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婷婷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拖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一步步挪回那道玻璃牆邊的。

她扶著冰冷的金屬台麵,透過上麵濺到的血滴,看著血泊中臉色慘白如紙的韓緒,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哭腔哀求:

“韓緒……你這是……幹什麽呀……別犯傻了……求你……”

“老婆……”

韓緒似乎用盡全力在捕捉她的聲音,臉上糊滿鮮血也掩蓋不住那份病態的希冀。

“原諒……我……了……不……離……婚……”

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從他肺腑裏艱難地擠出來。

幾名警官焦急地看著武婷婷,又看看生命體征正在急速流逝的韓緒,急聲道:“快答應他!讓他配合送醫!”

武婷婷深吸一口氣,被那彌漫的血腥味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淚終於洶湧而出。

她朝著話筒哽咽著,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隔音玻璃:“好……好……我原諒你了……韓緒,我原諒你了!求你……別這樣……快去看看醫生吧……快去啊!”

這一刻,為了救命,她別無選擇。

什麽攤牌、什麽決絕都拋到腦後,隻想先穩住他。

至於其他的,等他活下來,再說吧!

“原諒……我……了?不……離婚……了?”

韓緒布滿血汙的臉上,猛地綻放出一個極其古怪扭曲的笑容,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混合著狂喜與巨大的痛苦,顯得無比詭異滲人。

“好!我都答應你!快去看醫生!救命要緊啊!”

武婷婷幾乎是尖叫著重複道,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聽到這明確到不能再明確的承諾,韓緒扒著桌腿的沾血手指,終於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他像泄了氣的皮球,全身癱軟下來,眼裏的執念迅速被失血後的空洞取代。

兩名警官迅速將他抬上簡易擔架,腳步聲匆匆遠去。

走廊裏隻剩下大灘大灘尚未幹涸的暗紅色血跡,和濃鬱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聽著外麵救護車刺耳警笛聲,由近及遠地消失在城市的某個方向,武婷婷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冰冷的牆壁,無聲無息地癱倒下去。

她蜷縮在牆角,臉深深埋進膝蓋,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淚水起初是無聲的洶湧,很快便徹底失控,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變成絕望而痛苦的嚎啕。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淚水浸透了衣襟和袖口。

短短幾天之內,從丈夫入獄到被亡命之徒脅迫命懸一線,再到前夫在自己麵前尋死覓活……

一連串致命的打擊接踵而至,將她整個人都抽空了,仿佛靈魂也被碾碎,隻剩下一個無力的軀殼。

“我該怎麽辦……”

壓抑不住的哽咽聲從手臂縫隙裏漏出來,帶著最深沉的迷茫和無助。

身體和精神都已經到了極限,未來像一片望不到邊的濃霧,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一雙有力而溫暖的手臂將她從冰冷的地上扶起來。

是接到消息匆匆趕來的楊琪警官。

“武女士!”楊琪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救護車已經把你丈夫送去醫院搶救了!”

“剛接到急診電話,初步判斷是頭骨粉碎性骨折,失血嚴重,但幸好沒有傷及生命要害!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後續還需要嚴密觀察。”

她看著武婷婷哭得紅腫的眼睛和失魂落魄的樣子,果斷道:“你現在狀態很糟,車肯定不能開。走,我開車送你去醫院!”

“好……謝謝……楊警官……”武婷婷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幾乎是被楊琪半攙扶著帶出了看守所,坐進了警車後座。

去醫院的路那麽遠,又仿佛那麽近。

車窗外的街景模糊地掠過,她的目光空洞,腦子裏隻剩下那片血紅的顏色,以及韓緒最後那令人膽寒的笑容。

醫院急診走廊,永遠充斥著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和揮之不去的焦慮。

武婷婷像個木偶一樣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看著醫生護士匆忙的身影在眼前穿梭,耳朵裏嗡嗡作響,完全無法思考。

她一遍遍問自己:僅僅是因為她堅決地提出離婚,韓緒就真的能瘋到要以死相逼嗎?

這份沉重得足以毀掉兩個人的執念,讓她感到窒息般的絕望和巨大的壓力。

這根本不是解脫,是更深的,血淋淋的糾纏。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門才被推開。

一名戴著口罩的護士走出來,一邊飛快地摘下手套一邊掃視等候區。

武婷婷像被電到一樣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衝過去,聲音嘶啞急切:“護士……他……他怎麽樣?”

“你是韓緒家屬?”護士看了她一眼,語速很快,“病人頭部遭受嚴重撞擊,導致顳骨粉碎性骨折。”

“麵積控製住了,出血量非常大。不過送醫還算及時,血總算止住了!目前脫離生命危險。”

“但人還沒醒,需要住進ICU繼續觀察監護,防止顱內繼發性出血和感染。”

知道他沒有死,武婷婷僵硬的肩膀終於垮塌下來,無聲地籲出一口一直提著的氣。

看守所的工作人員也終於鬆了口氣,安排人留下值班輪守。

“武女士,”楊琪拍拍她的肩膀,聲音溫和但堅定,“人已經救活了,你也算盡了力。你現在最要緊的,是照顧好自己和兩個孩子!”

“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先跟我回去。這裏有醫院和看守所的人守著,有情況他們第一時間通知我,我再轉告你!走吧,我送你回家,你必須休息!”

武婷婷看著楊琪滿是擔憂又不容置疑的眼神,理智終於一點點回歸。

她點點頭,順從地跟著楊琪往外走。

“對了,我的車……還在派出所……”

“我知道,送你回局裏取車。”

當楊琪的警車穩穩停在派出所門口,武婷婷那輛熟悉的帕薩特安靜地等在角落。

她謝過楊琪,坐進駕駛室,當車門關上的刹那,車內狹小的空間隻剩下她自己。

那份強行壓製的脆弱感再次蔓延開來。

她趴在方向盤上,久久沒有啟動。

直到感覺指尖不再顫抖得那麽厲害,她才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子。

回到家,推開房門,兩個孩子午睡剛醒,揉著眼睛跑出來。

小玲兒急切的問道:“媽媽,你去哪兒啦?”

餘小寶也眼巴巴的看著她,眼神之中帶著一絲擔憂。

看到兩張天真無憂的小臉,武婷婷心中百感交集。

她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蹲下身挨個抱了抱他們柔 軟的小身體,聲音盡可能柔和地對小玲兒說道:“媽媽去辦點事。餓了吧?馬上就給你們做飯。”

她鑽進廚房,打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狠狠搓了把臉。

刀具碰撞案板的聲音、鍋裏翻滾的水聲,暫時掩蓋了心底那片狼藉的血色。

生活,無論多麽艱難和不堪,總要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