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西南清軍的總督糧官,身處蘇州的洪承疇始終心係西南。

這時快旨傳來大西軍李定國部將孫可望殺害永曆朝十八位大臣的消息。

一直想做皇帝的孫可望,隨著大西軍據有雲貴,出兵四川、湖南和廣西,並節節取得勝利,個人野心隨之滋長。先是到梧州請永曆帝封他為秦王,但永曆閣臣堅持明朝祖訓未有封異姓為一字王的成例,堅決反對,隻封其為景國公,引起孫可望的憤恨,把永曆帝接到貴州安隆府,強迫封自己為秦王,挾天子以令諸侯。

部分權臣見南明政權日漸衰弱,於是縱容孫可望受禪,篡奪帝位。

就在洪承疇到達蘇州的那一天,永曆帝對孫可望的僭逼忍無可忍,在大學士吳貞毓的建議下,秘密寫信給正在前方與鄭成功謀求聯合抗清的李定國,求其回來護駕。不想被內侍密報孫可望。孫可望嚴刑拷打參與其事的有關大臣。就在蘇州虎丘戲場發生踩踏案的那一天,孫可望脅迫永曆帝下詔處死吳貞毓等十八大臣。孫可望又誘殺李定國,事泄未逞,但李定國因此隻能回到廣西,與鄭成功聯師北上的願望沒能實現。

殘明的生息更加虛弱。

洪承疇把情況告訴王永康,對吳三桂在西南即將取得的勝利表示預祝之意,又說給李漁聽,說這就是大明的臣子,你寫個傳奇吧。

作為總督軍務兼管糧餉,洪承疇得知西南前線戰事有利於大清,自然喜不自勝,他慢慢回到武昌了。不料中間又發生了有人企圖行刺洪承疇的事情。盡管後來證明此事十有八九是誤傳,清廷包括順治追問時,洪承疇本人也矢口否認曾經遇刺。

事情的起因是訛傳洪承疇因上次宴客李鄉君時未能如願,之後以扣留李漁戲班的新班弟子為要挾,逼李鄉君到留園與自己一夜風流。

其實李鄉君是為了婺、杭二姬的事主動去留園的。

這天如皋縣衙快馬向曹爾玉報來口信,說已經找到火嬰。後來又傳言說李漁正護送火嬰在回程路上,而且晚上就到蘇州。赤五娘把上述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鄉君,李鄉君不管真假,早早就到滸墅關碼頭等候。直到閉關鼓聲響起,周圍漁火紛紛停歇,等來的卻隻是木子李一個人。李漁找到火嬰的消息因此得到了確認,李鄉君心裏卻著急了。她擔心的是婺、杭二姬還沒有回到戲班,李漁回來不好交代,於是趁夜就匆忙去了留園,洪承疇答應過讓王永康盡早放回婺、杭二姬。

碰巧文進通到客棧看望李鄉君,聽木子李說她去了留園,一下子近乎失態,激烈反對。趙則鳴也認為李鄉君與洪承疇這樣的人來往總是不好,洪承疇對李鄉君定是不懷好意。在文進通心中,李鄉君幾乎是別人碰不得仙女,就是自己也一直都隻留在腦子裏暗暗地思念、想象和細心地維護,現在她居然主動去找洪承疇,這讓他心理上一時無法承受。看看天越來越晚,文進通決定離開,途中又不放心,不由自主地就去了留園,他要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境況,看看李鄉君與洪承疇到底怎樣相處,如果李鄉君需要自己保護,他會奮不顧身。到了留園門口,發現四周戒備森嚴,誰都不讓進,也不肯通報。文進通隻想著如何進去,無奈之下轉到側牆,穿上夜行衣,戴上麵罩,爬上牆頂疾走到一片樹林邊上,剛想找機會跳入園中,突然發現李鄉君獨自站在樓前等候。

隻聽得多哈正向她解釋,說洪承疇飯後小睡,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接待她。

李鄉君沒有離開,索性在石椅上坐下,說自己找洪承疇是希望他馬上兌現承諾,說服王永康,讓婺、杭二姬今晚就回到李漁戲班。

文進通見李鄉君非要見到洪承疇,感到有些不快,站在牆上發愣。

多哈剛離開,李鄉君就發現了立在牆頭的文進通,剛要回頭喊他,不想巡邏的侍衛先看到了牆上的影子,其中一個喊著滿語,迅捷地奔過來。文進通一失神,跌落園中樹林裏,另一個衝上來對著樹林就是一陣砍殺。

文進通臉上碰到樹枝,流了血,身體貼在地上,紋絲不動。一會兒幾個侍衛過來,撥開樹叢,仔細搜尋起來。文進通大氣不敢出,但飛刀已經在手,隨時準備拚命。聞聲趕來的多哈斷定人在樹叢裏,叫過很多人圍了。文進通情知不妙,跳出樹叢,多哈後麵揮刀就砍。文進通跳上高牆,多哈想跟著跳上來,但因塊頭太大,始終上不了牆。不想外麵幾個弓箭手突然冒出來,一齊挽弓指向牆上的文進通。文進通也不敢往外麵跳,索性上了房頂。

已經睡下的洪承疇得到有刺客的報告,本不願理睬,但聽說人被困在房頂了,精神一振,起床走出來想看個究竟。奔到園中,突然看到李鄉君也站在門外,吃了一驚,懷疑看錯,小心叫了一聲李鄉君。

李鄉君點了點頭,說是我。

洪承疇心頭一熱,不知說什麽才好。

這時外麵射向房頂的箭有幾支落在園中青石路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濺起紅綠的火星,李鄉君嚇得尖叫起來。

洪承疇急忙一邊跑到李鄉君身旁,一邊高叫來人,快來保護李姑娘。

正在追捕文進通的多哈聽到洪承疇的叫聲,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情,帶著幾個侍衛往這邊跑了過來。

文進通也借這個機會,消失在房頂。文進通當然沒能離開留園,他縱身一跳,落在了亭子上。

在李鄉君當時就看到了站在牆上的文進通,一眼就認了出來。後來文進通走出亭子,出現在眾人麵前的時候,她馬上向洪承疇說明文進通是跟自己一起來的。之前多哈在亭子外攔住了文進通,隱約看見他臉上有血痕,斷定他就是剛才牆上的那個刺客,於是兩人先打了一仗。

多哈揮刀指向文進通,文進通且戰且走,多哈越逼越緊,說自己看文進通是一條好漢,不忍傷他,但這次絕不會像蘭溪那次走運,命令他束手就擒。

文進通冷笑,說自己看多哈也是一條好漢,所以不用兵器,但不要逼自己。多哈揮刀又砍,文進通手中飛刀出手,多哈急避,卻飛中帽心。文進通退後一步,說多都統,我也不想傷你,你不要再逼我了。

多哈一驚,平靜下來,對著搭了箭正要射擊的侍衛,說活捉他,不可傷他性命。

眾高手又上前,將文進通團團圍住,文進通一時無法脫身,體力漸漸不支,突然停手,說多都統,我不是什麽刺客,但可以跟你走,把事情說清楚。

多哈答應讓文進通見洪承疇,說有他多哈在,不會讓他有任何機會傷到洪承疇。

文進通神情坦然,說我正要去見洪大人,多都統與我蘭溪一別,不過一月餘,現在誤會我了,看來冤家路窄。

多哈帶著文進通出現在洪承疇麵前,李鄉君第一時間就迎上前去,責怪文進通剛才跑什麽地方去了,害她一個人差點被箭所傷。又說多都統刀光劍影的,不會是要錯抓什麽人吧。

洪承疇上前,說原來李姑娘認識文進通。

多哈指著文進通,說我們是在抓一個刺客,不想讓他跑了。我們在蘭溪已經跟他交過手了。

李鄉君一怔,說以我這個局外人看來,這個刺客也是魯莽衝撞,事到如今,刺殺洪大人又有什麽用,總不能把已經失去的再要回來。

洪承疇頻頻點頭,稱讚李鄉君說話有見識,這個刺客想搞什麽驚天動地的壯舉,也犯不著賠上自己的性命,生命珍貴,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如果有機會姑娘一定要勸一勸他。

李鄉君撲哧一笑,也用調侃的口氣說既然是刺客,就鐵定了心要做一個荊軻,對生命當然在所不惜。刺客要做的事情,豈是旁人勸得了的?何況,洪大人也太抬舉我了,我並不知道刺客是什麽人,怎麽勸呀?李鄉君說著一把拉過文進通,說皇皇蘇州城內,戒備森嚴,難道還有刺客?

文進通也答得自然,說自己剛才在亭子裏稍坐了片刻,聽說有刺客,想過來看看到底是什麽人飛簷走壁這麽厲害。

洪承疇一聽文進通的話笑了,說你別亂跑,小心像上次蘭溪那樣,多哈把你當成刺客。洪承疇本可以問問門口的守衛,就知道文進通是否與李鄉君一塊兒來的,但他沒有問,到於臉上的血跡,文進通說是剛才黑暗中被多哈傷了一下,但隻擦破點皮。

當晚洪承疇興致濃厚,解釋自己不過是說說笑話,活躍氣氛,李姑娘當然不會有刺客朋友。但他倒是誠心誠意想和她有所交往,切磋琴賦,笑談人生,希望姑娘能賞臉。

因為文進通的皇差身份,洪承疇沒有同意多哈將文進通關押,但要求李鄉君在留園暫住。李鄉君為了讓文進通擺脫困境,答應了洪承疇的邀留。李鄉君看出文進通對自己答應留下有些責怪,心想自己應當麵對洪承疇有言在先,表明心跡,不然文進通誤會不要緊,就怕他一激動,做出蠢事。

洪承疇還要勸,李鄉君神情認真,說洪大人不必再勉強我,你我之間,冰炭不可共器,水火不能相容,你做你的達官顯貴,我過我的百姓生活,你自回你的京城,享你的榮華富貴,我在我的江南民間,繼續我的平常日子。今天相遇,非我所願,以後更是不會相關。

洪承疇聽了李鄉君的話不僅沒有表現出不舒服,而且伸出大拇指表示讚賞。

文進通感覺到洪承疇與李鄉君好像是打情罵俏,氣呼呼地走了。文進通雖然是被氣走的,但因此得以離開,李鄉君暗自鬆了口氣。

之後多哈勸洪承疇不要留下李鄉君,以免帶來不必要的危險。洪承疇希望多哈不要誤會,他把李鄉君留在這裏,除了與她交流談心,說詩論賦,排遣寂寞之外,確想引為紅顏知己,結為忘年之交,自己雖然年長,總還有幾分氣度,幾分才情,不信遜色於別人。把她留置這裏,就是讓她清醒清醒,不用多久,她就會明白過來的,與戲班為伍,遲早會辱沒了她。

據蘇州坊間曾經傳言,說當晚洪承疇與李鄉君飲茶至子夜,並親自與兩個侍女將她送至金羅帳內。李鄉君玉體橫陳,和被而眠,洪承疇愛慕地掀開羅帳端詳著李鄉君。李鄉君翻動了一下,又睡回去。

洪承疇趕緊放下羅帳,退到門外。

婁吏目趁機獻計洪承疇,說機會難得,何不同床共眠。

洪承疇沉吟良久,問婁吏目在李鄉君茶水裏放了什麽,一躺下就睡了,現在還醒不過來?婁吏目說自己給李鄉君的茶裏放了迷沉藥,對人不會有傷害,但和茶而服,藥效加倍,洪大人要做點什麽,她都不會知道。

洪承疇吃驚不小,說洪某乃大丈夫,要征服於人,就要攻心為上,勉強人的事情不會做的,何況一個像李鄉君這樣美麗智慧、才情兼具的年輕女子。並嚴厲告誡婁吏目切勿與外人道,待李姑娘醒來,自己再與她慢慢說明,以求諒解。

李鄉君醒過來,看著周圍,心裏想著這是什麽地方,低頭看到自己睡在豪華的**,吃了一驚,趕緊下床,看看身上,衣服並沒有被脫光,神情才平靜了一點。李鄉君穿好衣服,剛要出去,洪承疇推門進來,發現她眼神疑惑,連忙表情關切,說才昨晚的事,怎麽就不記得了?這是留園,就是要留住美人的留園。

李鄉君明白過來,出門離開,回頭說洪承疇,你在我的茶水放了什麽,留園就這樣留人?!

洪承疇急忙一攔,勸李鄉君不要急著走,不然對洪某多有誤會,讓你留在這裏,是想你給洪某一個機會,整整一夜,洪某秋毫無犯,你應該明白洪某的為人,洪某並非好色之徒。

但事實情況卻是這樣的,當晚李鄉君故意飲了一杯濃茶,以保持頭腦清醒,因此一個晚上都沒有合眼。

次日天氣晴好,卻不悶熱,洪承疇來到李鄉君住室門口,勸她不要待在房內,外麵天色很好,不如到園中走走。

李鄉君隔著門,說自己一夜未睡,身心疲憊,不想走動,洪大人雅興,你自己去走吧。洪承疇又敲門,說要進來看看她。李鄉君在裏麵回答,說洪大人請便吧,不敢煩擾。

洪承疇還是不放心,說李姑娘身體如有不適,要盡早言明,要不要請大夫來給瞧瞧?

李鄉君還是沒有開門,說不必了,自己歇息一會兒就好了。

洪承疇正欲退去,多哈領著文進通過來。洪承疇奇怪文進通昨晚怎麽沒有走。文進通說自己擔心李鄉君安全,昨晚就在留園門外守候,一夜沒有睡,多哈為防備他,也一夜沒睡,說好了等天亮就接李鄉君回去。李鄉君在裏麵聽到,心裏直罵文進通糊塗,明明可以走了,卻不走,人家不把你當刺客才怪呢,自己在留園留一夜白留了,這一夜的名譽也白白犧牲了。

文進通隨後一句話卻多少傷害了李鄉君。

李鄉君開門出來,冷冷地對文進通說我自己會離開,你來幹什麽?說著整了整衣裙,剛要告辭,洪承疇卻一臉的不舍,堅持要留她用完早點再走。文進通不悅,說洪大人強留了她一夜,也該讓她回去了。

顯然文進通話裏有話,不僅把洪承疇想當然了,也把李鄉君想歪了。

洪承疇正要解釋或者反駁,李鄉君已經紅了臉,冒出氣話,說我在這裏吃得好、住得好,洪大人也對我有情有義的,隻住了一夜,怎麽就舍得走。

洪承疇見李鄉君竟然這麽說,一則愕然,二則激動,也漲紅了臉,但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文進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責怪李鄉君怎麽能說出這些話來。但他仍然認為一定是洪承疇強迫她這樣說的,於是硬要拉著李鄉君跟自己走。

李鄉君後退幾步,避開文進通,竟然靠近洪承疇,表情冷淡,堅持要文進通一個人先走,說我告訴你,我不想離開留園,這麽好的地方留一夜怎麽夠,我還想多留一夜,我一個風塵女子還不是想著及時享受歡樂,想著攀上達官顯貴。李鄉君越說越激動,突然挽起了洪承疇的手臂,提高聲音,說文進通你走,不願看到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就快走。

文進通驚呆了,馬上又神情頹然,不相信地看著李鄉君。

文進通一時顧不上判斷李鄉君說的是不是氣話,她沒有給他退路了,於是恨聲說我走,說著轉身離去,也沒有回頭。

洪承疇看了看房頂上的弓箭手,又看了看李鄉君,猶豫了一會兒,寬宏大量地朝多哈揮了揮手,示意文進通離開。

文進通離開留園,想著李鄉君的言行,疾步走著,也不知道應該走往哪裏。先是到了百花巷客棧,戲班的人見他臉色陰沉,又不知道原因,都遠遠看著他,不敢發問。隻有黃宗羲上前問李鄉君的消息,文進通神情恍惚,也不回答他,低著頭又離開了。一會兒回到驛館,推門進來,把李森先嚇了一跳,看著他說你怎麽還敢回來,多哈以為你是刺客,正要抓你呢。

文進通這才清醒過來,把昨晚在留園的遭遇說了一遍。李森先點點頭,說多哈剛剛走,他還是有些懷疑,擔心洪承疇有個閃失。我把他打發了,你是皇差,洪承疇能對你怎麽樣。

文進通搖搖頭,說自己不在乎洪承疇的態度,他擔心的是李鄉君。

李森先忽然哈哈大笑,直截了當勸他,說洪承疇一個老頭子,無非是彈琴說唱,找點風雅,不見得有本事再對李鄉君這樣的年輕女子真刀真槍。

文進通頓時不安,問什麽真刀真槍?

李森先馬上板起臉,說等你到了洪承疇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李森先又勸,說洪承疇喜歡的是王紫稼這樣的男風,你犯不上生什麽醋意,不過既然是她願意留下來陪洪承疇,你也不必自作多情了。

直到李漁和火嬰回到蘇州的那天,李鄉君還繼續待在留園。文進通痛苦之下,到紅春樓喝酒。赤五娘聽了文進通的一番酒話,知道了個大概,埋怨他說李姑娘都是為了你,洪承疇強留做客,她也隻能忍了。

文進通酒性上來,握著尖刀,就要去找李鄉君。赤五娘一把奪過他手中尖刀,說你別再冒冒失失了,我相信李鄉君能隨機應變,有辦法應付洪承疇的。你就好好地在紅春樓裏待著,不然真被人當刺客抓了。

赤五娘叫文進通忍一會兒,自己去找曹爾玉了。知道火嬰已經找到,曹爾玉一塊石頭終於落地,赤五娘不禁恭喜。曹爾玉說她人還在路上,隻有把她平安送回京城,自己才算放心。

趁曹爾玉精神頭好的當兒,赤五娘提起李鄉君現在還被洪承疇留在留園,怕她遭遇什麽不測,想請曹大人幫忙。曹爾玉開始十分惱怒,說洪承疇堂堂一品大員,扣留一個民女,還要不要臉,當即派人去留園。等人回來,曹爾玉了解了情況,態度變了,要赤五娘放心,洪承疇不會對李鄉君怎麽樣的,李鄉君一個風塵女子,不會是她自己願意留在留園的吧?

赤五娘心裏一陣不快,說李鄉君絕不會心甘情願留在留園的,既然曹大人不願再去說,我隻好回去了,說著轉頭就離開了曹府。

文進通看到赤五娘神情不對,更加感到不安,說自己就是不放心李鄉君,洪承疇這個人道貌岸然,其實天底下最虛偽的人就是他,怕他對李姑娘有所企圖。

赤五娘冷冷一笑,說這個李鄉君跟那個李香君差不到哪兒去,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十三歲就到秦淮河混了,三教九流見得多了。

文進通並沒有聽勸,赤五娘越勸越讓他覺得問題嚴重,幾乎下了要殺進去把李鄉君搶出來的決心。就在他離開了紅春樓,快到留園,準備再次行動之時,李漁突然出現了。

李漁把戲班交給冒襄之後,不等十台大戲開唱,就和穆同一起趕回蘇州,親自把火嬰送到曹爾玉麵前。過了長江,火嬰想著法子遲點回到蘇州,說金陵是六朝故都,堅持要去看看秦淮河。穆同無奈隻好一邊差人去蘇州報信,一邊與李漁陪著火嬰轉道去了南京,結果途中遇到了吳梅村。吳梅村去南京是祭奠侯方域的,原來侯方域早於去年十二月底,以三十七歲壯年抑鬱而終,因為侯方域生平事跡主要都在江浙一帶,所以將其靈位從河南歸德老家移至南京舊宅,供故友舊交祭奠。李漁與侯方域素昧平生,又礙穆同和火嬰等人在旁,本不想跟吳梅村一起去,但又想看在李鄉君的麵上,還是應該去祭拜。

去侯家舊宅的人不少,包括從昆山來的顧炎武,從常熟來的錢謙益,從如皋趕到的冒襄,不過李漁一個也沒有見到。他匆匆上了香之後,就要離開,但吳梅村卻一時走不動,而且落淚不止,當眾誦讀了《懷古兼吊侯朝宗》七律一首:

河洛風塵萬裏昏,百年心事向夷門。氣傾市俠收奇用,策動宮娥報舊恩。多見攝衣稱上客,幾人刎頸送王孫。死生總負侯嬴諾,欲滴椒漿淚滿樽。

整首詩用的全是信陵君與侯嬴的故事。李漁問起“死生總負侯嬴諾”一句,吳梅村作了注解,檢討說朝宗歸德人,順治九年曾修書相約,終隱林泉,杜門不出,而自己為世情所逼,不得已乃應詔入都,授秘書院侍講,國子監祭酒,現在借口身體有病請了假,但頭上這頂官帽還戴著,有負夙諾啊。

李漁歎口氣,不禁讚揚吳梅村,心想有此一詩一注,勝於侯方域自辯清白千語萬言了。吳梅村如果想自我解剖,何嚐不可以用侯方域孟浪赴試一事,借題發揮,而寧願屈己以尊人,還算有點古人風義。當年吳梅村複出仕清一說甚囂塵上,侯方域曾寫信規勸,三論不可出的理由,吳梅村慷慨表示必不負良友,而終於複出。事實上順治八年侯方域自己卻被迫應試了,而且闈中所作策論五道,五篇皇皇大文,確實下過功夫,如果說是沒有用世的誌向,或者對大清仍持反感,實在用不著這樣大賣氣力。

這樣一想,李漁也就沒有行祭拜之禮,點上一炷香就離開了南京。

回到蘇州,由穆同送火嬰回了曹府。李漁回到客棧之後,想著把去南京的事情先告訴李鄉君,但木子李說她為婺、杭二姬找洪承疇幫忙,去了留園。李漁也沒有即刻想辦法與李鄉君見麵,而是與趙則鳴、黃宗羲聊了幾句,隨後將他們的費用在內,還清了客棧的賒賬,客棧老板大喜,備下一桌酒菜為李漁接風洗塵。吃飯前,李漁給每人送了如皋特產,新班弟子等不及,一一品嚐,吃到董糖,連說好吃,各自搶了許多。李漁講到董糖的來曆以及冒襄和董小宛的情事,一直默然的黃宗羲得知董小宛已經故去幾年,不禁眼中潮濕,替冒襄擔心起來,說冒家矢誌抗清,幾番蒙難,冒襄幸遇董氏,也算是得到補償,豈知好景不長。李漁勸他不用太難過,冒襄已有善解人意的吳氏扣扣做伴,不會孤淒。黃宗羲希望日後有機會去如皋,一來與冒襄一敘,共同緬懷抗清先烈,二來憑吊董氏,以示敬佩之情。李漁預留了兩份禮物準備給婺、杭二姬,木子李知道他心裏掛念李鄉君,要去留園報信,說李鄉君就是為了婺、杭二姬,但去了幾天了,也不見準信。李漁說不急,等大家一塊兒吃好飯,他親自去一趟。

後來李漁坐了一隻小船前往留園,見到門口徘徊著的文進通,跳下船,指著留園,向他求證李鄉君是否還在裏麵。

文進通點點頭,哭出聲來。

李漁的出現,讓文進通頓時找到了傾訴的對象,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李漁對於李鄉君甘心住在留園不走的行為一定比自己更加難過,更加憤怒,對洪承疇一定比自己更充滿仇恨,充滿嫉恨。文進通忍住滿腹的悲憤,拉著李漁的手,說李班主你終於來了,李鄉君她還在裏麵。

但讓文進通意外的是,李漁倒是平靜,掙開文進通的手,往園門口走過去。文進通攔住他,說李班主不用找了,李鄉君說她願意留在留園,留在洪承疇身邊。

李漁連忙一笑,神情顯得自信,說李鄉君恐怕是找洪承疇辦什麽事情,我們都不要誤會她。

文進通見李漁這麽說,心裏一涼,轉身就走,回頭說李班主如果不相信,你就去找她問問。讓文進通深感氣憤的是,李漁當晚也留下來了,而且趁著月色與李鄉君在池亭旁秀了一段恩愛。

文進通走遠之後,李漁加快腳步,走到留園門口,請侍衛通報。一會兒婁吏目出來,說洪承疇正接待客人,沒有空,要李漁先等一等。

洪承疇接待的所謂客人是王紫稼。李鄉君在留園已經第三天了,這天一早,他請來王紫稼與李鄉君一塊兒唱了幾段戲,然後喝了一會兒茶,隨後三個人開始討論情愛的話題。

這時婁吏目過來通報李漁求見,在李鄉君和王紫稼的堅持下,洪承疇勉強同意讓李漁進來。後來李漁也參加了討論,他一進來,就拿出董糖作為見麵禮。洪承疇嘴上說自己牙口不好,不吃甜食,但比誰都吃得多。李鄉君說起董小宛,敬佩之情難以抑製,流下淚來。洪承疇提起自己此前的如皋之行,見到冒襄另結新歡,替董小宛不值。指著李漁,說你們這些風流才子,往往始亂終棄,辜負多情女子,也多是靠不住的。

李漁看了看李鄉君,說自己不過市井泛泛之輩,豈敢與世家公子相比。

洪承疇與李漁一來一往爭論著,長久沉默的李鄉君說了一句,董小宛入情太深,無藥可醫,冒襄患的病輕,因而好得快,更不見會跟董小宛一塊兒死。

李漁指著池中的兩尾魚,說起王紫稼的西廂相思故事,提出的論點是,一心鍾愛之人可以當藥。

李鄉君心裏一動,說真有這樣的藥嗎?

李漁想了想,用自己以前寫過的話作了回答,說人心私愛,必有所鍾。精神所注,性命以之者,即是鍾情之物也。

李鄉君微微點頭,自言自語著,說這味藥就是愛,愛一個人,這是李笠翁的話。

李漁說起逢到雨天,用了有人送給自己的傘,心生思念,因此途中在集李鎮遇到麻煩時,急中生智,寫就一篇文章,文章的題目就一個《李》字。李漁望著李鄉君,說李姑娘的李,李漁的李,十八子的李,木字下麵一個子的李。

李鄉君當然知道李漁說的是離開蘇州前她送傘一事,難掩眼睛放出的光亮,忘我地看著李漁,聽他背《李》文:

李是吾家果,花亦吾家花,當以私愛嬖之,然不敢也。唐有天下,此樹未聞得封,天子未嚐私庇,況庶人乎。以公道論之可已。與桃齊名,同作花中領袖,然而桃色可變,李色不可變也。自有此花以來,未聞稍易其色。始終一操,涅而不淄,是誠吾家物也。李樹較桃為耐久,逾三十年始老。枝雖枯而子仍不細,以得於天者獨厚,又能甘淡守素,未嚐以色媚人也。若仙李之盤根,則又與靈椿比壽。我欲繩武而不能,以著述永年而已矣。

洪承疇看到他們旁若無人,不耐煩了,哼了一聲,打斷說你們都姓李,是自己的事情,不聽也罷,捧著剩下的董糖,拉著王紫稼離開了。

此時隻剩下李鄉君和李漁,李鄉君眼眶中的眼淚落了下來,慢慢走近李漁,說這些年來,我的心就像這一池死水,風再大,也刮不起半點漣漪。現在覺得就像被投進一塊很大、很重、很沉的巨石,激起了心中埋藏很深的波浪。

李漁停了停,半真半假說鄉君姑娘,如果巨石還不能激起波浪,我願意用我的身體投進水中,濺起你心中的浪花。

李鄉君馬上冷靜了下來,說不用你的身體,你已經用你的文章,就像這篇《李》,用你的傳奇,就像那出《比目魚》,濺起我心中一朵又一朵浪花了,不必再投進你的身體了。說著隨手向池中扔石子,石子沒有濺起浪花,可見是一個深池。李鄉君望著李漁的背影,百感交集。李漁回過頭來,拉住了李鄉君的手。

其實月光之下,婁吏目一直暗地裏密切關注著兩個人的動靜,終於看到二人挨得如此之近,急忙報告了洪承疇,說兩個人居然抱在一塊兒了,真是不顧廉恥。

洪承疇心裏被觸了一下,但不太相信婁吏目的話,盡量保持冷靜,說故人相見,難免動情。

婁吏目非得拉洪承疇親自去看看李鄉君拉李漁的手的真實情景。洪承疇勉強跟著婁吏目去了池前花園,看到兩個人果然靠近,但並不是什麽擁抱,頓時平靜許多,說風塵中人,這種舉動也是平常。

婁吏目挑唆不成,隻好跟著洪承疇離開了。

但李鄉君和李漁的談話仍然繼續,而且後來有了一次真正的擁抱。

李漁拉著淚眼晶瑩的李鄉君,進了亭子裏坐下,望著夜色下的小橋流水,把侯方域去世的消息告訴了李鄉君,並背出了吳梅村的七律。李鄉君頓時呆住了,感歎侯公子正值壯年,怎麽會呢,她如去南京,當寄托哀思。說著想起了什麽,背了一首也許是侯方域寫的詩:

夾道朱樓一徑斜,王孫初禦富平車。青溪盡種辛夷樹,不及春風桃李花。

剛背完,突然不忍,抱著李漁慟哭起來。

兩人的擁抱被又一次站立在牆頭的文進通看得清楚,幾乎又一次跌下牆來。原來文進通沒有走遠,而是一直等著李漁能把李鄉君帶離留園,不想等到天黑,也不見他們出來,情緒十分波動,一心想著自己隻有鬧出驚天動地的事情來,讓李鄉君不僅猛醒過來,而且會真切地看到自己的一腔熱血,一片真情。

唯一的辦法,就是來一次真正的刺殺,驚動世人,震撼到李鄉君的內心。

文進通蒙麵闖進來的那一刻,多哈就帶人從裏麵衝了出來,開始在園中追捕他。文進通走投無路之際,李漁在門口作掩護,李鄉君將文進通藏進房間裏,三兩下除去他的衣服,把他往**一推,說你好好在這裏待著,別再胡鬧了。

此時婁吏目走過來,一見李漁站在門口,滿腹狐疑,突然抓住他的衣領,指控刺客是他引來的。李鄉君聽到聲音,馬上走出房間,也不理婁吏目,拉著李漁徑直往外麵走去。婁吏目抓住李漁衣領不放,說這件事要稟明了洪大帥,有人膽敢在留園三番兩次對洪大人不利,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合謀,要說清楚,李漁你今天是自投羅網。

這時多哈抓不到刺客又返回來,婁吏目指著李漁,說他勾結反清複明分子,圖謀不軌,快把他抓了。

李鄉君上前把李漁推到自己身後,說李班主是來找我的,別血口噴人。

婁吏目一心要抓住機會整整李漁,說放過你可以,你剛才不是說要變成一塊巨石投到水中嗎?那好,我成全你,這下麵就是一汪深池,不如你跳下去。

李漁輕蔑一笑,說這一點池水淹不死我。李鄉君擔心李漁真要跳,緊緊抱住他。婁吏目也來了氣,說淹不死你,給你拴上塊石頭。這時跟婁吏目親近的幾個守衛真用繩子拴上一塊石頭,要掛在李漁脖子上。

李鄉君急了,說婁吏目你不能殺人。

婁吏目惡作劇到底,說不是我要殺他,是他自己想跳下去,是他想變成一塊石頭激起你心中的波浪,我不過是成全他。

躲在屋裏的文進通一看急了,忍不住從房間裏奔出來,說什麽刺客,跟李漁沒有一點兒關係,說著要對婁吏目動手。婁吏目急忙躲過,吃驚地打量著**上身的文進通,叫多哈把他抓起來。李鄉君再三求情,甚至承認文進通是偷偷進來看自己的,進來之後一直在她的房間裏,哪兒都沒有去,擔保文進通絕對不是刺客。

婁吏目看到如此情形,氣憤難平,當即就跑著去向洪承疇報告。正在對鏡整容的洪承疇差點銅鏡落地,久久說不出話來。一會兒,多哈帶著文進通進來,洪承疇取下牆上的佩劍,慢慢地在廳堂上一邊耍起來,一邊說李鄉君要是真的與你親密無間呀,你一個匹夫,得意吧。

文進通昂著頭,不肯說話。

洪承疇停下來,說留園留李鄉君,李鄉君留你留宿,還不得意。不過李鄉君這會兒可是替你著急,替你捏著一把汗呀。

文進通聲音大了,說你身為朝廷大員,所作所為並不令人尊敬,你憑什麽扣押鄉君姑娘,我是來救她的。

洪承疇也火了,說什麽扣押,李姑娘是自覺自願留在這裏的,你要不信就問李姑娘自己。

李鄉君再一次救文進通脫離了險境。她適時地趕到,證實是自願留在這裏的,希望文進通馬上離開。

洪承疇撫弄著手中寶劍,說這次不會再輕易讓文進通就這麽走了。

文進通神情豪邁,說洪大人不讓我走,我倒求之不得,正可與鄉君姑娘多待一會兒。洪大人重權在握,生殺予奪,要加害我,也不是一件難事。我不怕死,也不求死,如洪大人要我死,我也無可奈何。

洪承疇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戳穿文進通不過是嘩眾取寵,自作多情,像你這樣豈能得到芳心,李姑娘怎麽會上你當?說著憤憤地將劍擲向花盆,劍插入泥土中,直直地垂立在地上。

文進通大怒,剛要說話,被李漁阻止。李鄉君說文進通不要再說了,我是不會再跟你走的。又對洪承疇說,你把他趕走,我留下來就是。

文進通態度強硬,李漁怎麽勸都勸不住,粗著脖子說自己留下,還李鄉君一個自由,讓她走。

結果洪承疇給了李鄉君一個情麵,答應再一次不追究文進通。但他對於文進通私自留宿一事依然極度不滿,在讓多哈放走他時,奚落了一頓,說我要留的是李姑娘,要你留下幹什麽。說著突然回身,一劍向李鄉君刺來,李鄉君不躲,淡然迎上。李漁眼快,將李鄉君拉住,然後上前,奮身擋劍。洪承疇手中的寶劍抵住了李漁的身體,他一看是李漁,停住手沒有用力刺進去。洪承疇收劍,突然問文進通,李笠翁為什麽不想避開我的劍?

文進通啞然。

洪承疇自己作了回答,說那是因為他們比你更有默契。又看了看李漁,說不過李笠翁想和黃道周、夏完淳這樣的英烈人物一樣,同死於洪某劍下,夢想流芳百世,本官絕不會再給這樣的機會。

畢竟答應過李鄉君,而且她在留園住了幾天,後來洪承疇叫王紫稼帶了個口信給王永康,希望他能夠將婺、杭二姬還給李漁。因為不是洪承疇自己出麵,王永康反而把王紫稼罵了一通。李鄉君無奈,又找了洪承疇,洪承疇寫了一張手條,讓李漁親自去找王永康商量,王永康讓婺姬、杭姬跟李漁見了一麵,但是回絕了李漁,說這是平西王吳三桂家班,洪承疇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