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才的族祖、嘉興秀水人沈德符於萬曆六年生於北京,四十歲那年中了舉人,後來回到了南方,死於崇禎十五年,活了六十五歲。至於遷居蘇州的沈秀才,其實隻是他的一個近房族孫。
沈德符自幼喜歡記錄故事,對當時的朝章典故、裏巷瑣語,都有詳盡的記載。
洪承疇知道沈德符寫過《萬曆野獲編》,但他對遊離於功名之外的閑散文人,並不看重,甚至有些蔑視,因此沒有讀過他一篇文章,以致此前金人瑞並無好意地專門推薦,也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作為閩人,洪承疇當然知道他生活的地方海運發達,往海外通商的人很多,而航海的人又都很迷信,船上不能有女人,否則船會傾覆。奈何食色饑渴,長期在海上的人就以同性為伴。當時閩地男風盛行還有一個特殊原因,則是地處偏僻,貧民多以**業為生,如當地的剃頭師傅利用學徒也兼經營變相男娼。
就是這個沈德符,聽到了這些奇怪的事,寫在書中,說閩人酷重男色,無論貴賤,各以其類相結,長者為契兄,少者為契弟,其相愛者,年過而立者,處如伉儷。他的《敝帚齋餘談》中講稱契兒的人,以父自居,花錢買了幾個少年養在家外,行同性之愛。契這個字,在閩地就是指男子間的性關係。
而這種同性戀,當要受到社會承認時,就要舉行一種契的儀式,從而確立契父和契兒的關係。
當王紫稼說到如果英雄當年,洪大人不應該是契父嗎?洪承疇全身一陣快感,把那些美麗智慧而頗有才名的女子暫時遺忘一邊了。
此刻,遠在蘇州的洪承疇至少暫時忘記宮中孝莊對自己的掛念,盡量拖延著不想回武昌,也不想很快去北京。
蒙古親王即將南下的消息傳來,那些為了大明,為了故國,抗過清、生過事、說過話的人又一次感到了危險,但藏匿或者逃跑都不是這些人的本色,他們隻能毫無畏懼地等待命運的安排。而有過其他行為的人也是惶恐不安,譬如書生因為不滿聚集,市民以眾怒毆官等前明常有的把戲,失去了可以依賴的背景和肆意的舞台,因為大清畢竟不是前明,總是外族,不會有那麽多私情可徇,更不會顧全什麽民情,作為征服者,寬容和殺戮隻在瞬息之間。
因為諸多的不可預測,蘇州恐慌又一次突然加劇。
洪承疇顯得輕鬆,感到這一切與他無關,他更不會想辦法安民告示,穩定人心。
蘇州就是天堂,留園就是留人的,如果一直住下去,再也不用回北京那該多好啊。但是留園雖好,總缺少點什麽。
缺少點什麽呢?留園再好,要看跟什麽人一塊兒住著,有什麽人一塊兒陪著,與什麽人一塊兒飲酒品茶、撫琴弄曲。
這一比較,現在的留園還真比不上如皋城東北角的水繪園,那座董小宛於崇禎十五年十二月委身冒辟疆為妾後,雙雙歸隱的冒辟疆私家宅院;也比不上錢謙益丟官以後,與柳如是一同踏雪賞梅的常熟紅豆山莊,那座一同飲酒作詩的以如是我聞之意命名的我聞室;當然更比不上侯方城回到歸德老家,在人生的最後幾年與李香君讀書拂琴的壯悔堂。
但這裏除了王紫稼,不還有一個李鄉君?
洪承疇心裏清楚,世間不知者詬病他好男風,卻不知道他更鍾情懂英雄而解風情、善愛憎而又性機敏的美貌女子,這李鄉君不就是這樣的女子。不管她從何處來,不管她叫什麽名字,不管她為戲班中人,與李漁等輩日夜廝混,卻細細審其喜怒哀樂,氣場尤在,歌聲依然,聞之亦香,見之怡然,自己暮秋之年,得以遇之,心有搖旌,神卻安然,這種感覺何其美妙。
名字不過是一個符號,相信她不過借用了這個符號,他隻相信自己所見到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年輕女子。
心潮忽然湧來,洪承疇似乎不想再加抑製,穿上新衣,精心打扮一番,在園中來回踱步,享受著美妙的少年般心境。
站在一旁的婁吏目一直在觀察著洪承疇,看出他不是要會什麽下屬同僚,也不會是見什麽門生故舊,他要見的一定是什麽屬意的人。此時正好錦上添花,婁吏目連忙恭維,說洪大人精神煥發,步伐穩健,非壯年人能比。
洪承疇繼續沉浸著,打量著池中的自己,也不想去判斷婁吏目說的是不是真話,是不是在奉承自己,歎了一聲,說歲月不饒人呀,本官畢竟不同以往了。
婁吏目原本以為洪承疇要見王紫稼,但看到洪承疇如此反常,又覺得不是,但很快眼睛一亮,趁機試探,說洪大人氣宇軒昂,紅光滿麵是明擺著的,想必勝於當年,今日李鄉君見了洪大人,一定會心存敬意、為之傾倒的。
洪承壽開懷大笑,稱讚婁吏目會說話,說今天要叫繆家正一塊兒作陪,畢竟這裏是蘇州府地方。
婁吏目得意,自己果然猜中了,洪承壽要見的確是李鄉君。但讓婁吏目有些失落的是,洪承疇明明知道繆家正最不願意參與這種場合,卻偏偏要請他來,為了掩人耳目倒也罷了,也用不著在自己這裏演戲,說明他對自己還是見外。婁吏目腦子急速盤算之後,覺得今天這個機會難得,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現,以加深與這位大人物的關係。想著假意轉身離開,又回來說洪大人,事不湊巧,繆判官到吳縣去勸農桑,一時回不來了,依下官之見,還是洪大人和李鄉君單獨聚會好。其實婁吏目知道,繆家正知道蒙古親王要南下蘇州的消息,去了昆山,給從南京回老家的顧炎武通風報信去了。
洪承疇略微表示了一下不滿,說勸農桑不能以後再去呀,他是不是故意躲出去的,你找他去。頓了頓又說算了,勸農桑也算季節裏的大事,曹爾玉催促得緊,繆家正當然不敢鬆懈,再說按繆判官脾性,此類的雅會也確實不適合在場。
後來洪承疇想想還是不妥,也許覺得心裏有些不踏實,改變了原來單獨約李鄉君見麵的計劃,叫婁吏目多通知幾個人參加聚會。至於能不能請到李鄉君,就看婁吏目的本事了。
不過婁吏目已經胸有成竹。
婁吏目在百花巷口等李鄉君出來,把帖子送到她麵前,撂下一句話,說如果給麵子,就有機會見到婺、杭二姬。
李鄉君隨手把帖子扔還給婁吏目,明確表示不去。但回到客棧,木子李指著屋子裏婺、杭二姬的東西,說自從婺姬、杭姬加入了姑蘇劇社,就沒有見到過她們,李班主留下過話,要時刻想辦法關注她們是凶是吉,這不正好是一個機會。
李鄉君顯然受到震動,想到留園又不是府衙大牢,沒有什麽好怕的,叫木子李去巷口取回帖子。
剛好黃宗羲從外麵回來,問李鄉君去留園幹什麽。不等李鄉君說明,木子李喘著氣進來,揚了揚手中的帖子,說洪承疇請客,能見到婺姬和杭姬。
黃宗羲堅決反對,說這時候突然請人吃飯,其中定有詐,土謝圖親王要來蘇州,洪承疇可能見風使舵,轉變態度,對抗清人士下手,一來向滿人主子表功,二來可以自保,所以千萬小心。
李鄉君倒也坦然,說洪承疇請我去吃飯,這樣才能見到婺、杭二姬。又很無奈,說我隻想見一見婺姬和杭姬。指著巷子口,說梨洲先生看見了嗎,門口的婁吏目帶來的那幾人,就是洪承疇派來的,如果不赴今晚的宴席,戲班恐怕就又會有麻煩了。
黃宗羲態度軟下來,表示了理解,但仍然充滿狐疑,說那也不能去,你不能相信洪承疇,他的飯不好吃。他要對戲班不利,那首先新班弟子就危險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戲班離開蘇州。不是明天早上,而是今晚就走。我已經讓金人瑞幫忙,先把戲班行頭送到滸墅關碼頭裝船。
李鄉君不禁驚詫,原來黃宗羲出去了大半天,是張羅離開蘇州的事情了,之前也不商量一下,讓人措手不及。但想想也不好責怪,蒙古親王南下蘇州的消息傳到之後,黃宗羲畢竟估計過形勢,他自己身處險境不說,更是為了大家的安全。
李鄉君神情猶豫,說滸墅關碼頭這麽遠。
黃宗羲好像已有周全的計劃,說怕蘇州碼頭有洪承疇的人。晚上你們想辦法離開留園之後,就直接去滸墅關碼頭。如果可能,帶婺姬、杭姬一起走。
李鄉君沉默良久,否定了黃宗羲的計劃,指了指巷口,說現在走不是時候,等我從留園回來,再商量吧。
黃宗羲要陪她去,李鄉君怕他有意外,沒有答應。
婁吏目先到拙政園通知王永康,並叫他帶婺、杭二姬,一塊兒去熱鬧一下。又到山塘河請了王紫稼跟自己一塊兒走。幾路人陸續到留園的時候,剛好遇到了李森先,婁吏目奇怪洪承疇怎麽請了他了,李森先揚了揚手中的請帖,說洪大人親自給的帖子,又指著王紫稼,他都來了,本官能不來?
此時木子李在前,李鄉君在後,出現在留園門口,婁吏目攔住木子李,不讓他進去。
李鄉君走前一步,說他是跟我一起來的,讓他進去。
婁吏目橫在門口,說洪大人就請了李姑娘一人。
李鄉君轉身,說既然請我來赴宴,卻又不讓我們進去,那我們就回去了。
婁吏目雖然同意木子李進去,但他隻能先在門口等著,一會兒到側房用餐。
李鄉君進去之後,婁吏目仍然沒有馬上讓木子李進去,木子李來了氣,與婁吏目吵了起來,說你算什麽東西,誰還不知道你的伎倆!
婁吏目瞪大眼睛,指著自己,說我算什麽東西?我現在是洪大人的幕僚,洪大人凡有蘇州的事,都由我辦理。我知道你以前曾對洪大人不尊,隨時可以辦你,等蒙古王爺來了,你腦袋怕是保不住,還敢在這裏搗亂。一頓罵,木子李退到一邊,不敢吭聲了。
過一會兒,一隻小船過來靠近河岸,王永康先登上埠頭,杭姬、婺姬隨後從船篷裏出來,婁吏目迎過去,將她們一一拉上埠頭。木子李伸頭看到婁吏目一手牽著婺姬、一手挽著杭姬過來,不禁愕然,連忙叫她們。婺姬、杭姬回過頭來,沒有看見木子李,木子李追過來又叫,王永康已經拉著她們進了留園。木子李也想跟進去,又被婁吏目擋在門外,說你想進來,再等等。
在亭子上坐等的洪承疇正跟李森先敷衍,遠遠看到李鄉君出現,眼睛一亮,從亭子裏奔出幾步,說李姑娘你來了,我正要到門口接你呢。
李鄉君淡淡一站,說洪大人嚴令下之,李鄉君不得不來。
洪承疇其時情不自禁,想過來拉李鄉君,李鄉君退後一步,說洪大人,請您招呼別的貴客吧。
洪承疇仍欣喜地打量著李鄉君,說李姑娘今天素麵淡雅,十分天然,洪某欣賞。
這時王永康等人進來,洪承疇連簡單的招呼都不打,還是注視著李鄉君,雙目一動不動。李鄉君避開洪承疇的目光,正覺得難堪的時候,發現婺、杭二姬正看著自己,愣愣地站住,連忙迎過去,幾句問候之後,婺姬、杭姬眼中含著淚向李鄉君詢問師父的情況。
李鄉君回頭看看洪承疇,低聲告訴婺、杭二姬,說李漁已經離開蘇州了。婺姬、杭姬急切地想問個明白,王永康過來,說李漁在蘇州待不下去了,你們幸好離開李漁戲班,改投我姑蘇劇社,否則也隻好去喝西北風了。又問李鄉君你什麽時候和婺姬、杭姬一樣,加入姑蘇劇社?
李鄉君挽著婺、杭二姬,說她們好像並沒有加入姑蘇劇社。
洪承疇早已等不及了,叫王永康不要再多話了,請李姑娘入席再說吧。說著就給李鄉君倒酒,李鄉君擺擺手,說自己喝一杯清茶就好。王永康拿起李鄉君麵前的杯子倒酒,說洪大人一番美意,怎麽好不喝酒呢。
李鄉君聲音一沉,說要喝你自己喝。
但王永康還是硬要倒酒,李鄉君索性把杯子挪到了一邊。
婺姬過來拿起杯子,說李鄉君這杯酒,由我來代。舉杯轉向洪承疇,說洪大人,敬你一杯酒。
洪承疇臉色難堪,但沒有吭聲,輕輕地沾了一口。
王永康惱怒,對著婺姬隨手就是一巴掌,罵了聲賤奴,幾時輪到你出頭了。
眾人愕然,婺姬撫著臉,呆在那裏。王永康氣咻咻還要打,杭姬上前扯住王永康,說你要打就打我。王永康隨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杭姬頭上,說你以為我舍不得打你。話音剛落,李鄉君已經揀起桌上的茶杯,潑向王永康。王永康被潑了一臉茶水,茶葉渣粘在臉頰上,不禁怒不可遏,伸手搬起椅子,要向李鄉君砸來。王紫稼過來奪下椅子,說洪大人請客,不要衝動。婺姬、杭姬兩人捂著臉,氣呼呼地哭出聲來。王永康一邊抹去臉上的茶水,一邊罵李鄉君,說你以為你是誰,即便你真是那個李香君,也不過是秦淮河上的賣唱的,裝什麽貞節烈婦,要不是看在洪大人麵上,饒不了你。
李鄉君迎著王永康走過來,一頓惡罵,說今天是洪大人做東請客,你撒什麽野?對婺姬、杭姬想打就打,你不就是憑著吳三桂這個嶽丈,才這麽橫行霸道、無法無天。就算我是秦淮河上賣笑的,但比起狗仗人勢的惡棍,我多少還懂什麽是善惡是非。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奉勸一句,凡事不要做得太過頭了,否則總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王永康伸手揚了揚,說你以為我不敢打你?!
李鄉君說你想打想殺,就動手。
忍耐已久的洪承疇站起來,猛地一拍桌子,一邊大罵王永康放肆,一邊安撫要離開的李鄉君,說今天這桌酒是請你的,你怎麽能走呢,要走也不是你走。
眾目睽睽之下,王永康當然不甘示弱,問洪承疇的意思是不是叫他走。
王永康如此咄咄逼人,還不是仗著吳三桂,洪承疇眼睛一瞪,剛要發火,旁邊王紫稼連忙給他夾上一塊點心,說先吃點東西吧。洪承疇對王紫稼點點頭,以示感謝,要出口的話也收了回去,說如果再無禮,休怪本官下逐客令。
王永康雖然惱怒,但權衡之後不敢再頂撞。婁吏目硬是拉他坐下,說好好坐著,洪大人怎麽會下逐客令。
王永康隻好重新坐了下來,不再說話。
李鄉君將婺姬、杭姬拉到一旁,掏出手帕給她們擦淚,說不要哭了,你們師父知道你們這樣,該多難過。
王紫稼走過來,低聲說李姑娘,還有二位姑娘,都坐下吧,王永康一時氣頭上,沒有了風度,不要與他計較。洪承疇也過來安慰,並提議說李姑娘不喜熱鬧,不如到池邊的小亭子上喝茶聽琴。
李鄉君推辭,說有這麽多客人,就不打擾了,還是告辭吧。
洪承疇急了,說李姑娘和洪某誌趣相投,不喜飲酒,喜歡在清雅安靜的地方品茶聽琴。李姑娘要走,也陪洪某喝完茶再走,再說洪某還要替二位姑娘出頭呢。
考慮到婺、杭二姬的境遇,李鄉君還是答應了洪承疇的挽留。
月光照耀著後花園亭台,香案早已擺好,洪承疇親自泡上新出的碧螺春,遞給李鄉君,李鄉君自己倒上一杯,嚐了一口,果然好茶,於是又喝了第二口。看到李鄉君終於肯與自己喝茶,洪承疇激動了,捋著迎風抖動的白須,長歎一口氣,說月白風清,如此良辰美景,李姑娘,洪某早就等著這樣的一個夜晚了。
但是李鄉君沒有再喝第三口,放下茶杯,說洪大人的茶我也喝了,該走了。
洪承疇猝不及防,說好不容易避開他們,怎麽能這樣就走。這茶不好喝,要不換一杯龍井?
李鄉君站起來,說不用換了,茶很好,但我還有事情要辦,不能久留。
洪承疇不願意站起來,說這深更半夜的,李姑娘還去哪裏,陪我再坐一會兒吧。婺、杭二姬你盡管放心,我會讓王永康把人還你們。
李鄉君沒有坐下來,也沒有馬上離開,洪承疇抓住機會,說李姑娘不就是放心不下戲班,既然李姑娘肯留在這裏,戲班就能平安無事。
一提到戲班,李鄉君焦急起來,自己有照顧戲班的責任,如果不回去,大家會擔心的。洪承疇仿佛看出李鄉君的心思,說要走,新班弟子,還有黃宗羲就危險了。如果這樣,到時候我也幫不了。李姑娘要是走了,戲班就走不了,滸墅關已經被京城來的鑲黃旗把守著,再加上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蒙古親王,戲班能走得了嗎?
李鄉君一驚,戲班要從滸墅關離開,不過是黃宗羲個人的建議,是一個還來實施的計劃,洪承疇居然知道了,這說明戲班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了。為了戲班弟子的安全,自己不得不小心周旋。李鄉君心一緊,說戲班要到外地演戲,是常有的事,就算是鑲黃旗也不能不讓人走呀,至於蒙古王爺要來殺人,就由他便。
洪承疇流露出關切的神情,說隻要李姑娘安心地在這裏喝茶,以後戲班要走就走,當然也能過得了滸墅關,隻不過這都是李姑娘的麵子。
見李鄉君仍然站著,洪承疇過來搬動椅子,讓她再坐下,說看不出李姑娘還是個性急之人,洪某有一句話早就想勸李姑娘了。
李鄉君仍然不坐,說有什麽話請快說吧。
洪承疇也站著,說戲班這種地方,不是李姑娘能待的,你還是離開李漁戲班吧。
李鄉君沉默了一會兒,卻突然坐了下來,說我倒覺得李漁戲班是個好地方,雖然漂泊在外,四海為家,沒有什麽安定富裕、錦衣玉食可言,但大家相處和睦,情同一家人,也算苦中作樂,別有一種歡趣,這真不是旁人能體會得到的。
洪承疇看出來,李鄉君之所以不走了,多半是為了勸她離開戲班這句話,要跟自己爭辯個一清二楚。於是也坐下來,冷冷一笑,說李姑娘還真會安慰自己,外界人所羨慕的無非是戲班之中,男男女女,無須顧忌,台上情侶,台下鴛鴦,居於一所,假戲真做。
雖然是月光下,洪承疇仍然可以感覺出李鄉君姣好的麵容漲得通紅,連聳起的胸脯也更分明可見了。四周很安靜,但李鄉君激動的聲音也是自己喜歡聽的。李鄉君反駁說他的話是錯的,戲班弟子,台上演的是張生、崔鶯鶯,柳夢梅、杜麗娘,自然要情真意切,否則何以感動觀眾,催人淚下,為之唏噓。當李鄉君說他是個懂戲的賞家,這一點不會不明白的時候,洪承疇竟然有幾分高興,李鄉君分明是在誇自己,這不禁讓他看到了希望,連聲說明白明白。
但是李鄉君接下去的話卻越來越不友好。
李鄉君說台下的事他未必知道,台下的戲班,雖然旅途遷移之間,時常居於一所,卻是相互恪守男女大防,以禮相待,比起那些道貌岸然,卻行為委瑣的君子,不知規矩多少倍。如果不相信,建議他屈尊到戲班過上幾天日子,就會明白他的看法太過想當然了。
洪承疇一時啞口,過後又笑了笑,說李姑娘規矩,但難保別人也規矩。不管怎麽樣,李姑娘就不要在李漁戲班待了。
李鄉君明白洪承疇的話針對的是李漁,說李漁收留她,已讓她感激不盡,和戲班眾人朝夕相處,曆盡風波之後,更是舍不得離開戲班了。
洪承疇不想再爭辯下去,鼓起勇氣,話題一轉,說李姑娘何不學學柳如是?
李鄉君聽到柳如是三個字,怔了良久,聲音輕下來,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巧合,不是想學就能學的。
洪承疇乘勢鼓勵李鄉君,說秦淮八豔中,李姑娘和柳如是最為外人稱道,而在洪某看來,李姑娘卻在柳如是之上,為何學不得?隻要李姑娘願意,機緣一定比柳如是多。
李鄉君似乎陷入回憶,說柳姐姐少年青春,行事獨立,心中坦白,了無牽掛,豈是別人所能學的。
見李鄉君變得柔弱的樣子,洪承疇心一熱,說李姑娘難道還不明白洪某的心意?柳如是以其二十之餘的芳齡,覓得錢謙益這位知己,成為終身伴侶,令人擊掌歎服。錢謙益何許人,李姑娘不會不知道吧,他已年過七旬,遠比我洪承疇年長。柳如是敢做的事情,你不敢做?他錢謙益有老來之福,我洪承疇就不能有夕陽之情?李姑娘,你若跟洪某在一起,又是一段傳世佳話,一場美滿情緣。
洪承疇的這番表白,讓李鄉君極度不安,幾乎喘不過氣來,過了許久,才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李鄉君轉過身,說洪大人怎麽像醉了似的,說著酒話呢。洪大人不是錢謙益,我李鄉君也不是柳如是,你和我談這樣的話題,不覺得可笑嗎?李鄉君是心死之人,不會再有非分之想,望洪大人珍重。
洪承疇顯然不願放棄,說李姑娘就是有什麽往事,過去這麽久了,也該放下了。
李鄉君隻是想著離開,不想與洪承疇繼續討論下去,說如今我的心全在戲班,別無他求。洪大人,我還是走了,免得我再說出大不敬的話來,冒犯洪大人。
洪承疇一急,先說出傷人的話,說我知道了,李姑娘是離不開李漁。
李鄉君也馬上回道,李班主生性率真,行為坦**,確是我尊敬的人。
洪承疇希望李鄉君說的是氣話,因此還是努力克製住自己的情緒,語重心長勸她不要被李漁所蒙騙,聽說此人生性齷齪,混跡於縉紳之間,以**褻取悅他人,作《金瓶梅》誘賺重價,騙取錢財,行為汙穢之極,為士林所不齒。跟他在一起,怕是損毀自己的名譽,李姑娘在這裏袒護他,替他說話,你不了解男人,你能肯定他此刻還會把李姑娘放在心上?說不定李漁這會兒正在青樓教坊,懷抱著美女縱情放浪。
李鄉君抬起臉,看著夜空,也不禁猜想。貶損李漁的壞話,抹黑他的說辭,自己已聽到過多少遍了,她也不想為李漁辯解什麽,因為自己心目中的李漁自有其率性真實的一麵。但是洪承疇堂堂大清一品大員,手握大權,李漁是鄉野民間的流浪藝人,兩個世界,天上人間,相互之間並無任何關係,卻因為自己扯上了關係,後悔自己真不應該來,真不應該與洪承疇爭論什麽,如果洪承疇因此更加生恨,那李漁就危險了。
李鄉君不想再多說什麽,說多謝洪大人這杯上好的茶,我就此告辭。
洪承疇上前攔住,說現在太晚了,月色多好,甚是撩人心弦。留園,留園,就是留人之園,既是留園就留一晚,與洪某一起再賞賞月,敘敘話,明天再走。並提出想奏上一曲,拋磚引玉,與她切磋一番。
勉強之下,李鄉君又留了一會兒。
洪承疇雙手焚香,走到早已放就的琴案旁邊,情緒飽滿,信手彈了起來。
洪承疇彈奏的乃是《高山流水》,好像幻覺江南景色如畫,山間瀑布高掛,不禁意氣風發,仙風道骨,言語豪邁,說鄉君,你是我的紅顏知己呀。
琴聲倒是不俗,李鄉君聽完了一曲。
洪承疇彈畢,閉眼,吸氣,仿佛停留在幻覺中不肯回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等待李鄉君的反應。李鄉君已走到亭外,說洪大人琴藝高超,李鄉君心存俗念,欣賞不了。洪大人琴也彈了,我也聽了,該走了。
洪承疇走出亭子要來執李鄉君的手,說李姑娘你既然聽了洪某的彈奏,是否也應彈上一曲,這樣才公平,說著便要將她拉到琴案旁邊。
李鄉君掙開洪承疇的手,說我可以彈奏一曲,一曲罷了,讓我離開。
洪承疇點頭答應,說那當然。
李鄉君坐下,沉默片刻,抬手,彈琴。
洪承疇欣賞著,不住地拈須點頭。
琴聲如訴,李鄉君雙目晶瑩,透出一股悲情。突然琴弦斷裂,琴聲戛然而止。李鄉君站起來,遙望皓月,吟道: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裏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陷入恍惚的洪承疇驚醒過來,說好一曲《小重山》,連忙接下去念下半闋:
白首為功名。舊山鬆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片刻沉寂之後,洪承疇忽然大笑,說李姑娘以嶽飛的《小重山》示洪某,用意很清楚,洪某明白。可惜嶽少保一心為主,出生入死,匡扶趙宋,到頭來卻受猜忌,遭排斥,風波亭裏被斬下人頭。君不明,賢臣良將就是如此下場。
李鄉君終於找到了一個殺傷洪承疇的機會,覺得十分解氣,臉上掠過一絲勝利的笑容,說洪大人的意思是說先帝崇禎不是一個明君。
洪承疇果然板下臉,身體顫動了一下,顧不得風度,把臉一翻,叫李鄉君注意分寸。隨後一陣痛心疾首的傾訴:崇禎帝固然是一個賢君,但前明自太祖、成祖以下,又有幾個賢君?大廈將傾,崇禎帝縱然勵精圖治,力圖中興,卻已經遲了。前明亡於這一代,怨不得崇禎皇帝,更是不能怪罪我洪承疇,我洪承疇盡了力了,隻不過比嶽少保多了一點審時度勢,順應潮流。鬆山之役,就算洪承疇死了,這李自成照樣進京,這吳三桂照樣放開山海關,這大清八旗鐵騎照樣踏平中原,揮師南下,我洪承疇沒有機會做成嶽少保,世人為何要緊揪住我不放。
李鄉君扔過的是一句冰冷的話,說你做不了嶽少保。
洪承疇步子踉蹌了一下,說我做了大清的洪少保。
李鄉君投過輕蔑的眼光,譏諷說嶽少保流芳百世,洪少保就不怕千古罵名呀。
洪承疇本來挺直的身體慢慢佝僂了,聲音也輕弱下來,說洪某身後事,怕又何用,隻要我現在心安理得就行了。
李鄉君驚愕洪承疇居然如此心安理得,真是讓人佩服之至。那揚州十日,嘉定屠城,能心安理得呀?洪承疇像是讀出李鄉君的心聲,說揚州十日,嘉定屠城那是多爾袞、多鐸他們的事,與我洪承疇無關。要是沒有我洪承疇,這江南要死的何止是揚州、嘉定區區數萬之眾。比起江南百萬人的性命,數萬之眾不就是一個小數,如果不是我洪承疇總督兩江,提出安撫政策,這江南有這麽快就恢複了現在的車水馬龍、人丁興旺、繁華熱鬧?要不是我洪承疇上奏在漢人士子中開科取士,那麽天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讀書人前程何在,衣食何取?
說到這裏,洪承疇忽然停了停,說自己其實明白李姑娘何以對他有成見。正是因為他提出了在漢人士子中開科取士之策,李姑娘鍾情的那些故人考取了功名,折損了所謂的氣節。
李鄉君一怔,不願再聽下去,抬腳就走。
洪承疇再次攔住,要求李鄉君且聽他說完。說自己提到的故人正是那些像侯方域一樣的江南士子。因為他考取了大清的功名,到現在還不肯原諒他。
李鄉君緩緩走出幾步,突然回過頭來,異常平靜,說洪承疇說得沒有錯,李香君離開侯方域,是因為他喪失了一個士大夫所應具備的氣節,但自己對洪承疇的成見遠非這一點。
洪承疇也靜下來,聽李鄉君要說些什麽。
李鄉君站在亭外假山石上,居高臨下,對洪承疇幾分俯視,說鬆山之役,你蒙騙了國人,讓君臣百姓以為你是當今嶽少保,但也許你是被逼無奈,情有可原;江南浩劫,你不過脅從,人們也許沒有看見你舉起屠刀的身影,似乎你還有一點前明舊臣的惻隱之心。但我所鄙夷的恰恰是你總督兩江之後,打著安撫的幌子,達到征服人心的目的和企圖,那虛偽掩蓋之下的是殘忍和冷酷。
洪承疇長籲了一口氣,竟然平靜了許多,說李姑娘敢對洪某說這樣的真話、重話,佩服。
李鄉君越說越激動,話已經收不住,豁了出去,說夏完淳不過一少年孺子,血氣方剛,你卻把他殺了;黃道周不過一執著儒生,而且是你的同鄉故友,你卻把他殺了。夏完淳、黃道周長於大明,卻是在野不在朝,更不是什麽達官顯貴,說句真話,皇恩未及於他們。他們有的不過是做人的性情和氣質。說實話,你殺那些朝中的高官重臣並沒有到令人厭惡的地步,你殺他們卻是令人厭惡之極,不可原諒。
洪承疇木立著,沒有說話。
李鄉君見洪承疇沒有反應,反而不知道怎麽說下去了。
李鄉君的話確實太過分了,但洪承疇聽了居然感到一陣痛快,一陣輕鬆,更不想阻止李鄉君說下去,而是用接近慫恿的目光看著她,希望她說出更刺人的話。
李鄉君走出亭子,說琴也彈了,話也說完了,讓不讓走?
洪承疇忽然大笑,說李姑娘不僅貌美才高,而且性格也叫人著迷。
李鄉君一愣,見洪承疇走過來,連忙加快腳步,洪承疇後麵緊跟著。等李鄉君走到門口,婁吏目要阻攔,情勢突然急轉直下,洪承疇像換了一個人,揮揮手,叫人趕緊送李鄉君離開。
洪承疇往回走的時候,腳步穩健,走了幾步,猛然攥住王紫稼的手,聲音激動,說聽你唱戲去。又一個站立不穩,跌倒在王紫稼的懷裏。
王紫稼讓洪承疇靠在自己身上,充滿愛憐。洪承疇摸索著王紫稼俊俏而又嫵麗的臉,流下淚來,說這些女子也不是什麽冰清玉潔,柳如是又如何,李香君又如何,還是契兒好啊,你要是我的契兒多好啊,可惜我老了。
王紫稼任由洪承疇撫摸自己的臉龐,說洪大人如果英雄當年,難道不該是我的契父嗎?
兩人在月光下緊緊依偎著,久久沒有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