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的土謝圖親王為了孫子的婚事,提起精神,騎著馬從科爾沁草原來到北京。
憨厚的孫子是他的希望,因此有求必應,孫子看了那麽多王公貴族的格格,非要娶一個童年時見過的玩伴,就是二等伯曹爾玉的養女火嬰。
孫子喜歡的,他也喜歡,孫子要的,他一定想辦法給他。
他一到北京就托孝莊提親。
孝莊驚愕之餘,一口答應,滿蒙一家親可是大清的頭等大事,而且從親情上來講,三貝勒也算是自己的侄兒了。
天聰三年,即崇禎二年九月下旬,皇太極進攻明朝,成吉思汗之弟、哈布圖哈撒爾的後裔土謝圖汗奧巴率領蒙古科爾沁部二十三名首領參加戰鬥。從此,科爾沁部與皇太極為首的滿洲貴族結成了休戚與共的所謂手臂與手指關係,以奧巴為首的科爾沁也就成了清朝可以依靠的一支重要力量,科爾沁部貴族也開始進入後金朝中任職。是年九月,奧巴病死,皇太極驚悉奧巴去世,為素服垂涕,親自祭奠,授其子巴達禮為濟農,襲土謝圖汗號。
奧巴死後,孝莊太後的父親、科爾沁部的另一位領袖吳克善也得到了重用,他的女兒於天命十年嫁給了努爾哈赤第八子皇太極為側福晉。天聰十年,皇太極在盛京稱帝,更國號為大清,改元崇德。吳克善等率科爾沁等蒙古十六部四十九台吉會集盛京,參加了在篤恭殿舉行的盛筵,孝莊正式受封永福宮莊妃,孝莊的父親吳克善被封為和碩卓禮克土謝圖親王,詔世襲罔替,領科爾沁左翼中旗。
清軍入關後,科爾沁蒙古一直為皇家禮重,除它在清朝開國定鼎中戰功卓著外,還有親緣關係,與科爾沁聯姻始終是清皇室極為注重的一件事情。
孝莊正在進行將火嬰嫁到科爾沁草原的步驟。
過了一些日子,就在曹爾玉要回江南的時候,孝莊傳下一句話,希望火嬰年內就嫁到科爾沁草原上土謝圖親王府,與三貝勒結為夫妻。奧巴之子巴達禮後來被封為土謝圖親王,而這個三貝勒,正是土謝圖親王的第三個孫子,更巧的是火嬰的生父霍烈曾經是正白旗派往土謝圖親王部的聯絡官,三貝勒與火嬰常常一起在軍營中玩耍,可以說兩人曾經是一段時期的童年玩伴。
火嬰對當年的那個粗魯的小胖墩並沒有什麽好印象,聽到這個消息,一口回絕,然後就跑到曹府,向養母孫氏哭訴。
孫氏勸火嬰,說這可是太後的賜婚,我也不好說什麽,再說三貝勒也配得上你,小時候你們不是很合得來嗎?曹爾玉也不太願意火嬰這麽快就嫁人了,說小時候玩得來並不一定要做夫妻。太後也真是心急,火嬰才幾歲,再過幾年不行嗎,讓三貝勒再等等,我去跟太後說。孫氏連忙勸阻,說老爺去說也沒有用,太後是和皇上商量好才下懿旨的,你還是安心去江南吧。
曹爾玉歎了口氣,說皇上答應過這次讓夫人同去江南的,怎麽又反悔了?孫氏忍住淚水,說太子殿下還小,自己也真放心不下,再伺候一年吧,等太子殿下過了夏天,斷奶了,就到江南來。
門外那幾個蘇州女伶正在整裝待發,原來她們幾個也要跟曹爾玉回去。為首的那個女伶說她們住在京城水土不服,隻好回去了。不想這話讓火嬰聽到了,她眼睛一轉,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吃過早飯,曹爾玉一行就到了碼頭,告別了送行官員。剛一開船,曹爾玉解脫似的去掉外衣,興奮地說終於又可以回江南了,姑娘們,這一路上你們就一個個輪著唱戲,比喝酒,誰贏誰先唱。
船艙裏頓時熱鬧起來,女伶們搶著說話,但曹爾玉發現其中一個女伶背朝著自己,始終沒有說話,也不回頭。他走過去,讓她回過頭來。
背朝曹爾玉的女伶說,回頭就回頭,怕什麽,說著突然轉身。
一看原來是火嬰,曹爾玉一驚,一邊問她什麽時候上船的,一邊又對艙外高喊,要船停下來。
火嬰急了,說停船幹嗎,難道爹爹要趕我走呀?
曹爾玉連連搖頭,心想若把火嬰帶到江南,到時候老土謝圖親王和三貝勒非找自己算賬不可。
火嬰好像看穿他的心思,說三貝勒憑什麽找爹爹算賬,我現在還沒有嫁給他呢。
曹爾玉說爹不怕三貝勒,可這是太後賜婚,爹把你帶走,這不是違背太後旨意,幫你逃婚嗎?不行,爹要叫人送你回去。
火嬰態度堅決,說我不回去。
這時眾女伶也七嘴八舌向曹爾玉求情,說火嬰是個生性活潑的女孩,要到江南玩玩,就帶她去。又說看她聰明伶俐,模樣俊俏,要不是長在宮中,那保不準是一個響當當的角,強過我們好幾倍呀,曹大人就讓她走吧,看看蘇杭的風光,看看那些名伶的風采,以後嫁到王侯之家,怕是不能那麽自由自在了。
曹爾玉一擺手,叫她們不要說了,說我女兒與你們身份不同,她是太後親口封過的格格,現在擅自逃出來的,皇上、太後追究起來,這件事沒法交代。
曹爾玉最後要火嬰到了滄州就下船,叫專人送回京城。
火嬰離京的消息傳到宮中後,正在喝茶的太後果然惱了,放下茶杯,說這個野丫頭,也不說一聲就跟曹爾玉跑了,曹爾玉居然還帶她走。正在給玄燁喂奶的孫氏連忙勸起來,說火嬰想到江南看看,就讓她去吧,從小沒有了父母,也是可憐。再說這一路上由我家老爺照顧著,也不會有什麽閃失,過三兩個月就叫人專門送回京城就是了。
太後無奈,又有擔心,說隻怕她到蘇杭去是跟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學什麽戲之類的,等上了癮,三兩個月工夫不一定肯回來。趁現在還沒有走遠,得把她拉野馬崽一樣拉回來。
洪承疇進來的時候,老土謝圖親王正向順治發牢騷。
老土謝圖親王其實是土謝圖親王的弟弟,土謝圖親王死得早,就由他襲了爵位,如今他老了,都叫他老土謝圖親王。
順治勸慰老土謝圖親王,說曹爾玉快馬來報,讓火嬰在滄州留下,讓土謝圖親王不要心急,不會耽誤他孫子的婚事,但也不要到處去說這件事。
洪承疇聽了一會兒,上前一步,說皇上英明,曹爾玉女兒出走一事不宜張揚,不然世人難免要有流言。等她回京之後,也不宜過於責怪。微臣以為,曹女年幼,向往江南美景並無過錯,要錯就錯在李漁。
土謝圖親王又緊張起來,忙問李漁是什麽人。洪承疇說火嬰雖然是曹爾玉的養女,但畢竟是太後封賞過的格格,尚未出閣,卻被《金瓶梅》所誘,《金瓶梅》乃天下第一**書,像火嬰這般年齡,看過此書,必定中毒,而且難以救治,此其一。臣曾聽說曹府之中,火嬰跟蘇州女伶插科打諢,唱念做打,對粉墨之事似乎情有獨鍾。此去江南,必定會去尋訪像李漁這樣的戲中班頭,伶中魁首,如果不巧相遇,李漁必定賞其美貌,欺其年少,焉能不做出不齒之事,此其二。其三……
土謝圖親王不耐煩了,催促洪承疇快告訴他這李漁到底是什麽人,現在哪裏。
洪承疇看了看順治,繼續抨擊,說這李漁不僅三房四妾,而且周邊多有青春年少的美貌女子。日夜陪伴,鸞倒鳳顛,縱情聲色,與其交往過的好人家女孩,最後都一個個變成沒有廉恥、喪失名節的風塵女子。然後才回答土謝圖親王的話,說李漁現在杭州。
土謝圖親王說這樣一個壞人,還不簡單,叫董阿賴把他宰了,然後暴屍三日。
一直不吭聲的順治卻很平靜,說老親王,這事跟李漁無關,你衝動了,這樣的人不是說殺就能殺得的。
洪承疇低下身子,表情恭敬,說皇上太英明,這樣的人是殺不得。但臣懇請皇上下旨,查禁《金瓶梅》,並從速將李漁治罪。既不殺他,也不把他下獄,更不是把他充軍寧古塔。臣以為,查禁《金瓶梅》,令李漁寫出書麵悔過,禁止李漁在各地演出,解散其戲班,令其終生不得寫任何文字。
土謝圖親王不快,說那不是便宜他了。
順治仍然平靜,說什麽便宜他,這比殺了他還難受。洪承疇你到底是漢官,到底是讀書人,知道用軟刀子殺人,知道怎麽讓他生不如死。
聽到順治譏諷的口氣,洪承疇愣了愣,說臣一心為皇上著想,為大清江山社稷著想,並無其他用意。
順治來回走動,沒有作聲,最後仿佛拿定主意,但沒有馬上說話。
洪承疇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急忙催促順治,說事不宜遲,從速處置李漁,對南方儒林士子也是一個警告。
順治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才說,朕考慮到江南民意未定,人心不穩,尤其是讀書人,對我大清尚存疑慮,此種情形下,為難江南士子,恐怕有違民情,隻能被反清複明的違逆之徒找到借口,趁機煽風點火,推波助瀾,以擾亂地方為起始,最終動搖社稷根本。
見土謝圖親王聽得迷惘,順治語重心長開導他,說你是我大清貴胄、朝廷重臣,不能以一己之私而不顧穩定天下的大計,遇到此類事情,切不可莽撞,畢竟江南不是你蒙古草原。
洪承疇替土謝圖親王說話,說老王爺也是激於義憤,未過門的孫媳婦突然跑到人地生疏的江南,不能放心啊。
順治一聽,馬上又對著洪承疇,說人家是跟她父親一道去的,有什麽不放心的。對付漢人,尤其是讀書人,你比土謝圖親王懂,知道用什麽辦法。不過,朕以為你說的李漁這樣的讀書人,並不可怕。
洪承疇不屑,說李漁算不上讀書人,連個像樣的功名都沒有。
順治說那是你們漢人的看法。因為依順治看來,所謂的讀書人分為兩類,一類人像閑雲野鶴,雖身處鬧市,卻不問政事國事,很是逍遙自在,就如李漁,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一類卻是漢人認為的正宗讀書人,就像東林黨人、複社成員,就是那些“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讀書人。這一類人中有些所謂忠義之士,心係舊國,不知通變,著書立說,千方百計鼓動百姓反清複明,就像被洪承疇殺掉的夏完淳、黃道周。這兩類人,哪類人更讓人放心,不是明擺著的。順治沉默良久,說出了自己的一番道理,說李漁沒有什麽可怕,《金瓶梅》也沒有什麽可怕,什麽《風箏誤》,就更不可怕了,不僅不可怕,還要感謝他,風花雪月,家長裏短,為我大清點綴一二,歌舞升平,娛樂我大清國民,長此以往,潛移默化,人心思穩,天下祥和,這樣的讀書人,朕怎麽能砍他的頭。
洪承疇想不到順治會這麽說,而且句句在理,難以反駁,一時啞了口。良久,還是說出自己的意見,辯解說,臣以為《金瓶梅》這樣的**書如果不禁,李漁這樣的墮落文人如果不除,那也會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毒害清明向上的世風,最終也會動搖大清的國本。
順治表情緩和了一些,但明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一是希望洪承疇對李漁這類人最好靜觀其變,不可張揚,可以私下告知江南官員,叫他們對李漁之輩加強監管,不過要適可而止,不能有所傷害。二是查禁《金瓶梅》的旨意不能下。三是火嬰她想到江南玩幾天,也不算太過分,況且有曹爾玉照顧她。講完三條,看看土謝圖親王臉上掛不住,又和緩回來,說不過這是你的家事,你看著辦吧。
再說曹爾玉的船到了滄州碼頭,徐徐停下,火嬰卻不肯下船,反而演出了一個激烈動作,使她最終得成江南之行。
曹爾玉站在船頭招呼火嬰出來,碼頭上等候的滄州官員上來迎接,說三貝勒今晚就要到,請格格下船。火嬰站著不動,曹爾玉好言相勸,說從這裏回京,一兩日就到了,等以後太後和皇上準許你出來,你盡可到江南來找我,一個人來也行,和三貝勒一起來也行,保證讓你好好玩。
火嬰眼中含淚,她知道自己這一下船,就再也沒有機會去江南了。曹爾玉不忍,安慰她並保證說等殿下稍大些,能放手了,夫人要來江南,火嬰隨她一起來。
不想火嬰更堅定了,說我這次就要去。
曹爾玉拉下臉,說未經皇上、太後準許,這次你不能去。
火嬰突然奔到船頭,說不讓我去,我就跳下去。幾個女伶要上前去拉,火嬰看著曹爾玉,說你們不要攔我,誰來攔我,我就跟誰過不去,
為首的蘇州女伶轉而向曹爾玉求情,說曹大人是一個豁達的老爺,帶她走吧,就多擔待一些,大不了以後向皇上太後求個情。
這下滄州官員不知所措,連忙上來,求火嬰千萬別跳。火嬰遷怒滄州官員,說誰叫你們來接我的,並威脅說你們再不走,我就真的跳了。
滄州官員頓時張皇,連聲說我們馬上走,馬上走。
曹爾玉也許覺得火嬰鬧得差不多了,歎了一口氣,對站在岸上的滄州官員說,你們都看到了,我也是沒有辦法,一會兒三貝勒要是來了,你們就告訴他,讓他到江南來找火嬰。還有請轉告土謝圖親王,不會誤了太後定的婚期,讓火嬰從江南回來後再娶她進門。
火嬰聽到曹爾玉的話,高興得跳了起來,卻差點落水,滄州官員嚇了一跳,連忙一邊逃,一邊說曹大人,我們告辭了。
曹爾玉剛喝令開船,火嬰就破涕為笑。曹爾玉瞪了她一眼,也不禁笑了,然後又馬上認真起來,說火嬰,爹爹帶你去江南,肯定是要遭別人罵的,這先不去管它了,但既然帶你去,與你要有個約法三章。
火嬰口裏應得很快,說不用說三章,三百章我都先答應你,心裏卻想做不做得到再說。
曹爾玉說第一,到蘇州後須隱瞞身份,問你是哪兒來的小姐,就說是從京城來的,是曹家一個親戚。第二,不可私自出門,要出去遊玩,一定要有人跟隨左右。第三,不許找戲班學戲,遇到李漁這樣的人不許搭理。
一聽說這一條,火嬰心想,這李漁是老虎會吃了我?就說能不能改成別的一條。
曹爾玉說堅決不行,別的幾條好商量,偏偏這第三條不能改。
曹爾玉還是沒有把全部情況都告訴火嬰。
臨行前,孝莊私下向他說了幾句話,對火嬰作出了保證和承諾。他一直想找機會告訴火嬰,但看到她現在興奮的樣兒,他幾次都忍住了。
但是這約法三章反而使火嬰對李漁更多了一份好奇,一路上,向幾個女伶問了很多關於李漁的趣事,火嬰覺得自己要做到第三條確實有些困難。女伶們還告訴她說,李笠翁八種曲,每出一種,爭相傳閱,洛陽紙貴,要說李漁的長相,那真是眉清目秀、相貌堂堂,那一舉手、一投足,迷住了多少人。
火嬰因此也不停地遐想,這個李笠翁,她們這樣不要命地誇他,倒非見見他不可了。
過了滸墅關,船停了一會兒,就駛進了蘇州城的內港。那個女伶看到火嬰充滿好奇的神情,覺得好笑,忽然提醒她,說如果找李漁,別忘了曹大人的約法三章。
火嬰不理,說三百章都沒用。
李漁戲班幾乎和曹爾玉、火嬰乘坐的官船同一天到達蘇州。
運河兩岸風和日麗,景色宜人,喧鬧的碼頭上擠滿了船隻。眾人剛要上船,忽然來了許多兵勇,將碼頭上的行人驅趕走,接著隻見一艘官船駛進內港,船頭揚起一麵大旗,旗上赫然寫著一個大大的曹字。
隔著一個水道,李漁看了個仔細,問這個姓曹的是什麽人?李鄉君站在後麵,說曾聽說此人已經來過蘇州,與多爾袞同屬滿正白旗,他夫人是順治兒子玄燁的奶媽,所以這麽擺威風。他這次到江南,是來籌建江南織造府的,這江浙的錢財將來要經他的手,源源不斷輸往北京,供滿人揮霍享用。
李漁的反應則平和許多,說是個有錢的滿人,要讓他喜歡上看戲就好。
官船上,那幾個蘇州女伶領著火嬰走出船艙,火嬰伸出頭來四處張望,大聲問怎麽看不到寒山寺呢?唐朝張繼不是寫過一首詩,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這首詩不就是說船一到姑蘇城,就能看到寒山寺嗎?
這時李漁忍不住,對著官船說這位姑娘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這都是文人寫寫而已,其實寒山寺半夜裏從不打鍾,這張繼寫錯了。
火嬰要過來與李漁對話,曹爾玉攔住她,說不要理他,江南人心多異,蘇州不比在北京城了,你謹記約法三章,尤其千萬別暴露自己的身份。
曹爾玉帶頭從船上下來,緊接著其他人也經過跳板上了碼頭。火嬰站到船舷上,然後縱身一躍,跳上碼頭。李漁看到火嬰跳上碼頭的姿態,好奇地多看了她一眼,說這個小姑娘倒有幾分野趣。話剛出口,火嬰回頭望了望,李漁看見,又稱讚了一句,說天生一副小旦的臉。
第二天,天氣晴好,蘇州街市上人來人往。火嬰興奮地走在前麵,東看看西望望,一老一少的兩個當地兵丁像跟班似的走在後麵,但一不留神,火嬰自顧自地往前走,消失在人流裏。兩個兵丁找了很久,才發現火嬰在燒餅擔前吃燒餅,於是開玩笑嚇唬她別到處亂跑,小心被賣到紅春樓去。
火嬰知道紅春樓是唱歌、跳舞、喝酒的地方,來了興趣,設法甩開了兩個兵丁,很快就找到了紅春樓,聽到裏麵果然有絲竹之音,興奮地要走進去。恰好一個三十上下的美貌少婦站在門口,攔住了她。火嬰不理,徑直往裏走,說自己是來看戲的。美貌少婦奇怪,說看戲到戲場裏去,這裏女孩免進。
火嬰指著站在門口幾位豔裝濃抹的年輕女子,問那她們是男的還是女的?我偏要進去。說著快步走了進去,隻見大廳中間,幾個人正在演奏,一個舞女和著音樂節奏跳舞,另一個歌妓正在唱歌。火嬰興奮地在一張圓桌前坐了下來,並隨手拿起桌上的糕點,邊吃邊看。
美貌少婦怕影響其他客人,沒有馬上攆她,而是悄悄地吩咐了兩個麵相凶惡的壯漢。恰在此時,李漁戲班的木子李舉著木牌到紅春樓推銷戲票,一邊走進大廳,一邊叫喊:李家班複出,首演蘇州城,《西廂》《琵琶》《還魂》,三十文一出,《風箏誤》《凰求鳳》《奈何天》五十文一出。
一些客人紛紛走出自己的房間,索取戲單,火嬰走過去,也要戲單,木子李忙著給其他人分發戲單,沒有理她,美貌少婦叫那兩個壯漢連推帶拉把木子李趕了出去。火嬰著急,問一個拿到戲單的客人,客人色眯眯地看著她,說我把戲單給你,你給我什麽?其他客人發現了火嬰,一齊湊了上來,圍著她議論,說紅春樓還藏著這麽個寶貝,怎麽才亮出來?說著爭先恐後要帶她去。這時兩個壯漢從樓梯下出來,美貌少婦向他們使眼色,那兩個壯漢分開人群,走到那個客人邊上,挾著火嬰就上了樓,將她關進了樓上的一間黑室。美貌少婦緊跟著上樓來,說把她的嘴堵上。壯漢把一條手巾塞進火嬰嘴裏,然後又用一根細繩捆住她的雙手。火嬰雙腳亂蹬,踢翻了房內的凳椅,美貌少婦火了,吩咐把火嬰的腿也捆上。兩個壯漢齊心協力捆住火嬰雙腳之後,美貌少婦叫他們離開,然後搬起翻倒的椅子坐好,對火嬰說你鬧吧,等你沒了力氣,我再收拾你。
天好像是一下子黑下來的,房間裏更是漆黑一團。
美貌少婦看看**的火嬰,點亮一盞蠟燭燈,照了照火嬰的臉,說好一個標致的女孩,現在嫩了一點兒,不過到了這兒,不消半年,就叫你變成一朵茉莉花,香噴噴的,饞死那些男人。火嬰眼珠子轉動著要說什麽話,美貌少婦說你的眼珠子會說話,我有話問你,你點頭搖頭算作回答,聽話了,讓你少吃一點苦頭。又坐到床邊,說聽你口音是從京城來的,你到蘇州可是來投親靠友的。見火嬰點點頭,美貌少婦又問可是投親未遇。火嬰還是點點頭,美貌少婦更加得意,說你不是王公貴胄後人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讓我猜猜,說不定你還是一個公主。
接著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看到火嬰眼睛不動了,美貌少婦顯得遲疑,神情不安起來,自言自語嘀咕著,你說不定是前朝哪家親王的公主,說不定是還在四處逃難,找不到安身之處。火嬰眼神顯示出驚愕,拚命搖頭又拚命點頭。美貌少婦恍然,竟然安慰她,說紅春樓收留了很多這樣的人,再多一個也不要緊,也算是我為前朝再做一件好事。自我介紹說她叫赤五娘,勸火嬰小小年紀,也不用再奔波流浪了,就在這紅春樓落個腳吧。
火嬰越聽越顯得神情茫然,隨後拚命搖頭,赤五娘說搖什麽頭,到這般光景了,還放不下架子,大明朝亡了,不瞞你說,我也是大明的……突然又住了口,良久才說大家都認命吧。說著,忽然流下眼淚,說我從北京一路逃到南京,差一點掉進長江喂魚了。
她訴說著,聲音低了,平靜下來,說你要保命,就聽我的話,我給你一口安生飯吃。
看到火嬰點了點頭,赤五娘表情親和許多,說這就對了,現在我把你褲子脫下來,查驗你還是不是姑娘。如果是,我找個有錢的,往後的日子會寬裕一些,如果不是,那你自認晦氣,明天就接客去。火嬰身體拚命地往床裏麵縮,使勁地搖頭。赤五娘說現在兵荒馬亂的,不如在這裏平安,歎口氣開始脫火嬰的衣服,不一會兒上身隻剩下了一條紅肚兜,一塊漂亮的玉佩露了出來。赤五娘一看,頓時聲音顫抖,說這是宮中之物,你從哪裏來,難道你是我朱家落難公主?
火嬰點點頭,表示自己確是一個公主。
見火嬰終於肯承認,赤五娘禁不住掩麵而泣,說自己是福王第五個兒子的媳婦,也算是大明的郡王妃,論輩分還是崇禎帝的王嫂。崇禎十五年正月,李自成攻陷洛陽,老福王被砍了頭,所幸我去京城拜年,躲過一劫,不想李自成又攻陷了北京,我親眼見崇禎帝在煤山自縊身亡,接著滿人的大軍又占了北京,大明亡了,家也沒有了。一陣垂淚之後,她又說為了紀念大明,自己的名字叫赤五娘,因為赤就是朱,排行五王妃,所以叫赤五娘。說著抱著火嬰,說自己也有一個女兒,南逃時落水死了,如果活著也有你這麽大了,以後我會好好待你的,當親生女兒看待,一定要紅春樓給你個床鋪,誰叫我們身上都流著朱家的血。
火嬰沒有再掙紮,雙目有點晶瑩,看著赤五娘,想說什麽,門突然推開,一個壯漢氣喘籲籲地進來,說不好了,官兵把紅春樓給圍住了。
赤五娘並不緊張,冷笑一聲,是不是官府禁娼動真格了,吩咐壯漢準備好份子錢,把人打發走。壯漢說看情形不是查什麽違反禁娼令,因為來的不是蘇州府的衙役,而是旗營的滿人戈什哈,都騎馬來的,像是來抓什麽人。赤五娘一怔,不安地嘀咕了一句,八成是他們發現我的身份了,我知道總有這麽一天的,誰叫我是大明的王妃呢,我一個人出去自首。
火嬰身子一挺,從**滾落到地上,拚命點頭,又拚命搖頭。赤五娘蹲下來,解開火嬰的繩子,說外麵的官兵是衝著我來的,一會兒你逃命去吧,我們還是沒有緣分。
火嬰喘著粗氣,連忙解釋說,他們來是找我的。
赤五娘一愣,更緊張了,說他們一定知道你是公主,追到這裏來了,那你趕緊躲一躲。說著在床沿下麵一按,牆上露出一個壁洞,說你先躲到壁洞裏,我去對付他們。
火嬰不肯鑽進壁洞,掙紮著要出門,赤五娘不由她多說話,和壯漢一道把她往壁洞裏一扔,然後把機關合上。
其時在紅春樓外麵,曹爾玉帶來的旗營人馬黑壓壓一片把門口堵住,那一老一少兩個被火嬰甩掉的兵丁一口咬定火嬰在紅春樓,要率先衝進去,門口的歌女舞娘急忙進門,把門關上。
曹爾玉大怒,對戈什哈下令把火把扔進去。正要點火時,赤五娘打開了門。曹爾玉率領戈什哈衝進來,隨後趕到的蘇州府從九品吏目匆匆跟進來,向赤五娘介紹了曹爾玉。
赤五娘恢複了往日的儀態,款步迎上來,說曹大人,帶了這麽多人殺進紅春樓,為何事呀?
曹爾玉口氣嚴厲,要赤五娘把人交出來。
赤五娘故作不知,高聲問交誰呀。
那一老一少兩個兵丁上來,說你別裝傻了,人分明進了你紅春樓。
這時躲在後麵的婁吏目著急了,上前幾步接連向赤五娘使眼色,說隻要你馬上交人,曹大人不會為難你的。
赤五娘仍然裝糊塗,說你們說的什麽人,我怎麽不明白?
這時一位並無品位的年輕官差故意大聲說,一個京城來的小姐,好端端一個人進來,竟然不見了,想拐騙良家婦女也不看看是誰,你們膽大包天,都不要命了?
赤五娘白了一眼這位年輕官差,說婁吏目,這一片燈紅酒綠的地界平常都歸你管,紅春樓是唱歌喝酒的場所,一向規規矩矩做生意,從來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進紅春樓來的,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自願的,我們可不敢強逼人家,更別說是拐騙良家婦女。
這位叫婁吏目的年輕官差,是蘇州府專管教坊的小吏,他正是浙江布政司經曆司經曆婁平的親弟弟。因為都叫他婁吏目,所以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了。禁娼令頒布後,蘇州城的妓院一律關門,連歌舞聲色為主的教坊也關停了幾年,從小就跟在公差後麵跑腿的婁吏目閑來無事,去年本想投靠在杭州做官的兄長婁平,但由於形勢的變化,他又留在了蘇州,並進入了衙門。一是順治親政,氣氛已經不那麽嚴峻,貿市重新活躍,江南的戲班一下子湧到蘇州,戲場開始熱鬧,判官繆家正看他順眼,叫他代管戲班事務。二是清廷對禁娼也不認真起來,原來歇業的教坊半關半開起來,因為不是合法經營,蘇州府不好正式納入管理,於是聘用了婁吏目,讓他專管梨園行的同時,也以半官方身份出麵,負責對教坊的日常監管。
婁吏目正要發火,曹爾玉哼了一聲,說看你這張嘴狡辯也沒用,等下搜出人來我再跟你算賬。又拍了拍佩劍,說要是她少一根毫毛,饒不了你。
後來戈什哈們將紅春樓搜了一遍,其中兩個人上樓並進了黑屋,而且在床底下找了找,沒有發現什麽,正要離去,突然聽到牆壁裏的聲音,仔細尋找起機關來。其中一個戈什哈連忙下樓,報告了曹爾玉,曹爾玉拔出寶劍,逼著赤五娘一起上樓,赤五娘不肯上去,兩個戈什哈把她架上樓去。
黑屋內,另一個戈什哈仍在尋找機關,牆壁裏的聲音越來越響,赤五娘進來,無奈地敲了敲牆壁,說姑娘你為什麽要亂動呢,怨不得我了。說著按了機關,牆洞打開。火嬰走了出來,一看是曹爾玉,忙拉住他的雙手,曹爾玉又愛又憐又埋怨,說女兒,叫你不要亂跑,你不聽,現在吃苦頭了吧,快穿上衣服。
火嬰這時才發現自己隻穿了個紅肚兜,連忙穿好衣服。
這會兒輪到赤五娘吃驚了,問火嬰到底是什麽人。
火嬰說我是宮裏來的,不過不是什麽前明的皇宮,是大清朝皇宮。
赤五娘明白過來,身子一下軟了,自己好糊塗,連她是大清公主都分辨不出來。
曹爾玉把劍架在赤五娘脖子上,說現在人搜出來了,你還有什麽話說。
火嬰拉住曹爾玉的手,替赤五娘求情,說爹爹你不要對她這麽凶,她沒有對我怎麽樣,她是一個好人,放過她吧。
曹爾玉還不肯罷休,說她竟敢綁架火嬰,想造反啊,就這樣輕易放過她,豈不是太便宜她,讓蘇州府發落她,坐牢,充軍,殺頭,哪條罪都夠上了。
火嬰慢慢按下曹爾玉的劍,說赤五娘並不知道我是什麽人,所謂無知者不為罪,再說了她把我藏進壁道,原是想救我。見曹爾玉不解,火嬰解釋說她還以為你帶著官兵衝進紅春樓,是來抓我的。曹爾玉收起劍,臉色好了許多,說照你這麽講,她還有幾分俠義心腸了,爹還應該謝謝她。
火嬰嘟起嘴,撒起嬌來,說反正不能抓她。見曹爾玉沒有作聲,火嬰拉著他的手,說爹爹就答應我吧。曹爾玉說既然火嬰為她求情,那就饒她這一回。
婁吏目詭異一笑,說當然不能抓她了,她是王妃。火嬰一驚,你怎麽知道?婁吏目說赤五娘講的故事,他聽了無數遍了,什麽福王的五兒媳婦,編的。火嬰糊塗了,問赤五娘婁吏目的話是真是假。
赤五娘要火嬰別聽信婁吏目胡說,接著和婁吏目爭吵起來。
婁吏目說要不是編的,你怎麽活到今天?
赤五娘說你說我編的,那你就把我交到官府,讓他們查個真實,到時候你也領一筆賞錢,一生榮華富貴。
婁吏目說可惜現在官府不管這些事了,送你去,也不會收留你。
赤五娘說那你索性送我去旗營,讓滿人殺了我,你好向清人主子請功。
婁吏目哼了一聲,你還不要說,以後朝廷突然改了主意,重新追究了,你這身份不管真假還真會丟了性命。
順治新政,對明王室一般成員也是網開一麵,給其生路,因此赤五娘縱是郡王妃,也不予追究了。
曹爾玉對赤五娘是否福王的五兒媳婦不感興趣,但爭吵聲讓他煩躁,於是喝住他們,警告婁吏目,說皇上頒布禁娼令幾年了,你們就這樣明目張膽地讓紅春樓開著,也太過分了。
婁吏目則辯解蘇州府一向嚴格執行禁娼令,連擦邊球都不讓打,如果不信,希望曹大人經常來檢查。曹爾玉哼了一聲,你們開妓院的事我不管,隻怕讓洪承疇知道了,被追究,還有巡按江南的禦使就要來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婁吏目不禁感動,稱讚曹爾玉體恤民情,開明大度,示意赤五娘留飯,以表達對曹爾玉的支持和理解。赤五娘剛要邀請,不想火嬰聽到洪承疇名字,罵了幾句,被曹爾玉製止。婁吏目又說恰好平西王吳三桂新招女婿從雲南來,要擺一桌酒菜,希望他賞光前往。曹爾玉聽到吳三桂的名字,哼了一聲,拉著火嬰就走,沒有再搭理婁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