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漁雖然生長在如皋,但從來不知道附近有一個集李鎮,居然一色的都姓李,麵對萬曆四十四年丙辰科進士李姓長老,麵對連同姓同宗都不肯原諒他時,他確實充滿了敬畏和恐懼。困於集李鎮,原因是因為他姓李,最後得以安全離開,也因為是姓李。
情急之中,他口撰一文:李是吾家果,花亦吾家花,當以私愛嬖之,然不敢也。唐有天下,此樹未聞得封,天子未嚐私庇,況庶人乎。以公道論之可已。與桃齊名,同作花中領袖,然而桃色可變,李色不可變也。自有此花以來,未聞稍易其色。始終一操,涅而不淄,是誠吾家物也。李樹較桃為耐久,逾三十年始老。枝雖枯而子仍不細,以得於天者獨厚,又能甘淡守素,未嚐以色媚人也。若仙李之盤根,則又與靈椿比壽。我欲繩武而不能,以著述永年而已矣。
《金瓶梅》到底誰寫的不說了,《肉蒲團》也不提了,不僅有《風箏誤》,不僅有《比目魚》,而且有《李》文。
《李》一出,集李鎮的同宗們心一下子被融化了。
李漁和木子李自揚州往東開始,一路找過去,過一地就下船查訪,準備一直找到南通州。
路過之處,大多地方牆上都貼著畫有火嬰肖像的布告,李漁擠進人群,主要想聽到什麽議論。到了泰州,木子李心裏想著訂戲約的事,說這一路上張貼的布告都是一樣的,不如問問這兒的大戶人家有沒有戲約。
經木子李前麵登門洽談,很快有一位在此處經營綢傘的蘇州籍客商主動請李漁吃飯。客商知道李漁名聲,幾句攀談後,覺得李漁並非冒充,而且聽說不久將赴京城進宮為順治新婚唱戲,於是擺了宴席請他們吃飯,三杯酒下去,就訂了下半年八月初一至中秋十天十夜的戲,並付了十兩銀子的定金。飯後鄰近的幾個員外聞名前來主動約戲,場次一下子排到了年底,所收戲金一共有九十五兩之多,裝了整整一錦袋。後來李漁借口要趕回如皋縣城老家,告辭之際,忽然下起了小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客商說下雨天留客天,要留宿一夜再走,也好一起談談李笠翁的傳奇。
李漁急著走,但還是耐著性子跟鄉紳談了幾段故事。客商更覺不過癮,突然問起《金瓶梅》這本書,李漁努力否認是自己所著。客商將信將疑,希望八月戲班再來時,李漁能把書帶來一閱。臨走客商要送他幾把傘,李漁說自己有傘剛好用得著,叫木子李拿著雨傘出來,兩人撐著傘,消失在細雨之中。
傘下李漁忽然感歎一句,說李鄉君送我這把傘,正好用得著。
不一會兒天氣晴朗,因為錯過了船,一時趕不到附近的城鎮,傍晚時李漁和木子李隻好先在黃橋附近的一個叫集李鎮的地方停下,找了幾處客店都已經滿了,後來以同是李姓為由,在河邊的一座李姓祠堂借住了下來。
不想這一住讓李漁遭遇難堪,甚至身陷險境。
聽說有人來訂戲約,又是李姓同宗,鎮上裏正帶著人過來看個究竟。可一聽說是李漁戲班,裏正突然翻臉,表示堅決不歡迎李漁戲班到集李鎮演戲,因為李漁此人名聲不佳,隨後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列數李漁種種不是。李漁和木子李低頭聽著,原來幾天前鎮上有位年輕女子不滿婚配,去如皋縣看了李漁戲班的《比目魚》回來,竟然以投河相威脅,驚動了整個集李鎮。因此本地人斷定李漁謬作禍害不輕,如皋演了還不夠,現在還要到集李鎮來放毒,當然不被允許。
李漁看看情況不妙,連忙假稱自己叫木子李,是路過投宿而已。此時進來一位神色威嚴的長老,與李漁交談,李漁得知他原來是萬曆四十四年丙辰科進士,竟然與趙則鳴、洪承疇同科,不由心生敬佩,表達了崇慕之意,表示願意向他討教,並說出了自己的真實姓名。
長老怔了一怔,把李漁端詳了半天,聲音幾乎顫抖,說既然你就是李漁,今天要開祠堂了。
李漁預感不妙,但又不敢多問,隻好恭敬地聽任長老安排。裏正搬來一張椅子,讓長老坐下。長老閉著雙眼,問李漁可知道李姓的來曆。
李漁當然知道李姓從何而來,但知道不能在長老麵前誇誇其談,於是搖搖頭說自己所知不多,願意請教。
長老指了指祖宗牌位,開始教訓李漁。
李姓出自黃帝,其始祖皋陶是黃帝孫顓頊的後裔。《唐書》記載李姓出自嬴姓,皋陶之後,世為大理,以官命族為理氏。皋陶任理官,即掌管司法的長官。《史記》說他主持製定了五種刑罰,並依照罪行的輕重來量刑治之,還對不用五刑的罪人分等流放,使天下人心信服。皋陶之後,曆虞、夏、商,二十六世為理官,按古人以官為氏的習慣,故稱皋陶及其後裔為理氏。
李漁驚奇長老不愧進士出身,學問如此淵博細密,於是神情謙虛,眨了眨眼,又問以理為氏,後來為什麽又變成了李氏?
這時長老臉上流露出自得,說傳至一個叫理征的祖先,任商紂王的理官,時紂王昏庸無道,理征執法不阿,為紂王所不容。理征罹難,理征之妻帶幼子利貞逃至伊侯之墟避難,饑餓不堪,隻見樹上結有木子,便采來吃,母子得以活命。其後,利貞為防追捕,不敢姓理,感念木子救命之恩,遂改為李氏。木子正是李樹的李子。
長老說的這些典故,木子李聽李漁說過很多遍,忍不住上前插話,說自己姓李,就叫木子李,這些連他都知道。李漁趕忙踢了木子李一腳,說你知道,我怎麽不知道,好好地聽長老教誨。
長老不理木子李,繼續講述關於李姓來曆的話題,接著又問李漁,天下李氏郡望有多少?
李漁故意掐著指頭,說了幾個,就說不出來了。
長老一口氣說出了隴西、趙郡、柳城、略陽、雞田、武威、代北、高麗、範陽、渤海、西域、河南、京兆共十三個,說其中隴西與趙郡這兩支郡望名聲最大,今天下李氏多出自這兩支,唐朝李氏為國姓,安史之亂時,李氏子孫遷往南方,就是你我的祖宗。
其實李漁以前在如皋時就知道集李鎮這支李姓是從南方來,南唐後主李煜被宋太宗趙光義留置汴京,有族人遷往東海,途中留居此地,算起來七百多年前跟蘭溪下李村有可能同祖同宗。
不等長老要求,李漁拉著木子李對著眾多牌位俯身就拜,長老喝了一聲,叫李漁停下。李漁還沒有回過神來,長老又突然發問,說原籍金華府蘭溪縣李仙侶乃**書《金瓶梅》作者,是否屬實?
李漁吸了一口涼氣,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麻煩,想了想,把之前跟趙則鳴解釋的話重複了一遍。說自己萬曆三十九年生人,先輩得中進士那年,自己才五歲,二十四歲才離開如皋,以自己的年紀和閱曆,寫不了這樣的書。
長老沉默了一會兒,如同趙則鳴責問過李漁的,說你敢不敢承認《肉蒲團》是你寫的?
李漁隻好點了點頭。
長老露出勝利者的神情,說與《肉蒲團》比起來,《金瓶梅》流毒更廣,所以先帝英明,於崇禎十年禦批查禁《金瓶梅》。
顯然關於崇禎禦批查禁《金瓶梅》的事已流傳甚廣,連集李鎮這樣的小地方都知道了,自己真是百口莫辯了。雖這樣想著,李漁依然先強調自己真的未曾寫過《金瓶梅》,同時反駁說崇禎十年,快二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事隔這麽多年,這禦批有還是沒有,誰能說得清楚。
長老一時說不出話來。
兩旁族人一臉憤怒,似乎隻要長老一聲令下,就要痛毆李漁。
李漁情急,高聲說都是姓李,何必傷我,我想到一文,背給你們聽,說著背起了臨時想到的《李》文。令李漁有些意外的是,此文一出,大家都不再動手了。而且長老也並非像趙則鳴那樣固執己見。全場安靜了許久,長老低聲嘀咕了一句,說其實我也有些不信,李家子孫怎麽會去寫如此不堪入目的文字呢?
李漁不禁暗自鬆了口氣,原來是一個李字讓長老動了寬容之心,覺得自己不管如何,都應該有如公堂之下人犯的姿態,低頭認錯。如果不這樣做,橫生枝節起來,今天恐怕很難順利離開集李鎮。李漁一把抓過木子李,摁下他的頭,一起跪了下來,跟著自己一起說了幾句向祖宗謝罪的話,為了表達悔過的誠意,兩人還哭了起來。
其實長老原本想對李漁有所懲戒,畢竟寫過《肉蒲團》,寫過《比目魚》,在道德上依然不可原諒,但一看李漁確實哭得痛心疾首,心也軟了一半,後來隻把他痛斥一頓了事。
但長老的這番感慨和指責,竟然與趙則鳴當初在杭州時,對自己痛斥十分相似,讓李漁吃驚不小。
麵對李氏祖宗牌位,長老一邊批評李漁,一邊總結前明滅亡的教訓,說明亡不是亡於朝政廢弛,而是亡於文人不修,世風日下,大明就亡於你們之手。
李漁也像對趙則鳴一樣,想說出不同意見,但又忍住,隻是心裏反駁。不想長老像是看出他腹中之語,說知道你要說大明亡是朝中腐敗,閹人當道,官德不修,民不聊生,致使闖賊起兵造反,滿人鐵騎趁機入關;大明亡,是亡於洪承疇、吳三桂這樣的奸臣叛將,就是連宏願勵精圖治、立誌中興的先帝也無法換回,大勢所趨,幾人能擋,大廈將傾,獨木不支,天亡大明,豈能把大明丟失天下的責任推給文人?
李漁驚詫長老竟然把自己以前說過的話、現在想的話一句不差地說了出來,實在太神奇了,看來趙則鳴把自己的這些話告訴了他所認識、所遇見的這些大明故舊。
李漁既惶恐又佩服,向長老深深一拜。
長老長歎了一口氣,說自己不是為了同是姓李故意為難他,而是誠心為他好,勸誡李漁真心悔過,趙則鳴還有自己,都是為了先帝,為了大明。希望他有一天,北上京城,到煤山下,向先帝在天之靈叩頭悔過。
李漁苦笑著,果然是趙則鳴,到哪裏都緊盯著自己,上次追蹤到下李村,這次又在集李鎮李姓祠堂受到訓誡。李漁看出像長老這些以前做官久了的人,往往自信自用,最不願意別人與之爭辯,不然一定將你抓住不放,死究到底,多解釋也必定惹來新的麻煩,最好的辦法就是低頭諾諾,就像對付趙則鳴的辦法。
李漁向前,又向長老深深一拜,說李漁謹記教誨,知錯圖改。
其他人正要商量怎麽處置李漁,長老手一揮,說相信李漁一回,如不悔改,永遠不許他們跨進集李鎮,走近李家祠堂。
李漁還要說什麽,一夥人上來,合力把李漁和木子李推出祠堂,之後又有一夥青壯聞聲趕來,一直把兩人趕出集李鎮為止。
盡管狼狽不堪、驚魂未定,但在得知如皋有人冒名李漁戲班演出《比目魚》的消息時,李漁突然聯想到火嬰,心中升起希望,決定直奔如皋。之後與木子李摸黑走了一陣夜路,到通揚運河邊搭上了一條船。
船到如皋城南碼頭時,已是半夜。
上岸的那一刻,李漁在夜雨中激動地站著,幾乎難以邁開步子。他於萬曆三十九年生在如皋,崇禎七年離開,在這裏整整生活了二十四年。魂牽夢繞的故園,他生長的地方,無數次設想過自己回來的方式,比如一開始的金榜題名,頭插雉毛,高頭大馬,走在熟悉的大街上,父母欣喜萬分的情景;比如做官之後,回家省親,先回蘭溪、再到如皋的感覺。上述情景不再可能之後,也有後來做成學問,聞名天下卻安然歸隱此地的想象,甚至再不濟也帶著戲班在文廟前演出自己新作,街坊鄰裏紛紛到場觀看,以致萬人空巷的盛況。
就是沒有想到過自己會在如此窘迫的情形下回到如皋,而且回到如皋又發生了後來遭遇世人誤解的事。
一說他為了一個女人而來,二說他是為分家產而來。
事情的由頭因為丟了戲約定金而起。
時值半夜,估計城門開不了,而雨越下越大,李漁和木子李就近躲進一處沒有上鎖的老舊建築避雨,將就打了個盹。天亮時雨停了,李漁抹了一把被雨水打濕的臉,發現地上躺著一塊匾額,定睛看清楚匾額寫著“影梅庵”三個字,頓時全身一陣發涼。不僅因為記憶中的影梅庵已成眼前這年久失修、破敗不堪的樣子,更是因為聽到過傳言,順治八年正月,冒辟疆的愛妾董小宛仙逝,冒家將這位不同尋常的女子安葬於此。再細看,李漁發現庵堂後有一處小亭,亭內好像有一座新墳,懷疑可能就是安葬董小宛的香丘。為看個明白,李漁毫不遲疑地冒著殘雨,三兩步走到亭中,四處尋找後,果然看見墓碑上新刻著冒辟疆親書的“董小宛之墓”。李漁心中噓唏再三,空著手對著墳墓拜了幾拜,憑吊了一番。
離開影梅庵時,天已經大亮,南城門剛剛開,李漁和木子李進了城,覺得饑餓難忍,準備先吃早飯,卻發現裝銀子的錦袋不見了,斷定可能是進城門時被人偷了,最要命的是連同戲約文書也一塊兒丟了。情急之下,李漁攔住一個衙役求助,衙役見他們一身泥漿,不像是有錢的人物,因此懷疑他們要訛人,不僅不予幫助,反而將他們帶到縣衙審問。
衙門口先遇到李典吏,他並沒有認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親叔叔,也沒有多問,就帶他們到知縣穆同那裏。
穆同正吃著早點,叫李典吏先處理起來。
李典吏沒有按慣例查證李漁的身份,而是直奔事由,問他們一共丟了多少銀子。李漁如實回答,說一共九十五兩。穆同一聽,皺了皺眉頭,插了一句,說你們是幹什麽的?哪裏來的這麽多現銀?
李漁略微支吾了一下,說是做生意的定金。
李典吏一拍驚堂木,說你們究竟幹什麽的?是什麽人?
木子李嚇一跳,脫口而出,說這是我們唱戲的定金,裏麵有戲約文書為證。
穆同吐出一口餛飩,說你們是何方高人?誰會付你們這麽多定金?
木子李說出實話,說我們是李漁戲班的,這位是班主李漁李笠翁。
李典吏瞪大眼睛,打量著李漁,久久說不出話來。
穆同抓過驚堂木,重重敲了一下,回頭對李典吏,說你趕快認一認,他是不是你叔叔李笠翁?
李漁仔細看了看李典吏,也怔住了,眼前的這位小吏與自己的哥哥李茂確有幾分相像,難道真是自己的侄兒?正疑惑著,李典吏已經叫了一聲叔叔,撲通跪下了。
李漁與侄兒很快相認,知道火嬰上次來如皋時見過侄兒,侄兒曾托火嬰帶了一個口信給自己,哥哥李茂希望他回如皋看看,一是敘一敘兄弟之情,二是分一分幾家藥鋪的紅利,所以李典吏一見李漁,就以為叔叔收到了火嬰的口信才來如皋的。
李漁打聽起火嬰的情況,穆同解釋了一遍,說城內外都找過了,人不可能在如皋。李漁又問起如皋縣城有沒有戲班演《比目魚》,穆同認為李漁傳奇名聲遠播,戲班演他的戲也是為了賺錢。李典吏說有人企圖領取賞銀,謊報過唱劉藐姑的旦角就是火嬰。李漁頓時認真,再三細問,李典吏保證說自己親自到戲台查驗過,此人根本不是火嬰。
李漁疑問難消,叫李典吏馬上帶他找戲班查清楚。叔侄二人當即趕到孔廟,卻隻見台拆人空,戲班昨晚已經離開如皋了。
後來李漁由李典吏陪同,回到離水繪園一水之隔的李宅,首先去後花園看了看少時栽種的梧桐樹。樹已高數丈,讓他驚歎的是,他十二歲種植,十五歲在樹皮上題的詩,隨著樹幹成長而放大之後,變得更加清晰。李漁興奮地誦讀起來:
小種梧桐樹,桐本細如艾。針尖刻小詩,字瘦皮不壞。刹那三五年,桐大字亦大。桐字已如許,人長亦奚怪。好將感歎詞,刻向前詩外。新字日相催,舊字不相待。顧此新舊痕,而為悠乎哉。
讀後又用紙筆記錄下來,準備收進以後的詩集。
不一會兒到外麵收賬的李茂回來,兄弟倆執著手流了一陣淚,說了一會兒話,也都馬上平靜了。李茂一開始心裏有點緊張,等確定李漁不會留在如皋,更無意家族藥店生意的繼承事宜,放了心,欣然取出一百兩銀子送給李漁,並且在望海樓安排了隆重的宴請。
但是後來有意貶汙李漁名聲者,說那年他為爭奪李家藥鋪專赴如皋,跟李茂發生爭執,逼得李茂流了淚。
穆同也不喝酒,於是李漁也以茶代酒,敬了敬他,說明這次出行一是為了簽戲約,二是應曹爾玉所托尋找火嬰。穆同一聽,態度一變,推起責任,說鄉鄉裏裏、村村落落、街街巷巷都找了好幾遍了,人不會偏偏在如皋縣走失,要是在本縣轄治內有什麽不測,本官就把這頂官帽交出去。
李漁見穆同神情沉重,反過來安慰他,說火嬰生性機敏,遇事善對,不會有什麽不測的,自己跟曹爾玉也說了,火嬰可能就在沿江各縣之中,既然來了如皋,也一定要找找。穆同說托李漁的吉言,如果找到火嬰,如皋縣官民同樂,請戲班唱十天十夜的大戲,戲金雙倍。
這時李典吏引著一個人進來,此人捧著一包銀子,一進門就說李仙侶你怎麽給了董小宛九十五兩銀子,她不肯收,叫我送回來了。
穆同要介紹,李漁卻已經認出來人正是冒襄冒辟疆,連忙叫了聲冒公子是你呀,二十年不見了,一點兒都沒有變。冒辟疆點點頭,說今天自己去小宛墳前,發現一個裝滿銀子的錦袋,心想世上怎麽還有如此傾情小宛的人,發現裏麵戲約文書,才知道是當年的李仙侶回來了,於是找到李家藥鋪,原物歸還。
李漁怕冒襄誤會,一邊接過錦袋,一邊將昨晚的情況作了解釋。冒襄臉色緩和下來,聲稱自己絕非小心眼,天下喜歡董小宛的人都可以憑吊,當然像洪承疇這樣的人不受歡迎。李漁你生於如皋,才情天下聞名,更是可以祭奠。
後來因為這段故事,誤傳李漁戀上死去的董小宛,專程偷赴如皋,雨夜為她送上銀子。
穆同請冒襄入席,李漁離座,推讓說他記得冒襄與他都生於萬曆三十九年,算是同年,但冒公子生於三月十五日,自己則生於八月七日,年長於自己,理應讓座。冒襄也不客氣,在李漁坐過的主賓位上坐下。席間李漁提到想去冒家的水繪園看看,冒襄卻大倒苦水,說這個往日盛名江南江北的冒家庭園已經全無當年的華麗精美,隻剩蕭條破敗,不值得一看了,自己現在大半時間都住在影梅庵,陪伴董小宛。
三杯酒下肚,冒襄又哭了起來。
戰亂過後,冒家曆盡劫難,輾轉回到如皋,日子十分艱難。持家的董小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勉強維持著全家的生活。不想冒辟疆患上瘧疾,久治不愈,董小宛日夜守在床榻邊,為他端盆解帶,將近半年,從來沒有厭倦神色。冒襄的病情剛一好轉,董小宛卻因操勞過度,骨瘦如柴,仿佛大病一場。誰料日子剛剛安穩,冒襄又病數次,水米不進,其中一次是背上生疽,不能仰臥,董小宛就夜夜抱著他,讓他安寢,自己則坐著睡了整整一百天。冒襄病愈後,董小宛體質已極度虧虛,冒家多方請來名醫診治,終難奏效。順治八年正月,在冒家做了九年賢妾良婦的董小宛終於閉上了疲憊的眼睛。
聽了冒襄哭著說完董小宛生命的最後境遇,李漁不禁感動陪淚,勸慰冒襄,說你有董小宛此生足矣。
次日李漁堅持去水繪園拜會冒襄,知道了一些內情,從此替董小宛感到不平。
李漁登門時,冒襄卻不在園內,接待他的是一個名叫吳扣扣的年輕女子,才知道冒襄平時都住在城南。吳扣扣原是冒家婢女,董小宛進冒家不久,冒襄就納其為妾,由此看來,冒襄對董小宛的情義多少打了折扣。及至吳扣扣陪同李漁到城南的一座小廟,看見冒襄又與另一女子在小廟裏正兒八經地生活,雖然這位名叫吳蕊仙的蘇州女子的所作所為,也令他敬佩和感動,雖然李漁暗中也羨慕冒襄豔福不淺,但驚愕之餘,心中更多的是對董小宛付出的癡情深感惋惜。
冒襄作了解釋之後,李漁才有所諒解。李漁對吳蕊仙也叫吳琪的女子家世背景並不陌生。吳琪的祖父吳挺庵,做過前明的布政使,父親吳健侯官至孝廉。吳琪的丈夫管勳是冒襄的複社好友,李漁也粗略見過一麵,因反清事敗遇難。吳琪隻身渡江投靠冒襄,冒襄將她作了安置。吳琪來到水繪園的時候,恰逢董小宛剛剛去世,冒吳二人同病相憐,日久生情。但吳琪不想傷害吳扣扣,表示了遁入空門的想法。冒襄勸留不成,便在這城南楊花橋旁蓋了這座小廟,取名別離廟。
多少年後,吳琪去世,冒襄題詞刻石廟中:
別離廟,春禽叫,不見當日如花人,但見今日花含笑。春花有時落複開,玉顏一去難複來。隻今荒煙蔓草最深處,愁雲猶望姑蘇台。
幾乎在同一年,李漁讀到題詞之後,才對冒襄釋懷。
中午吳琪備了一桌素齋,一定要留李漁和吳扣扣吃飯。席間冒襄再次說起孔廟前看過《比目魚》,讓人動容,李漁再次表示了奇怪,說《比目魚》是自己剛剛編寫的傳奇,隻在蘇州演了幾場,怎麽這麽快就在如皋演出了。冒襄稱讚了一番,表情沉浸,說戲文不錯,也演得好,尤其是那個唱劉藐姑的旦角,很少見到這麽才色雙全的旦角,而且清純可愛,氣質非凡,不像是梨園行普通女子,自己頗想結識,可惜沒有機會。又詭笑一聲,說李仙侶跑來如皋,不會是為了此女吧?
李漁頓時認真,也不理會冒襄別的用意,詳細詢問此女長相。經冒襄描述,李漁斷定是火嬰無疑。
後來李漁遇上賽武大,終於確定了火嬰的下落。
晚上李漁在李茂家與族人敘舊,李典吏送來了一個急性病人,在李茂開藥方時,李漁發現此人竟是賽武大。賽武大心虛,連忙證實了火嬰在戲班一事,並提供了戲班有可能去的地方。
這樣李漁無心再作停留,次日一早,告別了李茂一家,匆匆搭船離開了如皋。穆同態度積極,讓李典吏帶了七八個健壯的衙役捕快,跟隨李漁一同前去找人。
此時戲班雖然還在如皋境內,但往西而行,越走越遠。
李漁到達如皋的前一天晚上,火嬰又一次看了看李漁留給她的那片血字布條,想回到蘇州的願望突然迫切。她讓戲霸天看了布條,說李漁在蘇州被下了大獄,她要去投案。戲霸天不信,火嬰說在樟樹洞裏藏的懸賞她的布告就是證明,官府到處張貼告示要找她,還不是因為她犯了事。見戲霸天還是不相信,她又嚇唬戲霸天說自己是朝廷欽犯,連皇上也在找她,要不然怎麽會出這麽多賞銀。
戲霸天至少表麵上相信了火嬰,答應馬上送她離開如皋。
火嬰他們的船剛離開途中的一個碼頭,李漁他們的船後一步駛入。木子李率先下船,看到剛離去的船,不禁踮著腳尖看了看,因為他見到了一個酷似火嬰的背影,但船已經遠去。李漁發現木子李在犯嘀咕,問他看什麽,木子李指著遠去的船,說自己好像看見火嬰在那條船上。
李漁喊著叫人攔船,但船越走越遠,李漁心急火燎地下了船,說坐船太慢了,找輛馬車追上他們。兩人離開碼頭,在驛路上攔馬車,但過往馬車都不肯停下,最後遇到一輛剛好在碼頭卸貨的馬車,簡單討價還價之後,李漁一咬牙給了十兩銀子拉走馬車,由木子李駕車沿著河堤的驛路往西急奔。
戲班的船輾轉到了運河上,火嬰著急催著趕路,戲班老板突然變卦,說今晚不走了。戲班眾人紛紛從船上搬下行李,火嬰責問戲霸天,戲霸天沉下臉要火嬰跟他們一起遠走高飛。
火嬰不肯下船,說你們自己走,我回蘇州去。
戲霸天威脅說要是不肯跟他們走,就告發火嬰,若是肯在戲班落腳,正好逃命,離開江浙,到安全的地方。李漁下了大獄,戲班正好冒名頂替,叫李漁戲班,到別處去唱,吃好穿好,過好日子。
火嬰隻好實話實說,前前後後解釋了一遍,說自己不是什麽朝廷欽犯,而是曹爾玉的女兒,皇上賜封的格格。
戲霸天以為火嬰有意捉弄他,不禁惱怒,叫人合力製住火嬰,說我們幫你逃命,為戲班好,也是為你好。火嬰又是掙紮,又是喊叫,嘴被堵上,讓人推著又往北走去。
正在這個時候,木子李駕著的馬車急奔而來,遭遇迎麵過來的戲班。
木子李趕緊勒馬,但馬已經受驚,李漁差點從馬車上掉下來,馬車停下來的刹那,李漁身體一跳,突然看到了跌倒在地上的火嬰。火嬰躺在地上,仰起了頭,瞪大眼睛,也看到了李漁,但是想喊卻喊不出聲。
馬車翻車,李漁和木子李翻落地上,李漁頭碰在一棵樹上,昏了過去。火嬰奮力掙開眾人,扯下堵在嘴上的絲巾,奔了過去,撲在李漁身上,拍打著他的臉,叫了半天。李漁蘇醒過來,睜開眼睛,說我是不是在做夢?細細辨認著火嬰,不敢相信。
火嬰點點頭,抓過李漁的手,說你把手伸過來。李漁伸過手,摸火嬰的臉,火嬰趴在李漁身上,哭了出來,說你不是下了大牢了?我從船上逃出來,就是想回蘇州救你的。
李漁拍拍火嬰的肩膀,說怎麽哭了,哭腫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火嬰一拳打在李漁的腿上,說你敢笑話我。
這時李典吏押著戲霸天他們過來,在李漁麵前表功,說還好在如皋境內把他們全抓來了,一個都沒有跑掉。
戲霸天發現李典吏對李漁態度恭敬,以為他就是如皋知縣,連忙向李漁跪下告饒,說他們隻是跑碼頭唱戲的,不知道火嬰是朝廷欽犯。
李漁愣了愣,問誰是朝廷欽犯?戲霸天指指火嬰,說就她呀,她是朝廷欽犯。她跟關在蘇州大獄裏的李漁是一夥的。
李典吏伸手就要一巴掌,李漁阻止,對戲霸天說什麽朝廷欽犯,她是格格,也就是公主。
戲霸天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但並不慌張,說是火嬰自己說她是朝廷欽犯,並從衣襟裏掏出告示,說官府到處都在張榜抓她。
李漁看得出戲霸天其實知道是怎麽回事,不過是在演戲,裝糊塗,但不想戳穿,哈哈笑起來,說我就是李漁,都是吃江湖飯的,尤其像這樣一個草台班子,不容易。再說火嬰也沒有受到什麽傷害,也算平安度過,得饒人處且饒人。李典吏問叔叔怎麽處置,李漁知道,如果押他們去蘇州,他們怕是命都保不住了,既然是在如皋境內,不如先一同回到如皋,叫穆同發落。
戲霸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著向李漁磕了幾個響頭。
李漁一邊讓木子李馬上趕回蘇州報信,一邊叫李典吏將戲班先從陸路押回如皋,自己與火嬰坐船,後來又怕他們在穆同那裏吃虧,就想自己做主就地放他們走,並問戲霸天下一步有何打算。
戲霸天情緒低落,說火嬰走了,戲班能有什麽打算,火嬰姑娘有大量,如果官府開恩,接下去還不是走村過戶,唱到哪裏算到哪裏,混個肚子半飽就滿足了。
李漁停了停,說冒昧問一句,你們願不願意跟著我?
戲霸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傻住了。等火嬰把李漁的意思重複了一遍,戲霸天不住地點頭,說他們不過是烏合之眾、草台班子,要不是火嬰頂著,這些日子戲班就混不下去了。
李漁反倒鼓勵了一番,說戲班唱戲,四海為家,淪落天涯是常有的事,不足為怪。我聽火嬰說了,你們居然跟火嬰學了不多久,就能把《比目魚》唱下來,說明戲班有潛力可挖,稍作**,也能冒出幾個名角。
戲霸天激動得哭出聲來,說知我者李班主,李班主要是肯收留戲班,那真是我們的再生父母。說著率眾人齊跪下,李漁一一扶起,說如果大家有此意願,我們就這麽說定了,從此以後,你們就是李漁戲班的人了。起來吧,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千萬不要客套。穆知縣答應過,如果火嬰找到了,就演十天十夜大戲,戲就讓你們演。
戲霸天嚇住了,說火嬰不上台,一台《比目魚》就不敢演,還敢演十台大戲?
李漁扶戲霸天起來,說天底下好女孩還是有,找到了是你運氣,火嬰跟著你這麽多天,也是你的造化。李漁又望著火嬰,說火嬰也好像長大了許多,她吃了不少苦,也一定學會了不少東西,也該謝謝你。至於十台大戲,第一步,馬上做一些急需的戲裝和道具,台上要漂漂亮亮的。第二步,我隨身帶了一些戲本,大家都看看,如果不識字,以後還是要識得,尤其做師父的,不識字怎麽教,這一次先讀給大家聽,我讀一句,唱一句,各自的角色也背一句,唱一句。第一本,先學《玉搔頭》,第二本《凰求鳳》,第三本再是《奈何天》,最後才是《風箏誤》和《比目魚》。我相信,十天十夜大戲唱下來,回蘇州城再唱,蘇州城唱完了,就進京城去唱,以後都能成響當當、聞名天下的名角。
興奮之中,天暗了下來,李典吏催促李漁和火嬰上了回如皋的船。
火嬰上船後,支走李典吏,進入李漁的船艙,突然把船艙一關,偎依在李漁身上,說我們去如皋,留在那裏,哪裏都不去了。蘇州也不回去,京城也不回去。
李漁推開火嬰,並打開船艙,說別任性了,曹大人為你擔心呢。
船隻慢慢開動,火嬰神情不安,說他們遲早要送我回京城的。
李漁安慰,說我一定會到京城來看你,就是你不肯見我,我也要帶著戲班的人來看你。
火嬰沉默良久,問起婺姬和杭姬,說自己倒想她們了。這一問又觸動李漁痛處,說她們暫時離開戲班回家了。火嬰怔了怔,問她們幾時回來,又說那戲班不是缺人了,那正好讓我到你戲班唱戲。
李漁搖搖頭,說蘇州都知道你身份了,你怎麽還能登台唱戲。
火嬰靠近李漁,說不管什麽身份,是不是你嫌我唱得不好?李漁端詳著火嬰,說要是在戲班,你一定會成為響當當的台柱子的,我早就說過,你有唱戲的天賦。
火嬰又高興了,說那幹嗎不讓我跟戲班一塊兒唱戲?
李漁認真了,說曹大人不會讓你留下的。聽曹大人說,太後已幾次催你回京,為的是讓你早日嫁入土謝圖親王府,你若再在這裏逗留不歸,王府不會答應,恐怕皇太後那裏也不好交代,到時候,惹惱了土謝圖親王,蘇州城勢必跟著遭殃。
火嬰盯著李漁,心裏責怪他總是拿她父親當擋箭牌,還把自己跟土謝圖親王、跟蘇州城的安危聯係在一起,說我明白你是怎麽想的。
李漁還沒有說話,火嬰背過身,說你隻跟李鄉君一起唱戲。
李漁脫口而出,說她跟你不一樣。
火嬰回過身,說怎麽不一樣,她比我唱得好,她比我長得美是嗎?
李漁好不容易讓火嬰坐下,說李鄉君很關心你,掛念你,要不是我攔著,她好幾次都要來找你了。
這時夜風吹來,李漁關上船窗,給火嬰披上外套,說你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火嬰終於平靜下來。
夜航船上,李漁輾轉反側,起床走到艙外,等了很久,天還沒有亮,又躺回**,過一會兒,又到窗前,遙望夜空。到半夜,火嬰又敲開李漁的艙門,說自己想到了一個好辦法,現在不用回京城,要去也等到戲班進京唱戲時一塊兒回去。
李漁擔心,說還不知戲班最後能不能進京唱戲。
火嬰神情堅定,說能,一定能。
李漁見火嬰衣衫單薄,連忙取過自己的衣服給她披上,說你穿得這麽少,小心著涼了。
火嬰不肯,要給李漁披上,說不冷,還是你自己披上吧。
火嬰獨自在外這麽多天,吃了不少苦,但人卻真長大了許多,像一個懂事的平常人家的女孩。李漁按捺住心裏的感動,說你快披上衣服,要是凍出病來,感染了風寒,我可吃罪不起啊,快回去睡吧。
火嬰靠在李漁身上,說我不冷,你睡到**去,我就回去睡。
李漁答應到**去,上了床,和被坐下。
火嬰還是不肯離開,這時涼風從窗戶中襲來,她不禁打了個寒戰,李漁連忙把被子給她披上,說你睡**去,我坐在這裏,看你睡著。
火嬰很快就睡著了。
李漁悄悄坐起,給火嬰蓋好被子,然而又轉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運河,若有所思。
火嬰睜開眼睛,看到李漁的舉動,突然從**跳起來,奔到他身邊,一把抱住他,要拉他到**。李漁不由自主抱緊了火嬰,感受到了身體的熱烈,但馬上又緩緩推開火嬰,說天亮了。
船慢慢靠近了如皋城南碼頭。
戲班果然在如皋城孔廟演了十天十夜的大戲,所演劇目都是李笠翁所作傳奇。但之後,因擔心清廷追究,戲班並沒有加入李漁戲班,也沒有再去蘇州,而是繼續流轉於長江北岸的蘇中一帶。另一種說法,應冒襄請求,戲班改名冒家班,以重續晚明時期冒家班的輝煌。當然,火嬰也沒有能夠像她自己希望的那樣,與李漁留在如皋城學戲,或是跟著戲班流落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