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仔對縣城道路不熟,雖然有來過,僅僅逛過幾條熱鬧的街。此時後半夜,天上下著雨,幾個人翻過圍牆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跑,不管東南西北,跑了多遠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跑也不知道。直到包青青張大嘴上氣不接下氣說再也跑不動了,蝦仔這才停下腳。幾個人來到一堵牆下,蝦仔豎起耳朵聽聽後邊沒人追來,稍微放心,四處觀望辯別方向。

三個人如三隻被獵人追趕的兔子,逃出獵人的槍口,靠著圍牆呼呼大喘。渾身上下都在滴水,臉上分不清汗水還是雨水,頭發如亂草粘在額頭,汗水雨水順著各人麵頰往下淌。

包青青上衣扣子被人扯爛了,衣袖也不見了。停下不跑,發現自己衣不遮體,羞紅了臉,雙手抱胸遮掩露出來的肌膚,原本包青青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全身尚在簌簌發抖,當意識到已經脫離險境,從害怕中剝離出來,嚶嚶哭出聲。初時小聲啜泣,慢慢由小到大竟而嚎啕大哭。

蝦仔嚇壞了,伸手捂住包青青的嘴,在她耳邊說:“別大聲哭,引來紅衛兵巡邏隊,我們誰也跑不了。”蝦仔邊說邊脫下身上的衣服披在包青青身上,幫她扣好紐扣。

包青青聽了蝦仔的話,四處張望,止住嗚咽抽泣。

蔡如培在包青青哭聲中,心情變得沮喪灰暗。他想不明白怎麽突然間發生如此變故,如今自己成了殺人凶手,心裏又驚又怕,見包青青哭哭啼啼,心生厭惡。蔡如培煩躁地衝著包青青嚷道:“哭什麽哭?你煩死人了,不是為了救你,我和蝦仔哥怎麽會變成殺人犯?”

聽到“殺人犯”三個字,蝦仔頓感頭暈目眩,感覺胸口如遭重擊。他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心情萬分悲涼。

包青青驚恐地望著蔡如培,她知道蔡如培說得沒錯,她親眼看到強奸自己的人,從身上滾到一邊的,蝦仔哥和蔡如培的確為救自己打死那個壞人的。

蝦仔目光呆滯,不知那個人是死是活。

這些日子的經曆以及今晚發生的這事,蝦仔心裏知道,不管那個人是死是活,自己和蔡如培隻要被抓住,都將被打成現行反革命。況且還不知道打死的那個人的身份,如果是紅衛兵,已經死了?自己和蔡如培隻有死路一條。蝦仔閉上眼睛,不敢往深處想。

一陣急風夾著雨點打在蝦仔**的胸脯上,風吹過,渾身哆嗦,全身雞皮疙瘩暴起。蝦仔強作鎮定,穩定情緒,他知道在他倆麵前不能露出害怕的樣子。於是,他雙手在臉上猛搓幾下,驅除心中緊張和憂慮。

包青青驚惶的眼睛不時在蝦仔和蔡如培臉上瞄來瞄去,她怕自己惹煩他倆,把自己扔在這裏。

蝦仔望著涉世未深的包青青和蔡如培,心裏開始犯難。他在心裏問,“怎麽辦?帶著他們一塊走,必然連累自己。不帶他們一起走,眼看他們被抓去,必將身陷牢獄,一生就毀了,當務之急先離開縣城這個危險之地。”蝦仔想到這裏,連忙打起精神。

“如培,不要埋怨青青,不是她的錯,不是她想發生這樣的事,咱們先離開這裏再說。”蝦仔像大哥哥為包青青梳理額頭濕浸浸的頭發。包青青感激地望著蝦仔,嘴裏抽咽幾下。

“蝦仔哥,我們去哪?”蔡如培哭喪著臉問。

“我們誰也不能回家,他們肯定會去村裏等你們的。走,先回澳頭村找一個人,她叫方細妹,不能讓紅衛兵把她抓走了,一定要趕在他們的前麵。”

“蝦仔哥,我害怕。”包青青望著蝦仔小聲說。

“別怕,我們先找到你的方姐,她被抓走會像那樣被欺負。”蝦仔想到黃東湘在他耳邊說的話。

“我想阿爸阿媽,我想見他們……”包青青嘴裏說著,聲音又變得哽咽了。

“把你送回去,讓他們把你抓走,讓他們再強奸你好了……”蔡如培氣呼呼地衝她發脾氣。

“住口,不許這樣說,青青也是受害者,誰也不願發生這樣的事。我們三個人都成了罪人,誰被抓住了,都不會有好結果,再沒機會逃出來。何況青青還小,又是女孩子,要讓著她,還要保護她。你們倆的哥哥姐姐是好朋友,你們本應好好相處才對。”蝦仔說。

蔡如培想到自己的大哥與青青的姐姐是戀人,他低下頭不再言語,包青青感激地看著蝦仔。

“是,蝦仔哥!我聽你的。”蔡如培嘴上說著,歉意地瞟一眼包青青,小聲說:“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脾氣的。”

蝦仔蹲下身子,借著微光仔細觀察眼前位置,他要認清回澳頭村的方向,那樣才好趕路。

雨勢依舊不減,蝦仔無法睜大眼睛。稍時,他辨清方向,起身拉起包青青和蔡如培往城外跑。

蝦仔心裏著急,縣城到澳頭村二十幾裏,如果僅是自己一個人還好說,如今要帶上身單力薄的包青青和蔡如培,能不能在天亮前趕到村裏。況且出了縣城路更難走,別說黑燈瞎火看不清腳下,還不能走大路,隻能走山路,這可怎麽辦?又不能把包青青和如培扔下不管。如果不能在黃東湘之前見到細妹,麻煩就大了。蝦仔越想越急,左右手分別抓緊他倆一路狂奔。蝦仔為了給他倆打氣,邊跑邊說:“如果天亮前趕不到澳頭村,你們的方姐就要被抓走。青青,方姐也女孩子,如果被他們抓去,後果可想而知,你想起來是不是很害怕?”

“蝦仔哥,我能……行,累死……也要跟你一起救方姐姐出……來。”包青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蝦仔哥,隻要青青行,我肯定行的……”蔡如培邊跑邊抹臉上的汗水和雨水說。

出了縣城,雨勢漸漸減弱,風也停了,前方山嶺黑黝黝起伏成峰。

蝦仔心想隻要雨停了,山路會好走許多。他不敢再走國道,預感到黃東湘天一亮便會帶人追來,如果讓他們在國道上碰到,豈不逮個正著。

此刻,包青青和蔡如培臉色都青了,張大嘴喘息,連話也說不出。

三個人停下來,站在路邊稍作休息,包青青喘息均勻了,這才能說出話。

“蝦仔哥,我跑不……動了,我二姨家在禾鐮坑水庫不遠,我來過這裏,從這裏到禾鐮坑,幾裏地,要不我們……先去二姨家。”

“是真的?”蝦仔驚喜地問。

“是真的,每年放暑假我都會去二姨家玩,對這兒熟悉。”包青青說。

其實蝦仔邊跑邊想如何將他們先安置在安全的地方,自己一個人上路,天亮前還能趕到村裏,聽到包青青有親戚住在附近,頓時驚喜萬分。蝦仔也知道禾鐮坑水庫,主要用於供應縣城居民飲用水,夏天時常有人來釣魚。

“你怎麽不早說?早說出來,也不用跑這麽多冤枉路。”蔡如培埋怨包青青說。

“我都害怕死了,邊度想到甘多(哪裏想到這麽多)?如果不是剛才經過廁所,我根本想唔到。”包青青聽到蔡如培埋怨自己,心裏有幾分委屈,同時也討厭蔡如培。

“經過廁所讓你想起二姨?你二姨是守廁所的呀?”蔡如培問。

“你二姨才守廁所呢!”

“我又沒見著廁所想二姨。”蔡如培嘻笑著說。

蔡如培和包青青畢竟年少,暫時脫離了危險,便露出年少不知愁的本性,惟有蝦仔眉頭深鎖。

“去年夏天我和表弟去縣城玩,倆人不知道早上吃了什麽不衛生的東西,半路肚子疼,我主表弟急著找廁所,怎麽也找不著,來來往往都是人,沒地方方便,急死人了。我和表弟就拚命跑呀跑呀,終於找到一間,就是剛才經過的那間。可是上廁所要交錢,每人兩分錢,我和表弟都沒錢,廁所收費員說什麽也不讓我倆進去,我和表弟急得一起哭了。即便這樣收費員仍無動於衷,表弟實在憋不住了,‘撲啦’一聲,拉了滿褲子。”包青青邊講邊“噗哧”笑出來,剛才哭哭啼啼的表情一掃而空,也許因為她離二姨家不遠了。

“你呢?你怎麽辦?你沒拉褲子裏吧?”蔡如培問。

“你討厭啦!當然沒有了,不過我真的急哭了,後來我顧不了那麽多,硬闖進廁所。”包青青似乎又回到當時情景,講完這些才舒了口氣。

“你表弟幾多歲?”

“舊年八歲。”

“唔怪得呢。”

蝦仔被逗笑了,他眼望天色,也不行離天亮還有幾個個小時,心知拖不得。他問包青青,“你自己能找到去二姨家嗎?”

“我能。”

“太好了,你倆聽我說。我在這裏與你們分手,我要搶時間,你倆到二姨家之後,不要亂走,我接到細妹與你們匯合。記住一條,千萬不要回家,武裝部找不到人會報告公安局,公安局必然會去村裏找你們。”

“甘點辦呀?”包青青神色驚慌地問。她的心裏,蝦仔哥已經成了主心骨,離開他,自己什麽事都不會做了,連走路也不知先邁哪隻腳。

“你們按我說的,不要亂走,天黑以後我來找你們。”蝦仔問明包青青二姨的名字,不敢拖延,與他倆分手了。

包青青眼看蝦仔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悵然若失,朝著他走去的方向聲音顫抖地喊道:“蝦仔哥,你早點來找我們!”

她沒能等來蝦仔的回答,流下一串淚水。

“蝦仔哥會不會丟下我們不管吧?”包青青問。

“放心吧!蝦仔哥不會丟下我們的。”蔡如培拉起包青青的手往禾鐮坑水庫走去。

蝦仔一路小跑,聽到包青青的喊聲,他無暇回應。為了加快速度,他甩掉鞋子,順著國道一路狂奔。

雨停了,烏雲慢慢也被風卷走了,星光從稍薄的雲層掙脫出來,漏下微弱的清輝,點亮草梢葉片上點點水珠。

蝦仔借著微光,腳下不敢停歇,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跑死也要在天亮前趕到澳頭村。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看到東邊翻起魚肚白,像從門縫溢出的一層燈光,漫過山脊,此時蝦仔到了龍華。他心中有一絲喜悅,再加把勁過了沙灣離澳頭村不足十裏地。可是,看天色,似乎快天亮了,蝦仔心急如焚,腳下不敢怠慢。蝦仔心想,夜裏一場大雨,或許黃東湘不會那麽早起來,蝦仔希望還在睡夢裏。

天快亮了,蝦仔不敢走國道,下了土路。

這條路蝦仔走過,不陌生,沒修國道前,人們都是走這條道進縣城。說它是土路其實是山路,橫越山嶺,淹沒在山裏的人家分布左右。然而,大雨泡軟路麵,踩上去滑不留腳,沒走幾步腳下一滑,結結實實摔在泥地裏,蝦仔爬起來還沒站穩,又滑倒了。

這一路,蝦仔不知摔了多少跤,跌倒了爬起來,繼續走。渾身沾滿泥漿,像泥潭裏打滾的水牛。

行走最艱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間,差點要了蝦仔的命。

山路兩側是灌木和樹林,山道夾在中間,蝦仔免強看清一條彎彎曲曲往前延伸的路,可是眼看前麵又顧不了腳下深淺,想快又快不了,爬坡時隻能手腳並用,下坡時,幹脆坐在坡上往下滑。他的上衣給了包青青,僅剩一條褲子,褲腿讓樹枝和石頭掛成一條條,下滑時屁股傳來針紮的疼痛,蝦仔知道褲子磨破了,心裏苦笑,心想:“露胳膊露腚回村怎麽見細妹呀?”短暫的走神中,下滑速度越來越快,先是坐著下滑,腳被一條藤勾了一下,立即變成頭朝下,由於速度快,無法抓住掠過身邊的枝條。這時,蝦仔赫然看到前方蹲著一個黑烏烏的龐然大物,嵌在坡道當間,像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豹子,等著自己撞進口中。悚然一驚,知道是一塊巨石,臉上變色,千鈞一發之際,他鉚足勁猛地一個側翻身,雙手死死抓住藤蔓,這才止住下滑。回頭看,倒吸一口涼氣,如果不是及時側身翻滾抓住藤蔓,將會撞巨石,定然腦漿迸裂。

驚魂過後,蝦仔稍微喘口氣,休息片刻,繼續前行。他沒有心思感慨係於一線間的生死,心裏隻想著快點趕回村救方細妹。

山裏天氣陰晴不定,原本雨已經停了,不知怎麽了,又一片烏雲壓頂。

一道閃電過後, “嘩啦啦……”暴雨傾盆而下,澆了蝦仔一頭一臉。

蝦仔雙手叉腰站在山坡上,眼望天際,大聲喊道:“老天爺,你有多大的雨,你就盡情往下倒吧!我古小蝦不怕你……”

喊聲淹沒在雨聲中。

蝦仔閉上眼睛躺在泥地裏,任憑雨水澆注衝刷。

一袋煙過後,雨勢略小,蝦仔從泥水中站起身,仿佛這陣大雨是在給他輸送精力。隻見他手腳並用,快速翻過山梁,抬頭往山下看,澳頭村展現在眼底。蝦仔不知不覺,翻過了筆架山,當他看到澳頭村就在眼前,眼裏湧出驚喜的淚水。

蝦仔從沒有如此親切的看過養育了自己近二十年的村子,看到它籠罩在薄薄的雨幕下,像熟睡中的嬰兒安詳靜謐,呼吸均勻,蝦仔百感交集。

被關著的這些日子,無時無刻不想著早點回家,多次夢見聳立在家門前這座筆架山,還有流經門前的溪流。

可是,家就在眼前山腳下,提足一口氣便可以衝到家門前。然而,蝦仔卻不敢貿然下山進村。

放眼四周,看到左側山梁上有兩座新墳,墳頭花圈簇新,經雨水衝刷,花圈被打歪了,橫臥在墳包上。蝦仔心想,“村裏怎麽新死了兩個人?誰家的老人呀?”他僅在大腦裏劃了個問號,沒有往深裏想。

蝦仔極度緊張過後,繃緊的神經稍有放鬆,他感到全身如散架般的疼痛,再看渾身上下劃得傷痕累累,劃得深的的血口子仍在往外滲血。蝦仔伸手摸摸屁股,後麵沒了布片,兩個屁股蛋露在外麵透風。蝦仔啞然失笑,跳進山腳溪流洗淨全身汙泥。

蝦仔無法掩飾內心欣喜,卻不敢放聲大笑,乘天色還沒全亮,走上村道,仔細查看,通往村內的路麵並無新鮮車轍,也沒有進出村的腳印,估計黃東湘還沒到,蝦仔放心了,他沒有回家,往方細妹家一溜小跑。

方細妹家在村頭,先去找她,較為隱蔽不容易被村裏人發覺。

方細妹醒得早,是後半夜那場大雨和雷聲把她嚇醒的,之後再沒有合眼。

連日來眼皮一直狂跳不停,讓她心煩意亂,怎覺得有事要發生,而且她想到要發生的事一定與蝦仔有關。自從蝦仔被帶去公安局,她就沒睡過安身覺,明明聽到公安同誌說了,問完話就放他回來,可是,去了差不多一星期,別說不見人影,連一點音訊都沒有,到底出什麽事?雨聲中,方細妹睜眼躺在**,聽起起伏伏如石娃低吼的雷聲與屋簷水滴,不知道蝦仔此時在哪,在幹什麽?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應該去縣公安局找他,看他究竟為什麽不回家?難道他嫌棄自己了?不想見自己了?方細妹想到層,一串淚水無聲滴落在枕巾上。她任憑淚水流淌,沒有啜泣出聲,擔心被阿媽聽到。方細妹拿定主意,天亮後去縣公安局找蝦仔。

窗戶紙透進灰暗的光亮時,方細妹又有了困意。正當她要閉上眼睛再睡一會,似乎聽到有人敲門,聲音很輕,她欠起身側耳想聽真切,響聲卻又沒了。心想是不是雞啄空食盆,她重新躺下,敲門聲再度響起。

這一次傳來的聲音明顯比剛才重,對麵房裏的阿媽也醒了,她問:“好象有人敲門?這麽早是不是古嬸來家裏?”

方細妹聽阿媽說是古嬸,心想有可能,古嬸子也和自己一樣掛念蝦仔的,如此想著,方細妹連忙下床趿上布鞋,來到前院。她邊走邊問,“邊位呀?古嬸?”

“細妹,是我,快開門。”

方細妹聽到門外傳來男人壓低嗓門說話,愣了一下,繼續問,“你是邊個?”

“快開門,我是蝦仔。”

聽說是蝦仔,細妹大喜過望,連心都要跳出來了,趿著鞋飛跑去開門。鞋子踢飛一隻,“哐”打在牆上,彈回來掉進水窪裏。她顧不上去撿,索性光腳去開門,當她拉開門正欲一頭紮進蝦仔懷裏的時候,驚呆了,站在眼前的蝦仔,嚇得她差點跌坐在地上。

蝦仔光著上身,胸脯、肚子到腿上全是傷痕,像從沙石上拖過,磨掉了一層皮,手臂一條傷口仍在洇血。褲子早已經不成褲子,像一條條布片掛在身上。

方細妹望著蝦仔,心縮緊了,禁住全身顫抖。

“蝦仔哥!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怎麽傷成這樣。”方細妹心疼不已。淚水盈滿眼眶,她預感到一定出了大事,無法控製,眼淚一串串滾落下來。

“細妹,快走,家裏不能呆了,我是逃出來給你報信,他們要來抓你。”蝦仔急迫地說。

方細妹聽說有人要來抓自己,魂都嚇飛了。

“究竟出了什麽事?”方細妹問。

這時,方嬸起床走出來,她站在後院問:“發生麽也事?”

蝦仔進門回身關上門,忽然想到身上褲子破了,露著屁股,關門時全讓方嬸和細妹看在眼裏,連忙雙手捂住屁股,轉過身來難堪的說:“找條褲子給我。”

蝦仔說著話,臉已經紅成煮熟的蝦。

方嬸回屋找了一身幹淨的衣褲遞給女兒說:“這是你阿爸的衣服,讓蝦仔先換上”。她說完回房避開。

蝦仔接過衣服跑進灶房換上衣褲走出來,方細妹拿來紅藥水幫他塗傷口。

蝦仔這才將自己被帶去公安局以後發生的事簡短作了敘述。

聽了蝦仔的講述,方細妹和方嬸不停睜大眼睛,滿臉驚愕,誰也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

方細妹聽到蝦仔為救被強奸的小女孩,之後幾個人逃出來,為給自己報信,風雨中整整跑了半宿,還差點掉下山崖摔死了,嚇得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方細妹和方嬸想到老方和蝦仔的阿爸不明不白死在倉庫,賴瑞軒和文則棟硬說是畏罪自殺,再聯係到蝦仔經曆的許多事,內心悲痛莫名,仰天長歎。

方嬸沒有將方芋和老蝦的死告訴蝦仔。

“現在怎麽辦?”方細妹問。

“我們快點走,離開這裏。”蝦仔說。

“邊度是我的活路?”方細妹說。

方細妹這句話讓蝦仔愣住了,他怔怔地望著她,又望著方嬸,找不到回答她的答案。之前蝦仔也沒想過去哪裏,急著趕回來,僅是要帶方細妹離開這裏,不能被黃東湘抓去。聽到她的問話,也在心裏問:“是呀,我們要去哪裏?哪裏能讓我們活命?”

這時,蝦仔腦子裏跳出“偷渡”這兩個字。

蝦仔沒有將這兩個字說出來,卻也恢複常態。

“不管去哪兒,先離開這裏,文昌平的姑夫黃東湘當著我的麵說把你抓去,然後讓你承認故意製造假強案,如不然……”蝦仔說到這裏停住了,他不能讓她再聽到“強奸”兩個字。蝦仔接著說:“他們今天肯定來村裏抓人。方嬸,乘天沒亮,麻煩你去告訴我媽,叫她找幾件衣服給我帶上,有沒有錢給我帶上一些。算了,不要錢了,留給阿爸阿媽用吧!我自己能想辦法。”

方細妹和方嬸聽到蝦仔提到他的阿爸,對視一眼,神色黯然,各自低下頭。蝦仔並沒意識到她們神情有異,急切催促方細妹說:“細妹,你去收拾!別發愣,一會天亮了,村裏人看到麻煩就大了。”

方細妹醒悟過來,跑回自己房裏收拾行李。

方嬸披上蓑衣出門去古嬸家。

蝦仔此時疲憊不堪困頓交加,一陣陣困意襲上來,讓他倒在泥地裏也能睡著。可是他不敢睡,擔心誤了大事。

院裏僅剩蝦仔一個人,他仔細打量幹淨整潔的農家小院。那天細妹出事是在晚上,也沒心思看院裏情形。這時,蝦仔忽然看到堂屋兩扇門貼一副白色對聯,他怔了一下,心想怎麽用白紙做門聯?讀對聯內容:“隴上猶留勞跡,堂前共仰遺容”,橫額是“騎鯨西歸。”由於蝦仔精神疲憊,大腦混沌迷糊,沒明白這副對聯的意思。他在心裏問,怎麽這副對聯是簇新的,看起來剛糊上去沒幾天。他再讀內容,看到“遺容”兩個字,頓然醒悟,隻有家中死了人才貼這種白色對聯的,難道方伯過逝了?再想到阿爸,心裏“格登”一響,驚出一身冷汗,所有困意全跑了。他想到山坡的兩座新墳,大概是方伯的墳墓,另一座是誰?當他想到阿爸和方伯共同關在倉庫裏,難道另一座墳是阿爸?想到是阿爸,大腦閃過一道白光,身子搖晃幾下,“咕咚”倒在地上。

方細妹正在房內收拾衣物,聽到外麵動靜有異,跑出來,見蝦仔倒在地上,嚇得她臉色驟變,跑過來扶起蝦仔,焦急地呼喊他:“蝦仔哥,你醒醒,你怎麽了?”想到他一定是餓暈了,端來一碗水,喂進他嘴裏。蝦仔喝完水,悠然醒來,看到自己躺在方細妹懷裏,再也無法按捺心中悲痛,抱著方細妹失聲痛哭。

到了這個時候,蝦仔仍不敢放聲哭出來,他將臉埋在方細妹脖子上,嗚咽成聲。

“蝦仔哥,你哭吧!哭出來吧!別憋在心裏。”方細妹拍著蝦仔的背柔聲說。

“阿爸和方伯是怎麽死的?”

“他們倆上吊……吊在同一根橫梁上,村長和民兵營長說是畏罪自殺。”方細妹說。

蝦仔邊哭邊在心裏默默責問:“他們有什麽罪?為什麽要自殺?”

傷心了片刻,蝦仔站起身輕聲對方細妹說:“你去收拾行李,我們這就走。”

方細妹看著蝦仔平靜的表情,心生驚訝,明白他不想把痛苦暴露在自己麵前,愈加心疼他。

“蝦仔哥,你哭出來吧!你越是這樣,起讓我擔心。”方細妹偎在他懷裏溫柔地說。

“我沒事,細妹。我們不能耽誤時間了,要不然誰也走不了。”

方細妹有些放心不下,戀戀不舍地回房繼續收拾行李。

不多時,方嬸回來了,身後跟著蝦仔的阿媽。母子相見抱頭痛哭,擔心被植樹裏人聽見,不敢放開喉嚨。

來的路上方嬸已經將蝦仔逃回來的大致情況告訴了古嬸,古嬸思量再三不想將他阿爸的死迅消息告訴兒子,擔心對他造成更大打擊。古嬸哪裏知道,蝦仔已經知道了。

方嬸進灶房鍋裏拿一碗煮熟的芋頭,端給蝦仔說:“蝦仔你吃點!跑了一夜,早餓壞了。”

蝦仔早已饑腸轆轆,左抓右拿狼吞虎咽一番,方嬸擔心他噎著,端一碗水給他。

方細妹簡單收拾幾件衣服,打成包裹挽在背上走出房門。

此時天已麻麻亮,聽見村內雞鳴豬哼。

“媽,我們走了……”蝦仔和方細妹分別和母親告別。

“走吧!乘天還沒亮。”古嬸對他倆說。

“蝦仔,細妹從今天起托付給你,你要照顧好她……你們倆到一個地方,不要急著來信,等村裏人忘了這件事,過上一年半載再來信,將來如果沒有人追查你們再回來看看你阿媽和你方嬸。我和你阿媽都老了,說不定那天就不在人世了……”方嬸聲音哽咽,拉起衣襟擦眼淚。

“媽……”方細妹撲進阿媽懷裏。

方嬸從發髻拔下一根銀簪,給方細妹腦後盤出發髻,用銀簪插好了,說:“女兒,你從今天起和蝦仔成為夫妻,等將來回來,隻要媽還在人世,一定給你補嫁妝,補辦酒席,辦得熱熱鬧鬧的……”

“媽,我不要你為我補嫁妝,不要你為我補辦酒席,我就要你和古嬸好好活著等我們回來……”

蝦仔和古嬸站在一邊默默流淚。

“跪下給方嬸磕頭,從今天起她是你阿媽。”古嬸抹著眼淚對蝦仔說。

蝦仔聽了阿媽的話,正欲跪下給方嬸磕頭,聽到村內傳來**的狗吠聲。蝦仔側耳傾聽,吠聲急促狂躁,似乎是往村這頭來。他的臉上赫然變色,顧不上方細妹仍伏在阿媽懷裏哭泣,拉起她就要往門外衝。

方嬸說:“等一下。”然後在方細妹耳邊輕言幾句,方細妹紅著臉點點頭。

蝦仔這才拉起她衝出門,鑽進房後樹叢往山上跑去。

天空細雨如織,綿綿密密。蝦仔和方細妹顧不上腳下爛泥沾滑,一路狂奔。

引來狗叫的正是文則棟。

文則棟早起去村委,想著給黃東湘打電話,詢問兒的情況。卻接到黃東湘的打來電話,說蝦仔半夜打傷站崗的紅衛兵跑了,叫黃東湘注意蝦仔是否回村,如果見到蝦仔立即抓送到縣革委會。

文則棟聽到這個消息,掩飾不住內心狂喜,衝著話筒連連稱是,忍不住,衝著話筒“哈哈”大笑。文則棟笑完後埋怨黃東湘怎麽半夜發生的事現在才打電話來?黃東湘在電話裏說:“我也是剛接到報告,被打傷的哨兵,剛向我報告情況。”

文則棟放下電話,帶幾個民兵直撲蝦仔家。到了蝦仔家,見院門上鎖,心想:“他真的回村了?要不然孤老太太怎麽大清早鎖門。”

文則棟猛然想到蝦仔回來肯定是去方家找小**了。

他立即帶上民兵往方細妹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