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丙辰科除榜進士、河南人趙則鳴受張縉彥之邀赴杭州,是為了參加一次聚會,以便共同譴責洪承疇。

不過他卻另有重大目的,就是為了追究一樁前明關於查禁**書《金瓶梅》舊案。

崇禎六年至十二年,趙則鳴在浙江按察使司經曆司經曆任上,曾連上五道奏本,奏請查禁《金瓶梅》。

明亡後,趙則鳴更是痛定思痛,兩種聲音在他心裏展開搏鬥。一種聲音說大明亡,其先兆乃是朝中腐敗,閹人當道,官德不修,民不聊生,致使闖賊起兵造反,大清鐵騎趁機入關,大明亡,是亡於洪承疇、吳三桂這樣的奸臣叛將;另一種聲音說大明亡,不是亡於兵備不守,也不是亡於朝政廢弛,而是亡於文人不修,世風日下,亡於《金瓶梅》這樣的**書大行其道。但前一種聲音反駁說連宏願勵精圖治、立誌中興的崇禎帝也無法挽回,大勢所趨,幾人能擋,大廈將傾,獨木不支,天亡大明,豈能怪罪於一本書?

盡管前一種聲音似乎無可辯駁,世所公認,但他絕不會讓另一種聲音被掩蓋,變得沉靜、消失,他有自己的視角,不然當年他的文章怎麽能成為二甲第三名呢?

離開下李村後,腹中饑餓、身體虛弱的趙則鳴一直由趙僮攙扶著,艱難地走了大半天路程,直到路過著名的諸葛八卦村時,趙則鳴的精神才振奮起來。

趙則鳴告訴趙僮,此處名叫諸葛村,與諸葛孔明有關,可進村憑吊諸葛孔明。叔侄大步進村,見到一口池塘,形同八卦之狀,趙則鳴不由讚歎好一個八卦村。又走進諸葛祠堂,隻見祠堂裏麵立著諸葛亮坐像,趙則鳴奔進去,突然下跪,一邊高聲慟哭,一邊訴說:諸葛丞相,你何不生在大明朝,你何不顯靈輔佐崇禎帝,我大明若有你諸葛先生,怎麽會有闖賊之禍?怎會亡於滿人之手?我崇禎帝有你諸葛先生,又怎會自縊於煤山之上?諸葛先生,趙則鳴不忠、不才、不能,求諸葛先生佑我大明一十六帝在天之靈,佑我大明遺民永避災禍。

這時村外的官道上,一大隊人馬急奔著,揚起厚厚的塵土。

走在前麵開道的是駐紮當地的普通兵勇,過後,才是一群精幹魁梧的護衛簇擁著洪承疇出現。本來洪承疇計劃馬不停蹄直奔杭州,隻是偶爾一眼看到前麵的村落地形奇特,不禁好奇,策馬上了山岡,發現村子形同八卦,懷疑正是自己早有所聞的諸葛八卦村。於是詢問送行的蘭溪知縣,得知果然是諸葛村,一村皆複姓諸葛,居住的都是諸葛孔明的後人。洪承疇素來敬服諸葛孔明,取得功名之時就立誌以他為楷模,立於朝中,造福桑梓,垂名千古。他興奮地下了馬,心想既然是先生後人集居於此,不可不進村拜訪。多哈提醒他還要趕到杭州,如果停留會耽誤行程,洪承疇卻堅持進村做短暫訪問之後再繼續趕路。

不承想進村的巧遇,打亂了洪承疇後來的整個行程。

先是在八卦池邊,洪承疇佇立了許久,隨後又在陰陽兩邊輾轉,感歎諸葛村的造勢、設計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諸葛孔明的後人,這池塘,這村勢,這回廊,處處藏有機巧,布著兵棋。洪承疇一邊感慨著,一邊招呼多哈進入諸葛祠堂一同祭拜。多哈也欣然讚成,一臉敬佩,心中也不免感歎:三國故事在白山黑水也人人熟知,可惜諸葛亮生不逢時。

見洪承疇一行過來,兵勇們匆忙跑進祠堂趕人,把趙則鳴叔侄擠進一條小巷。趙則鳴得知居然是洪承疇來了,將信將疑,他聽說洪承疇要路過浙江,難道是真的?再一次在兵勇口中得到證實後,趙則鳴難以抑製激動,雙手不禁劇烈顫抖起來, 這口氣憋了很久了。洪承疇呀洪承疇,要不是你怕死變節,大明又怎麽會亡得這麽快。他要見他,要替大明好好問問,他嘴裏邊念叨著邊要往外麵衝,張口就要大罵。趙僮趕緊攔住,一把拉住他,又捂住他的嘴,說叔父要罵洪承疇,是很痛快,可是如果洪承疇一刀把您殺了,您就沒有辦法為大明做那件事情了,您死了,還怎麽討還《金瓶梅》的舊債?

趙僮的話猶如當頭棒喝,趙則鳴突然冷靜下來,怔怔地坐在石階上。是啊,孰輕孰重,自己要想清楚了。

多哈聽到聲音,走進弄堂,盤問他們。

由於趙僮的提醒,一直激動的趙則鳴這時卻異常冷靜,說我們是過路的道士,進村討口水喝。

多哈細細審視之後,覺得並無什麽破綻,說你們既然不是本村的人,就趕緊離開吧。說著叫兵勇們將他們押出弄堂。經過祠堂門口時,趙則鳴聽到裏麵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伸頭往裏看了看。隻見一個有幾分熟悉的背影正上了一炷香,又一拜,然後聽到熟悉的聲音:諸葛丞相在上,請受洪承疇一拜。

趙則鳴的雙腳頓時粘在地上,一動都動不了,他斷定,這背影、這聲音是洪承疇無疑。本來要到了杭州才能見到洪承疇,想不到在蘭溪提前相遇了。這時洪承疇叩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走到塑像前麵,激動地說了一番話:諸葛先生,古今賢相眾多,承疇最崇拜的就是您了。說起來,承疇也曾熟讀聖賢之書,深知兵家韜略之策,不想生逢危難之世,審時度勢,改朝換主,身後罵名,滔滔而來,此生恐怕做不成一代名相了。

直到多哈再次驅趕,趙則鳴又醒悟過來,長歎了一口氣,剛要抬步離去,不想洪承疇聽到了歎息聲,回過頭來看到趙則鳴,一下子就認了出來,疾步走出,叫了聲趙兄。

此刻,趙則鳴滿腹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轉過身來,神情冷漠,說我不認識你。

洪承疇喝退身後的兵勇,顯示出見到故人的那種興奮,將趙則鳴拉到八卦池邊,說我是洪承疇呀,趙兄也算是我的同榜進士,豈能不認得?後來趙兄昭雪,放了浙江經曆,我也出過一點力啊。像我洪承疇這樣的人,恐怕趙兄要忘也忘不掉。

趙則鳴聲音顫抖,說得罪了,我不認識什麽洪承疇。前朝往事,就如過往雲煙,不必再提,小小的一個四品官,哪能認得朝中一品大員。遊方道士,雲遊四海,了無牽掛,人間事,早已淡忘。

洪承疇麵孔板了下來,說既然你不肯相認,我也不勉強,你到蘭溪幹什麽,總不會像那些江湖人士那樣來取我性命的吧。

趙則鳴針鋒相對,說可惜我手無縛雞之力。

趙僮急忙上前,解釋他們是來尋訪一位舊人的。

洪承疇不免感興趣,問這位舊人是誰,讓早已淡忘人間事的趙兄還如此牽掛,趙兄能不能說出來聽聽,你找的莫非是反清複明的誌士。

趙僮著了急,連忙說叔父找的是一位寫戲文的人,隻是想了結一樁前朝舊事。

洪承疇臉一緊,問寫戲文的人?誰呀?

趙僮看了看趙則鳴,低下聲,說他叫李漁,蘭溪人氏。

洪承疇愣了半天,突然大笑起來。趙則鳴瞪了他一眼,說沒有什麽可笑的。

洪承疇停住笑,神情友好了許多,說洪某知道趙兄到蘭溪來的目的了。因為洪某想起崇禎十二年春,趙兄到京城就任,托洪某轉呈奏本給崇禎皇帝。

趙則鳴精神一振,說是有此事。

洪承疇似乎回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什麽,說事隔多年,今天我可以告訴趙兄,奏本呈上去了。因為我忙於薊遼戰事,把奏本交給了國史館編裁文瑞方,由文瑞方呈給了先帝。

趙則鳴顧不得再與洪承疇計較,神情急切,說既然文瑞方呈上去了,先帝可有旨意?

洪承疇可能還沒有想好怎麽回答,故意賣起關子,說記得趙兄的奏本是請禁**書《金瓶梅》一事,撰寫此書的便是蘭溪人李仙侶。但浙江另有奏本上來,說李仙侶並非此書的作者。

趙則鳴急了,說怎麽不是李仙侶,我已經查得清清楚楚了,隻因為皇上聖旨未下,所以未能及時將他拿問。但趙某並沒有停止追查,隻因兵荒馬亂,乾坤倒轉,耽擱了幾年。

洪承疇瞪大眼睛,突然恍然大悟,說先帝有過禦批。

趙則鳴激動得幾乎站不住,鎮定了一會兒,仍不敢相信,問真有此事?那先帝禦批為什麽沒有下達浙江?禦批講的是什麽?

洪承疇搖頭,表情惋惜,說隻恨李自成把局勢攪亂了,驛路不暢,沒有及時下達也是不得已的。又遲疑了一番,說這禦批,我見過。

趙則鳴顧不得洪承疇的身份,厲聲催問洪承疇,這禦批說的是什麽。

洪承疇表情終於肯定起來,說文瑞方將禦批交給洪某,後來洪某將其存放秘閣,不相信,你到北京找我,我找出來給你看。

趙則鳴急得跺腳,說你快講,我要知道先帝是何旨意。

洪承疇說好吧,我告訴你。洪承疇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背了起來:先帝詔曰,依趙則鳴所奏,命其將人犯拿問遞京,悔過具結,並查禁此書。

趙則鳴愕然許久,激動得熱淚盈眶,又問先帝真這麽說的?洪承疇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先帝聖旨,洪某怎敢騙你。

趙則鳴哭出聲來,朝北下跪,一邊叩頭,一邊大喊先帝啊,是罪臣趙則鳴辜負你了。

洪承疇過來扶趙則鳴,卻被趙則鳴一把推開,說貧道承擔不起,怕髒了你的手。洪承疇仍然扶他,又被推開,洪承疇並不計較,神情充滿和藹、關心,問他有沒有找到李漁。見趙則鳴還是不理,趙僮怕這樣僵持下去會惹惱洪承疇,連忙回答說我們去過下李村李家,李漁離開一年多了。

之後,就在諸葛村,一心想去杭州會李鄉君的洪承疇突然接到京城傳來的聖旨,命他從陸路火速回京,洪承疇那顆動情之心頓時涼了半截,在多哈的催促之下,隻好騎馬上路。臨別時他送給趙則鳴叔侄兩匹快馬和一些銀兩,並告訴他說李漁很可能在杭州。

趙則鳴勉強接受了洪承疇贈送的銀子,但畢竟年紀大了,騎不了快馬,隻好連夜坐船,次日傍晚到了杭州,進城時已是天黑,找了臨近抱樸道院的一處便宜客棧住了下來。

趙則鳴收下了洪承疇的銀子,怎麽也睡不安穩,半夜穿衣起床,走到門外。盡管一路上趙僮勸他不要想太多了,管它是誰的銀子,反正是為先帝、為大明辦事。但是洪承疇總是為人不齒,日後要是被反清誌士知道了,他如何說得清呀。想到這些,他望著眼前的一汪湖水,不由得歎了一口氣:為了先帝的遺詔,暫時管不了這麽多了。趙則鳴回到房間,叫醒趙僮,掏出一張紙條,要他趕緊穿好衣裳,有事要他去辦。這張紙上記著當年按察司一十二位書吏勤雜的姓名住址,找到他們,說有緊要公務,讓他們今日正午時分到抱樸道院會合。

臨近正午,趙僮果然帶了一些人來到抱樸道院。趙則鳴見到這些熟悉的麵孔,不禁逐個點頭示意。當年經曆司的所有胥吏,甚至包括打雜的、看門的、喂馬的,都到齊了,十多年了,都不似當年模樣了。趙則鳴抑製住心中的激動,神情莊嚴地問候各位。因為都是趙則鳴任按察使司經曆司經曆時的下屬,而且趙則鳴的按察副使和正使雖然任命了,卻沒有到任,所以大家都叫他經曆大人,有的想改口叫按台大人,被趙則鳴製止了,說都是故交,叫原來的稱呼更覺親切。

眾人一陣沉默後,分別訴說自己的遭遇:原來的文案姓苟,如今替人抄書為生;經曆司的顧賬房,如今到藥店當了夥計;史檢校上山抗過清,失了一隻胳膊,現在幫人打更;司獄姓童,因為有點積蓄,則在西溪養雞種田,果腹有餘……這些原來的下屬,以前俸祿雖少,但也被人看得起,現在卻落到這步田地。趙則鳴看了看他們腦後的辮子,又有幾分埋怨,說大家到底都是剃了發了。

大家麵麵相覷,內疚地低下頭去。但趙則鳴看了看史檢校一隻空袖,馬上又原諒了他們,安慰了幾句。留發不留頭,大家也是無奈,今日大家能冒險會集在這裏,證明各位對大明仍存忠義之心,自己應該深感欣慰,不能求全責備。等情緒回來,趙則鳴直奔主題,說自己不能隨大明而去,隻為了今天的這樁事情,大家可是知道?

大家點點頭,顯得神情不安,那意思是說經曆大人,我們知道是為了查辦《金瓶梅》一事,但現在我們要緊的是吃飽飯,這丟性命、餓肚子的事,叫我們為難呀。趙則鳴自然讀懂了他們的心思,對他們的冷淡反應頗為不滿,說一會兒你們就不為難了。說著吩咐趙僮給每人一兩銀子,但還是批評了他們,說大明就是要銀子的人太多,做一件分內的事也要銀子。等趙僮發了銀子,大家情緒高漲起來,趙則鳴才說明了找他們的原因:崇禎六年至十二年,本官在浙江按察使司經曆司經曆任上,曾連上五道奏本,奏請查禁《金瓶梅》,近日得知,皇上在本官的奏本上批了聖旨。

眾人愣了許久,然後興奮地叫了一聲,眼神中露出幸福的光芒,開始七嘴八舌起來。苟文案說奏本是他替經曆大人謄抄的,史檢校回憶了一下,說他護送經曆大人去京城高就,親眼見到經曆大人把奏本給了洪承疇的……趙則鳴連忙打斷,白了檢校一眼,連說不提此人,不提此人,奏本反正已經送到皇上手中,過誰手無關緊要。

眾人一齊擠到趙則鳴身邊,齊聲問皇上禦批說了些什麽。趙則鳴示意趙僮望風,然後清清喉嚨,神情驕傲,朗聲道:皇上禦批,依趙則鳴所奏,命其將人犯拿問遞京,悔過具結,著其查禁《金瓶梅》。

眾人不禁下跪,低聲齊呼皇上聖明。趙則鳴熱淚盈眶,將眾人一一扶起,說今天本官請大家冒險前來,一為傳達先帝聖旨,二是要開設公堂,將李漁聲討問罪,以完成先帝遺願。

激動過後,也有人提出要看先帝的聖旨禦批,瞻仰皇上朱筆。趙則鳴一頓,說今天暫時看不到,過幾日他會去一趟京城,親自去取,到時候一定讓大家親眼一見。

見眾人多少有點失望,趙則鳴突然振臂一呼,說今天我們一定要實現先帝的遺願,聲討李漁。

李漁就住在武林門外。

在趙則鳴的帶領下,一夥人離開客棧,又出武林門,找到了李漁租住的宅子。李漁躺在**,剛剛準備午睡。木子李聽到有人叫門,以為是求戲的生意上門,放了趙則鳴進來。李漁看到床前一下子黑壓壓地圍著十來個人,不由得一愣,問你們是什麽人,找我有何貴幹?

趙則鳴掃視了房間,看著門外的婺姬和杭姬,不禁感慨,說我曾到蘭溪下李村,見過你的原配徐氏,吃齋念佛,青燈黃卷,獨守空房,但不失賢淑,你兩個年幼的女兒與二夫人曹氏縫製戲裝行頭,何等的辛苦。

李漁穿好衣服,不禁驚訝,問道長去蘭溪見過我的二位夫人了?趙則鳴不理,繼續威視著李漁,說你一個人在杭州風花雪月,牽黃擎蒼,弄歌唱曲,醉入花叢,大膽李漁,你可知罪?

李漁一愣,問知什麽罪?

苟文案喝了聲,叫李漁快快起來,他麵前的這位道長,正是大明朝浙江按察副使趙則鳴大人。李漁迅速猜到,這位須發皆白、上了年紀的道士大概就是崇禎十六年沒有到任的浙江按察副使趙則鳴了。張縉彥曾經提到,他應該是布司衙門邀請看戲的客人之一,不知為何出現在自己家裏。李漁連忙起床,充滿尊敬地說,原來是按台大人,可惜當年你沒有到任杭州,不然李某早就有緣聆聽教誨了。

趙則鳴也不理李漁,推開後邊的門,指著裏麵的庫房對趙僮說,就在這裏設下公堂。李漁說這是我堆放道具、排練戲文的庫房,哪是什麽公堂。

趙則鳴還是沒有搭理他,徑自走進庫房,然後又轉過身來,說把李漁帶進來。已有準備的苟文案指揮童司獄等人把李漁一挾,就推著他進入庫房。這時顧賬房早將演戲用的椅子搬到趙則鳴麵前。趙則鳴坐定,趙僮站立一旁,苟文案在一張木板提筆鋪紙做記錄狀,其他幾個模樣粗壯的則隨手拿起紙做的道具木棍站立兩旁,好似衙役,頓時,一個臨時公堂開庭。

李漁感覺不對勁,對著門外喊木子李,說快給這位道長上茶。

趙則鳴一擺手,說免了,公務在身,本按台不能喝你的茶。

李漁仍然雲裏霧裏,說李漁愚鈍,不明白你們有什麽公務。

趙則鳴一臉威嚴,說因情勢所逼,暫借這裏設下公堂,審《金瓶梅》一案。

李漁一驚,忙問什麽《金瓶梅》一案?

趙則鳴從布袋裏取出一道發黃的奏本,說這是崇禎十年,本按台呈朝廷的奏本存本:經查,原籍金華府蘭溪縣李仙侶乃**書《金瓶梅》作者,傷風敗俗,流毒民間。

聽到此,李漁已明白過來,原來趙則鳴是為這事來找他的,居然還在這裏設下公堂,這看起來真像是一本傳奇,一折好戲,想著不禁發笑。

趙則鳴厲聲警告李漁不要覺得可笑,希望他趕緊承認《金瓶梅》就出自他的手。李漁上前,連聲否認,說按台大人真是冤枉李漁了,李漁沒有寫過什麽《金瓶梅》,你想想,當時我一心考功名,怎麽有時間和精力去寫這樣一本書呢?再說我萬曆三十九年生人,按台大人得中進士那年,我才五歲,崇禎六年,我也不過二十二歲,以我的年紀和閱曆,寫不了這樣的書。

趙則鳴手一指,叫了一聲李仙侶,說誰不知道你年少為文,奇思巧作,雖然耽誤了功名,但也遂了你的性情,放縱了你的筆端,我相信你寫得出來。自崇禎六年至十二年,杭州、金華一帶民間流傳手抄本《金瓶梅》,杭州府道曾經查抄,有多人指證,他們手中的抄本是從你這裏購得,你敢不承認?我當時沒有來得及查辦此事,因此現在讓你狡辯。

李漁隻好解釋,說我確也看到過手抄本《金瓶梅》,但我也是從別人處購得。

趙則鳴問從何人處購得?

李漁說此人乃黃道周好友,好像叫什麽笑笑生的,或許他告訴我的是假名,再說此人已於順治二年戰死紹興。

死無對證,趙則鳴認定李漁在說謊,於是聲音抬高,牽出李漁的另一件事情,問他敢不敢承認《肉蒲團》是他寫的。李漁看看滿屋子的人,一時啞口,但馬上說《肉蒲團》看似荒誕,其中也有寓意,李某自會慢慢說明。至於《金瓶梅》,李漁承認確實作過點評。

《肉蒲團》乃**之書,筆法與《金瓶梅》並無二致,但比起來,《金瓶梅》流毒更廣。趙則鳴乘勝追擊,說我不是說點評,實話告訴你,崇禎帝曾對本官的奏本有過聖筆禦批。不容李漁說話,趙則鳴拱手作揖,朗聲道:本經曆曾五次上本,請查《金瓶梅》一案,終於感動聖意,於崇禎十年禦批曰:依趙則鳴所奏,命其將人犯拿回遞京,悔過具結,著其查禁《金瓶梅》。

李漁奇怪,崇禎帝當時勤勉朝政,忙於大事,傾注全部心神對付李自成和遼東戰事,哪有閑心過問查禁《金瓶梅》這樣的細小之事,不禁質疑,說依我看,這道禦批有假,即使是真,也沒有說人犯是誰。又反駁說崇禎十年,快二十年以前的事了,事隔這麽多年,這禦批有還是沒有,誰能說得清楚。

趙則鳴頓時惱火萬丈,說當然有人說得清楚,但現在不便說,皇上禦批豈能有假。

李漁堅持要趙則鳴說清楚到底是何人。趙則鳴猶豫一番,終於開口說出了洪承疇的名字,說洪承疇知道這事。

在場的人聽到洪承疇三個字,不禁都愣住了。

趙則鳴後悔被李漁一逼,這麽快就說出洪承疇的名字,但遲早總是要說,因為他是重要證人。也不管眾人的反應,趙則鳴硬著頭皮說,崇禎十二年春,本官奉調進京任都察僉事,把第五道奏本交於洪承疇,後來洪承疇因為忙於戰事,親手交給其時正在給皇上講宋史的文史館編裁文瑞方,請他轉呈給皇上。

李漁見趙則鳴說話並不高亢,顯得幾分不自信,覺得反擊機會到了,說洪承疇什麽人呢,騙了先帝,騙了大明天下所有人,按台大人怎麽好相信洪承疇的話。

趙則鳴一拍椅子的扶手,說一事歸一事,當時洪承疇乃禦邊大帥,朝廷大員,還沒有投清,怎麽能不相信?

李漁感到自己漸占主動,不禁全然放鬆,想笑又忍住,問奏本是否真的呈交給崇禎皇帝了?趙則鳴眨了眨眼睛,說當然呈了。

李漁又問,這禦批是內閣代擬還是皇上親筆?趙則鳴遲疑了一下,說當然是皇上的親筆。

李漁則一臉認真,懇請將皇上禦批讓他看一看。趙則鳴一呆,說這禦批當時留存京中,此時還在洪承疇手中,並表明是洪承疇親口告訴他的。

李漁故作恍然,拍了拍手,說按台大人果然與洪承疇有來往,交情仍在啊。

趙則鳴大怒,說我與洪賊不共戴天。

李漁反問,既然不共戴天,那又憑什麽要相信洪承疇的話?趙則鳴又理直氣壯起來,說自己相信先帝崇禎,自己是為大明朝辦事。

李漁態度也開始堅決,說自己真的未曾寫過《金瓶梅》,沒有憑證,不能隨便冤枉人。

趙則鳴站起來,身體顫抖,說怎麽會沒有憑證。隨後一通嚴厲的譴責:李漁啊李漁,你三房四妾,尋花問柳,**誨盜,長於房閨,戲於密室,官府無法過問,但你為何還要寫出來,毒害天下人呀。大明亡,不是亡於兵備不守,也不是亡於朝政廢弛,而是亡於文人不修,世風日下,大明就亡於你們之手。

李漁數次想打斷趙則鳴,都沒有機會,最後按捺不住,激動地站進來反駁,說按台大人此言差矣,大明亡,其先兆乃是朝中腐敗,閹人當道,官德不修,民不聊生,致使闖賊起兵造反,大清鐵騎趁機入關;大明亡,是亡於洪承疇、吳三桂這些奸臣叛將,連宏願勵精圖治、立誌中興的先帝也無法挽回,大勢所趨,幾人能擋,大廈將傾,獨木不支,天亡大明,豈能怪罪於一本書!當然我並不是說這本書是我寫,我隻是認為把大明丟失天下的責任推給文人不修,感到不公,感到荒唐,感到憤怒。

這時,走廊上木子李和婺、杭二姬焦急地擠在門縫往裏看。一時間他們還不明白這些人氣勢洶洶圍著師父想幹什麽,但後來發現他們並不像官府的人,一致判斷這些人肯定不是好人,如果他們是強盜,那師父就完了,應該馬上去報告官府,最好直接找張縉彥求救。最後在婺、杭二姬的催促下,木子李從後門離開,進城去報官了。

屋內,李漁繼續爭辯,一口咬定自己絕沒有寫過《金瓶梅》。

見李漁還在抗拒,趙則鳴開始坐立不安,勸李漁不要再矢口否認,解釋說今日設立公堂,權且審案,都是為了完成先帝的遺願。自己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要不是清兵入侵,塗炭江南,自己早就找他算清這筆賬了。今天不會關他,更不會殺他,隻希望他能夠認罪,然後隨自己北上,到京城煤山下,向先帝在天之靈叩頭悔過,然後事情就可以具結了。

李漁幾乎有些感動,苦笑著說,趙大人,講實話,不管別人怎麽評價,我認為《金瓶梅》算是一部奇書,李某寫不出,因此不敢欺世盜名,貪為己有。再說,如今已經改朝換代,李漁以戲為生,按台大人也易服換裝,成了一個道長,今日大家到此,本應是我的客人,我應茶酒款待,何必鬧劇一般,讓李某難堪,更惹人笑話。

趙則鳴氣得哆嗦,說什麽鬧劇,什麽笑話,我們是認真的,你說你認不認罪?

李漁聲音低緩,顯得嚴肅,說我沒有寫過《金瓶梅》,怎麽認罪?就是寫過這書,也不算有罪。

趙則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說李漁大膽,我們是奉旨查辦。

李漁依舊嚴肅,勸趙則鳴不要相信洪承疇。

這時其他人一齊上前指著李漁,半是斥責李漁太過放肆,半是請求李漁快認罪悔過,免得趙大人生氣,壞了身體,惹出什麽事來。

剛要再折騰下去時,木子李引著一隊旗營的鐵甲騎士踢門進來,幾十把刀一齊架在趙則鳴的脖子上。原來木子李在武林門遇到了巡城的董阿賴,董阿賴認為可能是一夥反清複明分子對李漁為旗營唱戲的事進行報複,當即命令哨官帶著數十鐵騎前住李宅。趙僮等見狀,要衝上去護衛趙則鳴,李漁趕緊上前,對帶隊的哨官說別誤會,他們是我的朋友,我們是在排新戲。

哨官並不相信這是在排戲,當即對在場的每一個人開始審查,趙則鳴叔侄為了不使那些舊屬受到牽連,主動承擔了全部責任,跟哨官去了旗營大牢。

因為趙則鳴是在李漁家中被捕的,杭州城內很快出現了有關李漁出賣趙則鳴的誤傳。消息傳到抱樸道院,借住在院中的李鄉君聽說後,心中十分焦急,決心展開對趙則鳴的營救運動,同時,她也想為李漁洗清出賣趙則鳴的罪名。這天晚上,李鄉君離開葛嶺到武林門外李宅,半路上遇到也去找李漁的文進通,李鄉君和文進通取得共識,認為李漁不會出賣著名的抗清誌士趙則鳴。

兩人很快就來到了李宅,聽到裏麵傳出嗚嗚咽咽的簫聲,不禁駐足。李漁正坐在堂下吹簫。趙則鳴叔侄在自己家中被旗營兵帶走後,李漁一沒有責罵木子李,因為木子李沒有做錯,如果有點紕漏,那就是搬來的救兵不該是旗營的人;二也沒有急著去找董阿賴,因為還沒有想好怎麽解釋。其實即便趙則鳴暴露身份,也不會帶來大麻煩,因為清廷現在推行安撫政策,既往不咎,趙則鳴一個迂執道士,不會對他怎麽樣,再說他到底是張縉彥請來杭州的。但隻怕萬一,李漁想著,簫聲突然停下。

見李漁吹了半曲就不吹了,站在身後的婺、杭二姬又開始埋怨趙則鳴,說師父豁達開朗,本來整天都高興的,現在連簫都吹不下去了,她們不禁擔心、害怕。李漁勉強笑了笑,安慰說師父吹一段曲子,情景所致罷了。

李鄉君進來,看著杭姬手中的洞簫,說我遠遠地就聽到簫聲了。

李漁見來的是李鄉君,忙說快請。李鄉君要介紹文進通,李漁說我們早就認識,又問文兄是不是為了趙道長的事來找我算賬的?李鄉君連忙說明來意:旗營的人從李宅抓走趙則鳴,杭州所有關心反清複明大業的人可能誤會是李漁有意告密。她和文進通關心李班主的名譽和安危,特來勸告,想請他出麵,想辦法救趙則鳴出來。李漁叫了聲苦,說你們誤會了,我不曾認得趙則鳴,是他自己找到這裏的,而且硬要說《金瓶梅》是我寫的,我不過評點過此書,就興師問罪來了。

李鄉君表情充滿和氣,安慰李漁,說是李班主寫也罷,不是也罷,李班主的評點文字我倒看過,字字珠璣,足見李笠翁才情。李班主的文名,鄉君從心裏敬佩。李班主也許不知道,這個趙則鳴,在前幾年反清複明的抗爭中,也素有名聲,我擔心一旦旗營的人知道他的過去,怕是凶多吉少,到時候,李班主平白要承擔出賣誌士的罪名,那後悔就來不及了。雖說趙則鳴對李班主多有誤會,隻好等日後慢慢消除。但因為趙則鳴是從您這裏被抓走的,所以李班主該出麵相救。

李漁還是不急,說自己現在潛心文藝,沉湎一個戲字,早就不敢想那些反清複明的高遠之事了,但即使趙則鳴再加罪於自己,他也決不會出賣他們。

李鄉君繼續安慰,說自己懂得李班主心思,因此相信李班主為人處世自有道理,決不會出賣趙則鳴,更不願看到因為這件事毀了李笠翁的名譽,而且這事要做得轟轟烈烈,要讓全杭州的人都知道是他李笠翁救了趙則鳴。

李漁雙眼看著李鄉君,連說謝謝鄉君姑娘的提醒,並保證明日一早就到布司衙門,請張縉彥為趙則鳴擔保,同時親自找董阿賴說明情況。隨後又叫木子李加幾個菜,要請李鄉君、文進通好好喝幾杯。不一會兒房內擺起了酒桌,三人坐定,李鄉君舉杯,說今天還有一事求李班主幫忙,請李班主不要推辭。

李漁破例喝了一杯酒,已經微醉,說鄉君姑娘的事,我李漁一定答應。

李鄉君臉上泛起紅暈,說請李班主教鄉君唱幾出新戲,笠翁先生新出八種曲,鄉君出出都想唱會。

這時,月光瀉進屋內,李漁表情得意。八曲初出,紙貴一時,李鄉君好眼光,好心致,他日湊成十種,一定請她指教,不禁唱起了《風箏誤》中的句子:

清明近,遊人鬧,好風光,大家歡笑。風箏糊就到春郊,高高放去。

李鄉君也邁著醉步,跟著唱道:

最是春光易得消,才過元宵,又過花朝。芳菲時到不相饒,才放山桃,又放庭蕉……

後來有人說直到天亮,李鄉君才意猶未盡地離開李宅,但又有人說,是文進通抱著她回到抱樸道院的。但不管怎麽樣,李鄉君說動李漁出麵保出趙則鳴的目的還是達到了。第二天上午,木子李帶著婺姬和杭姬到旗營大牢送了牢飯,飯菜一樣一樣放好之後,趙則鳴端坐不動。趙僮伸手就要抓東西吃,婺、杭二姬齊聲騙他說小心,飯裏有毒。趙僮知道是嚇他們,板下臉,說看你們小小年紀,美貌如仙,竟然這麽狠毒。

杭姬回罵趙僮是個臭道士,說我們美貌如仙關你什麽事,要不是師父非要叫我們來,誰會到臭氣熏天的大牢裏給你們送吃的。

趙則鳴站起來,說兩位姑娘,你們年紀太小了,這裏本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你師父不應叫你們來,萬一有個閃失,會後悔一生的。婺、杭二姬似乎知道趙則鳴說的意思,不禁笑了,說叫我們送牢飯,是因為我們和旗營的人熟,能讓我們進來,他們對我們都友善得很,你想到哪裏去了。

趙則鳴一時語塞,良久才說牢裏有牢飯吃,我們不會吃你們的東西。

木子李罵了一句,說別不識好歹,我們師父正幫你去求情呢。

同一時候,在布司衙門,李漁和張縉彥正商量怎麽讓董阿賴放了趙則鳴叔侄,兩人為此還編演了一遍。李漁的說辭是:道長是他從前的文友,隻因性情孤僻,不合流俗,已經多年沒有來往,但故友之情仍在,所以戲鬧了一番。張縉彥則裝作董阿賴,沒有吭聲,隻等李漁提出條件。李漁想了半天,說願以《笠翁詩集》和《無聲戲》所得擔保。張縉彥得意,說這個條件應該足以讓董阿賴放人了。

當即,張縉彥陪著李漁到旗營見了董阿賴。起先都按編演好的進行,不想董阿賴一聽李漁願以《笠翁詩集》和《無聲戲》擔保,連忙搖搖頭。李漁剛要再加碼,董阿賴開出了自己的條件,不過董阿賴的條件令李漁開始覺得簡單,後來則大感意外。

董阿賴要李漁帶戲班子到旗營,給標統以上及家眷們唱三個晚上的戲。

李漁頓時放下心來,馬上爽快地答應下來。當晚,李漁就帶著戲班到旗營,連唱了三天三夜的戲,之後向董阿賴要人。董阿賴稱讚唱得好,從來不喜歡看戲的旗營滿官聽了三天大戲,都說過了癮,不僅放人,連戲金也要給李漁。李漁不肯收戲金,董阿賴翻臉了,說若你不收,我就把那個趙道士抓回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是什麽人。李漁隻得恭敬不如從命,連忙接過銀子。

後來李漁發現董阿賴另有所圖,他送李漁到旗營門口時,突然拉住李漁,低聲問他手頭是否還有《金瓶梅》抄本,他想出重金買一本。李漁拔腿就走,連說沒有沒有,我哪裏有什麽《金瓶梅》抄本,沒有沒有。

董阿賴緊追出來,說這《金瓶梅》不是你寫的嗎?李漁越走越快,說董大人誤會了,不要相信那個趙道士胡說,他老糊塗了,這《金瓶梅》不是我寫的。

當晚,李漁在西湖邊的湧金酒樓擺了一桌,給趙則鳴壓驚,文進通、李鄉君等也入座相陪。李漁以茶代酒先敬趙則鳴,對他所受的委屈表示道歉。但是趙則鳴仍端坐不動,滴酒不沾,沉默良久,歎口氣,說李漁你也算當今一大才子,為何要寫《金瓶梅》這樣不堪入目的文字,國破家滅,你竟然還是風花雪月,夜夜笙歌?

李漁放下酒杯,說今日這桌飯,是特地為兩位壓驚的,還是不談國家大事吧,並再一次聲明,那《金瓶梅》不是李某人寫的。

趙則鳴指了指婺、杭二姬,說還把她們也拉進來陪我,我說你什麽好。《金瓶梅》不是你寫的,你看看你,你在蘭溪,家有賢妻,辛辛苦苦地為你縫戲裝、製行頭,但你在外頭不僅是三房四妾,又勾引年少女子在你左右,這跟西門慶有何兩樣。

李漁忍不住站起來,說道長誤會了,李某隻有一房一妾,至於那些學戲的年少女子,她們可是好人家女孩,是向李某學戲的,道長不可侮辱她們。

趙則鳴哼了一聲,說娶三妻四妾的是你的自由,自己無意幹涉,不過有些話要說明白,知道李漁為了保人出來,向董阿賴送了人情,今天文壯士和鄉君姑娘在此有意替你說情開脫,但可以告訴你,趙某既然身負先帝重托,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查辦《金瓶梅》一案,不論如何絕不會遷就的。

李鄉君耐心相勸,說趙道長不要太固執了,洪承疇的話不可相信。

趙則鳴轉過臉,說我是固執,固執得不通人情,當年我為此事曾經向崇禎帝呈上五道奏本。現在既然洪承疇說見過先帝的禦批,我不能裝作沒有聽到,我一定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有憑有據。但我也不是完全相信洪承疇的話,所以我想馬上進京找到文瑞方。等我親眼一睹聖筆禦批,再回來找你李漁,那時候看你還有什麽話說。

盡管酒宴不歡而散,但第二天趙則鳴叔侄離開杭州時,李鄉君和文進通兩人仍然到碼頭相送,還是想繼續勸勸他。李鄉君苦口婆心,說趙道長你去京城,一路凶險,洪承疇這個人老奸巨猾,翻臉無情,你千萬不要自投羅網。

趙則鳴心中幾分感動,但還是堅持上了船,說大明既亡,趙某所以苟且偷生至今,為的是查辦《金瓶梅》一案,肅清流毒,完成先帝遺願,生死早已置之度外,難道還怕他洪承疇。如自己能與夏完淳、黃道周那樣,死於洪承疇之手,則是大幸了。這一番話,不禁讓李鄉君落淚不止,文進通趁機擁抱安慰。

一路上,趙則鳴看到兩岸情景,始終感慨萬千,心情起伏,過鎮江時船舶稍作停留,看到北固亭上一個滿族官員和一班蘇州美女唱起曲子,禁不住眼眶裏含著熱淚,憤憤不已,說看那亭子上那滿人好得意,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

趙僮回到艙裏,趙則鳴不肯進艙,對著亭子吟唱起當年辛稼軒的《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唱到此處,他忽然心中一歎,煌煌大明,連孫權這樣的人才都沒有,可歎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