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先坐。茶幾上有水果,有點心,有玩具。我去廚房開火。”
他從冰箱保鮮格取出清晨特意去菜市場買的,外殼泛著漂亮暖黃光澤的土雞蛋,還有一小袋青翠欲滴的青豆和色澤粉 嫩的火腿腸丁。
動作麻利地開火、刷鍋、熱油。
客廳裏,餘小寶一把拉起小玲兒的手,眼睛閃著亮晶晶的光,小聲道:
“玲兒,玲兒!快跟我來!我帶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就是你偷偷跟我說的那個嗎?”小玲兒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興奮地拍著手,“太好啦!快帶我去看!”
兩個孩子手牽手,邁著小步子,神秘兮兮地跑進了小寶的臥室。
武婷婷剛站起身想跟過去看看,卻被猛然刹住腳的小寶一本正經地張開雙臂攔在了門口。
“婷婷阿姨!”他小臉異常嚴肅,眼睛瞪得溜圓,“這是我的秘密基地!很秘密很秘密的!大人不可以偷看哦!”
他特意將“很秘密很秘密”幾個字咬得格外重,那副煞有介事的小大人模樣,瞬間逗樂了武婷婷。
心裏的沉重也稍稍散去些。她忍住笑意,學著他認真地點點頭,舉起三根手指:
“好!阿姨向小寶同學保證!絕對!絕對!不偷看!你們去吧!”
武婷婷退回客廳沙發坐下。廚房裏很快傳來鍋勺碰撞的清脆聲響,伴隨著油花劈啪跳開的細微動靜和陣陣飄出的食物香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越過客廳與餐廳相連的拱門,投向那個忙碌的背影。
餘火圍著素色的圍裙,白襯衫的袖子高高卷至肘彎,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一隻手穩健地握著炒鍋的長柄,另一隻手熟練地握著鍋鏟或顛或炒,身形隨著手腕的微動有著好看的節奏感。
初夏午後的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斜斜灑入,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那專注的眼神,那利落又帶著家庭煙火氣的動作,讓一種久違的、陌生又安心的感覺,悄然爬滿了她的心。
這畫麵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丈夫韓緒。
手藝精湛的廚師出身,幾代人經營的淮揚菜館“玉饌閣”在他手中生意更加興隆。
可這個男人,似乎所有的熱情和專注都給了鍋灶與生意,吝嗇於分毫給自己的小家庭。
他幾乎從不為她和玲兒下廚,每每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總聞到油煙味便皺眉反感。
因此,在那個裝修奢華、煙火氣卻極淡的家裏,永遠是她在廚房忙活。
她甚至有些不太記得,上一次一家三口像這樣圍坐餐桌具體是什麽時候?
餘火能感覺到身後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脊背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了些。
她會怎麽看呢?
像李可潔那樣,認為圍著鍋台轉的男人沒出息?
他強迫自己沒有回頭,生怕她感到一絲窘迫或不自在。
蛋炒飯起鍋裝盤,金黃油亮,粒粒分明,青豆和火腿丁點綴其中,最後撒上翠綠的蔥花。
他又快速做了一道清淡鮮美的丸子蘑菇湯,一盤炒得清爽利落的滑蛋肉絲,一盤白灼大蝦。
還從冰箱裏拿出早晨烤好的奶香小饅頭,放進微波爐快速加熱。
熱騰騰的香氣盈滿了小小的居室。
餘火深吸一口氣,端著那盤閃閃發光的蛋炒飯轉過身,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對著臥室方向提高聲音:
“開飯嘍!小寶,帶玲兒出來洗手!”
臥室裏,兩個孩子正腦袋碰著腦袋,在一隻打開的舊餅幹鐵盒裏興奮地翻看著什麽。
聽到喊聲,小玲兒歡呼著蹦起來。
“哦!我的蛋炒飯!蛋炒飯!我來啦!”
她像隻快樂的小鹿,蹦蹦跳跳衝到餐桌前。
小手扒著桌沿,眼睛緊緊盯著那盤金燦燦的蛋炒飯,抽 動著小鼻子,發出誇張的讚歎:
“哇——好香好香!一定好好吃!”
小玲兒毫不掩飾的驚喜和垂涎,也讓武婷婷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小小的四方餐桌,被四盤家常菜和溫暖的飯香填滿。
四人圍坐,兩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著遊戲趣事。
小玲兒迫不及待地用小勺挖了一大口飯塞進嘴裏,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真的!餘叔叔,真好吃!比外麵飯店做的都香!”
她邊嚼邊含糊地讚歎。
小寶自豪地挺起小胸脯,下巴一揚:“我沒騙你吧?我都說我爸爸做的蛋炒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第一名!”
武婷婷也舀了一小勺,細細品嚐。
金黃的米粒入口,恰到好處的溫熱。
舌尖先是感受到蛋液的滑嫩鮮香,接著是米飯柔韌彈牙的嚼勁。
蛋花碎得很均勻,完美地裹著每一粒米,與清甜的豌豆、鹹香的火腿相得益彰。
既不過分張揚,也絕不埋沒。
這味道很家常,但那份藏在食材和火候裏的用心,她能清晰品嚐出來。
一股暖洋洋的細流,悄無聲息地融化了心湖表麵的堅冰,彌漫開來。
有多久,沒有人為她和玲兒,這樣專注、用心地烹飪一頓簡單的家常飯菜了?
她想要的從來就不多。
錦衣玉食遠不如一個真正溫暖踏實的擁抱,一頓其樂融融的家常飯。
可這卑微的願望,似乎總是遙不可及!
小玲兒胃口大開,一碗飯很快見底,又添了半碗,小肚子撐得圓滾滾,才戀戀不舍地放下小勺子。
“嗝兒……”
她打了個可愛的小飽嗝,滿足地摸著小肚皮,大眼睛眨了眨,望著餘火,天真又帶著無限惋惜地感慨道:
“哎呀,要是能把餘叔叔打包帶回家就好了!天天都可以吃到這麽好吃的飯!”
這天真無邪卻深藏著依戀的話語,讓餘火心頭一軟,失笑道:“小饞貓,真要天天吃,你肯定第一個膩!”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溫馨時刻,一旁一直專注嚼著奶香饅頭的小寶,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看看小玲兒,又看看餘火,像是思考了什麽重大哲學問題,小小的眉頭嚴肅地皺起。
他放下饅頭,用餐巾擦擦小嘴,然後一本正經,無比清晰地問出了那個令空氣瞬間凝滯的問題。
“小玲兒,”他奶聲奶氣的聲音裏充滿了純粹的好奇,“那你老實說,我爸爸炒的蛋炒飯和你爸爸館子裏那些菜比起來,到底哪個更好吃呀?”
空氣,仿佛在這一聲童言無忌的發問中,驟然凝結了。
飯桌上流淌的暖意似乎凝滯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小玲兒懵懂的小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