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正聲不常進女兒的房間,妻子去世之後這種事情就更少了。

路小雨一路帶著父親進屋,沒急著換衣服,而是從背包裏翻出一部舊手機。

路正聲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那部手機屬於誰,他皺起眉說:“你又回老宅去了?”

路小雨沒說話,默默打開手機,裏麵還有部分電量,足夠父親看完視頻了。

她低著頭,翻出母親錄製的視頻,直接遞給了父親,片刻猶豫都沒有。

路正聲不是不知道這部手機在哪兒,韓喬去世後,她住過的房間都是他親自在收拾,這些東西也是他裝進箱子放到床底下的。

他沒細看過妻子的老手機,裏麵不過也就是些舊資料和舊照片,但女兒遞過來了,他還是低頭看了一眼,這一看便奪走了他全部的精力。

他眼神略顯焦慮地注視著手機屏幕上妻子憔悴蒼白的病容,看著那代表著播放的按鈕,嗓子發幹,半晌沒有動作。

“我也是無意間發現媽錄了視頻留給我,她可能也沒料到我真能看見,可能隻是錄來自我安慰的,所以才用了舊手機。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它才能逃過一劫,真的被我看到吧。”路小雨的話語不無嘲諷,但難得不是在嘲諷父親,路正聲很清楚她的嘲諷對象是對誰。

他想到萬倩,想到妻子的死,他手指顫了顫,終究是按在了播放鍵上。

視頻開始播放,路小雨再次旁聽了母親的話語,即便不是第一次聽了,她卻還是忍不住掉了眼淚。

她坐在那怔怔地等待,等待視頻播放完畢,可視頻從未結束。

路正聲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視頻,每次播放結束,他就會再次開始播放,路小雨忍不住望向父親,這一看她就愣住了。

這還是母親去世後她頭一次看見父親這副模樣。

倒不是沒看見過父親落淚悲傷,但那已經是母親剛出事的時候了,在那之後父親就好像立刻堅強起來了一樣,不再因為這件事過於沉痛。

路小雨還曾指責過父親薄情冷漠,但現在看他這副樣子她才知道,與其看他傷痛,還不如看他好好生活。

路小雨心裏很難受,她想阻攔父親不斷播放視頻的行為,可又始終開不了口。

最後,也不知過了多久,路正聲終於停下了他近乎偏執的行為,他揚起臉,對女兒露出了幾乎有些詭異的笑容:“看來你是聽了你媽媽的話,才對我態度好了許多。”

路小雨有點擔心父親的精神狀態,半晌才說了句:“你沒事吧。”

路正聲慢慢轉開視線,緊握著手機說:“我沒事,我能有什麽事兒呢,我健健康康好端端活著,我能有什麽事。”

這話說得,那語氣聽起來倒好像是恨不得自己也死了才好。

路小雨突然就覺得自己之前可能誤會父親了。

也許他不是不為母親的去世悲傷痛苦,他隻是將它們隱藏的很深。

是啊,他那麽愛母親,怎麽可能不痛苦呢?

可即便那麽痛苦,他還是娶了萬倩,讓母親背上了汙名,死去也要被人戲說嘲笑。

路小雨剛剛升起的同情心瞬間破碎,她冷硬地說:“我給你看視頻沒什麽別的想法,隻是覺得你大概也想看而已。你也不必過於沉浸,反正你已經開始了新生活,做出了新的選擇,對於已經去世的人,保持著懷念對你來說已經足夠了。”

路正聲緊蹙眉頭說:“小雨,你不用旁敲側擊冷嘲熱諷地跟我說話,什麽新選擇,什麽新生活,那都是無稽之談,我心裏喜歡的隻有你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人。”

路小雨別開頭,顯然並不相信這個男人的言論,路正聲沉吟片刻道:“也許你說得對,我的所作所為的確會引人誤會,但外人可以誤會我,那沒關係,你卻不能那麽想。”他凝著路小雨,“小雨,你是我的女兒,你不需要懷疑爸爸對你媽的感情,我說過這輩子心裏隻有她,就肯定隻會有她。哪怕她去世了,哪怕今後為數不多的人生裏再也不會有她的任何音訊。”

路小雨忽然有些疲憊,她忍不住道:“那你為什麽要娶萬倩?就因為有人議論是她害死了我媽?”

路正聲沉聲道:“你萬阿姨的前夫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辜負他對我的囑托,讓他的妻兒因為我和你媽遭受非議指責……”

“那真的是非議指責嗎?爸,你每天和萬倩在一起,你對她的了解肯定比我透徹,你好好想想,那些真的是非議指責嗎?你難道就真的沒有懷疑過萬倩和我媽的死有關嗎?”

這不是路小雨第一次提到這個,上一次路正聲厲聲嗬斥了,可這次剛剛看完妻子的視頻,耳邊還回**著妻子溫柔憔悴的聲音,他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你看看萬倩現在的樣子,她完全把自己當做了路家的女主人,半點知恩圖報的意思都沒有,毫無顧忌地侵占著屬於我媽的一切,外人都叫她路夫人,可路夫人永遠都隻有我媽一個!”

路小雨有些崩潰地提高了音量,路正聲眼睛發紅,他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女兒,看著那與妻子有七分相似的麵孔說出那些指責,仿佛是妻子在責備他一樣,他一直以來都不能準確判斷自己娶萬倩為她擋風遮雨的行為是否正確,現在更加難以確定了。

路小雨最後還是掙開了父親的擁抱,將他趕出了自己的房間。

她到底還是無法習慣和父親好好相處,即便她很想聽母親的話那麽做。

萬倩一直都在樓下等待,終於等到現在屬於她的丈夫下樓,她有些激動地站了起來,微笑著說:“小雨好些了嗎?剛剛好像聽到你們又吵起來了,沒事吧?”

路正聲注視著萬倩,一步步走下台階,他慢慢鬆了鬆襯衣領口,過了許久才說:“沒事。”

萬倩仿佛鬆了口氣,走上前想幫他放鬆一下身體,揉揉肩膀捶捶背什麽的,卻被他毫不留情地躲開。

“不必了。”路正聲看著別處淡淡道,“這些事情還是我自己來就好了。”

萬倩尷尬地收回手,過了一會才說:“我隻是看你很累,想幫幫你而已,有些地方你不方便碰到,我幫你揉揉也是好的。”

“那也不需要。”路正聲嚴詞拒絕,“如果我需要按摩,可以去找按摩師。”

萬倩沉默下來,路正聲沒理會她的沉默,直接朝他的房間走去,萬倩看著他的背影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句:“是不是小雨又和你說什麽了?我又哪裏做得不好惹她不高興了?”

路正聲聞言腳步頓住,但沒有回頭,他過了一會才說:“沒有,小雨對你的挑剔你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萬倩聽了這話剛高興一點,就被他接下來的話打擊得無以複加。

“你是客人,她是主人,她不懂事,失了待客之道,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路正聲說完這話,好似再也沒心思和她繼續“寒暄”,直接加快腳步回了臥室。

萬倩愣在那裏,自從嫁進路家她就一直以女主人身份自居,路正聲的話無疑讓她美夢驚醒。她尷尬地看著傭人們,她總覺得他們眼裏好像充滿了嘲弄,她倉促地跑進自己的房間,看著空****的雙人床陷入了悲痛之中。

遲早有一天,她會讓這張**睡兩個人的,她會的……她總會辦到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五一假期結束,路小雨也該回學校了,這天早上她也沒吃早飯,收拾了東西就離開了別墅。路正聲坐在餐廳看著被女兒關上的門,他挺直脊背靠著座椅,同樣沒動麵前的早餐。

萬倩紅著眼睛吸了口氣,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今天是開學日,不單單路小雨開學,蘇哲也開學。

蘇哲有司機接送,這會兒應該已經快到學校了,路小雨走在前往江大的路上,偶爾一個胡同裏傳來了爭吵聲,好像有熟悉的聲音,她初時沒在意,走過那條胡同隨意瞥了一眼,瞥見其中一個弱小的身影時,她緩緩停住了腳步。

成年人的出現讓一群半大的孩子有些遲疑,其中一個看著像是初中生,但身高還不如路小雨,他揚著頭威脅道:“喂,別多管閑事啊,這不是你能管的事!”

路小雨掃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後把目光定在了被圍著的小孩身上。

說是小孩,其實個子也不算特別矮了,但人多勢眾,他還是被人欺負著。

“你們在幹什麽。”

路小雨走過去,她的聲音讓縮在角落裏的男孩抬起了頭,他詫異地望著她,半晌沒說話。

路小雨的問話讓一群孩子有些慌亂,但還是故意凶惡道:“關你什麽事?我們同學之間在交流感情而已。”

路小雨睨了說話的人一眼,嘲弄道:“交流感情需要搶人書包嗎?”

那人到底年紀不大,被戳穿就有些緊張:“哪、哪有搶!是他自己願意給我們的!是不是蘇哲?”

被欺負的人正是路小雨那個名義上的繼弟,蘇哲。

蘇哲躲在那不言語,懦弱的樣子可不像他那張牙舞爪深不可測的母親。

路小雨厭惡地瞥了他一眼,雖然她時時刻刻想著收拾萬倩,但稚子無辜,蘇哲並沒做過什麽惡心人的壞事,他也隻是依附於他那個母親罷了。

所以到了最後,路小雨以叫老師為名嚇跑了一群初中生,一時間胡同裏就隻剩下了她和蘇哲。

路小雨不想多管閑事,做到這個程度本就該離開,可看蘇哲露在外麵的胳膊上有青紫痕跡,膝蓋也有擦傷,她忍不住皺起了眉。

“司機呢?”路小雨費解道,“你不是有司機接送嗎?為什麽還會被他們堵住欺負?”

蘇哲低著頭使勁拉著衣服,想把自己的傷口蓋住,有些怯懦地開口說:“他們讓我今天在這裏等他們,如果不來就會……”

路小雨根本沒耐心聽完他說話:“那種話你也會害怕?也會放在心上?你怎麽半點都沒遺傳到你媽的本事啊,這點小事兒都處理不好。”

蘇哲一時沒開口,低著頭好像有些自閉,路小雨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她走上前,撿起他的書包,粗魯地丟給他說:“滾去上學,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蘇哲猶猶豫豫地抱住書包,壯著膽子偷瞄了她一眼,再次低下頭後好像天人交戰了許久,才悶聲說了句:“謝謝姐姐。”

路小雨走在前麵的身子一僵,半晌才道:“別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

蘇哲跟在她身後執拗地說:“你就是我姐姐,就算你不願意做我姐姐你也是我姐姐。哪怕是路上碰到一個姐姐這樣的女性,我叫對方姐姐對方也會答應的。”

路小雨還是頭一次聽見這小子說這麽多話,她轉頭瞪了他一眼,他便立刻不敢說話了。

她沒直接去上學,她想把蘇哲丟下的,可到底還是做不出那種事。

她的良知驅使她將蘇哲送到了學校,甚至還見了他的老師。

“您說的事兒我們一定會查清楚的,盡管放心吧。”老師不斷向路小雨保證會找出堵蘇哲的學生,路小雨是不怎麽相信學校辦事效率的,離開後還是給路正聲發了個短信。

他自己的繼子,他自己去照顧。

負氣地收起手機,路小雨自己去學校時已經遲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路過蘇哲所在的班級時,有同學問蘇哲那個年輕漂亮的姐姐是誰,蘇哲沉默許久,小小聲說:“那是我姐姐。”

五一假期開學之後要不了多久就是期末考試,這次考試過後路小雨就可以升入大二了,考試之後而來的暑假也能讓她好好調查萬倩。

但臨近考試,依然有人不安現狀,想要搞點事情出來。

路小雨和蔣玉一起去食堂,陳栩在食堂附近等她們,照例和她們一起去吃飯,今天沈期不知道跑哪去了,但他不來也好,落得清靜。

蔣玉剛剛才感慨了一下這難得的清靜,就有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路小雨,我想和你談談。”武萱站在路小雨麵前,身後還跟著其他幾個姑娘,路小雨粗略看了一下,好像都是和沈期有過瓜葛的。

路小雨還沒說話,陳栩就擋在她麵前說:“她不和你談,有話可以和我說。”

武萱蹙眉睨著陳栩,也不知是不是出於嫉妒,她盯著陳栩說:“陳栩,你就那麽喜歡倒貼她嗎?你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學校好相貌好,有必要這麽討好一個破鞋嗎?”

“破鞋”倆字兒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連本不想在意這些的路小雨也轉過了目光。

她從陳栩背後走出來,漫不經心道:“你說什麽?”

武萱被她的氣勢嚇得稍微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她冷笑著說:“我有說錯嗎?朝三暮四,身邊圍著一堆男生,吊著所有人不肯確定一個正牌男友,你這不是綠茶婊破鞋是什麽?”

路小雨看了看自己身邊,除了蔣玉好像還真都是男生,但這些男生裏也就陳栩和她還算有交情,其他人也就說過幾句話罷了。

他們也沒距離她太近,大家都坐在座位上吃飯,就這麽被扣了帽子,也是十分無語。

不過,或許在這些女孩看來,有陳栩和沈期兩個校草呆在身邊就足夠招人恨了,她誰也不答應,吊著他們倆整天做她的左右護衛,平時連話都和兩人說不上的女孩子們怎麽受得了?

路小雨若有所思地看了武萱一會,忽然朝她身後一伸手說:“沈期,你過來。”

沈期本想在外圍看熱鬧,發現路小雨看見他時就想溜,誰知她居然把他點了出來。

沈期無奈笑笑,隻得錯開人群上前,做出一副被動模樣說:“怎麽了,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