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明白我們又來到了地獄的另外一圈了,這是老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老師對我說:“你要注意看這隻與全世界為敵的怪物,這有細長尾巴的猛獸。它能穿山鑽洞,摧毀壁壘和刀叢,用身體肮髒的氣味汙濁整個世界。”就像一隻聽話的家養動物一樣,老師用右手指揮它停留在我們站立的岩石的道路盡頭。
那怪物把身子貼上河岸,但尾巴依舊留在水中。它的頭臉幾乎讓我大驚失色:一條蛇和蜥蜴混合的身體和一張和善正直的人臉!,兩爪直至腋下遍布濃密的體貌,頭上頸上及胸前腰背長滿了五彩繽紛的花結和圖案。這時我看到了它的尾巴,它全身上下最奇特的就是那條尾巴,那尾巴尖端蜷曲向上,劃開地獄的空氣,一個像蠍子尾巴一樣的毒叉在左右搖曳。
老師示意我同他一起向那怪物走去。我們盡力避開熱沙和火焰,順邊沿走了十多步。快到那怪物身邊的時候,我看到前方熱沙上有群靈魂[ 這些幽魂生前是重利盤剝者,現在隻能由他們的錢袋來指認他們了。下麵所描寫的他們錢袋上印著的不同的圖案,是代表他們各自的家族的紋章。]麵向深淵枯坐著。老師說:“你要向使自己未來的文學作品更充實,有必要過去和他們談談,但一定注意時間。我去請那頭半人半蛇的野獸幫我們一個忙,以便我們可以順利去下一圈。”於是我與他暫且分離,獨自一人沿著第七圈深淵的邊緣走近那群靈魂。
我看到他們同先前的靈魂一樣,不停地揮舞著雙手,力圖躲避火焰,或撥去熱沙,他們的雙手機械的反應著如同夏天水牛的牛尾驅趕著牛虻。我用力辨認了半天也沒認出一個,他們的共同特征是所有人胸前都有一個錢袋,袋子色彩各異,都印有家族徽標。我就將這些所見到的情形聯係起來,明白了他們就是高利貸者。
有一個人的白色袋子上仿佛家族徽章是藍色大肚子母豬[ 這是佛羅棱薩的琴菲格略齊家族的紋章,他們屬於歸爾甫黨中的黑黨。]的靈魂看到我,對我說道:“你這活人來這裏做什麽?滾開!你回去告訴我的鄰居費塔利[ 也是一個巴丟阿的重利盤剝者,他在一三○○年還活著。],過不多久他也要來這裏了!”說著,他居然伸出舌頭像牛一樣貪婪地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我嚇了一跳,恨不得身上長了四隻腳一樣的飛奔而走,便趕緊跑去找老師會合。可老師那裏的情形,我差點坐到了地上,我驚駭得半天合不攏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師居然坐在了那半人半蛇的怪物的背上!
見我嚇成這樣,老師轉而安慰我說:“別怕,孩子,堅強勇敢點,鼓起勇氣。現在我們必須依靠它的幫助才能去往下一圈,你來我前麵坐著,我在你後麵保護著你,不必顧及他那尖利的尾巴。”
仿佛是害大病馬上就要離世的人一樣,我嚇得麵如白紙,牙齒不停地上下打架,後背射出絲絲涼氣,全身不停地瑟瑟發抖,腦子裏則是出現了一片記憶的混亂。但老師在等著我,我那種自心底升起的羞恥心讓我鼓起勇氣,隻好咬牙閉眼衝到了那怪物的肩上。我怕極了,渴望老師來保護我,但又羞於啟齒。慈愛的老師仿佛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我一上去,他便用雙臂緊緊環住了我的腰,一瞬間,溫暖從我心中湧向全身。接著,老師命令那頭怪物:“走吧,格利鴻。飛行的過程中圈子要轉大些,降落的速度要放慢些,因為這次你負擔的重量與以往不同,你背上坐著一個活人。”
老師的話音剛落,那叫做格利鴻的怪物開始像小船一樣向後滑退,等完全離開岸邊,當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自由地旋轉自己的身體的時候,它用爪子鼓動空氣,整個身體便開始像熱氣球一樣淩空上浮,蜷曲的尾巴也漸漸舒展開來,成為掌控平衡的絕好工具。我想起流傳在希臘神話中的建造克利特城的伊卡魯斯羽因為不聽父親勸告而飛向太陽,使得蠟製的翅膀開始融化,最終消解,換來了粉身碎骨的命運,大概也不會比我現在這情形更可怕吧。我懸在空氣中,把命運完全交給了這隻半人半蛇的怪物,其他的世界一片模糊,看不清任何東西;隻有風撲打在臉上讓我感受到了速度與下降的滋味。
怪物慢慢地盤旋下降著。不知過了多久,風中漸漸傳來陣陣可怕的哭泣聲,我鼓起勇氣向下探探頭,卻不知看到了衝天的火焰一陣陣刺耳的淒厲的哀哭聲同時撲麵而來。這怪物將我們放在緊挨這懸崖峭壁腳下的地方,待我們剛停住腳,它便向離弦之箭一樣瞬間飛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