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王永康的父親與吳三桂同為將校,當他還在繈褓中時,吳三桂就將女兒許配給了王永康當妻子。但沒過幾年,王永康的父親去世,家道中落,寄養在鄰居家。稍長大後,雖然生活無著,因其愛好藝文,外出唱曲幫腔,聊以無米之炊,年過三十還沒有娶妻。一次看相的人說他富貴馬上就要來了,王永康將信將疑之際,長輩親戚才把以前吳三桂與他父親結兒女親家的約定告訴了他。不想王永康收拾舊箱子時,果然找到了當年吳三桂女兒的年庚八字和姻帖。

此時吳三桂已封平西王,聲威顯赫。

王永康突發奇想,竟然一路乞討,奔波千裏到了雲南,初次造訪王府,被門衛拒之門外,等了三夜,最後出示了姻帖才得以進門。吳三桂沉吟良久,雖然沒有與王永康見麵,但承認當年有這回事,並給王永康備下公館,授為三品官,擇日成婚。同時吳三桂還寫了一封信給江蘇撫臣,托其代買田三千畝,還購得蘇州城齊門內拙政園,作為新居。

王永康在雲南數月,始終沒有見到嶽父吳三桂,等他攜新娘回蘇州那天,吳三桂才當麵交代他回蘇州後的一項使命:物色、培養新一代女伶,重振吳三桂家班。隨後,又叫人傳信在北京的兒子吳應熊,讓他馬上奏明太後、皇上,吳三桂家班五月進京為皇上納妃婚典獻禮。

婁吏目在紅春樓對曹爾玉所說的飯局,主客是李漁。

李漁戲班在百花巷客棧落腳後,不斷有人來拜訪。這天到了中午,李漁正要吃飯,客棧外又來了幾個紳士模樣的人,為首的中年人自我介紹他乃王永康,字長安,不久前從雲南返還蘇州,久仰李漁戲班大名,原來要差人到杭州去請了,聽說你們到蘇州來了,於是在此等候。

李漁當時沒有想到蘇州有名的賞家王長安居然這麽快就來拜訪,一高興,也沒多想王永康與吳三桂的這層關係,聽說王永康在拙政園備下幾桌酒菜,為戲班接風洗塵時,欣然答應。李漁跟著王永康走出巷口時,披著麵紗的李鄉君追上來,把李漁拉回巷內,低聲提醒說王永康的名字好熟悉,聽說吳三桂剛招的一個女婿是蘇州人氏,也叫王永康,人稱笑麵虎。

李漁一驚,猛然醒悟過來,說他剛從雲南回來,吳三桂封了平西王,人在西南,自己一時糊塗了,沒有想清楚,就答應去吃他的飯,現在該怎麽辦?

李鄉君態度堅決,說先問清楚,如果是吳三桂新女婿,我們不能赴這個宴席。

後來李漁一個人去了拙政園。園中的大客廳內,兩桌豐盛的酒菜擺好,已經坐上了一些人,主桌留了幾個空位,其中一個顯然是給李漁留的。王永康拉著李漁,先介紹穿半身官服的婁吏目,說他是自己的結義兄弟,是府衙管教坊和入籍梨園行的吏目,教坊關停之後,專門管戲班事務,掌握我們戲班生殺大權,不好得罪。

李漁連忙作揖,態度恭敬,說李漁戲班初到蘇州,請婁吏目多多關照。婁吏目倒也謙虛,說李漁戲班名聲很大,跟官府多有來往,自己不過一個吏目,幾乎不入流,哪裏說得上關照。

李漁更加誠懇,說縣官不如現管,婁吏目是戲班的頂頭上司,你不關照,誰關照。婁吏目得意,說隻要長安兄說要給哪個戲班行個方便,自己沒有二話。

按照和李鄉君事先商量好的,李漁跟他們寒暄後,就得離開,但李漁聽說王永康邊上的另一個空位是留給王紫稼的,多少有些意外和驚喜,不禁入了座。蘇籍名旦王紫稼,人稱江南第一紅娘,順治七年,一出《西廂》轟動了京城,從此名揚梨園,自己能見到王紫稼先生,也是有幸事。

但是這一坐下,後來讓李漁陷入後悔。在等王紫稼的工夫,王永康得意地告訴李漁,王紫稼打算加入吳家班,隻等婁吏目這兒把改籍手續一辦,就算正式加盟了。

李漁一愣,問王紫稼要加盟的是哪個家班。王永康說這天底下稱得家班的能有幾個,李漁李家班當然算是一個,在蘇州,吳三桂家班前幾年在江南排名第一。

見李漁站起來要離席的樣子,王永康索性說明,平西王吳三桂正是自己的嶽丈。又說王某知道李班主心裏在想些什麽,吳三桂是吳三桂,我王永康是王永康,我們翁婿並非完全一路人。嶽丈經曆過是非,千古罵名或是流芳百世,留待後人評說,不關王某的事,王某興致所在隻在一個戲字上。

聽了王永康這番表白,顯得不安的李漁又重新入席,不禁讚同,說好一個戲字。看到李漁反應積極,王永康越講越起勁,說當年自己受平西王如夫人陳圓圓所托,在蘇州辦起吳三桂家班,一時名角雲集,好戲連台,江南看客,無不羨慕,可是這麽好的一個家班,偏被帶去了雲南。雲南乃蠻夷雜居之地,山高地黃,人煙稀少,再好的戲班去了那裏也沒有施展餘地,頂多是自娛自樂,時日久了,必定退化。

入清以前,吳三桂戲班以蘇州美女為主,包括如夫人陳圓圓,清一色的名旦名角,在京城和江浙都頗有名氣。李漁奇怪吳三桂家班緣何銷聲匿跡,原來其中的台柱子都去了雲南,上了年紀嫁了人,留在蘇州的就是一個空架子。但他對王永康對雲南的評價不太讚成,說昆明地方還是幾近繁華,開化文明的。

王永康連連搖頭,說再怎麽幾近繁華,開化文明,哪裏比得上我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王某這次去雲南原是向吳三桂索討幾個能教習的角色回來,以期重組家班,但他說什麽也不肯,最後翻了臉,王某已經發誓永不去雲南,王某說不定因禍得福,少跟著挨罵。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使得李漁點頭不已,坐下不走了。

拙政園裏麵談得起勁,李鄉君卻獨自一人在外麵的大樹下坐了很久。她看到不遠處賽武大的燒餅擔子,於是上前買燒餅。李鄉君顯然已經餓壞,一手端著一碗湯,一手拿著兩三個燒餅,大口吃著,付錢時問賽武大,拙政園現在什麽人住著?李鄉君聽完賽武大的話,愣了一會兒,拿著吃剩的燒餅,回到大樹下,眼淚掉出來了。

李鄉君知道,拙政園最早是大明朝初時偽逆王張士誠為他女兒女婿蓋的,後來太祖皇帝朱元璋滅了張士誠,就充了公,變官府產物。賽武大告訴李鄉君,現在拙政園是吳三桂新招女婿、笑麵虎王永康私家宅園。

就在李鄉君吃燒餅的當口,李漁也忽然想起李鄉君在外麵等著自己,要起身告辭,王永康怎麽都不肯放他離開,說王紫稼馬上就來了,一定得會上一會。但李漁堅持了一下,還是離開了。

李漁跑出拙政園,四處尋找,發現李鄉君坐在大樹下,疾步跑過去,李鄉君咬著燒餅,不理他。李漁拍拍自己的腦袋,檢討自己進去之後光顧著說話,竟然把鄉君姑娘忘在外麵餓肚子,真是罪該萬死。

李鄉君表情緩和了一些,說黃橋燒餅味道還真不錯,這裏還有半個。

李漁一把接過來,吃起那半個燒餅,才說這王永康真就是吳三桂剛招的乘龍快婿。

李鄉君正要譏諷,李漁解釋說王永康和吳三桂為吳家班的事已經鬧翻了,現在二人勢不兩立,他說永遠不去雲南,永遠不見吳三桂了。

李鄉君惱怒李漁居然相信了王永康的話,不禁激動,說女婿終究是女婿,你不是不知道,這吳三桂引滿人入山海關,是亡我大明的第一罪人,比洪承疇可恨一百倍,你居然跟吳三桂的女婿喝酒吃飯,因為有好處就什麽人都交往,未免太俗氣了。

李漁急了,說我們隻是談論一個戲字,李某行走江湖,不過一個戲子,就是一個俗人,不過我不跟他說別的,就戲論戲。

見李漁聲音大了,李鄉君冷靜下來,沉默良久,說自己也是逼得太急了,不過自己也是替你、替戲班名譽著想,要是蘇州人知道,戲班頭一來就吃了王永康的請,誰還會來請我們戲班唱戲,我們在蘇州就難以立足了。

李漁看著李鄉君,頓時感動,李鄉君的良苦用心,自己應該明白、愛惜,無論如何不能跟她爭吵,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傷心不快。這樣想著,一邊吃起那半個燒餅,一邊說以後就和李姑娘吃燒餅,李姑娘吃剩的半個,給我吃。

再說拙政園裏,王永康看李漁突然走了,心裏不免著急。這次他新婚不久就從雲南匆匆趕來,也是嶽父催他回來的。吳三桂封了平西王,又坐鎮西南,對孝莊皇太後感恩不盡,聽說太後要為順治舉辦納妃婚典,想趁機送蘇州戲班進京以示敬賀,兒子吳應熊上表的同時,就讓王永康回蘇州物色年輕的角色,以吳家班的名義,進京獻禮。

王永康深感責任重大,嶽父的差事一定要辦好,自己不圖什麽,官位、金錢沒有十分興趣。如果太後、皇上高興了,封自己一個戲王,自己稱雄梨園,樂界盛名豈不更好。到時候嶽父是平西王,自己是戲王,翁婿兩個都是王,平起平坐,也算是門當戶對,不枉了當年的婚約。

第二天李漁接到王紫稼邀他到山塘河船上做客的帖子,欣然前往。

現實生活中的王紫稼看上去還是一個麵相清雅的青年。目前還在虎丘邊山塘河卷梢大船上演戲的,隻剩王紫稼一家。所謂卷梢大船,即船中為戲房,船尾備菜,觀戲者另換沙飛、牛舌等小船排列兩旁。船上搭台,水上觀戲,別有一番洞天好地方。但也有不盡人意之處,如遇上大風大雨,或者說這戲演得不好,岸上拋磚擲瓦,也會鬧出人命事故。

在山塘河邊等待王紫稼時,李漁突然看到不遠處有座鬆樹環繞的墓葬,猜到就是有名的五人墓,頓時神情肅然,有心祭奠,快步走了過去。

天啟年初,閹黨得勢,朝政黑暗。蘇州織造太監李實、巡撫毛一鷺阿附魏忠賢,殘酷壓迫、盤剝百姓,激起強烈不滿。天啟六年,魏忠賢派緹騎到蘇州逮捕東林黨人、禮部員外郎周順昌。周順昌居官清正,受到蘇州百姓擁戴,因此聽說周順昌將遭逮捕,蘇州城鄉數萬人群集抗議。當緹騎開讀詔書時,憤怒的人眾大聲喧嘩,哭聲四起。

市民顏佩韋帶頭,率先為周順昌喊冤,楊念如、沈揚、馬傑、周文元等四人也求其疏救,跪乞至午時不起。緹騎持械大打出手,引起眾怒,大家蜂擁向前,攀欄折楣,衝到前麵奮力打擊。緹騎二人當場斃命,其餘負傷鼠竄,毛一鷺賴蘇州知府寇慎等保護得以逃脫。事後蘇州府出動大隊人馬保護緹騎,並連夜將周順昌解走。毛一鷺快馬奏報,告蘇州民反,並三上疏,請以擒獲首亂之功。城內外士民人人自危,顏佩韋等五人為保護當地群眾,挺身而出,自首入獄。

五人臨刑,大義凜然,英勇赴死,當地人士感五人之義,將他們合葬於虎丘之側,題稱五人之墓。複社首領張溥為作《五人墓碑記》,其文絕好,讀起來**氣回腸,可供千年之後人閱讀。

李漁感歎間,不顧人來人往,一字一句朗誦起碑文:

五人者,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激於義而死焉者也。至於今,郡之賢士大夫請於當道,即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於其墓之門,以旌其所為。嗚呼,亦盛矣哉。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誌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沒不足道者,亦已眾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皦,何也。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在丙寅三月之望。吾社之行為士先者,為之聲義,斂貲財以送其行,哭聲震動天地。緹騎按劍而前,問誰為哀者。眾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時以大中丞撫吳者為魏之私人毛一鷺,公之逮所由使也;吳之民方痛心焉,於是乘其厲聲以嗬,則噪而相逐。中丞匿於溷藩以免。既而以吳民之亂請於朝,按誅五人,曰顏佩韋、楊念如、馬傑、沈揚、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

然五人之當刑也,意氣揚揚,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談笑以死。斷頭置城上,顏色不少變。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買五人之頭而函之,卒與屍合。故今之墓中全乎為五人也。

嗟乎,大閹之亂,縉紳而能不易其誌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素不聞詩書之訓,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亦曷故哉。且矯詔紛出,鉤黨之捕遍於天下,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不敢複有株治;大閹亦逡巡畏義,非常之謀難於猝發,待聖人之出而投繯道路,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觀之,則今之高爵顯位,一旦抵罪,或脫身以逃,不能容於遠近,而又有剪發杜門,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賤行,視五人之死,輕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義暴於朝廷,贈諡褒美,顯榮於身後;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於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無不有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領,以老於戶牖之下,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安能屈豪傑之流,扼腕墓道,發其誌士之悲哉。故餘與同社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為之記,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

賢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吳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長姚公也。

誦畢,已有幾十人駐足鼓掌,稱讚他讀得鏗鏘流暢,不像蘇州話軟綿。

對於張溥,李漁早懷敬佩。其人生際遇,頗像傳奇。張溥因為是其父與婢女所生,家族中都看不起他,連家中的奴仆也譏笑他塌蒲屨兒何能為。幼年時,家中財產被身為工部尚書的兄長張輔之淩奪、訟爭,父親張虛宇鬱鬱而死。但張溥不妄自菲薄,他灑血書壁,暗暗發誓要自強不息,與好友張采日夜在家苦讀,並對經典一而再,再而三地抄錄、默誦,直到能夠流利背誦為止。明天啟四年,張溥與江南文人在蘇州創立應社,後改為複社,人員有張采、楊廷樞、楊彝、顧夢麟、朱隗、吳昌時等十一人,後來又遍及全國,超過三千人,平時以文會友,兼又評議時政,時稱“一城出觀,無不知有複社者”。當時的文人士氣大振。一掃所謂寧坐視社稷之淪胥,終不肯破除門戶之角立的明時士習。

當時李漁偏於金華一隅,隻是聽說,認為複社高不可攀,隻有心向往之,而不能歸之。如果當年也在蘇州,必然是其中一員,與張溥必然有交往,可惜無緣。

這《五人墓碑記》為天啟六年撰寫,文中痛斥閹黨,多少暢快。崇禎元年,張溥與同鄉摯友張采一起,在太倉發起驅逐閹黨顧秉謙,所撰文章,膾炙人口,因此名重天下。崇禎二年,張溥組織和領導複社與閹黨作鬥爭,複社聲勢震動朝野,其影響遍及南北各省,執政朝中大臣由此頗為忌恨。崇禎三年,張溥和吳偉業、楊廷樞、吳昌時、陳子龍等同時中舉,四年又與吳偉業考中同科進士,改庶吉士。崇禎十年,已經是禮部員外郎的吳昌時與張溥一起推舉宗師周延儒複出。同裏鄉人陸文聲要求入社被拒,因向朝廷告發張溥等結黨。其結局有二,一是吳偉業《複社紀事》中說他是病卒於家;二是《明季北略》中記載張溥被吳昌時下毒,當夜腹部劇痛而死,時年四十歲。

張溥死後由黃道周為之作墓誌銘。

李漁讀罷碑記和墓誌銘,心中已想好祭文,正要出口憑吊,王紫稼已經過來。兩人一見麵,相互表達敬慕之情後,李漁佇立碑前,一時不舍得離開。

王紫稼邀他上船,說自己天天看著五人墓,早已淡然了,五人逞一時之氣,丟了性命,雖然揚名了,卻有所不值,因為最珍貴的是人的生命。至於張溥,這隻是書生意氣,反被高官大臣利用,聰明反被聰明誤,雖然才情膽識一流,卻遭人嫉妒,死於摯友之手,豈不可悲,抱著遺恨而死,年僅四十,空留悲切。張溥之死,驚醒了眾多文人救國的白日夢。你我都成不了張溥,天下之事與我們無緣,我們隻隨著性情,靠著才藝,及時行樂最好。

最後,王紫稼又說了一句:我們都隻能做俗人。

李漁聽王紫稼這麽說,覺得在道理,點頭讚同,想說什麽,又沒有說出來,沉默著跟王紫稼參觀了大船。船上李漁心情稍好,問王紫稼現在船上演戲多有不便,王家班為什麽不到虎丘戲場去演。王紫稼臉上閃過一絲苦笑,說李笠翁戲班來了,哪還有我的立錐之地,藝不如人,隻好回到船上來了。

李漁不由感到愧歉,說紫稼兄言重了,姑蘇城內藏龍臥虎,李某初來乍到,還請紫稼兄日後多多關照。如不嫌棄,還請王班主下船,到虎丘戲場同演一台。紫稼兄的紅娘,李某的張生,若能珠聯璧合,聯袂共演,一定讓蘇州戲客看得服服帖帖,誰還敢說紫稼兄的半句不是。

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茶,李漁推說還有午場的戲,就要告辭。臨走,王紫稼要送給他五十兩銀子,說這五十兩銀子是一個蘇州賞家為我們同台共演送上的定金,戲演完之後再送五十兩。

李漁驚訝,問豪客是哪位貴人?王紫稼笑而不答。

李漁顯然十分高興,但一猶豫,馬上又推還給王紫稼,相互推了幾次,李漁還是笑著收下了,說紫稼兄這個朋友真是可交,請轉告那位賞家,到時候李漁一定上門拜訪,給他府上送去幾出好戲。

李漁下了船,發現五人墓前,有人正在黃道周寫的張溥墓誌銘上拓片,剛走過去,一個書生打扮的小販迎上來,問他是否要拓印黃道周書法。李漁問多少錢,小販說看你是個行家,而且是外地人,就要你一兩銀子。李漁也不還價,掏出近二兩銀子給他,然後接過紙墨,小心翼翼地將張溥墓誌銘拓印下來。隨後細看,果然黃道周書法古樸簡拙,脫胎漢末鍾繇,卻獨具一格,真是字如其人。就憑他的字,也能得美名和富貴了。

自己這樣想,真如王紫稼說的,隻能做一個俗人。

李漁離開之後,王永康從底艙出來,對王紫稼說李漁是狡猾之人,我現在是在幫你對付李漁,李漁家班一天不走,你這裏的生意就一天好不了。不過最終李漁也要和你一樣都會成為吳家班的人,隻要成為吳家班的人,你們就可以進京為皇上、太後獻藝,在北京城紮了根,你們才有前途,你們演的戲才有更多的人看,你們才能過上好日子。

王紫稼鼻子一酸,眼中含淚,對著遠去的李漁背影,露出複雜的神情。論年紀,王紫稼天啟五年生於蘇州長洲,比李漁小了將近十歲,但成名卻早得多,十五歲男扮女裝,擅演紅娘,名冠一時,江南江北趨之若狂,引來名士才子對他的癡迷,吳梅村等都以與他交往為快樂。順治八年,快三十歲年紀,北上京師,轟動一時,但不到兩年,對於北方人來說,昆曲內容太過高雅,發音太過晦澀,京城的百姓厭聽吳騷,聞歌昆曲,輒哄然散去。王紫稼深感落寂,吳梅村作詩勸慰他:

君不見康昆侖黃幡綽,承恩白首華清閣。古來絕藝當通都,盛名肯放優閑多,王郎王郎可奈何。

眼看吃住都要靠接濟,王紫稼決定南歸,正月沒有過完就回到了蘇州。眼看要重回昔日的輝煌,卻不想新來的李漁戲班光彩奪目,讓他感到了壓力。而此時王永康伸出手要拉他一把,也讓他感到幾分激動,幾分不安,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李漁戲班的首場演出在蘇州最大的戲場虎丘戲場。

火嬰趁曹爾玉去了太湖對麵的湖州,由兩個護送她的人陪著離開曹府,一路小跑著趕到了虎丘。

戲還沒有開場,火嬰到後台找李漁,因此遇到了婺、杭二姬,並受到了捉弄,以致她對李漁產生了怨氣。她正在四處觀望,婺姬看到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漂亮女孩冒出來,不免警覺,不等訊問,火嬰有些急不可待,說她是從京城趕來找李漁的,並和盤托出自己對李漁的好感,說知道他寫過一本書叫《金瓶梅》,看過一本他寫的戲叫《風箏誤》。

婺姬雖然年紀小,但已經感覺到眼前的這位女孩不僅是戲迷,也是師父的人迷,不禁酸了酸,說京城來的人就是不一樣,聽你口音是旗人,難怪心直口快。說著眼珠子一轉,進了戲場,奪過杭姬的畫筆,給杭姬畫一個張生的妝,告訴她,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妹妹來找師父,杭姬個高,冒充師父把這人打發走。張生打扮的杭姬,與婺姬一唱一和,與火嬰見了麵。火嬰看著杭姬,真以為是李漁,說自己看過《風箏誤》裏的其中一出,但不敢看《金瓶梅》,還告訴說那個鬆山之役投降我們滿人的洪承疇,做了太子太師,國史院大學士,一品官,他可恨死你了,在皇上跟前告你寫了《金瓶梅》,有傷風化。

杭姬嚇得哆嗦了一下,但馬上鎮定下來,表達了感謝之意,問火嬰有什麽要求。火嬰說想跟李漁學唱戲。

婺姬搶過話頭,說拜師學藝不簡單,要先學會伺候師父,等師父確信你有虔誠心,終於討得了師父的歡心,師父才會正式收你做徒弟。

火嬰焦急,問應該怎麽做才算有虔誠心?

婺姬捏了一把火嬰的下巴,說我現在教你怎麽伺候師父,討師父的歡心。婺姬端起茶杯,喂到杭姬嘴邊,杭姬順勢在婺姬臉上摸了一把,說晚上還要喂酒給師父喝。隻要師父高興,徒兒喂什麽都行。

見火嬰神情開始不滿,婺姬拉過火嬰的手,說你給師父喂一杯茶試試。

火嬰急忙搖頭,拒絕了。婺姬過來拉她,說你心儀已久、萬分崇拜的李漁師父就在你眼前,還不趁機表示表示。火嬰猶豫地端起茶杯,不知所措,杭姬也裝出放浪的樣子,背起戲本:我李漁是放浪不羈之人,一向無拘無束,漠視禮法。有道是食色,性也,故此在我李漁眼裏,**,縱情聲色,乃人之天性,也正是我李漁本色。看你妹妹模樣,一定是富貴人家大小姐,可能看不慣我的做派,那就不要勉強。

火嬰猶猶豫豫把茶杯端到杭姬嘴邊,婺姬催促她快喂,說要跟師父學戲,這喂茶是小意思,以後還要一個碗裏喝酒,一個盆裏洗澡,一張**睡覺。

火嬰終於忍不住,氣憤地把茶杯扔在地上,大罵你們漢人不是最講男女授受不親?你和李漁男女有別,怎麽可以同一個盆裏洗澡,還在同一張**睡覺?!

杭姬裝作氣憤地捋捋衣袖,婺姬一把親昵地抱住她,勸說師父,可不能動手,別跟人家小姑娘一般見識。

火嬰說算我瞎了眼,起身就走,要離開戲場,又不甘心,決定看了戲再走。先送上的是《西廂記·張君瑞害相思》一折。台下的蘇州看客一見居然有人在王紫稼所在蘇州班門弄斧,頗為不屑,不斷發出噓聲。但噓聲中崔鶯鶯一出場,看客們頓時安靜下來,坐在前排的王永康不禁站了起來,讚歎這位旦角好有光彩,看遍天下戲班,很少見到這等角色的。一旁的婁吏目看了看戲單,叫人探探清楚,這旦角是什麽來曆。

看客對崔鶯鶯的喝彩,竟然讓火嬰產生了幾分嫉妒,原來李漁戲班裏竟有這麽出風頭的女人,比她見過的那些蘇州女伶強太多了,李漁一定很喜歡她,說不定就是情侶。這樣胡思亂想著,火嬰忽然再也靜不下心來看戲,也提不起精神來,想著到台後看看,想知道崔鶯鶯和李漁到底什麽關係。她又一個人甩開陪同的人,溜了出來,但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剛巧李鄉君下了台來,火嬰走過去,認出她就是崔鶯鶯,想腔調好點,但話到嘴邊,卻硬起來,喂了一聲,問她叫什麽名字?與李漁是什麽關係?李鄉君見她年紀不大,愣頭愣腦,張口也不問稱呼,又一口京腔,像是個沒有教養的旗人,不免冷淡應對了幾句,就不再理她。

火嬰見李鄉君這種態度,也馬上不友好起來,說話挑釁,攔住李鄉君問,戲班的男人和女人是不是一個碗裏喝酒,一個盆裏洗澡,一張**睡覺的?

李鄉君不禁驚愕,立即嚴肅了,說你問得可笑,也問得愚蠢。喝酒有時候也許要用一個碗,但絕不會一個盆裏洗澡,更不會在一張床鋪上睡覺。姑娘你真誤會我們了,你這些話都哪裏聽說的?

火嬰說這是李漁說的。

李鄉君認真了,希望火嬰不要相信別人胡說八道,李班主豈會這樣說。

火嬰說你們平常都在做戲,真真假假,戲裏戲外誰弄不清楚。

李鄉君流露出一臉的不快,甚至憤怒,火嬰倒覺得心裏痛快了許多,她蹦蹦跳跳著離開了戲場,可無處可去,就來到了紅春樓門口,跟赤五娘進了樓。赤五娘吆喝一個小廝送一碗狀元紅,小廝端過酒來,火嬰接過碗,一幹而盡,赤五娘勸她,說這酒雖說是甜的,入口好後勁足,還是先吃點東西,墊墊底再喝。

火嬰又叫倒滿第二碗酒,又一口喝了下去,赤五娘急忙抓住她的手,不讓再喝,問她有什麽心事。火嬰搖搖頭,赤五娘仍抓住她的手不放,說你別瞞我了,我赤五娘是跑過三江碼頭的人,見的人多了,你一個小姑娘心裏有事還瞞得了我?有什麽心事,不痛快的事,不高興的事,跟我說說。又補充聲明,自己確實是老福王的五兒媳,跟她一樣是貴胄人家。

火嬰連連表示相信,又叫倒滿第三碗,突然問赤五娘會不會唱戲?一說起唱戲,赤五娘也喝了一大口酒,陷入回憶:說起唱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沒有嫁到洛陽王府,就在蘇州、鎮江、南京這一帶登台唱戲。那時候蘇州戲班一個個都紅火得很,蘇籍名伶一捋就是一大把,後來我遇見了五王子,就不唱了,不然的話,我赤五娘也是一個大名鼎鼎的女伶。

火嬰已顯出三分醉意,聽著赤五娘的訴說。赤五娘喝幹了碗中的酒,說我們這一撥有好幾個都半途改了道,包括平西王吳三桂的寵妾陳圓圓。那年田國舅來蘇州賞玩,一眼相中陳圓圓,讓她離開教坊,跟到京城唱戲去了。沒想到這個陳圓圓跟了吳三桂,後來竟然是紅顏禍水,把整個一個大明朝給害了。

火嬰說怎麽怨得陳圓圓,是你們明朝的皇帝、大臣和將軍們無能。赤五娘怔了怔,站起來,說你這話是有幾分道理,這事確實怨不得陳圓圓,她原來不過是唱戲的,要是她像我一樣是朱家的人,是郡王妃,就算投降也沒有人敢要,隻好隱姓埋名,開妓院,開賭館,苟且偷生。現在雖說她跟了吳三桂,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卻也落得千古罵名,你說她倒是值不值?

火嬰說吳三桂不就是一個平西王,什麽封王封侯的,在旗人看來,他還是一條走狗。赤五娘也有幾分醉意,感歎說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吳三桂將來還不知道落個什麽下場。有一天吳三桂倒了黴,這陳圓圓不知又是個什麽結果,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倒不如當初在蘇州坊間唱歌做戲的,待年老色衰,嫁個有錢的老實人,也一生平安。

火嬰開始頭暈,單手抵著額頭,說不想再議論什麽陳圓圓了。

赤五娘正說得興起,突然說吳三桂也知道自己不過是一條走狗,怕有一天真像韓信那樣,被呂後殺了,一開始拚命想巴結垂簾聽政的太後,現在又打算討好皇帝了。

火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說太後、皇上可不是吳三桂想蒙就能蒙的。

赤五娘也有幾分酒勁,和火嬰一樣話多了起來,說再過幾個月你們皇帝又要納妃了,吳三桂早就謀劃著要送一份厚禮。當年吳三桂家班可是赫赫有名,聽說這太後又很喜歡看戲,想借著皇帝婚典,讓戲班去熱鬧熱鬧,吳三桂肯定在這上麵做文章,他把新科女婿王永康從雲南派回到蘇州,就是要變著法整出一個好戲班來,到時候進京給太後祝壽。

火嬰搶話,說太後是喜歡看戲,但她喜歡樂嗬的戲,像李漁的《風箏誤》。

赤五娘認可火嬰的說法,說蘇州看客最喜歡看的戲,可能真是李漁家班的戲。今天紅春樓的客人少了七成,人都到哪兒去了?去虎丘戲場看李漁家班的戲了。王永康眼睛早瞄上李漁戲班,想吃進肚子裏,再邀像王紫稼這樣的蘇州名角,組成個天下第一的吳三桂家班,轟轟烈烈進京,給你們大清的太後、皇帝唱戲,這拍馬屁的功夫天底下誰比得上他?

火嬰聽了五娘的話,頓時酒醒了三分,奇怪赤五娘怎麽知道得這麽多?

赤五娘壓低嗓門,昨晚紅春樓來的最大嫖客就是吳三桂的女婿王永康,他一喝了花酒,高興了,什麽話都說。火嬰吃驚吳三桂要吞並李漁戲班,然後怪怪地一笑,心想這李漁還蒙在鼓裏,也是活該,到時候什麽李漁家班,什麽《風箏誤》,什麽張生紅娘,全沒了。想著,又覺得不能太便宜了吳三桂,更不能夠讓他的計劃得逞,自己要回京城,把這事告訴太後、皇上,什麽吳三桂家班,是騙人的。火嬰已有了七分醉意,加上這麽一想,也不再說話。火嬰離開時腳步已有些踉蹌,赤五娘堅持攙扶著她,送她回到曹府。火嬰往**一躺,就呼呼入睡。赤五娘給她掖好被子,紅蠟燭照在火嬰睡熟的臉,赤五娘細細端詳著,或許想到了自己的女兒,不由生出幾分愛憐,禁不住撫著她的臉和頭發,哼哼地唱起了搖籃曲。直到後半夜,赤五娘才悄悄離開曹府。

火嬰睡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晚上還沒有醒,從湖州回來的曹爾玉過來催促她去看戲,火嬰仍然睡著。晚上曹爾玉看戲回來,帶回了一個令火嬰恐慌不安的消息:按照太後旨意,三貝勒已經在趕往蘇州的路上。

當晚火嬰並沒有表現出什麽不正常,但次日一早,她給曹爾玉留下了一封書信,趁人不注意,離開了曹府。她趕往紅春樓,以曹爾玉的名義,向赤五娘借了一百兩銀子。一聽說要借這麽多銀兩,赤五娘自然要問清楚了再借,於是繞著圈子問起來。火嬰眼中含著淚,說三貝勒奉太後和皇上的旨意趕到蘇州來了。

赤五娘聽火嬰說完了前因後果,終於明白了火嬰的真實身份和目前的遭際,沒有再查問下去,果斷地拿出一百兩銀票,交給了火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