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蒙古科爾沁草原的小博爾濟吉特氏,名叫本布泰,是貝勒寨桑之次女,即孝莊太後,出生於明萬曆四十一年,天命十年,不到十四歲就嫁給了努爾哈赤的第八子皇太極為側福晉。

崇德元年皇太極在盛京稱帝,受封為永福宮莊妃,兩年後生皇九子順治,崇德八年順治帝即位後,稱聖母皇後,順治八年順治親政,尊昭聖皇太後。

順治即位不久,孝莊就冊立自己的侄女、蒙古科爾沁親王吳克善的女兒博爾濟吉特氏為皇後。而順治恰恰不喜歡這位皇後,且這位皇後愛嫉妒,順治無法容忍,堅決要求廢後另立。順治十年八月,孝莊見兒子實在沒有回轉餘地,隻好同意將皇後降為靜妃,改居側宮。

為了消除這一舉動可能帶來的消極影響,孝莊又選擇蒙古科爾沁多羅貝勒之女博爾濟錦氏進宮為妃。並計劃於順治十一年的五月舉行婚禮。

但順治對這位蒙古包裏出來的美麗女子同樣不感興趣,其實他已經尋找到了真愛董鄂氏,打算接入宮中後封為皇貴妃,甚至以後要冊立為皇後。

母子為此較上勁了。

順治十一年正月,北京出現了連續數日的豔陽天,上年的積雪開始融化,似乎春天又一次過早地來到紫禁城。禦苑之中,梅枝含苞欲放,樹枝滴水如珠,陽光暖洋洋地照落其間,顯出幾分熱烈。

一個正在和幾個小太監放風箏的旗裝少女,脫下了白狐皮帽,露出紅撲撲的臉蛋,汗水濕潤了額前劉海,不時地發出爽朗而天真的笑聲。一個小太監跑過來,對其他幾個太監低聲耳語了幾句,其他太監也不看天上的風箏了,匆匆離開。

少女拉著線,神情疑惑,問他們去幹什麽。

後來的那個太監告訴她,她的父親、去江南籌辦織造府的曹爾玉回來了,而且從蘇州帶來幾個江南女伶,進宮給太後和皇上唱戲。少女急忙收線,但線已經斷了,風箏從高處落下,遠遠地落到宮牆的另一頭,落到政和殿那邊去了。

政和殿這邊,皇太後孝莊和年方十六歲的皇帝順治正在召見剛剛從江南歸來的曹爾玉。讓曹爾玉感到吃驚的是,孝莊太後拉著順治的手,顯得十分親近。

曹爾玉不敢相信這對母子真的已經和好了。

十一年前也就是崇德八年的八月初九,皇太極猝死於盛京後宮,他生前未立嗣子,因此引起一場激烈的權力角逐。多名郡王、貝子勸多爾袞自立為皇帝。但最後是孝莊幕後發力,說動多爾袞從大局出發,為避免內亂而作退讓。多爾袞將勸他為皇帝的這些人誅殺,與諸王、貝勒和群臣奉立隻有六歲的順治。其時多爾袞左右輔政,掌握實權,首先罷黜了諸王貝勒在六部的官職,並於順治元年正月,禁止外國饋贈清朝諸王貝勒,諸大臣凡事先奏請攝政王多爾袞,書寫名字時,多爾袞應列在前麵,多爾袞成為清朝實際的最高統治者。但自此,孝莊太後暗中下嫁攝政王多爾袞的傳言就一直困擾著她。

最早在民間流行開來,是因為南明官員張煌言即張蒼水的一首詩:

上壽觴為合巹尊,慈寧宮裏爛盈門。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逢太後婚。

諷刺孝莊與多爾袞的叔嫂結婚之舉。

對此清廷曾嚴令追查,但張煌言其時已逃往海中。孝莊讀了這首詩,一笑了之,說作詩的人是故明之臣,對清朝懷有敵意,難免誹謗。

順治七年十一月,多爾袞出獵古北口外,行獵時墜馬跌傷,醫治無效,十二月初九死於喀喇城。靈柩運回北京,多爾袞的葬禮依照皇帝的規格舉行。順治帝追尊他為義皇帝,廟號成宗。孝莊雖然一滴眼淚未流,但順治卻感受到母親其實是最悲痛的人。

幾乎同時,順治對多爾袞的不滿得到了最大的宣泄。

多爾袞彌留之際,他的同胞兄長阿濟格當時在他身邊,兩人有過密談。多爾袞剛一斷氣,阿濟格立即派自己統帥的三百騎兵飛馳北京。順治帝按照王爺們的建議,將三百飛騎收押後盡數誅殺,阿濟格隨多爾袞的靈柩進京時,立即成了囚犯,被送入監牢幽禁。他在監獄中企圖放火,被賜令自盡。多爾袞的嫡派勢力得以剪除,清算多爾袞也隨即開始。

順治八年正月,多爾袞的貼身侍衛蘇克薩哈向順治皇帝遞上一封檢舉信,揭發多爾袞生前曾與黨羽密謀,企圖率正、鑲白旗移防京郊,陰謀篡位,更有人說他偷偷地製成了皇帝登基的龍袍服裝,家中收藏著當皇帝用的珠寶。於是隻有十三歲的順治第一次親理朝政。他召集王爺大臣密議之後,擬定多爾袞謀逆之罪。多爾袞被撤去帝號,母親及妻子的封典也全被削奪。

孝莊太後事後還是做了一些阻止,她希望兒子盡快把精力轉移到治理天下、當一個好皇帝上麵來。但順治意猶未盡,麵對母親的勸說,反而更鉚足了勁對著多爾袞。

順治親政後幾乎每月發布一項重大詔令,盡最大限度抹去多爾袞的痕跡。

二月諭兵部,三月諭戶部,四月諭吏部,五月諭工部,六月諭刑部,幾乎每月一大詔令出台。孝莊太後本想有所批評,但看到兒子做的事情看上去大多正確,且受到許多官員的擁護,於是最大可能地保持了沉默。

順治聽了洪承疇等漢官的建議,頒敕江南各省,說多爾袞在世時那些之前拒清後來投降的人多被誅戮,他決定改變這一做法,對願意入清的人都留下一條生路,準許其改過自新。孝莊當然不清楚遠在浙江的李漁因此也可以像沒事人一般開始正常生活,但知道此項政策惠及的眾多人數,將很快變成大清的順民。諸如此類,她怎麽能反對呢?

有些事對與錯一時還很難判斷,如順治停止了多爾袞為了修築邊城而加派歲賦的做法,是以舒緩民間負擔的名義,她也不好反對。她相信多爾袞生前所做一切一定有他的理由,但可惜他永遠缺席了,再也無法為自己做的事情解釋、辯護。

其間順治還做了一件大事,就是實行京察大計,顯然這是針對多爾袞的非常具體的行動。所謂京察大計,即對官員普遍進行考核,在考核中,共有九百六十九名官員受到了革職、降調、致仕的處理,其中有一大半人似乎是多爾袞直接或者間接提攜的。當時洪承疇負責對禦使的甄別,遭到彈劾,雖然順治力挺過關,但可見其難度。

許多被處分的官員找到各種途徑向孝莊告狀、訴苦,表示自己因攝政王的關係受到了牽連。孝莊也隻是一聽,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她還要看一看兒子到底會走多遠。

這種考核方法得到了多數官員的支持,從此三年一大考核,定為製度。在一片擁護聲中,趁著京察大計取得的成果,順治以察吏安民之名,向各地派出大量禦史,作為自己的耳目,準備對地方官進行一次大甄別。感到自危的地方官員紛紛劃清與攝政王的界限,有的為了謀求自保,主動上書順治控訴攝政王的罪行。

孝莊仍然保持緘默。

直到順治下令滿漢官員互參,矛頭開始指向八旗尤其是多爾袞的舊部時,孝莊感到事態嚴重,逼迫急了,萬一老八旗人反了,沒有人會壓得住陣,兒子的皇位還能不能保住就兩說了。孝莊借避暑的機會,與兒子認真談了一次話,說繁忙到此,該歇一歇了,當年要不是皇叔,你也當不了皇帝。

談話一直到天亮才結束,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過飯的母子,一起用了早膳。

順治似乎有所感動,加上清算多爾袞的目的基本達到,於是聽從了母親的勸說,不再對皇叔的舊屬進行清算或者冷藏,而是要盡量籠絡,大膽使用。重用多爾袞正白旗包衣家奴、旗主侍衛親信的曹爾玉,就足以證明這一點。

曹爾玉,取字完璧,於後金天命四年,即萬曆四十七年生於盛京。出生第三年,努爾哈赤統領的八旗大軍攻占沈陽,兩周歲不到的曹爾玉,與祖父曹錫遠、父親曹振彥一起被俘遷居遼陽,繈褓中即淪落為後金四貝勒皇太極府上包衣家奴,可以說他的幼年是極為不幸的。稍稍長大就跟隨滿正白旗旗主多爾袞出生入死,連年征戰,獲得戰功,封二等侍衛。多爾袞死後,正白旗自然由皇室接管,曹爾玉也就由順治直接率領了。多年後,康熙寫玉爾兩字上下筆畫緊湊,如同璽字,才改名曹璽。

曹爾玉為順治與太後關係的融洽感到高興,但他並不知道母子倆在什麽地方作了妥協。

順治向孝莊太後提出的條件就是要求婚姻自主。

冊立不久的皇後也是他母親的侄女博爾濟吉特氏,但這門婚姻從訂婚、聘娶都由多爾袞做主,順治當然心有不甘,數次以兩人性格不合,提出要廢掉皇後,降為側妃。孝莊無奈之下,表示了同意,但續妃的人選仍由她出麵給他找,再聘的還是科爾沁貝勒綽爾濟的女兒。這位新找的博爾濟錦氏,年紀才十三歲,性格文靜,並按照計劃,將於今年五月先聘為妃,六月再冊為皇後。但順治提出自己的人選,將正白旗的內大臣鄂碩之女、閨名雲珊即董鄂氏接到宮中,納其為妃。孝莊這才知道兒子居然愛上了數次邂逅宮中的董鄂氏。董鄂氏年方十四,曾奉命服侍患病的皇後,不想卻給了與少年順治接觸的機會,兩人言語投機,很快就愛得如膠似漆。

麵對兒子提出的條件,孝莊矛盾再三,作為權宜之計,隻好答應待以後時機成熟,可以考慮接董鄂氏入宮,但必須在五月與博爾濟錦氏完婚之後決定。

順治提出時間表,說年內就要接董鄂氏進宮。

孝莊說不行,起碼要等幾年以後。

順治說最多等一年。

孝莊堅持了一下,說三年吧。

順治仍然堅持,說三年太久了。

孝莊作了讓步,說那就兩年吧,不能再短了。

其實此時董鄂氏已經常常夜宿內宮,順治對母親沒有阻撓有些喜出望外,答應了母親的這一安排,孝莊也開始積極地為兒子籌辦五月納妃慶典。

正是由於這次妥協,母子間長時間的隔閡開始消除。

曹爾玉此去江南,太後和順治都分別給他交代了任務。

江南之地自古富庶,物產豐盛,天下財富十有其六,順治命曹爾玉巡視江南,以期今後籌建織造府,其用意就是要控製江南財賦、經濟,為大清國庫充盈提供保證,究竟在何地籌建江南織造府,幹係重大。曹爾玉果然不負所望,短短數月時間,便考察清楚,回京複命了。

孝莊叮囑曹爾玉留心有什麽助興禮慶的新鮮玩意兒,以便為皇上五月納妃婚典增光添彩。孝莊自幼生長在草原上,喜歡歌舞,但對南方音樂卻有所向往,因此也急切地想知道曹爾玉能帶來什麽。順治和曹爾玉說話的當口,坐在一旁的孝莊太後也樂個不停。

她年紀輕輕就做了太後,之後攝政王走了,順治親政,她閑了下來,心裏總是有許多不適應,總想著用什麽辦法打發時光。早知道江南地方山清水秀,風景如畫,女孩兒家皮膚滑嫩,心細手巧,長得也機靈,曾想叫曹爾玉選幾個進宮來,陪她說說話,但一直沒敢開口。難為曹爾玉想得周到,這次回來特地從蘇州帶了幾個女孩,讓自己聽聽她們說吳儂軟語,彈江南絲竹,唱委婉南曲。太後高興之餘,也還給他一個驚喜,說你小半年沒有見到夫人了,已經叫她過來一起用膳了,讓你們夫妻早點相見。

曹爾玉不由得眉開眼笑,連忙說能伺候殿下是我們的福分。年初順治得子玄燁,為都統佟圖賴之女佟桂氏所生,曹爾玉夫人孫氏被選中給玄燁當奶媽,長住宮中。

孫氏抱著玄燁從側門進來,看到曹爾玉,激動得叫不出聲來。

曹爾玉走過去,四目相望,熱淚盈眶,但他馬上蹲到夫人麵前,說殿下長壯、長胖了。這時風箏落在了殿外的台階上,順治看到,跑到殿外,撿起風箏。孝莊太後笑著說,風箏落到政和殿來了,肯定是你那淘氣的女兒火嬰沒有規矩,敢在宮中放起風箏。

此時火嬰已經站在殿門內,看到順治在玩耍風箏,馬上說太後猜對了,這風箏是奴婢放過來送給皇上的。

曹爾玉回頭一看,愣了一愣,幾個月不見,火嬰突然長大了許多,都成大姑娘了,一時還真認不出來。火嬰原姓霍,其實是曹爾玉的養女,她親爹霍烈和曹爾玉都是多爾袞滿正白旗的二等護衛,幾次戰鬥中,互相救過命,算是生死之交。鬆山之役,洪承疇親率精銳突襲營帳,一場火攻,霍烈夫婦都沒能逃出來,曹爾玉向多爾袞要求,收養霍烈的遺女,因為她是火中救出,取名為霍嬰,加曹姓時又叫曹霍嬰,一段時間太後把她接到身邊,後來進入北京,以漢人讀音,霍火不分,就賜名火嬰,讓大家以後都把她當格格看待。

火嬰叫了聲爹,行了禮,左右看看,問他帶來的唱戲江南女孩在哪兒。

一會兒工夫,禦苑邊上已經搭起一個小戲台,四周坐滿了人。坐在前麵的是太後、順治,剛吃完奶的玄燁由孫氏抱著,也坐在前排。火嬰站在一旁,太後讓她坐下,並稱讚說這宮中多少嬪妃、格格,沒有她喜歡看戲,會看戲。

順治隨口說天下好的戲班都在江南,有朝一日,朕帶你到蘇杭,看個夠。

火嬰高興得跳了起來,連忙謝恩,說希望皇上說話算數。

這時樂聲大起,曹爾玉湊近太後說這江南歌曲多婉轉柔軟,輕細緩慢,要欣賞其中趣味,須有幾分耐心。建議先聽她們試唱一出,然後再點喜歡聽的。

順治有自己的見解,說江南水鄉,自成其特點,朕倒是想聽聽市井鄉裏的東西。漢人講所謂陽春白雪和下裏巴人,朕要聽下裏巴人的。

曹爾玉疾步走到已經上裝的女伶旁邊,說土的,俗的,有江南味,市井味的,你們隨便唱。火嬰跟過來,拉著一個女伶,要求在旁邊一邊聽一邊學。曹爾玉笑說,火嬰你就好好聽她們唱戲吧。江南口音,十分難懂,很難學會。

那個女伶說要唱戲文很多,那些傳奇名家寫的戲本都會唱,什麽關漢卿、馬致遠、王實甫、湯顯祖,還有一個新冒出來的李漁。火嬰說你們講的這些人都是大名鼎鼎的名家,可惜他們都已經死了。

女伶笑她半懂不懂,說什麽都已經死了,那個李漁就好好地活著。

火嬰說那他活著也一定是個老頭了。見女伶們還是笑話她,又說他既然是傳奇名家,不是老頭子還能是年輕人。

女伶說他偏不是老頭,我們都唱過他寫的戲,他可是一個風流倜儻、年輕氣盛的江南才子。這時鑼聲響起,女伶不再繼續跟火嬰爭論關於李漁的話題,款款上場,唱道:

古道西風瘦馬,小橋流水人家,斷腸人在天涯。

那邊順治似乎不感興趣,說這不過是馬致遠的散曲,算是雅調。孝莊太後要看的是傳奇,這傳奇就是說故事,有情節,引人入勝。曹爾玉又匆匆跑過來,要求女伶們唱一出《西廂記》,《琵琶記》也行,看看有什麽喜氣的。這時與火嬰說話的女伶建議唱一本李漁李笠翁的《風箏誤》。曹爾玉反應不過來,回頭一看玄燁手中玩耍的風箏,手一指,問就是這個風箏?

女伶點點頭,說那是一本真正的傳奇,我們剛好學過,看完了你隻想笑。

一開始唱,太後果然看得眉開眼笑,連說有趣。就連一向神情淡然的順治臉上也有了一些笑意,說這個李漁倒是會編故事。

火嬰時而大笑,時而入神,等第一出戲唱完,火嬰拖住那個下場的女伶,一定要她告訴自己,李漁他人在哪裏。女伶喝口水,說李漁可能在杭州,教兩個漂亮的小女孩唱這本戲。

火嬰說你們什麽時候回去,能不能帶我去找李漁,我也要跟他學戲。

女伶忍不住想笑,說不行,你是格格,怎麽能找李漁這樣的人,像你這麽標致的女孩子,又是格格,他不吃了你才怪,你去看看他寫的《金瓶梅》就知道了。

火嬰不禁茫然,這是她第一次聽《金瓶梅》三個字。女伶顯得眉飛色舞,說這是一本奇書,聽說就是李漁寫的,說的是三個女人,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各取一字,所以叫《金瓶梅》……

《風箏誤》唱到一半的時候,多哈在前麵引路,忐忑不安的洪承疇風塵仆仆地走進宮門。這一路上走得困難,雖然快馬加鞭,日夜不停,想不到還是讓皇上等急了。

一個太監迎上來告訴他皇上在看戲,曹爾玉帶回幾個蘇州女伶,正演戲給太後、皇上看,讓太後和皇上高興高興。洪承疇表情先是驚訝再是嚴肅,不禁擔心蘇州女伶從江南來,那地方對大清國心存不滿的大有人在,即便是一個女伶,也要查明身份,馬虎不得,這蘇州女伶怎麽能夠隨便進宮。

太監引洪承疇過去,順治怕影響太後看戲,走到假山後麵,洪承疇一邊下跪,一邊恭喜皇上將新納長妃,低聲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順治也低著聲扶他起來,說你不去杭州,躲過了一劫,那裏很多人都想殺你。還有,你私自離開武昌,回福建祭祖的事,情有可原,但這是第二次了,不能再有下一次了,不然別人知道,必定彈劾,朕怎麽幫你說話。

洪承疇對順治這麽輕易地放過自己,並不奇怪,但顯露出如釋重負的樣子,正要請罪,隻聽那邊孝莊笑得合不攏嘴,站了起來,大著聲音說這個編戲文的,倒是有趣,把家務事演得像真的一樣。又對曹爾玉說五月是皇上納妃婚典,聽說天下最好的戲班都在蘇州,你好給多留留心,趕緊選個戲班來熱鬧熱鬧。

順治似乎受到感染,叫洪承疇一起過去陪太後聽《風箏誤》。洪承疇聽到“風箏誤”三個字,一愣,態度認真起來,連忙說皇上今日好興致,臣本不該打擾,但突然想到一事,要奏請皇上,請皇上恕罪。這出戲叫《風箏誤》,寫此戲者叫李漁,臣以為皇宮之上,禦苑中演李漁的戲,實為不妥。

順治腳步停下來,問洪承疇是什麽意思,這李漁又是什麽人?

洪承疇表情幾乎有些憤怒,說李漁是**書《金瓶梅》的作者,誨**誨盜,是令人不齒的**之徒。

順治一聽《金瓶梅》,說朕好像聽說過這本書。

洪承疇聲音突然很響,激動得有點失真,說《金瓶梅》字字句句,肮髒無比,不堪入目,流毒人間,貽害無窮。

由於洪承疇聲音很大,火嬰奔過來,對洪承疇說你這麽大聲說話,讓別人怎麽看戲啊,你吵到太後了。

順治責怪火嬰放肆,說你怎麽跟洪大人說話的。

洪承疇不理火嬰,頓了頓,說因此臣請皇上下旨,查禁《金瓶梅》,及李漁所作戲文、傳奇等所有文章,臣願意奉旨查辦。在洪承疇眼裏,年輕的順治雖然是滿人,而且還算剛成年,但卻能夠從善如流,聽從自己的建議,開始崇尚孔孟之道,禮義廉恥。順治八年,洪承疇聯合一些觀點相同的漢臣,上奏建議頒布禁娼令,順治甚是讚同,下旨頒行,禁令一出,取締教坊,關閉妓院,遏製了****之徒的欲望,也砸掉了風塵人士的飯碗,對於爭取天下人心,匡正社會風氣,效果極佳。由此例子,洪承疇當然認為對於禁書這類問題的意見,順治自然應該采納。不想順治給了他一個問號,說朕聽說這《金瓶梅》是李漁所評,卻並非李漁所編,會不會真是另有其人?

洪承疇對皇帝的態度感到意外,但依然想堅持一下,說這李漁詭計多端,是奸猾之人,他自知罪孽深重,於是就自己評點自己,金蟬脫殼,推卸責任。

順治卻岔開了話題,表示此事先放放再說,今天先不討論這個事情,這次命他火速進京,是有軍機要事和他商議,命洪承疇隨去禦書房。

見皇上和洪承疇離開,火嬰走到孝莊太後身邊,說皇上他不看戲了,這個洪承疇也不像話,不僅把皇上拉走了,更擾亂了太後的興致。見太後隻顧看戲,不理自己,又湊近曹爾玉,說洪承疇罵李漁寫《金瓶梅》,這到底是一本什麽書?曹爾玉隨口一句,說自己也沒有看過,聽說宮中書庫中有這本書。又警覺了一下,警告曹火嬰可不能看這本書。

所謂聽者有意,火嬰當時就想,你們說不讓我看,我偏要看。於是第二天她打扮成一個小太監,躡手躡腳混進了設在內府的明史館書庫。

其時書庫隻有文進通的父親,也就是明史館五品編裁文瑞方一個人。

祖籍江西吉州的文瑞方,算起來是宋末狀元宰相文天祥的十六代孫。洪武九年,明太祖朱元璋在囚禁文天祥的兵馬司土牢原址,建起了文丞相祠。永樂中期,文瑞方祖上從江西遷來北平,守候祠堂。文瑞方其實也參加過萬曆四十四年的殿試,雖然沒有進榜,卻在無功名的情況下,任職翰林院七品應奉,天啟二年為翰林院五品修撰,崇禎五年起一直任職國子監。及李自成造反,因其文天祥的盛名,參與了起草征討詔書。崇禎十一年奉旨入陝西,錦書表彰洪承疇。崇禎十二年春洪承疇改任薊遼總督,文瑞方再次奉旨錦書犒賞洪承疇。回京時,洪承疇送至轅門,文瑞方揮淚建議洪承疇,一旦兵敗有難,可一心學文天祥,隻求一死,留名青史。兩年後洪承疇兵敗鬆山,被俘降清,消息傳到北京,文瑞方依然相信洪承疇必然殉國,如其不死,也可盛祭褒揚,勸其一死,於是奏請崇禎帝親自致祭。洪承疇降清消息確證之後,文瑞方仍然不信,願以官職性命及名譽擔保洪承疇必死。及至崇禎十七年,洪承疇引清兵出現在北京,文瑞方當場昏迷,三日方醒。洪承疇懇求入清,文瑞方堅決要求回文丞相祠看護守門,洪承疇再請,仍然不受官職,洪承疇奏請攝政王多爾袞,以日後由文瑞方參與修撰明史為條件,堅持授明時舊五品官職,文瑞方不肯,最後要求擔任明史館八品編裁官職,唯願一生守護前明典藏。錢謙益為副總裁時,他曾當麵大誦文天祥的《正氣歌》。錢謙益大感羞愧,寫上辭呈,離開北京,回到了常熟老家,與柳如是過日子去了。

文瑞方正在埋頭清點善本書,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看到火嬰,以為是一個小太監,問這位小公公,好像很麵生,到書庫來幹什麽?

火嬰事先編好了理由,說自己是剛進宮的,在政和殿當差,皇上叫奴才來借一本書。

文瑞方問皇上要看哪本書,火嬰支支吾吾說出《金瓶梅》三字。

文瑞方似乎受了驚嚇,手中的一疊書落地,火嬰幫他一本本撿起,放好。文瑞方仍然十分不安,激動地坐下又站起來,說你們的皇上不可能看《金瓶梅》。

火嬰說奇怪了,我又沒有騙你,你這麽緊張幹什麽,這到底是本什麽書?

文瑞方雙手顫抖,說《金瓶梅》是什麽書,我給你看,反正你是斷了六根的太監,給你看看也無妨。

火嬰抑製不住高興,說那你快拿出來,我要的可是李漁寫的那一本。

文瑞方又一愣,說誰敢肯定就是李笠翁寫的,我看是別人寫的,李漁不過作過評點罷了。文瑞方嘟噥著找出鑰匙,走到角落裏,搬開一個箱子,把下麵的箱子打開,捧出一摞書,說這就是《金瓶梅》。

火嬰迫不及待要把書拿過去,文瑞方推開火嬰的手,拿起其中一本,快速翻著給她看了看,說給你看,反正你是一個小太監。

火嬰看了前麵的幾幅插圖,不禁目瞪口呆,臉一紅,結巴起來,說原來是這樣的書。文瑞方冷冷一笑,說怎麽能讓你們的皇上看這樣的書。

火嬰暗暗罵自己太貿然了,太不知害臊,沒想到是這樣的書,讓別人知道,就難堪了。進退兩難之際,突然想到了一個理由,說這本書是那個洪承疇要皇上借的。

文瑞方一怔,又哼了一聲,說洪承疇真是有臉,又想起要看《金瓶梅》來了。想不到我們這些前明的遺臣中竟有他這樣的偽君子。

火嬰聽到文瑞方責罵洪承疇,說自己也有同感,這個洪承疇該罵,看他也不像一個好人,盡是他給皇上出這樣的壞主意,讓皇上看這樣的書。我不借了。火嬰說著轉身就要逃走。

看著火嬰的背影,文瑞方越想越不是滋味,當晚找了在京候命的四川道監察禦使、也是自己當年在前明國子監的同事李森先,希望他寫一個參彈洪承疇的奏折。李森先雖然號稱鐵麵禦使,但猶豫之後,還是在上送的奏折上匿了名。

奏折居然很快就到了順治手中。第二天,順治設宴招待洪承疇、曹爾玉。在順治看來,二位臣子,一漢一滿,一長一壯,為大清辦的差事都是一等一的重要,尤其是洪承疇,順治二年開始,率軍南下,穩定江南,又馬不停蹄進兵湖廣,曆時數載,對大清是有功之臣,這次去福建冬至祭祖,中間召回,是因為自己親政時間不長,急需有人張羅朝中之事。

順治叫洪承疇喝了一杯酒,正式賜封他為太子太師,內翰林院國史院大學士。

洪承疇急忙離座,伏於地上,大聲謝恩,哆嗦著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曹爾玉呷了一口酒,輕蔑地看了看洪承疇。順治回頭又說曹愛卿,此行江南,大有收獲,望你不辭辛苦,早作籌劃,以後好好經營江南這片富庶之地,大清國庫是否充盈,就靠你了。朕要你兩年內辦起江南織造府。一月後你再赴江南,這次去,要作長期打算,玄燁也大了,可由別人照顧,你們夫妻可以同行。

順治站起來,又走近洪承疇,說洪愛卿你投奔大清,屢立奇功,但以後在朝中要處處謹慎啊,因為對你有成見的人依然不少,你看看,你進京不到兩天,就有人上奏折參你了。

洪承疇認為是自己私赴福建的事,忙稱自己有罪,願聽憑皇上發落。

順治大笑起來,說朕看了奏折,就知道是鬧笑話了,這奏折參洪愛卿私下裏叫小太監到皇家書庫借書,而且借的是《金瓶梅》。

洪承疇一愣,急忙辯解,說皇上,臣絕無此事。

順治笑了笑,說宮裏的事情哪樣能瞞得了朕,這小太監是火嬰冒充的,不幹洪愛卿的事。這火嬰也太由著性子胡鬧了,真該讓她早點嫁到土謝圖親王府中算了。聽說土謝圖親王的孫子三貝勒早就等不及了。太後早就說了,火嬰人大了,管也管不住,幾次提起賜婚,讓她早日與三貝勒完婚。

洪承疇舒了一口氣,趁機點破火嬰假冒皇上之名,又推過於微臣,無非是自己想看《金瓶梅》,可見李漁害人不淺。但順治有些不以為然,說不過是一本書罷了。

洪承疇心中感慨,豈止是一本書啊,雖說隻是一本書,但事關重大,前明之亡,並非亡於軍事,而是亡於朝政廢弛,士子墮落,人心不古,例如出籠《金瓶梅》這樣的書,李漁這樣的人。此類邪氣,流行於世,前明焉能不亡。想到這裏,說臣再奏請下旨,詔告天下,查禁《金瓶梅》,並拿問李漁。

曹爾玉這時有點聽不下去,他在蘇杭時,也曾聽說過李漁其人,不過是一個戲班的班主,洪承疇居然要驚動皇上,不過是無事生非,小題大做,說這個李漁在市井坊裏唱戲討飯吃,沒有什麽妨礙,何必當真。

洪承疇反駁了一句,說正因為長年累月行走市井坊裏,才流毒無窮。

曹爾玉冷笑,譏諷說既然這麽一個人,你在前明為官時為何不把他查辦了,要等到今天?

洪承疇歎口氣,辯解說當年自己麵對危局,疲命戰場,哪裏還顧得上這件事,如今不同了,天下初定,皇上英明,是正本清源、肅清流毒的大好時機。

順治顯得不耐煩起來,揮了揮手,說洪承疇說得有幾分道理,待有空閑了,這事再作商議。洪承疇要再說,發現一個年少女子正在向順治招手,順治一見她,臉上頓時有了笑容,快步奔了過去。洪承疇有些不快,問這女子是什麽人。曹爾玉神秘一笑,離開後又回來,說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她就是內大臣鄂碩的女兒董鄂氏吧。

洪承疇稍後出來,想想心情難以平複,於是徑直來到宮中書庫,見到文瑞方,開門見山,說文編裁,我這次去江南見到你兒子了,他在蘭溪企圖行刺於我。

文瑞方因為自己剛剛叫人參了洪承疇,多少有些不自在,原想避開他,不與他多話,一聽這話,臉色頓時大變。自從北京被清人所陷,兒子就一人去了江南,投奔左良玉,之後就一直沒有音訊。現在有了兒子的消息,文瑞方心潮起伏,不管怎麽樣,至少兒子還活著。因為關係到兒子生死,不能再對洪承疇強硬了,連忙說請洪大人恕罪,他年輕氣盛,一定是受人蒙騙。

洪承疇見文瑞方顯然被嚇住了,馬上又顯得寬容,說這事皇上都知道了,已下令通緝,不過不會真的抓他。然後也不再說什麽,轉身就離開了書庫。

文瑞方追出來,洪承疇理也不理,加快了腳步。

剛回到府中,趙則鳴叔侄已經在客廳等他了。洪承疇抑製不住興奮,說趙兄終於來了,洪某對趙兄可是翹首以盼呢。隨後命人備下一桌酒菜,為趙則鳴洗塵。趙則鳴不肯吃飯,說自己不餓,要先談正事。自己千裏迢迢趕到京城,是為了崇禎帝的聖旨而來,能否快一點讓自己親眼看一看皇上的聖筆禦批。

洪承疇馬上反應過來,笑容滿麵,說很快就會讓趙兄看到的,但先請趙兄吃飯要緊。

趙則鳴堅持飯可以不吃,看聖筆禦批要緊。

洪承疇板下臉,說不喝這杯酒,不吃這碗飯,先帝禦批就不讓你看了。

趙則鳴猶豫了一下,喉嚨一哽,答應吃飯,但不喝酒,隻吃白飯一碗即可。

趙則鳴果然隻吃了一碗白飯,一會兒就放下飯碗,說飯已經吃了,現在可以看先帝的禦批了。

洪承疇硬要給趙則鳴端上一杯酒,說不用這麽急,禦批不在自己手裏,藏在宮裏頭。

趙則鳴頓時不快,認為洪承疇在搪塞他,說難怪不僅江南讀書人,連風塵女子都不相信你。

洪承疇大度地一笑,哼了一聲,心想風塵女子不過是一些低微下流的女子,要她們相信幹什麽。

趙則鳴仿佛看懂他的心思,正色起來,說什麽低微下流,我看是一些道德高尚的女子。

還沒有等洪承疇發問,趙則鳴說你聽說過李鄉君這個人吧,她就不相信你。

洪承疇驚詫怎麽提起李鄉君來,但嘴上平淡,問趙則鳴是否遇到李鄉君了。趙則鳴自知失口,連忙否認遇見過李鄉君。

沉默了許久,洪承疇突然不快,猛地喝了一口酒,說李鄉君一定是聽信流言,誤會自己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趙則鳴找回話題,問幾時能給他看聖旨。

可能是酒的緣故,洪承疇情緒又好了許多,神情豪邁,說先帝的禦批,自己怎麽敢私放在家裏麵,被滿人知道了,那是要殺頭的,表示明天一定想辦法拿出來,讓趙則鳴親眼一看。

一早,洪承疇又一次來到宮內書庫,與文瑞方商量,說這事你務必幫忙,也算是為先帝做最後一件事。

文瑞方拍著奏本的灰塵,說趙則鳴的奏本是找到了,可是上麵並沒有崇禎帝的禦批,就連內閣的票擬也找不到。

洪承疇神情堅決,說當年崇禎口頭說的他也聽到了,也千真萬確看到過先帝的朱筆禦批,而且確信文瑞方也一定看到過。文瑞方再三回憶,說當年天下事太多,崇禎日理萬機,即使禦批也是由人代筆。他同意崇禎帝口頭可能說過,可能沒有人記下來,自己想不起來有過禦批。洪承疇不斷提供細節,文瑞方隻好認為自己記憶力下降,記不清楚了。洪承疇不禁難過,說自己想目睹先帝的這件禦批,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著。最後親自給文瑞方奉上一杯茶,遞過蘸著朱砂的毛筆,說隻有你的字跡最像先帝了,幾可亂真,我說,你寫。

文瑞方聲音顫抖,說自己的字是像先帝,但這可是偽造聖旨。

洪承疇急了,說怎麽是偽造,先帝明明有過禦批,隻不過找不到了,我們不過是把它複原而已。再說大明已經亡了,還怕什麽,就算先帝在天之靈知道了,也不會降罪於你的,反而會讚許我們的一片思念之情,寫吧。見文瑞方猶豫,洪承疇又加了一句,說我連你兒子文進通刺殺我的事都不追究了,這點事你難道還不肯答應。

文瑞方連忙提起筆來。

洪承疇念道:依趙則鳴所奏,命其將李漁拿問遞京,悔過具結,並查禁此書。欽此。崇禎十年三月八日。

文瑞方寫完,已是一頭大汗,看看自己寫的字,說這筆墨剛寫上去,怎麽看也不像崇禎十年的。

洪承疇說這你就不要管了。

文瑞方癱坐在書堆上,不肯站起來,求洪承疇設法讓他離開北京,回到祖籍江西吉州。

洪承疇一邊吹幹奏本上的字,一邊說放心,到時候會讓你走的。

洪承疇興衝衝地回到府中,小心翼翼地把奏本交給趙則鳴,趙則鳴手捧奏本,左看右看,仔細地端詳著崇禎禦批,深信不疑,說這是先帝的真跡。

洪承疇長籲一口氣,說我還能騙你。

趙則鳴多少有些激動和感謝,說洪承疇曾經身為大明的重臣,總算還有點良心,敢冒險保存前臣的奏折和先帝禦批。自己要即刻回到杭州,看那個李漁還有什麽話說。

洪承疇連忙加以鼓勵,說這個李漁誨**誨盜,實在可惡至極,這次絕不能輕易放過他,並說趙則鳴回浙江後自己可叫當地官員多方協助,將李漁治罪,了卻先帝一樁心願。

趙則鳴表示自己決不願意驚動官府,說這是大明的舊賬,自己會去清算。洪承疇趁機勸趙則鳴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不如入清,自己可保他一個三品按察使,然後以此身份名正言順地追究此事。

趙則鳴警覺,態度馬上堅決了,說入清的事無須再提,他萬萬不會,查辦李漁是自己為大明朝盡的最後一份職責,待辦完此事,了卻先帝遺願,自己也了無牽掛,全心全意做遊方道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