,斥責了一通,說三貝勒去江南幹什麽,說是去接火嬰回京城,但火嬰呢,怎麽你一個人回來了?

三貝勒不滿地嘟了嘟嘴,愣著頭為自己辯護,說皇上就是對我不放心,上次要不是那個叫李漁的人騙過我,我早就把火嬰接回來了。

順治見三貝勒不服氣,聲音高了,說出門在外,不能太輕信別人,所謂吃一塹,長一智,你若不記取教訓,苦頭還有你吃的,以後還是要被騙。又諷刺說三貝勒連找個火嬰也找不著,還真怕他把土謝圖親王也給弄丟了。

土謝圖親王知道順治責怪三貝勒,其實是不同意自己去江南,急了,說皇上,還是準了吧,臣雖然年邁,這次有臣跟三貝勒一塊兒去,不會再出什麽岔子了。再說江南這麽好的地方,如今成了我大清的國土,我們科爾沁草原上的父老子弟,誰不高興,誰不想親自去江南瞧一瞧。

順治看著土謝圖親王腦後花白的發辮,想他年紀也大了,長途跋涉,舟車勞頓,恐怕受不得辛苦了,因此沒有馬上準許,但土謝圖親王剛才幾句話可謂用心真切,其情可嘉。順治似乎被感動,點點頭,說你們快去快回,早點把火嬰接回來,這麽些日子不見,朕也想看看她了。但準許他們祖孫去江南的同時,建議除隨從之外,再找一兩個熟悉江南的官員,最好是江浙人氏,陪同一塊兒去。江南地方,水路蜿蜒,語言多變,比不得蒙古草原通達空曠,一匹駿馬,任你馳騁,放聲一唱,都是知音。

三貝勒認為順治是不放心他們,名義上是陪同,實際上是派人監視,於是話裏有話,說爺爺由孫子陪著去,皇上有什麽不放心的。如今江南是我們大清天下,走到哪裏都用不著怕。

土謝圖親王瞪了孫子一眼,對順治恭敬一笑,滿口應承,說皇上說得對呀,懇請皇上找人帶臣一起去江南。

順治並不計較三貝勒的態度,說人你們自己找吧,朕不打算推薦什麽人。順治最終不僅同意了這位老親王的江南之行,考慮到是親王重臣出門遠遊,還授予了重要差事,使其師出有名。順治鄭重交代土謝圖親王辦幾件公事:第一,查明蘇州是否真的發生火燒府衙案,如果發生了,幕後主使又是誰。第二,雖然派了李森先巡按江南,留察蘇州,隻怕他夾在洪承疇等幾位大人物中間,沒有什麽作為,希望土謝圖親王盡力查清蘇州府發生的實情。第三,也是最要緊的,既不許有人趁機策劃謀亂,動搖大清在江南的統治,更不想看到因為無中生有,隨意誇大,以無端小事殃及無辜,激發民怨,希望土謝圖親王慎重把握,穩定大局。

聽到這裏,土謝圖親王樂了,說皇上想得周詳,趕忙拉著三貝勒一塊兒向順治謝恩。

土謝圖親王祖孫自從在書房見過順治,回來後一直討論順治說的熟悉江南並陪同他們前往的江浙籍官員人選。

第二天快到午門時,土謝圖親王忽然停下,說自己想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明史館編裁文瑞方。

土謝圖親王很快就在秘閣書庫找到了文瑞方,問他是否想告老還鄉。

文瑞方心裏一怔,但頭也不抬,慢吞吞地回話說下官年已老邁,已無力勝任現在的職分,想告老還鄉,可是不準呀。

土謝圖親王神情顯得急切,問是誰不準?

文瑞方此時感覺到心中盼望已久的機會可能來到眼前,但越是機會臨近,越要保持鎮靜,絕對不能流露出迫切的神情,不然機會又會再次錯過。他沒有馬上回答土謝圖親王的問題,低頭檢了幾條書目之後,才漫不經心地說下官已經多次請辭了,都未獲準,也不知道是誰不準。下官曾聽洪承疇說過,是皇上不準。

土謝圖親王連忙擺手,說你一個編裁,皇上才不管,肯定是洪承疇騙你。

文瑞方合上書,平靜地說騙不騙,下官怎能知道。洪承疇不肯讓我走,我也走不了,時間久了,也不想走了。

土謝圖親王搶過文瑞方手上的書,說本王有一趟差事,你如果幹好了,就準你回到江南祖居,用你們漢人的話說,讓你回江西老家頤養天年。

文瑞方抑製內心的激動,但已經抬起頭來,問土謝圖親王,不知是什麽差事?

土謝圖親王口氣不容商量,說隨本王去一趟江南。

文瑞方禁不住喜形於色,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了一遍。

土謝圖親王大著聲,說去江南,到了江南,你陪本王到各處看看,等事情完了,你如果想留在江南,就不用回來了。

文瑞方興奮得胡須抖動,但目光懷疑,彎著腰,問了聲是真的嗎?

土謝圖親王惱火了,說本王不跟你開玩笑。

文瑞方怔了半天,又搖搖頭,歎了口氣,說洪承疇能答應嗎?

土謝圖親王把書一扔,說笑話,是本王叫你去的,還要洪承疇答應幹什麽。再說找人隨本王同去江南,是皇上的意思,到了江南,見到洪承疇,他不敢囉唆。

文瑞方終於如釋重負,忍住哽咽,謝過土謝圖親王。

孝莊太後要土謝圖親王走之前回個話,其實是囑咐他帶孫氏一同去江南。

孫氏抱著玄燁一邊流眼淚,一邊逗他睡覺,哄了很久,玄燁才笑著閉起眼睛睡著。

孝莊太後從孫氏懷中接過玄燁。孫氏仍然不舍,要求再多抱一會兒。

土謝圖親王祖孫已經等得急了,問太後還有什麽吩咐。孝莊太後抱過玄燁,說土謝圖親王,曹夫人跟你們一塊兒走。哀家讓她去江南,和夫君團聚團聚,一路上你們要好好照顧她,不許對她撒氣。又叮囑三貝勒,說火嬰雖然是曹爾玉帶著離京的,但也是哀家和皇上的意思,你們就不要怪他了,畢竟現在還沒有嫁到科爾沁草原去。

孫氏提了提精神,說土謝圖親王、三貝勒,一路上要麻煩你們了。

接著孝莊太後又給土謝圖親王布置了一項任務,叫他大著膽子幫忙挑一個戲班。說吳三桂封了平西王,要謝恩,就在蘇州辦了一個叫姑蘇劇社,號稱天下第一戲班,再過兩月皇上新婚,要到京城來慶賀。吳三桂在雲貴剛剛站穩腳跟,諸事繁忙,仍然想到皇上,倒是有心人。可這事情就難辦了,曹爾玉一片熱心,也準備了一個叫李漁戲班的,而且聽說是貨真價實的天下第一戲班,也要給皇帝慶祝。到底選哪個戲班好呢,哀家倒是犯難了。

土謝圖親王急著想走,趕緊附和,說兩個都好,兩個都請來。

太後不急著讓土謝圖親王離開,拿出李森先的密折,說欽差李森先上了一道折子,出了一個主意,讓兩個都在蘇州的戲班在蘇州鬥戲,比上一比,誰好誰差,言下之意,誰好誰來京城。後來細想大清國才得天下,基業還沒有牢固,做事不能太鋪張,皇上又不是頭一次大婚,一個戲班就夠熱鬧了。蘇州一個地方,就來兩個戲班,也太張揚了一些。兩家都說是天下第一戲班,究竟誰家是天下第一戲班,你們這一趟去,給哀家看看,比較比較,探個究竟,要來,來一個就夠了。還有一本叫《風箏誤》的是一定要演的,讓大家都樂一樂,上次曹爾玉讓哀家看了其中的幾出,樂得差點笑破肚皮。

土謝圖親王與三貝勒、孫氏相互看看,不知道何時能走,隻好站著。不想孝莊來了興致,索性叫他們都坐下,聽她繼續講下去,說不過是看戲,誰不會,這傳奇本來就是唱給百姓們看的,就是大字不識的婦孺老農也看得明白。你們就以平常心、平常人去看他們的戲。什麽叫好戲,就是好看,再說那本《風箏誤》,上次曹爾玉帶回幾個蘇州女伶,在禦花園唱,不僅哀家都笑了,就是太子殿下這麽大的一個人,也樂得合不攏嘴。好看就是好戲,搞個婚禮就是圖個喜氣,圖個熱鬧,讓大家夥兒都笑一回,也是值得。

臨了,孝莊太後又問他們懂不懂自己的意思。

土謝圖親王一個勁點頭,說懂了懂了。

孝莊太後興致更高,說那些會看戲的人,都叫賞家,可是他們隻會選自己喜歡的,平常人看不懂的戲他們才認為是好戲,其實哀家看他們自己也是雲裏霧裏,不懂裝懂,隻是假模假式地蒙人。明明不好看的戲,他偏說好,顯示他高人一籌,旁的人糊裏糊塗的,生怕別人說他不懂,也跟著說好好好。洪承疇他在江南主持大局,還有李森先奉旨巡按,也在江南,為什麽到現在還選不下來?他們自以為比別人懂戲,把事情混雜了。哀家就不相信他們什麽都比哀家好。孝莊太後特意叮囑不必太相信洪承疇的眼光,洪承疇說好的,可能就是不好的。

土謝圖親王雖然聽了個半懂,但驚奇孝莊說出這些話來真不容易,可見她是下了功夫的,連漢人的戲都能夠評出個自己的道道來。孝莊就是孝莊,總是讓他們這些親王大臣自愧不如。土謝圖親王滿懷敬佩,向孝莊太後行了個君臣之禮,鄭重表示一定牢記太後的話,洪承疇說好的,可能就是不好的。

提到洪承疇,孝莊太後不禁埋怨起來,說這個洪承疇,本該去武昌,然後到皇上大婚時回京複命,卻還要找借口在蘇州逗留,也不知他到底在幹什麽。洪承疇本是孝莊太後願意與之說說心裏話的人,每當心中有疑難煩心之事要找人問,洪承疇是一個人選,因此想到離京多日、遲遲不肯回來的洪承疇,孝莊不免感到缺憾甚至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