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道德品質最為低下的罪人,就囚禁在這個難以用語言表達的險惡之境,那些待宰的綿羊的境遇也會強過他們許多。我四周環顧,剛要抬腳前行,忽然一個聲音叫道:“喂,你的腳!當心,看清前方的路,我的腦袋就在你腳的下麵!”
我被這聲喊叫嚇得停住腳步,低頭向下看,又是一幅難以形容的畫麵,一個冰湖湖麵上布滿了靈魂的半顆頭,那些靈魂隻有一半頭顱是露在上麵的,而湖底是堅冰,他們的整個身體都被凍結在巨大的冰窟窿中不能動彈。隻見他們一個個臉色發青,嘴唇慘白,整個麵部沒有一點血色,牙齒也在上下打架。
我環視四周,忽然看見兩個對麵相靠的靈魂[ 這兩個幽魂是亞曆山特洛和拿破裏翁, 阿爾貝特。台裏。阿爾倍蒂伯爵的兒子,因爭奪遺產而互相殘殺。他們就是上麵提到的”疲倦的可憐的弟兄們”。],於是好奇地問道:“你們兩位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沒有完全被冰封住?”
兩人抬頭茫然地看我一眼,那空洞的眼球中並不能顯出一絲的精神,隨後淚水湧了出來,可在淚水流出的瞬間就被凍結在了眼瞼,連眼睛也一起凍住。隨即兩人便不再理會我,開始惡狠狠地對對方攻訐起來。
一個耳朵快凍掉的靈魂這時低著頭對我說話了:“是你問他們兩個是誰吧?我來告訴你,他們是阿爾貝特的兒子,是兩個親兄弟,對皇位的貪心導致他們兩人互相殘殺致死。你就是找遍該隱環[ 殺害親人的罪人都在該隱獄裏受到責罰。該隱為亞當的長子,殺弟亞伯。]也找不出比他們更適合被封在冰裏的靈魂了,就連那些陰謀造反被父親亞都王發現並處死的莫多克和殺死堂兄弟的福卡加[ 彼斯托雅康采萊裏家族的人。這家族分為黑黨和白黨。兩黨互相殘殺,大都是由於他的緣故。],以及殺死侄子的馬先祿尼[ 佛羅棱薩托斯啟家族的人,為了獲得遺產,把他的侄子殺死。]比起他倆的罪惡來都是九牛一毛。我的名字叫做加米切紅,我正等待著卡爾利諾來洗脫我的罪名[ 加米切紅·台·巴齊是淮爾達諾巴齊家族的人。他用計殺死他的親戚烏勃蒂諾。他說他等待他的親戚卡爾利諾來減輕他的罪,因為卡爾利諾犯的是背叛國家的罪。 卡爾利諾在一三○二年把淮爾達諾的比安脫拉維尼城堡獻給黑黨,許多白黨因之被殺或被擄。]。”
我至今回想起那段冰湖的經曆,還是忘不掉那些被凍得發紫的麵孔,想到這些的時候,我身上也會情不自禁的起滿了雞皮疙瘩。
我們繼續往地心行進,造化就是這樣弄人,本來走路就已經顫抖的我左躲右避還是重重地踢倒了一個靈魂的頭顱,被踢的那個頭顱於是哭著喊道:“你是誰?為什麽這麽重重地踢我?難道是來報蒙塔卑底一戰之仇的嗎?[ 這個說話的幽魂是薄伽·台裏·阿巴蒂。在蒙太潘底的戰役中, 薄伽雖然是一個基伯林黨人,卻在歸爾甫黨一邊作戰。在緊要關頭,他砍去了佛羅棱薩旗手的手,因此佛羅棱薩的歸爾甫黨人在這戰役中失敗了。]”
“蒙塔卑底?”我在記憶的深處好像回憶起這個地名了,我想他也許跟基伯林黨與貴爾弗黨之爭有瓜葛,於是我懇求老師稍作停留,隨後我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你先自報家門!在安特諾爾環[ 據中古時期的傳說,把脫洛挨出賣給希臘人的,是脫洛挨人安特諾爾。在安特諾爾環獄裏受到責罰的是叛國的罪人。]還這麽重重的傷害本來已經受苦的靈魂,就算活人也沒你這麽大的力量!”
“我就是活人。如果你想在人間洗刷你的罪名,那麽請報上名字吧!”
“沒興趣,滾開!我在這裏已經很厭倦了。”那人一臉不屑地氣衝衝的對我說道。
我氣得一把抓住了他的頭發,擺開了打算打架的姿態:“不行,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名字,否則我就會讓你變成禿頭!”
“你隨便揪吧,反正我已經這個樣子了。你再怎麽擊打我的頭,我也不會讓你看到我的臉!”
我一用力,他的一撮頭發已經掉了下來,他疼得忍不住大聲嚎叫起來。
這時旁邊一個靈魂開口對他說道:“你別號叫了,行嗎,薄伽?你牙齒打架的聲音已經夠吵的了,又再嗷嗷亂叫,有靈魂還是魔鬼來找你複仇了嗎?”
原來他是出賣貴爾弗黨的薄伽,這可惡的罪人。
“好,原來就是你這個千夫所指的賣國賊,不用說什麽了,我會告訴世人你現在的遭遇,這就是賣國的下場。”
“隨你的便,我無所謂,不過你最好別在這裏煩我!其實你更該寫寫這個饒舌的布索,他因為貪圖法國人的金錢而出賣了自己的國家。你可以這樣寫:‘我在罪人們的冬宮中看到了那個家族的那個賣國賊。’怎麽樣?”
他的罪孽簡直無可救藥,我詛咒他在這裏再被凍傷幾千年。
離開那個賣國狂人,剛走了幾步,我遠遠看到有兩個人被緊緊地凍在了一起,不仔細辨認的話會認為是同一個人。走近後發現他們凍在一起的動作更讓人感到害怕。因為其中一人像從前攻特拜城的七王之一的提丟斯[ 在七王攻打底比斯的戰爭中, 提丟斯為彌拿立普斯所重傷,但是仍舊殺死了他的敵手;當彌拿利普斯的頭拿在他麵前時,他在狂怒中把它啃嚼。”第]狂怒時刻啃噬彌拿利普斯的頭顱那樣,牙齒穿過另外一個靈魂的後脖子直接插進了肌肉中。
我對那個咬人者說道:“你的心中必然是懷有這無限的仇恨,瘋狂的啃噬行為隻能代表你難以釋懷的仇恨的怒火,請告訴我你們之間的過節,也許我可以在人世揭露他的罪惡,為你洗刷冤屈。”
啃噬者聽我如此問,便從那顆被咬得稀爛的頭上抬起嘴巴開口說道:“雖然提起這些事情讓我感到心在流血,但你如果真能在人世傳播這背叛者的罪名,我就含悲忍淚說給你聽。聽口音,你應當是佛羅倫薩人,那你該聽說過我。我是比薩的烏格林諾伯爵[ 一二八八年間,在比薩占首要地位的是歸爾甫黨,但是他們又分為兩派,各以烏格林諾。台拉。蓋拉台斯加和他的外孫尼諾。台。維斯康蒂為首。基伯林黨的首領是比薩的大主教,羅吉挨利。台裏。烏巴爾狄尼。 烏格林諾為要獲得最高的權力,就與羅吉挨利勾結,竟將尼諾逐出。可是,他後來又被大主教出賣;他看到歸爾甫黨勢力薄弱了,就把烏格林諾連同他的四個兒子和孫子都幽禁了起來。當蒙番爾脫洛的歸多於一二八九年三月間統領了比薩的軍隊時,監牢的鑰匙給拋在河裏, 烏格林諾和他的四個孩子都餓死在裏麵。],我眼前這個罪人是魯吉利大主教。我給了他十二分的信任,他卻還給我十二分的詭計,而且最後令我蠶絲牢獄,我對他簡直就是痛徹心脾?”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已經被這悲憤所哽咽住,在長長歎了一口氣之後,他才繼續往下說。
“我和我的兒子及孫子們被幽禁在隻有一個小孔的塔牢中,從那小孔中我數著看到月圓的日子,無數次月圓就是無數個月,這樣我知道我們被關押了多久。一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一匹狼和它的小狼被一個高官及其獵狗追逐,那些狼最終因為疲倦和饑餓而被獵狗的利齒撕成了碎片,拋屍荒野。我被嚇醒時,天剛蒙蒙亮,我也正好聽到了孩子們因饑餓在睡夢中發出的抽泣聲……”伯爵的淚仍在為挨餓的子孫流淌,“他們醒來時,正是給我們送飯的時間,但我分明聽到了大門上鎖的聲音。我欲哭無淚,覺得自己根本對不起我的孩子們。孩子們見到我的樣子都哭了,小安瑟姆還關切地問我:‘爸爸,你身體不好受嗎?’我無語也無淚,就這樣呆坐了整整一天一夜。這種折磨讓我身心俱疲,痛苦地咬著自己的雙手。孩子們以為我是餓得發慌,馬上對我說道:‘爸爸,您要是餓了就咬我們吧,我們不願看您受苦。您賦予了我們生命,現在您在把他收回吧。’我被懂事的孩子們叫醒了,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近似瘋狂,為免加深他們的痛苦,我馬上鎮靜下來了。”
“那以後,我們都不再開口。那時我真希望大地開裂,將我們的生命快點奪走……”烏格林諾泣不成聲,好一會兒才勉強忍住悲傷繼續往下說,“第四天,伽多在我的腳下虛弱地說了句:‘爸爸,幫幫我啊!’之後就斷了氣。我輕輕撫摸她慢慢變涼而且慢慢變硬的身體,自責在我心中不停產生。第五天,第六天,孩子們相繼倒斃,我的眼睛也因為饑餓而失明了。我摸索著他們的屍體,靠手感辨認他們的名字,想給孩子叫魂的父親一樣不停地喊著他們的名字,三天三夜,直到餓死。”他說完了,恨意從眼中迸射而出,唯一能解恨的做法就是狠狠地朝那顆頭顱用力咬下,撕咬著那顆恩將仇報的頭顱。我聽到了頭骨爆裂的聲音……忍心餓死無辜孩子的比薩人啊,你知道你究竟犯了多大的罪孽嗎?孩子們究竟礙著你什麽了呢?孩子何罪之有?可歎整個意大利都因你而蒙羞!我痛苦地閉上眼睛,黯然離去。
我們在繼續前行,看到了另一批被囚於冰中的靈魂,他們的頭用力向後上仰,眼眶上覆蓋著淚水結成的冰。其中一個靈魂對我們高叫著:“哦!你們是不是要來這第四環的接收懲罰的罪人呢?求求你們了,幫我除掉眼睛上的冰塊吧!讓我宣泄我心中的痛苦吧!讓我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吧”
“幫你可以,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放心,我不會食言的,否則這冰湖就在等待著我。”
“我是亞伯利格修士[ 為了爭奪羅曼亞地區芬閘的統治權,被他的兄弟曼弗萊特所擊(一二八四年)。他假裝把這件事情忘記了,但在次年他邀曼弗萊特和他的兒子來赴宴,並在說出預定的暗語(“把果子拿來”)的時候,外麵伏著的刺客就衝進來把這兩個賓客殺死。],運用了巧妙的詭計殺死了我的弟弟和侄子,所以來到這裏受苦。”
“什麽?你已經死了?”我驚訝地問道。因為我認得他,而且記得他還在享受人間的榮華富貴。
“我對我的肉身情況一無所知。多祿謀環就是這樣,靈魂比肉體的死亡時間要早很多。為了使你更願意多幫我,我可以再告訴你很多事情!有些靈魂,比如我,肉體已經被魔鬼竊取了,他們利用我的皮囊招搖撞騙,這種利用會一直到壽終為止。你看我後麵這個,他是伯朗加,他的靈魂就已經在這裏很久了。”
“怎麽會這樣?他還沒有死呢,他的肉身還在人間享受無限的榮華富貴呢!”
“早死了,他的肉體早就給魔鬼控製了。不想說那麽多了,你快兌現你的承諾吧,幫忙打開眼睛上的冰吧!”
我對他說,如果我幫你打開眼睛上的冰,那麽就是對上帝最大的褻瀆,也是對正義最大的褻瀆,所以不要在這裏癡心妄想了。隨後就和老師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