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沒人審問蝦仔。
蝦仔用緊張的心情等待厄運降臨,很怕再一次被吊起來,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滋味讓他不敢回味。平靜幾天,蝦仔身上的傷口不疼了,緊張的心情漸漸鬆馳下來。
蔡如培和隔壁的包青青每天吃完早飯由兩名紅衛兵帶出去,夜幕四合送回來,有時更晚。蝦仔從蔡如培口中得知,他是被帶去縣裏或鄉鎮學校巡回宣傳。這是當前縣裏主要工作,各公社各村武裝民兵配合海疆駐防部隊做宣傳,教育沿海青年不要萌生偷渡念頭,不要想往殖民統治下的香港人腐朽墮落的生活方式。
蔡如培和包青青被帶走之後,剩下蝦仔獨自呆在鬥室內,急得團團轉,隻有要求大小便,允許出門去廁所,也有人持槍跟著。
蝦仔覺得自己被遺忘了,盡管不希望黃主任找麻煩,希望遺忘。然而,這樣的遺忘反而讓蝦仔心裏不踏實,總覺得危險就在前方不遠處等自己。就像獵人在下山的路上布置了陷阱,不知道在什麽地方,讓你每走一步都會膽顫心驚。
蝦仔內心清楚黃主任不會放過自己。
季節進入黃梅天,溽熱和煩悶醞釀著漫長的雨季。雨總會下的,卻憋著,遲遲不下,使人煩亂,忐忑不安。
這天,幾個細路仔(小孩)在門外空地跑來跑去,踢皮球,嘰嘰喳喳像一群麻雀。蝦仔透過木門隙縫看著他們自由自在天真爛漫,無比羨慕。
如果能像他們這樣無拘無束不用提心吊膽地活著,該有多好啊。
皮球“嘭”撞在門上,震得蝦仔心驚肉跳。一個小男孩搶先跑過來將皮球抱在懷裏,幾個小孩跟在他身後,站在關押蝦仔的房門前,小男孩紅樸樸的小臉掛滿汗水,仰臉問站在門外的紅衛兵。
“叔叔,這裏關著壞人嗎?”
“是一個大壞蛋。”紅衛兵答。
“叔叔,我想看大壞蛋長什麽樣?”
“可以看,不過,你們不能大聲說話,小心讓壞蛋認出你,壞蛋會咬你。”
小男孩聽到說壞蛋會咬人,本能地往後退,當看到紅衛兵對他眨眼微笑,明白他是說謊,大膽地撲到門邊往裏瞧。
蝦仔原本是貼著門縫往外看,聽到這番對話,心頭湧出悲涼。沒有心情往外看,也不敢將臉讓他們看到,躲進角落。
門外幾個小孩爭先恐後擠在門邊,貼著門縫往裏瞧。
“叔叔,我看不到壞蛋?裏麵沒有人呀!”
“沒有人?讓我看看。”紅衛兵聽說裏麵沒人,嚇了一跳,聲音也變了,撥拉開擠在門邊的小孩,也趴在門縫上往裏瞧。
蝦仔躺在門邊裝睡。紅衛兵看到他一條腿蜷縮在門邊,提起的心放了下來。“你們看到嗎,壞蛋在睡覺,能看到他一條腿。”
“哦,我看到了……我看到壞蛋的腳了……”
“我也看到了……”
“哦……我也看到了,壞蛋穿著破爛的拖鞋……”
幾個小孩滿足了好奇心,在小男孩帶領下,跑到遠處踢球了,尖叫和歡笑聲漸漸消失在遠處。
蝦仔聽他們走遠了,坐起身。內心悲涼於自己成為人們眼中的壞蛋,而且是大壞蛋。他沒有勇氣將臉露出來讓一群小孩看到,擔心他們從此記住自己的臉,成為他們幼小心靈中永遠的壞蛋。
他閉上眼睛,壓住悲觀,心情慢慢恢複平靜,複又開始想念方細妹。不多時,蝦仔臉上露出微笑,隻要想起方細妹,心中的悲哀會減弱,消失。
方細妹是蝦仔未來生活的希望,惟一的精神支柱。蝦仔在心裏輕聲問:“細妹,你在做什麽?有沒有想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他憶起那晚與方細妹相擁的情景,想起她臉上的酒窩,想她手背上的小窩窩。那晚方細妹並不知道蝦仔將藏在心中的願望悄悄實現了。蝦仔閉著眼睛將臉埋在方細妹頸窩,手指輕輕撫摸她手背軟溜溜的肉窩窩,嘴唇不經意拂過她臉上的酒窩。
踢皮球小孩混亂的尖叫和歡笑聲,將沉浸在回憶中的蝦仔拉回現實。他重重地歎了口氣,眼望房頂發呆。
遠去的歡笑聲,沒能勾起蝦仔歡樂時光,蝦仔的童年多是在海邊撈魚摸蝦,或是在船上幫阿爸阿媽放網收網,他羨慕這群小孩無憂無慮的童年。
蝦仔百無聊懶重又將臉貼住木門隙縫往外窺視。
這天吃過早飯,紅衛兵開門帶蔡如培走的時候,蝦仔看到陰沉的天邊有一抹亮色。到了晌午,整過天空被烏去覆蓋了,似乎已經壓到樹梢,遠遠能聞到飄來的雨水味道。
蝦仔想看到下雨,渴望聽到雨水“嘩啦啦”從天而降,打破這死一般的沉靜。
就在此時,有一個身影從門前一晃而過。
蝦仔初時沒在意,當這個身影再次重現腦海裏的時候,他心頭跳了一下,覺得這個身影有點眼熟。連忙將眼睛再次湊近木門,身影不見了。他集中精神,將一閃而過的身影在大腦裏重放一遍,心不由狂跳起來。閃過的身影很像某一個人。他沒有移開目光,睜大眼睛靜心等待。
關押蝦仔這間房,是最後一排平房,靠路邊的第三間,從門縫望出去的角度,僅能看到行人從路上經過,由於隙縫太細,行人走過僅一閃而過的身影,沒有足夠時間容他仔細辯認。如果蝦仔不是覺得身影有幾分眼熟,也不會留下印象。
一閃而過的身影,是往後走,後麵是圍牆,如果他要回去,仍要從原路返回,所以蝦仔把臉貼上木門,眼晴透過隙縫仔細盯著外麵,擔心錯過了。
蝦仔全神貫注,眼皮不敢眨一下。足足過去有五分鍾,蝦仔聽到輕緩的腳步聲踱過來,聽到這個人以漫不經心的步伐遛達過來。
蝦仔貼緊門縫,臉擠得門板吱吱作響,呼吸局促。
“要下雨了,你一個人站崗?要不要我給你送把傘?”來人問紅衛兵。
“謝謝,不用,雨簷夠寬,小雨不礙事。”紅衛兵答。
蝦仔聽到門外對話,渾身一陣顫抖。
說話的人正是文昌平,他和紅衛兵說話雖然故意捏著嗓子,還是被蝦仔聽出來了,正是一閃而過的身影讓蝦仔覺得眼熟,再聽他說話,證實是文昌平,蝦仔心裏生出無法遏製的激動和緊張。
文昌平身穿嶄新的軍服,這身打扮在武裝部大院隨意走動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尤其剛從課堂裏走出來的紅衛兵,站崗的紅衛兵以為文昌平是武裝部工作人員來查崗。紅衛兵見他與自己說話,收腹挺胸打起精神站好了。
“這裏關的什麽人?”文昌平問。
“強奸犯。”紅衛兵答。
“罪大惡極。”
文昌平不知道蝦仔在裏麵幹什麽?有沒有聽出自己的聲音,出於好奇,他走近門邊對著門縫往裏瞧。
蝦仔一直貼著門縫注視文昌平的動靜,見他輕手輕腳走過來,眼睛在木門上尋找門縫。當他的目光湊近縫隙,蝦仔的眼睛等著他。
蝦仔和文昌平,僅隔一層兩公分厚的木板,目光撞在一起。文昌平猝不及防嚇了一跳,如被蜂蜇了,逃離木門。
“文昌平你這個強奸犯,你這個王八蛋,還敢來看我,你聽著,我不會放過你。”蝦仔雙手擂門,咆哮怒罵。
紅衛兵愣住了,對蝦仔大聲訓斥:“吵什麽吵?再不老實把你吊起來。”
蝦仔不依不繞說:“他才是真正的強奸犯,占著他姑夫是武裝部頭頭,反倒誣陷我是犯人,把我關起來,天下有這個理嗎?”
紅衛兵聽了蝦仔的話,狐疑地望著遠遠躲開的文昌平,看出他在心虛,又望著房門,他不知道蝦仔說的是真是假,心生疑惑。
文昌平看出了紅衛兵疑問的眼神,撒謊說:“別聽這人胡說八道,我根本不認識他,他是瘋子胡攀亂咬。”
“你是武裝部工作人員嗎?”
“我是黃主任請來的,準備調到革委會工作,以後我們是同事了,同一戰壕裏的戰友。”
“哦!你要調到革委會呀,你好!你好!”紅衛兵聽文昌平在革委會工作,以後還是同事,走上前與文昌平握手。
“你看好他,不能出什麽漏子,這個人流竄到社會,是極危險的反革命分子。”文昌平說。
“放心吧!他逃不掉的。”
“你叫什麽名字,我匯報黃主任,你工作盡職盡責,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同誌,請他在會上表揚你。”
“謝謝,謝謝。”紅衛兵聽說要匯報給黃主任表揚自己,心情激動,握著文昌平的手,舍不得放開。
蝦仔將他們的對話全聽到了,又氣又急,苦不堪言。真正強奸犯逍遙法外,公然誣蔑好人,這是什麽世道?心頭氣苦臉色發青。他站在房屋當間,木雕泥塑一般,耳聽文昌平遠去的腳步聲,想跳腳大罵,可是渾身提不起勁一絲力氣,頹然坐在地上。
“下雨啦……下雨啦……回家啦……”
踢皮球的小朋友如驚飛的小鳥歡叫著往家跑。
雨點由遠而近,撒在路麵樹梢屋頂,如撒豆“叮當”作響,淹沒文昌平逃離的腳步聲。
開始還能分辯雨點,不多時變成“嘩啦啦”如傾倒如瓢潑。
蝦仔煩躁的心情得到緩衝,透過門縫看到天地彌漫在煙塵雨霧間。
文昌平背著黃東湘想看蝦仔被關在哪兒,他本來不想和蝦仔照麵,不讓他看到自己,可是,心中湧動無法言喻的勝利感,他想對蝦仔說:“你認命吧,不要自找麻煩,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要不然我會讓你撞在石頭上稀裏嘩啦流蛋黃。”
經曆此事,文昌平體會到有後台真好,權力的力量太巨大了,麵臨絕境的時候,權力能讓你起死回生,揚眉吐氣,重心做人。文昌平的自尊心得到無與倫比的升華。
然而,令文昌平沒想到的是,蝦仔竟然膽子變大了,敢大聲叫喊,好在當時機敏,輕易把紅衛兵敷衍過去了。不過,文昌平回到姑姑家,渾身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文昌平有些擔憂,長時間把蝦仔關在這裏,對自己很不利,最終誰輸在誰的手裏,很難說,得讓姑父想辦法早點解決。
晚上,黃東湘下鄉回來,顯得有些疲憊,躺在竹椅上閉目養神。
當黃東湘聽到文昌平說去見過蝦仔並被當場認出來,氣得他從竹椅上跳起來,把文昌平臭罵了一頓。
“你一個強奸犯不知死活,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也太張狂了吧?明目張膽四處遊**,還敢跑到目擊者麵前招搖。你一個人出事無關緊要,會連累到我,你知道不知道?老子辛辛苦苦經營這麽多年,會讓你的臭事攪和毀於一旦。”
文昌平懵了,沒想到姑父會生這麽大氣,會罵出這麽難聽的話。他愕然望著氣呼呼的姑父,不敢說話。尤其黃東湘說的那句話:“你一個人出事無關緊要,會連累到我的。”他的心裏像插進一把刀子,又疼又涼。
眼淚在文昌平眼眶裏打轉滾,他強忍著沒流下來。
原以為姑父是靠山,現在明白自己在姑夫眼裏並不重要。文昌平滿心委屈又求救地望著姑姑,看來姑姑才是親人,姑父畢竟是外人。可是,文昌平卻看到姑姑對姑父使眼色。
黃東湘可能覺得自己罵得重了,態度變得緩和。他說:“我不真想對你發脾氣。你想想,這是什麽時候?到處亂跑,去目擊者麵前張揚,如果武裝部有人知道真相,知道你是強……”他本想說強奸犯三個字,見到妻子製的眼神,改口說:“我成了包庇犯,我的政治前途全毀你手裏了。”
文昌平聽了黃東湘的話,也覺是自己衝動,做出不理智的事,的確太冒險了,心生內疚。
“姑父,我錯了。我當時在想,您是咱家的大官,蝦仔是富農的狗仔子,肯定不是您對手,就沒想那麽多,我錯了,您罵得對!”
“是呀,昌平還小,哪裏想到那麽遠,這件事要盡快想辦法解決,蝦仔長時間關在武裝部好比在院裏埋下定時炸彈,早點把他弄走。”文昌平的姑姑憂慮地說。
“他還小?那種事都會幹了,還說他小?”黃東湘說完冷笑一聲。
文昌平和姑姑鬧了個大紅臉,不再說話。
黃東湘陷入沉思中,妻子的話很對,蝦仔關在武裝部,等於在身邊放一顆炸彈,其實不僅蝦仔是一顆炸彈,文昌平也是,必須讓這倆人盡快離開,越遠越好。
其實,黃東湘被蝦仔認出是文昌平的姑父,他心裏一直很緊張,有過放了蝦仔的念頭。黃東湘知道,這個個時候放他,隻能將蝦仔和文昌平同時交給公安局。甚至想過這種大義滅親之舉,還能給自己政治命運添上一道彩筆。可是,審問蝦仔那天,在場的幾個紅衛兵都聽到蝦仔說的話了,這幾個紅衛兵也經常出入縣委大院,不知道哪天有人把這件事傳到某個縣領導耳朵裏。公安局那邊又知道蝦仔是革委會派人帶走的,追究起來仍負有弄虛作假的責任。黃東湘越想越不安,在屋內來回走動。
黃東湘站在窗邊,凝視黑沉沉的窗外。
雨仍在下,夾雜閃電穿透黑暗。
“東湘,要不把蝦仔放了?”妻子憂心忡忡地說。
“放了他?放也要有理由放,如不然隻能將他送進公安局。”黃東湘指著文昌平說。
“不行,文家昌平這棵獨苗,昌平出事,我哥也不會饒了你我。”
黃東湘聽到妻子說的話,又看看垂頭喪氣的文昌平,嘴嚼“放了他”的三個字。
文昌平和姑姑眼巴巴看著黃東湘,盼望他盡快想出良策。
終於,黃東湘停住的腳步,眼裏閃著亮光。
“對,放了他。”
文昌平以為他想出什麽好辦法,聽說要放了蝦仔,以為姑父要把自己送去公安局。嚇得心驚肉跳,他哭喪著臉問,“姑父,你放了蝦仔,是把我交給公安局嗎?”
“把你交給公安局我脫得了幹係嗎?”黃東湘氣不打一處來。
“可是,放蝦仔出來,他不依不饒四處告狀,公安局仍不會放過我,還是要抓我。”文昌平說。
黃東湘聽了文昌平的話,眉頭一皺,與妻子對視一眼,心想這小子還不笨呀!想到這裏,又陷入沉思。
“姑父,要不找人把蝦仔殺了,他不能說話,就不能到處告狀?”文昌平惡狠狠地說。
黃東湘和妻子聽了文昌平說的話,心中暗暗吃驚。“東湘,不能做這事呀,出了人命會出大亂子的。”黃東湘的妻子害怕,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姑姑,蝦仔重要?還是我重要?”文昌平聽了姑姑的話,急了眼,他說:“如果你們把我交給公安局,我就對警察說,我藏在黃東湘家,是黃東湘出的主意,把蝦仔抓來武裝部審問。我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文昌平狠狠地說。
黃東湘望著文昌平,雖臉上沒驚慌,腳底卻生出涼氣,他萬沒想到文昌平會說出這樣的話。黃東湘望著文昌平臉色陰沉,知道他並不是說著玩,這才感覺手裏捧了兩塊碳火的難受滋味。
“昌平,他是你姑父,他一直在幫你,你怎麽能想出害姑父的心呀!怎麽說咱們都是一家人。”姑姑急赤白臉地說。
“姑姑,不是我要害姑父。但是他如果敢走棄卒保車的棋,對我見死不救,我隻能翻臉,到時別怪我食碗麵翻碗底—反骨。”文昌平說。
黃東湘沒有言語,心想:“你他媽就是食碗麵翻碗底的反骨仔。”
黃東湘的大腦在快速旋轉,他急於想出兩全齊美之策,既可以放蝦仔出去,又能讓他不再四處告狀。惟有蝦仔不告狀,方能保文昌平不出事。
黃東湘知道這件事拖不得,迫在眉睫。他的大腦想痛了,發熱發脹,太陽穴“別別”跳個不停,仿佛有兩個手指兩側敲擊。
閃電像長鞭橫空劃過,“喀嚓”一聲,清脆的響雷在窗外炸響,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閃電中,文昌平看到姑父咬緊牙關,麵色冷峻。
這道閃電穿過黃東湘煩悶的大腦,點亮他煩亂的思緒,一個計劃瞬間在大腦裏形成。
他穿上雨衣,頂著暴雨和亂舞的電閃走進雨夜。
黃東湘冒雨來到關押蝦仔的房前,命站崗的紅衛兵打開房門,示意他帶上蔡如培去隔壁。黃東湘走進房內,關上門,目光如一把鋒利的錐子逼視蝦仔。
不知為何,蝦仔竟心虛起來,目光不敢與他相觸。想到雙手吊起來腳尖沾地的滋味,心底往外冒寒意。蝦仔心想,這時候冒雨進來,要幹什麽?又要審問和折磨?”蝦仔目光哆嗦地盯著黃東湘雨衣下擺滴落的水珠,落在地麵,留下讓人心冷的水漬。
“蝦仔,你如果還不認罪,我們明天天亮去澳頭村把方細妹抓來,到時候把你們倆吊在一間房裏,讓你們好好商量如何統一口徑陷害貧下中農紅色後代。”
蝦仔聽說把方細妹抓來,瞪大眼睛,滿臉的驚愕,蝦仔隻想過黃東湘會想辦法折磨自己,怎麽也沒想到他會拿細妹做文章。還要把她也吊起來,蝦仔慌了,那種滋味女孩子怎麽受得了。
“你別抓她來,你可以對付我。”蝦仔生不出與黃湘東抗衡的底氣,心想,先服軟,隻要他們別去抓細妹,多大的委屈自己都承受。
“好,隻要你老實坦白你們如何策劃這宗假強奸案,我們不去抓你的小情人來陪你,哈哈……哈哈……”黃東湘說完發出得意的大笑。
“有什麽招數你衝我來,別拿女孩子做文章。”蝦仔見他如此得意,一股豪氣又被激起來。
“怎麽?還不招認嗎?”
“招認什麽?全村人都知道文昌平是強奸犯,你身為武裝部一名幹部,為了保護親屬,昧著良心陷害我,總有一天事實真相會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不相信你能隻手遮天。”蝦仔氣憤地說。
黃東湘臉色忽青忽白,他陰沉地說:“你不見棺材不落淚,我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他說著湊前一步,悄聲在蝦仔耳邊說:“你聽著,明天把你小情人帶來,關在另一間房裏,你想會不會有人再強奸她?或者不隻是一個人強奸她,到時候讓你哭都沒有眼淚。”黃東湘說完走了出去,對紅衛兵說:“加強看守,千萬不能讓這個反革分子逃跑了,明天開始審訊。”
“是。黃主任,您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
蝦仔被黃東湘這番話嚇住了,大腦無法轉動,無法思索,眼前出現空白,像行進中的車輪被刹死了。
略微清醒之後,回憶黃湘東說把她關在另一間房裏讓人強奸,腦海裏出現文昌平壓在方細妹身上的情景,心被生生撕開,血嘩啦啦的流,卻沒有痛感。
蔡如培進來,看到蝦仔神情癡呆發愣,嚇了一跳,連忙問,“蝦哥,你怎麽了?”
蝦仔沒說話,蔡如培卻看到他眼裏怔怔地流下淚水。
蝦仔聽到蔡如培問話,醒過神來,頹然跌坐在地上。
“蝦哥,發生什麽事?剛才那個人跟你說了什麽話?把你嚇成這樣?”蔡如培焦急地問。
蝦仔有氣無力地說:“沒什麽?睡吧!”說完倒在草席上裝睡了。
蝦仔閉上眼睛,心裏萌生逃跑的念頭。他要逃出去告訴細妹躲起來,千萬不能讓他們抓來,如果她再出事,肯定活不下去的。
隻有今晚逃跑,才能救了方細妹,想到逃跑蝦仔有些興奮,等到後半夜再尋找機會,所以,蝦仔無法入睡。
半夜時分,蝦仔忽然聽到門外有響動,警覺地睜大眼睛來到門邊,側耳聽門外動靜。房燈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拉滅的,關著的這些日子,整夜都開著,從沒有關過。蝦仔站起身,黑乎乎的連路燈也熄了,四下裏漆黑一團,蝦仔心想是不是停電?
雨仍在下,風聲中忽急忽緩忽遠忽近。屋簷流水如注,四下裏“嘩啦啦”淌水聲。蔡如培睡得很死,不知道蝦仔站在門邊。
蝦仔似乎聽到有人趟著路麵積水往這邊走,或者雨靴不合腳,空氣在雨靴內擠壓“咕唧”聲異常清晰。
蝦仔以為是站崗的紅衛兵在換班,當腳步聲接近門口,來人開始故意放輕腳步。
蝦仔想透過門縫往外瞧,無奈裏外都太黑,僅能借雨水一絲亮光看到一個人影,來人穿著雨衣顯得身影異常高大。蝦仔閉上眼,不往外看,全神貫注用耳朵聽,腳步聲停在隔壁門口。
蝦仔似乎能感覺到來人正站在隔壁房簷下,四周察看動靜。
這人是誰,想幹什麽?很奇怪竟然沒聽到來人與站崗的人說話,難道崗哨因躲在什麽地方睡著嗎?
這時,蝦仔聽到隔壁房門鎖舌彈開的清脆響聲,由於蝦仔精神太集中,清脆的響聲,讓蝦仔大腦裏格噠一聲。
隔壁是包青青一個住的,這個人半夜三更去包青青房裏幹什麽?蝦仔心中暗叫不好,連忙用腳踢醒蔡如培。
蔡如培睡得異常香甜,被踢醒後揉著眼睛,驚愣地坐起身。
“如培快起來。”
“蝦仔哥發生麽也(什麽)事?”
“噓!”蝦仔示意他不要出聲。
蔡如培睡意全跑了。
正在這時,隔壁傳來包青青“啊!”一聲尖叫。
蝦仔和蔡如培在這聲尖叫中同時跳起身,緊接著聽到包青青大聲問,“邊個?(哪個)你要做麽也?”
“阿妹,莫叫呀!阿哥喜歡你好幾日了,來,阿哥親一下。”
“放開我呀!救命呀!如培哥有壞人呀!”
蝦仔和蔡如培聽到包青青呼救,不由大驚失色,蔡如培使勁踢門。
“等一下,踢門有什麽用?讓我試試。”蝦仔說著上前雙手較力,使勁搬動門軸,他想將門軸搬離石槽,令蝦仔意想不到的是,門開了。
蝦仔愣了一下,很短暫,看一眼蔡如培,顧不上許多,衝出房門,和蔡如培順手在門邊撿起斷磚,碎木片,衝進包青青房裏。
黑暗中,看到一個黑影將包青青壓在身下。
蝦仔衝上前,舉起手中斷磚怒不可遏一陣猛砸,蔡如培手中的木板往那人頭頂拍。
壓在包青青身上的人一聲不吭滾到旁邊。
蔡如培見出了人命,頓時嚇傻了,慌忙丟掉手中木板。
包青青仍躺在地上哭泣,好在蝦仔和蔡如培及時衝進來,僅是上身衣服被撕破了。
蝦仔傻愣愣地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他沒想過會打死人的,還可能是紅衛兵,他知道出人命了,禍闖大了。
包青青嚶嚶哭泣,整理身上被撕破的衣服。
蔡如培說:“蝦仔哥,一不做二不休,我們跑吧!留在這裏是等死。”
蔡如培此時比蝦仔清醒得還快,他邊說拉起包青青往房外跑。
蝦仔跟在他們身後,出了房門,經雨水一淋,蝦仔徹底清醒了。他記得廁所邊的圍牆豁了一道口子,帶著蔡如培包青青不顧一切往廁所那邊跑。
連夜暴雨,腳下積水淹到小腿,奔跑時水濺起很高,不多時三個人衣服全濕了。
來到圍牆缺口邊,蝦仔將蔡如培和包青青送過圍牆,他這才爬上斷牆,回頭看一眼身後,似乎聽到有人追來的腳步聲,跳下圍牆,仨人手攙手消失在黑夜裏。
房內躺在地上的人,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脫去身上雨衣,摘去頭上綱盔,摸了摸被木板拍過的後腦勺,見無大礙,又從後背衣服下抽出硬紙板,麵對蝦仔逃跑的方向“嘿嘿”奸笑幾聲。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黃東湘假扮的,他是故意設計讓蝦仔救人逃跑。
黃東湘站在圍牆邊,見蝦仔他們跑遠了,看不見人影,走出房門。
黃東湘接著是去找文昌平,他要告訴文昌平蝦仔逃跑了,如果他去公安局報案,肯定會供出強奸犯的真凶是誰。他知道,文昌平聽到蝦仔逃跑的消息,不可能繼續藏在自己家裏,隻有自顧逃命。
黃東湘的真正目的既要洗幹淨自己的屁股,又清掉文昌平這顆定時炸彈,同時對老婆,以及文則棟也有交待。
黃東湘得意親自導演的連環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