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餘姚人黃宗羲最早出名是因為他父親黃尊素。

黃尊素與洪承疇都是萬曆四十四年丙辰科進士,隻是名列三甲一百八十三名,也是著名的東林黨人,因彈劾魏忠賢而被削職歸籍,不久下獄,受酷刑而死。崇禎元年平反冤案,黃宗羲身懷利錐入京申冤,就在審訊室裏,以錐擊刺閹黨黨人許顯純、李實,毆打崔應元,聲名四起,連崇禎都稱讚他是一個忠臣孤子。

黃宗羲之後的名氣是因為參加了複社。崇禎四年複社召開金陵大會,當時恰好也在南京的黃宗羲成為社中活躍人物之一。明王朝垂倒之前的崇禎十五年,黃宗羲進京科考名落孫山,回到餘姚家中,沉寂了一段時間。

崇禎十七年春,黃宗羲再次出名。南明弘光朝建立,阮大铖為兵部侍郎,編《蝗蝻錄》誣東林黨為蝗蟲,複社為蝻蟲,黃宗羲亦名列蝻蟲,被捕入獄。

黃宗羲真正出名的是在第二年。

這年五月清軍攻下南京,黃宗羲返回餘姚,變賣家產,召集六百多青年族人上了四明山抗清,最後失敗,整個家族幾乎隻剩下他一個人,返回故裏,寧死不仕清廷,並撰成《明儒學案》《明夷待訪錄》等,傳達明清更迭之際,國可滅,史不可滅之意。

順治十一年,他悄悄地進行了一件大事,就是安頓好跟隨他抗清犧牲的四明山烈士們的子弟。

順治剛剛答應納娶新妃,吳三桂之子吳應熊以父親的名義上了一道奏折,即以吳三桂家班的名義,在順治五月納妃婚典上送上一台好戲。吳應熊其實算是順治的姐夫。親政之初,順治為了籠絡手握重兵的吳三桂,將自己的姐姐,即皇太極第十四女,下嫁吳應熊,以示優寵。吳三桂為了表示忠心不二,主動讓吳應熊完婚之後留在北京。

順治知道此事必然是吳三桂在後麵指使,並不感到驚奇,驚奇的是吳三桂人在西南,居然在蘇州有自己的家班,不由得懷疑他在江南還有別的勢力,由此再一次關心起江南、關心起蘇州來。

作為察吏安民的舉措,順治向各地派出禦史,甄別地方官員。吳應熊上奏折的第二天,回京複命的四川道監察禦史李森先得到了順治的召見。順治告訴李森先近期將作為巡按派往江南,至於為什麽派你,一則因為你是山東掖縣人,與江南並無多大瓜葛,二則你人稱鐵麵禦使,不會徇私情。

李森先聽到順治的這些話,內心一陣感慨,回想崇禎帝雖然勵精圖治,卻不信任忠臣,大明豈能不敗?而大清皇帝雖然年少,卻知人善任,大清後繼有人啊。李森先正激動著,順治又補充說了一句,朕特別看重江南,把你派往那裏,說明對你的高度信任。

李森先腦子清醒過來,迅速趕走了崇禎的影子,大聲表示微臣決不負皇命,決不敢稍有鬆怠。

李森先正要謝恩離開,順治又叫住他,說太後還有一件差事,雖然已有人辦了,希望你也留意一下。李森先以為順治還有什麽重托,連忙神情莊重,再次跪下。

順治卻表情輕鬆,說再過三個多月,朕將納妃,按照太後的懿旨,曹爾玉過幾天就要奉命去蘇州采辦,還有遠在西南的吳三桂,虧得他還惦記著朕,已經讓駙馬吳應熊上了折子,要送戲班進京唱大戲,巧的是戲班卻是在蘇州。這蘇州出名伶,朕也知道,但吳三桂怎麽會有戲班在蘇州呢?

李森先插話,說吳三桂的如夫人是蘇州人,就是秦淮八豔中的陳圓圓。

順治恍然大悟,來了興致,說朕知道此人,國子監祭酒吳偉業的長歌《圓圓曲》,不就是以吳三桂、陳圓圓的悲歡離合之事為線索的,此詩用極其委婉的筆調,譏刺吳為一己之私情叛明降清,打開山海關門,淪為千古罪人,全詩錯金鏤彩,辭藻華麗,尤其“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兩句,怕是要傳誦千古了。所以吳偉業要辭官,憑這《圓圓曲》,朕也不放他走,要他有朝一日為大清作歌。

順治流露出對吳三桂的輕視,讓李森先禁不住五味雜陳,往事湧向心頭。

鬆山之役,洪承疇被俘,久被圍困的錦州明軍已筋疲力盡,錦州守將、吳三桂舅舅祖大壽,走出內城,率眾出降,明軍防線,一潰千裏。崇禎十六年正月,崇禎帝竟然還信任吳三桂,詔令他入關馳援京師,因行軍遲緩,到達時清軍已退,但崇禎還是感謝他來北京勤王,在武英殿宴請吳三桂,並賜他尚方寶劍。覲見崇禎的當晚,吳三桂與父親應邀到國丈田宏遇家做客,父子倆遇到了來自田宏遇老家的江南女子,並同時喜歡上了這個名叫陳圓圓的蘇州籍名媛。

李自成攻克北京,李森先自己也歸降了,被任命為禮政祠祭司從事,如果沒有吳三桂之變,也許現在就是大順朝,而不是什麽大清了。吳三桂本來也是降了李自成,隻是率軍入京朝見李自成途中,走到香河時,得知父吳襄被打至死,愛妾陳圓圓為李自成手下大將劉宗敏所奪,一怒而返山海關。李自成親率數萬大軍前往平叛,吳三桂向多爾袞求援,請清兵入山海關,聯合清軍大敗李自成,被清封為平西王。“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寫的就是當時事情。

順治似乎替陳圓圓抱不平,說大明丟了江山,卻諉過於一個女子,讓人笑話。

沉浸在回憶中的李森先驚醒過來,說陳圓圓是蘇州人,女伶出身,吳三桂家班在江南一帶,原是很有名的,這就難怪吳三桂要點蘇州的戲班了。

順治點了點頭,說朕在江南雖然已經派駐多名朝廷重臣,但吳三桂冷不丁送上來的奏折提醒了朕,朕想想還是不放心,還是想知道江南更多的實情。朕委你重任,你擇準時機,輕車簡從,秘密前往江南,重點是蘇州,替朕查明當地詳情,弄清事實真相,及時據實奏報。

順治沉默良久,又想起什麽,說朕聽洪承疇說起,有個李漁以前寫過一本叫《金瓶梅》的書,此人縱情聲色,行為放浪,但據朕了解,對此人,還有截然不同的評介,他新寫的傳奇還是有口皆碑的,這樣的文人,也不能太苛求於他。再說,太後也是喜歡聽李漁的戲。

李森先因為自己為了此事匿名參過洪承疇,心裏一緊張,擦了擦額上的汗,說微臣孤陋寡聞,聽說過坊間曾私下刻印過《金瓶梅》抄本,誰人所作,眾說紛紜,倒真不知道《金瓶梅》是這個叫李漁的人寫的。

順治對李森先的回答不太滿意,說這江南人情風貌,官場內幕,文人情狀,是非曲直,過往恩怨,你也要把它弄清楚了。

李森先趕緊大聲表態,說微臣明白,微臣即刻就去。

順治擺擺手,說哪天走,聽朕諭令。

李森先記住了李漁這個名字。

李漁離開剛剛站穩腳跟的杭州,離開他心愛的西湖,是因為一個獨眼的郭姓徽州茶商向董阿賴的舉報。

原先李漁想排演自己早已寫好的《比目魚》,隻因前些年天下紛亂,沒有顧得上演出,現在看看,正好推出來上演。但綽號郭瞎子的茶商聽了李漁講的故事,認為《比目魚》太過悲情,說現在局勢穩定了,大家還是喜歡看輕鬆愉快一點的,還是點了《風箏誤》《凰求鳳》等,並付了一大筆定金。有了錢,李漁首先給婺、杭二姬買了些綢緞衣料,然後又偷偷藏了幾包香粉胭脂,去了一趟抱樸道院,給李鄉君送去,想請她出來看戲。不巧李鄉君與文進通等人正在商議事情,李鄉君站在門口,他看了看屋裏,發現有幾個陌生人。李鄉君把他堵在門口,沒有讓他進去,李漁取出香粉胭脂,說是送她東西。李鄉君欣喜,說李笠翁又出新書了。李漁把東西往她手中一放,也沒有多說話就匆匆離去,路上又後悔自己沒有向李鄉君邀請,想折回去,又覺得冒昧,心裏空落落地直接來到清波門的戲場。

喝彩聲中,郭瞎子捧著一錠白銀走上台去,硬要婺、杭二姬接過這錠白銀,把二姬嚇得差點哭了。

其實郭瞎子剛才看到台上的婺姬和杭姬,一隻眼睛就直了,一邊看戲,一邊動起心思來。早就聽說李漁養姬蓄婢,雅好聲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婺姬、杭姬雖然年幼,卻是含苞欲放,色藝非凡,李漁醉入花叢,豔福不淺啊。自己家財萬貫,卻不及李漁瀟灑自如,隻能在這裏飽飽眼福而已。郭瞎子越想越按捺不住,對坐在身邊的另一位茶商胡長子說要以千兩白銀買婺、杭二姬中的一個。

按例,戲唱完之後,茶商設酒宴。茶商們和李漁及婺、杭二姬等人坐於一桌。郭瞎子向李漁敬酒,李漁推辭說不會喝酒,說滴酒便醉,如飲一杯則天轉地旋。婺姬比杭姬酒量好,舉杯解圍,說代師父喝酒。

郭瞎子說婺姑娘肯替李班主喝酒,要是醉了怎麽辦。

婺姬輕敵,說我要是醉了,任你處置。

郭瞎子說任我處置好呀,把一張銀票放在桌子上,說我輸了,給你白銀百兩,要是你醉了,我就要你做小妾了。這句話引來哄堂大笑,婺姬心裏一火,索性拿起一小壇子酒,小嘴微張,一咕嚕把小壇子裏的酒喝了個精光。

郭瞎子不好示弱,舉起酒壇,心想這區區一小壇紹興酒,難不倒自己,也一氣喝了下去。

婺姬又拿起第二壇酒,被李漁阻止。郭瞎子得意,說認輸就乖乖地做我的小妾吧,我下聘禮是白銀千兩。

婺姬已有幾分醉,眼中含淚,看著李漁,說師父,你忍心讓我走呀?說著分兩次把壇中酒喝完。

郭瞎子捧起壇子又喝完了酒。婺姬已經站立不穩,拿過第三壇酒,臉頰緋紅,幾顆熱淚落下來,說師父,喝死了我也要喝。說著將第三壇酒分五次喝完。郭瞎子接過第三壇酒,但腳步搖晃,捧起酒壇剛喝了幾口,但突然不支,砰然倒地。婺姬腳步踉蹌,一把搶過桌子上的銀票就要撕,李漁拉住她的另一隻手不讓撕,婺姬不肯,仍然要撕銀票,李漁奪過來,說師父替你收下了。

婺姬回來後大醉不起,李漁用熱毛巾敷在她頭上,一直守到第二天中午,婺姬才醒了過來。李漁給她喂了醒酒湯,等她舒服了一些,不禁責怪,告誡以後不許這樣喝了,唱戲的人最要緊的是嗓子、身子,這酒傷身子,更傷嗓子,看你們不要命地喝,師父心疼啊。說著又掏出那張銀票,說這銀子是你的,好好存著。

婺姬不肯接,李漁說你馬上都十二歲了,從今天起,也該放些銀子了。再說這是你拿性命換來的,你盡可以花。

這時外麵有人敲門,木子李去開門,郭瞎子出現在門口,李漁迎上去,郭瞎子也沒有多說什麽話,走近李漁,咬了咬耳朵。李漁推開郭瞎子,說萬萬不行,不用說一千兩銀子,就是一萬兩銀子,我也不舍得讓她離開,她可是演戲的好材料。

郭瞎子說李班主身邊有的是年少美女,少了一個婺姬哪裏還在乎,莫非李班主想留著自己享用。

李漁麵有慍色,說這話講得過分了,有辱婺姬名譽,要知道她們投靠於我,完全是為了學戲,為了唱戲,與李漁豈能有染。

郭瞎子緊追不舍,許諾若婺姬做了他的如夫人,綾羅綢緞,山珍海味,一樣不會少她,這一輩子,榮華富貴就等著她了。見李漁還是不鬆口,郭瞎子猛地把銀票丟在桌子上,說你養姬蓄婢,名聲在外,卻這般小氣,少一個都不行。

李漁捋直袖子,說你身為商賈,本是和氣生財,說話卻這樣盛氣淩人。眼珠子是黑的,銀子是白的,是錢人人都愛,我李漁也不例外,可是今天我就是不要你們的銀子,婺姬年幼,更是不會圖你們的錢財,而毀掉自己一生的幸福。你如果不信,就去問問她,如果她們見了你的銀子肯跟你走,我立馬身上綁塊石頭跳進西湖。

郭瞎子又摸出一張銀票,說五千兩銀子,你就準備跳西湖吧。

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說誰敢逼我們班主跳西湖。隻見文進通突然出現,隨後李鄉君也翩然而至。文進通一臉殺氣,問誰敢這樣對李班主說話。不想郭瞎子直直地看著李鄉君,說這位姑娘好標致,莫非又是李班主的又一婢姬。

李漁一聽,猛然正色,罵郭瞎子無禮了,說鄉君姑娘不是我李漁戲班的人。

郭瞎子單隻眼睛一亮,哦了一聲,說原來是秦淮八豔之一的李鄉君,難怪這麽入眼,說著便靠近李鄉君,說今日遇見了,也是緣分,希望賞個臉,到西湖邊上喝杯茶。

李鄉君正眼不朝他看,扔過一臉冰霜,說我與你素不相識,恕不從命,還有你們不要張冠李戴,我不是那個李香君。

郭瞎子冷笑,說李姑娘倒正經起來了,還不承認,誰不知道李姑娘當年秦淮河上接待客人無數,車水馬龍,日進鬥金,我也曾經登門求見,不巧李姑娘忙得很,我排不上隊啊。

李鄉君強按怒火,說鄉君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仗著幾個臭錢,輕浪浮薄,不知天高地厚之人。這位客官腦滿腸肥,說話輕薄,看來你即使排上七天七夜的隊,也輪不上你。

文進通其實早已對李鄉君有心,隻是沒有底氣,不敢說出來,看見有人居然出言調戲,早已惱怒,手一伸,亮出一柄短刀,飛向牆壁,直直地刺進門板,大聲說有辱李姑娘者,先叫他流血。

郭瞎子嚇了一跳,不敢再說話。李漁連忙下逐客令,說你現在要走,那就快請便。郭瞎子瞪了瞪李漁,拿起桌上的銀票,轉身離開。

這時婺姬衝出來,抱著李漁就痛哭起來,說永遠不要離開師父。李漁安慰,說等你長大了,給你找一個人品好、模樣好、又有錢的相公,讓他入贅。

婺姬嬌嗔,說長大了也不讓師父找,一輩子就跟著師父。

李漁靜靜地放開手,說婺姬,還有杭姬,你們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女孩,現在,你們既然跟著師父學戲,就不能心存雜念,要說談婚論嫁,你們都還小,還不到時候,還是先跟著師父,把天下的戲都學會了,到哪裏都會有飯吃、有房住。師父沒有別的本事給你們,能給你們的隻有滿肚子的戲文。

李鄉君鼓起掌來,說二位姑娘容貌清麗,先生卻要拒人於千裏之外,這可傷了姑娘的心了。

李漁笑著搖搖頭,說婺、杭二姬豆蔻年華,天真無邪,心地純真,情竇未開,要緊的還是學戲。李漁雖說風流名聲在外,但也不至於誤人子弟。

文進通已經不耐煩,打斷他們的話,說明來意,如果力所能及,希望李漁幫助。接著由李鄉君告訴李漁,下月初五,有一批為抗清複明感慨赴死的烈士遺孤要途經杭州,到時候想在戲班落腳三五天。

李漁開始有些猶豫,但看看李鄉君,點頭答應下來,說鄉君姑娘的事情,也是我李漁的事情,能為鄉君姑娘出力,我求之不得。

李鄉君一笑,顯然感動,但又正色說李班主,這是為大明做事,希望不會讓你太為難。

李漁說是非大節,自己心裏還是明白的。

後來決定由文進通去四明山接人,文進通以為李鄉君同去,但李鄉君卻要留在戲班接應。見文進通有些落寞,李鄉君送他到錢塘江碼頭,說自己年長於他,拿他當親弟弟看待。文進通想開口說什麽,但又沒有說,隻是想有一天自己一定要成為英雄,那時候,他一定能得到所愛女人的芳心。

送文進通回來,已是夜深。在大門口的月光下,李漁和李鄉君進行了一場心與心碰撞的月光對話。

李漁看看李鄉君的側影,盯著她的臉,心想可惜鄉君姑娘隻待三五日,要是有三五月該多好。李鄉君避開他的目光,說句心裏話,自己承蒙李漁錯愛,要是早先,那倒真的會跟著李笠翁,唱戲作曲,走遍天下,那是何等愜意的美事。可是現在世事變幻,白雲蒼狗,她已經灰了心了。

李漁猜到李鄉君一半的心思,那都是亡國惹的,她一定是想得太多了,自己也曾有這樣的一段日子,這樣的一般心情,可如今總算過來了,又想著寫曲,又想著搭起戲班,為天下人唱戲,隻要一唱戲,什麽煩惱都沒有了。便安慰說教坊都被迫關了,什麽時候解禁難說,鄉君姑娘不妨和我共同撐起戲班,唱遍天下,唱到北京城去。

聽到李漁有尾沒有頭的話,李鄉君一臉驚詫,不明白為什麽要唱到北京城,為什麽要到北京城演戲,取悅滿人。再說自己決心要做道姑,以後哪怕教坊再開,也不是她這個年紀再做的營生了。

李漁有自己的理由。

這大明先是被李自成傷了元氣,後來又終於被滿人鐵騎所取代,這已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但從大明發展而來的傳奇、戲曲不能灰飛煙滅,他建起戲班,要帶著戲班進京,想著就是有朝一日到京城去,隻有進京才能真正振興、光大戲曲,用我們漢人的文藝,用我們的傳奇故事,去感化、改造粗陋的滿人。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李漁戲班演遍大江南北,攢足銀兩,目的就是進京,我要讓京城的達官顯貴、平頭百姓都看我們的戲,隻有進京才能將我李漁的戲名傳揚天下。

李鄉君自然是善解人意,李漁的意思她自然明白,但她一時不敢苟同,滿人鐵騎,踐踏我大好河山,殺戮我弟兄姐妹,那是什麽樣的仇恨,用我們漢人的文藝,靠一個李漁的戲名,能夠化解得了的嗎?不過李漁有自己的想法,戲班也自有戲班的生存之道,自己不必較真,多少給點理解吧。李鄉君歎口氣,轉開話題,說想起以前秦淮河邊,是何等繁華的景象。

李漁也跟著歎口氣,說鄉君姑娘,這天下初定,人心思穩,昔日的繁華局麵也許就會出現了,這正是我等靠文藝為生的人大顯身手的好機會,別的事情,隻能暫時拋開一邊了。

幾天後的一個子夜時分,文進通領著黃宗羲和六個小孩回到了杭州,以新招的戲班弟子身份,暫時在李漁家中落腳。

李漁早就聽到過黃宗羲的大名,對這位年長自己一歲的同輩充滿敬意,自愧弗如。為了抗清黃宗羲遭到清廷三次通緝,弟弟被處以極刑,兒子、兒媳也因貧病而死。當時在金華山中的李漁見過黃宗羲派來的信使,並用杭州官話與他進行了幾句交談。後來聽說浙東兵敗,看來洪承疇還是放了這位同榜的兒子一馬,黃宗羲得以返回故裏,教課授業,著述文章。清廷又不得不傳出話,說別人不抓,黃宗羲還要抓,他才有所靜默。

文進通擁著黃宗羲和六個小孩,從錢塘江的船上下來之前,李漁和李鄉君等候在路邊的時候,一列巡夜旗兵走過來,李漁迅速用身體擋住李鄉君。李鄉君被李漁的身體擠到牆角,透不過氣來,她看著李漁寬厚的背部,突然感到一陣寬慰和幸福。領隊的頭目走近,李漁將身體盡量往後麵靠,李鄉君的身體被擠成扁扁的,胸部和臉頰被擠壓著,紋絲不動。等巡夜官兵走得遠了,李漁才移開身體,李鄉君靠著牆壁,撫著自己的胸口喘著粗氣。李漁連忙表示歉意,說鄉君姑娘,他們認得我,但我怕他們盤問你,無端生出事來,多有冒犯。

李鄉君鎮靜了一會兒,呼吸開始正常。不一會兒就聽到錢塘江的水聲了,李漁伸出手,想拉著李鄉君的手,李鄉君猶豫了一下,沒有把手伸給他,李漁尷尬地把手收了回去。到了錢塘江邊,文進通隆重介紹了黃宗羲,李漁說了一番敬慕的話,但黃宗羲卻反應平淡,把六個小孩一一交給李漁,說自己在可能會連累他們,怕是不能進城,馬上要坐船離開,這幾個孩子就交給你們了。文進通也要護送黃宗羲離開,擔心李鄉君留在這裏也太危險,希望帶她一塊兒走。

李漁對黃宗羲的態度多少有些失望,也就不好再熱情下去,隻是看著李鄉君,等她的態度。

此時黑沉沉的江麵上陣風吹來,掠起李鄉君的額發,她捋了捋,看著李漁,說我不能走,這些孩子還沒有安全,既然交到我們手裏,我就不能一走了之。

這樣,李漁還沒有完全看清黃宗羲的臉,匆匆一見,就算過去了。

回來的路上,李漁突然停住腳步,看看孩子,問這些孩子要送到哪裏去。

李鄉君一時回答不上,她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四明山最後的據點遲早會被清兵攻陷,他們隻能離開,現在真是太為難李漁了。說實話,去哪裏她也不知道,下一站能去哪裏?但總會有下一站,一站接著一站,直到他們安全了,成長了。

李漁也顯得不安,他不知道這些孩子這樣轉來送去,顛沛流離,什麽時候才能到頭,他們已經沒有父母,夠可憐的了,不能再讓他們年紀小小還冒這麽大的風險。他向前走了幾步,將六個孩子一個個看過來,大的十三四歲,小的才七八歲,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家,不如讓他們留在戲班,跟著自己學戲。長得俊的學生角、旦角;長得醜的,學淨、醜;天生不會音律的,就學做道具,幹個雜活;上不了台麵的,就吹個簫,敲個鑼。相信不用四五年工夫,一個個都能自食其力,過上安定日子。李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李鄉君之後,李鄉君激動得熱淚盈眶,突然向他鞠了一個躬,說代他們的父母向他磕頭。

李漁急忙扶住她,心裏想其實這個躬應該由黃宗羲來鞠,但他把人一留卻忙別的事去了,變成讓李鄉君來還他的人情。想著,李漁說我有一個條件,希望鄉君姑娘能答應。不過不管你答應還是不答應,我都會收留他們的。

李鄉君有些警覺,問是什麽條件。

李漁說希望她也能留在戲班。

李鄉君為難,說自從離開秦淮河,自己就再無意於歌舞戲曲了。

李漁說不要求她登台演戲,就請她收徒授藝,與自己一塊兒切磋音律,編寫戲曲,主持戲班。

李鄉君想了想,還是沒有答應,自己是被官府盯著的人,會拖累戲班的。再說她打算回蘇州了。

李漁馬上說我以後也會去蘇州的,戲班四海為家,在杭州待不下去了,就到蘇州,一路唱著去。又指指六個孩子,說我今日就收這六個孩子為徒,作為新班弟子,為李漁戲班培養人才,一定好好對待他們,隻要有一條被子,就先讓他們蓋,隻要有一間房子,就先讓他們住,隻要有一碗飯,就先讓他們吃飽,他們都是沒爹沒媽的孩子,即使我們再苦,也不能苦了他們。從今往後,他們就是李漁戲班的弟子,婺姬、杭姬她們會像待親弟弟親妹妹一樣,好好對待這些小師弟小師妹的。

李鄉君不禁感動,流淚說我代表浙東烈士,也代表黃宗羲謝謝你。

李漁遞過手絹讓李鄉君擦淚,說不完全為了他們,我是為了你。

李鄉君還過手絹,眼淚突然沒有了。

再說這邊郭瞎子越想越氣,直接到了旗城,出頭告發李漁勾結逆黨,反清複明,意圖不軌。董阿賴不相信,郭瞎子說自己在李漁家中見到了李鄉君和另一個可疑人物。

但董阿賴認為李鄉君現在是一個道姑,並非反清複明分子。

郭瞎子說自己打聽清楚了,那個可疑人物叫文進通,就是今天城門口張貼布告上的通緝犯。

文進通企圖在蘭溪行刺洪承疇本來無真憑實據,加上洪承疇本人也沒有追究的意思,此事算是不了了之。不想就在昨晚,朝廷突然發來緊急公文,要求拿辦企圖行刺洪承疇的文進通,一大早各城門口就張貼了通緝令。

董阿賴問了張縉彥,張縉彥懷疑很可能是洪承疇改變了主意,要抓文進通,勸董阿賴不必太認真。一直到了第三天,董阿賴才派了一個年老的哨官帶人到李漁住處抓文進通。哨官帶著一隊人馬到了武林門外的李宅,卻看到門口上貼著一張紙,上寫:戲班暫離杭州,擇時歸來。

對於這道通緝令,文進通斷定是洪承疇從中作祟,誓言不會罷休。但李鄉君認為眼下最重要的是守護著那些新班弟子,讓他們長大成人,過上安定、美滿的日子,不要再惹事端。連李鄉君都這麽說了,文進通不免失落,神情頹然,說殺洪承疇的事暫且擱下不提,但自己準備離開杭州。

李漁勸他暫時在戲班安身。文進通感謝李漁好意,說自己是通緝犯,洪承疇要是知道了,戲班就完了。更主要的他擔心父親成了洪承疇的人質,如果不接他離開北京,日後洪承疇要挾於他,豈不更危險,所以打算馬上去京城,把父親接出來。

文進通離開後,李漁戲班開始蘇州之行,停靠的首站,也就是李鄉君的首場演出,是在運河邊上的餘杭縣三墩鎮。李鄉君早早化好妝,李漁一看,不禁擊掌稱讚,說好一個美嬌娘,要是鄉君姑娘入了戲行,那一定是名聞天下的角兒。早就知道誰都誇獎你當年秦淮河邊的動人歌喉,不演戲真太可惜了。

李鄉君看看鏡子,說李班主羞我了,我們可說好了,我隻是客串。

快上場時,李鄉君顯得有點緊張,說自從離開秦淮河邊,已經幾年不唱,擔心自己還行不行。

李漁笑著給了一連串鼓勵的話,說鄉君姑娘風采照人,一出場保準能把台下那些看客全鎮住。今日李漁戲班有幸,能得姑娘登台,這三墩人有福,能親眼一睹姑娘風姿……

李鄉君唱的是《西廂記》第四本《草橋店夢鶯鶯》。扮相美麗的李鄉君上,念白:

今日送張生上朝取應,早是離人傷感,況值那暮秋天氣,好煩惱人也嗬。悲歡聚散一杯酒,南北東西萬裏程。

台下一片鼓掌聲,李鄉君唱道: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李漁看得入迷,眼神顯出幾分癡意,連婺姬、杭姬也不覺看得出神。李鄉君緊接著唱道:

見安排著車兒、馬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有甚麽心情花兒、靨兒,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媚;準備著被兒、枕兒,則索昏昏沉沉的睡;從今後衫兒、袖兒,都揾做重重疊疊的淚。兀的不悶殺人也麽哥?兀的不悶殺人也麽哥?久已後書兒、信兒,索與我淒淒惶惶的寄。

李鄉君唱完這段,整個戲場內喝彩聲四起,興起了一個**。

李漁詫異了整整一個晚上,真不知道李鄉君是何時學會這些戲的。

離開三墩,戲班的三五條船便掛滿風帆,從運河上一路駛上去。暮色降臨,微風漸起,弦月映出銀光,李漁與鄉君相對喝茶,興致上來,低聲吟道:

窗外有人,已定是小姐,我將弦改過,彈一曲,就歌一篇,名曰《鳳求凰》。昔日司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雖不及相如,願小姐有文君之意。

李鄉君不由感歎,說先生唱的是西廂故事,記得先生曾寫過一部傳奇《凰求鳳》,想必是悟過真情,隻可惜現如今是在船上。

李漁喝盡一杯茶,說哪裏還不是一樣嗎,又唱起來: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張弦代語兮,欲訴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仿徨……

艙內眾人不禁探出臉來觀看,婺姬說一個張生,一個鶯鶯,可惜今晚的月亮不圓。李漁沒有理會,繼續唱道: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李鄉君跟著興起,念白:

是彈得好也嗬,其詞哀,其意切,淒淒然如鶴唳天;故使妾聞之,不覺淚下……

李漁突然坐下,良久不語,說李漁突然感懷人生苦短,諸多遺憾,不能像司馬相如那樣做出驚世駭俗之舉,如果生在當時,李漁做一個司馬相如,鄉君姑娘做一個文君,那是何等的美事。

李鄉君低下頭,不看李漁,說隻是可惜,這世道並非當時,所以不過是假設罷了。曾經滄海,這情愛二字怕是看破,不敢再奢想文君之舉了。

李漁竟動了情,說鄉君姑娘正當青春,才藝雙絕,至情至性,有多少人愛慕你啊。

李鄉君低下聲,幾乎難以聽清,說我與李班主相遇之後,也想起古人一句話,恨不相逢未嫁時。誰想李漁聽得一清二楚,說鄉君姑娘此言差矣,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姑娘何曾嫁人。說句肺腑之言,姑娘在李漁心目中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女子,是自由之身,不屬於任何人,包括你鍾情過的那些個公子。

一番話顯然引起李鄉君心裏震顫,轉身就要回艙,李漁擋在前麵,說鄉君姑娘,雖說曾經滄海,但隻要活著一日,就不能心中無愛,否則心就會枯死。你學學我李漁,心中有真愛多好。

李鄉君冷靜了許多,說李班主的真愛是戲劇,是傳奇。天不早了,該休息了。船槳聲中,李鄉君默默回到船艙,留下李漁一個人對著汩汩流水,重複說著恨不相逢未嫁時這句話。

運河的早晨,一艘艘船紛紛靠岸,幾乎與李漁戲班到達蘇州的同時,趙則鳴的船在杭州拱宸橋碼頭靠岸了。叔侄倆以最快的速度集合了原來經曆司的那幫屬員。趙則鳴迫不及待地脫下外衣,撕開裏襯,取出發黃的奏本,等大家齊刷刷跪了下來,趙則鳴聲音洪亮念起來:先帝詔曰,依趙則鳴所奏,命其將李漁拿問遞京,悔過具結,並查禁《金瓶梅》。

眾人激動得圍上來,爭著要看崇禎真跡。趙則鳴要求眾人依照原來職務大小排好隊一個個輪流看。看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愛不釋手,熱淚盈眶。趙則鳴也激動得流下眼淚,說有皇上親筆禦批,看李漁還怎麽抵賴。

狂躁之中,苟文案甚至建議說既然先帝有聖旨,我們殺了李漁,他也無話可說。趙則鳴一臉嚴正,說我們不是要殺他,先帝是叫他悔過具結。我要帶他到北京,讓他到煤山下磕頭認罪,向先帝悔過。

趙則鳴領著眾人來到李宅,見門開著,就走了進去,發現隻有李漁的原配徐氏和二夫人曹氏及她們的兩個女兒,其情景與上次在蘭溪伊山別業一模一樣。

徐氏認得趙則鳴,待之以茶,但回答說她們昨天才剛到杭州,也不知道李漁和戲班去哪裏了。趙則鳴等人在宅前宅後找了個遍,都找不到李漁的影子。後來趙則鳴聽了郭瞎子的話,才知道李漁不僅離開了杭州,而且是帶著李鄉君一起走的。原來郭瞎子不甘心,每天都到李宅來盯上一次,看看戲班有沒有回來,這天正好碰見了趙則鳴。

郭瞎子認定李鄉君與李香君是同一個人,說當初李鄉君跟了侯方域,確是秦淮河上一段佳話。不過一個歌妓何必對江山社稷關心太多,朝廷在江南開科取士,侯方域是讀書人,總是要功名的,李鄉君到頭來對侯方域入清太過指責,終究折了桃花扇,葬送了一段美妙情緣。她要是不那麽較真,依舊跟定侯方域,何至於落到今天這地步。

這分明是在詆毀李鄉君,趙則鳴大為不滿,指責郭瞎子胡說八道,對李鄉君極不公允。李鄉君雖說是位坊間女子,不忘國家大義,民族氣節,堪稱女中丈夫,勝過多少男兒。與侯方域這樣為了功名、不講氣節之人,斷其情義,也不算可惜。

郭瞎子一臉不屑,獨眼瞪得更大,說她現在跟著李漁戲班,淪落為一個戲子,就值得了?

聽到這句話,趙則鳴心裏一頓,李鄉君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如被李漁所欺,名節美譽豈不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