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成為邱文星海上走私團夥一名成員,邱文星看中的是他的凶狠,並不在意他懂不懂行。
當年邱文星走上這條路也純屬偶然。
那是他們的牛雜車被砍刀幫砸毀之後,生活無著無落結伴去海邊漁船當船工,他們一次偶然機會碰上老四青麵獸才開始接觸走私。
青麵獸將他們介紹去走私船當搬運工,那時候在這樣的圈子裏沒有幾個兄弟容易被欺負。青麵獸想著大家都是廣東人,在一起沒人敢欺負,於是他們從當搬運工開始,慢慢走進走私這個讓人無法接近的圈子。
一天夜裏,邱文星他們正往船上搬貨,不知為什麽走漏了風聲,連人帶貨一起被押進警察局。好在邱文星他們不清楚貨主是誰?也不知道貨運往哪裏?對警察詢問搖頭擺手三不知。再者,他們也清楚,即便將知道的一點皮毛告訴警察,並得不到什麽好處。出了警察局,連這份搬運工也丟了,所以他們閉口不語,對警察所有問話隻是一味搖頭擺手。警察苦於沒有證據,僅是扣留了貨物,對邱文星等人錄了份口供便放了。
走私老板見邱文星幾個人守口如瓶、守規矩講江湖義氣,將他帶在身邊,做貼身保鏢,不再當搬運工。走私老板知道邱文星等人來自惠東,惠東是大陸走私銷贓的集中地,老板時不時派他們押送貨物出港去惠東。久而久之邱文星熟悉了海上走私通道,認識了內地不少買家。
幾年後邱文星另起爐灶,幾兄弟合夥做起走私生意,開辟自己的銷售渠道,與當年重用和提攜他們的老板成為走私生意上的夥伴,互相支持。
當年,走私條件差,靠漁船運輸貨物。況且內地生活貧困,生活物資緊張,人們手裏沒有太多餘錢。所以,走私入境的物品並不貴重,無非是一些舊服裝舊家電之類,最貴重的是舊摩托車,電子產品是日本產的三洋牌收錄機。後來還走私港台歌星的錄音磁帶,日本生產的TDK的空白錄音磁帶,還有內地緊俏糧油或布匹等商品。開始邱文星團夥走私規模很小,他們擔心讓警察連船帶貨全沒收了,栽一個跟頭便爬不起身。因此,他們非常小心,一個月最多運一船貨物到大陸,而且必須保證實拿九穩才會出海。
邱文星設在上白泥的這個養殖場表麵養了幾頭豬,幾隻雞,其實後排的圈舍是倉庫,用於藏槍和儲存貨物。他們白天不在這裏停留,出貨的晚上來,天亮前一定會離開,去元朗。
邱文星他們居住元朗,那邊既有簡陋的棚戶區,也有被遺棄的船隻和為船運貿易設置的廠房,有工業區和商業貿易區。他們已經不怕像砍刀幫這樣的團夥,砍刀幫也知道邱文星這個人,他們沒有生意上的來往,便沒有衝突,互不侵犯。
到是邱文星時常宴請砍刀幫幕後大佬,雖無往來,他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被他剪刀刺穿腮幫子的馬仔,不知投到誰的門下,這件事似乎也被砍刀幫的人遺忘了。
文昌平進入邱文星的走私團夥,不到三個月便幹了一件露臉的活,很快在邱文星的團夥中確立地位。
事情是這樣的,邱文星讓文昌平押一趟貨去廣東海豐。
其實文昌平內心並不想回去,覺得自己偷渡過來時間不長,擔心去了回不來香港。可是,既然走上這條路,大佬吩咐做事,不能違抗。同時他也明白,隻要入這行都得經曆這事,你不敢拚命,沒有兄弟會服你,其實邱文星也是為了曆練文昌平的膽識。
從香港海域送貨到廣東海豐,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不是買通香港水警,別想運過去。
即便如此,文昌平他們仍在後半夜起航。
這夜,他站在船頭,望著漆黑的海麵,想起自己抱一塊船板漂浮在海上的情景,巨浪一個接一個將他送上浪峰,又將他拋進穀底,孤獨、害怕,讓他絕望。
如果不是蝦仔及時到了,跳進海裏救起他,那天夜裏就喂魚了。
文昌平想到蝦仔,沒有感激之情,心裏發出一聲冷笑。他想:“正因為遇上蝦仔和方細妹,才會在海上遇難。姓包的老家夥將他們分成兩船,出於老家夥的私心,為他孫女的安全考慮。”
同船押貨的有老四青麵獸,邱文星交待過老四,這趟船由文昌平負責。
天亮後,走私船到了廣東海域,他們不敢冒進,都知道解放軍很難收買,因此,文昌平像守規矩的漁民,慢慢往目的地靠近,直捱到晚上天完全黑下來,這才全速前進。
第二天午夜,船平安抵達交貨地點。
黑暗中手電筒三長兩短的亮光與收貨船對上暗號,兩條船在海麵互相拋過纜繩對駁。
對方船上過來一個又黑又瘦的中年漢子,他見文昌平隻有二十來歲頗為驚訝。
“你們老大是誰?”
“是我。”文昌平鎮定地回答。
“沒見過你?新來的?”
“第一次出海。”
“怎麽稱呼?”黑瘦的中年漢子問。
“我姓文,排名老八,你叫我老八好了。”
“這是我們金老大。”跟在黑瘦漢子身邊的後生仔向文昌平介紹說。
“金老大,幸會,我也是廣東人。”文昌平謙恭地掏出一包港督香煙,撕開盒子給金老大和他隨從各遞上一支煙。
金老大點著煙偷眼掃視送貨船,漫不經心地問,“哦!你也是廣東人?老家邊度?”
“深圳澳頭。”
“甘好呀,我的都係廣東同鄉。”金老大邊說邊踱進貨倉。
文昌平見收貨人一副賊眉鼠眼的嘴臉,內心有幾分發毛。做這種隨時丟性命的生意,很講究眼緣。
金老大驗貨的同時數清楚船上有多少人,臉上露出不易覺察的奸笑。他驗完貨單,假模假樣去倉內查看一番。
“金老大,怎麽樣?”文昌平問。
“沒問題,付錢卸貨。”
金老大邊說邊回到自己船上。
文昌平和青麵獸聽到對方同意付款卸貨,心頭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靜等對方付款。
兩條船之間架起卸貨跳板,文昌平放心不下,回頭吩咐青麵獸多加小心。
按常規,先付一半貨款再卸貨,文昌平等金老大付款的時候,聽到金老大說,“兄弟,你的貨有問題,我剛才看到貨倉有水,如果衣服布匹讓海水浸過,我們拿回去不經過漂洗留下水漬,漂洗又容易脫色,根本賣不出去。”
文昌平聽了金老大的話,內心發急,連忙讓一名手下進貨倉查看,不多時,手下回來對文昌平說倉內根本沒進水。
文昌平心中明白,金老大要耍花招。
“金老大,我們這趟船沒遇暴雨,平平穩穩過來的,倉內不可能進水。”
“兄弟,我說了進水便進水了,你想做這筆生意,價錢降二成。如果不想做,你們運回去,我們無所謂。”
走私這行,事先講好價錢,貨到後不容許再壓價。千辛萬苦冒著生命危險送貨到地點,再壓價是對貨主不恭,明顯是欺詐,對運貨者來說比上臉抽耳光更恥辱,何況價格降二成不是一筆小數。文昌平心裏很惱火,第一次出行遇上金老大這樣的人,心裏既沮喪又氣憤。
但是,文昌平壓住心頭不滿,不讓自己動氣,依舊笑臉相對說:“金老大,我初來乍到,如有得罪請多原諒,將來您有機會去香港,所有費用我包了。可是,你這樣壓價讓我回去無法向老大交待。”
金老大說:“不是我破壞規矩,的確是你貨有問題。”
青麵獸也看出金老大是存心,正要動怒,被文昌平暗暗拉住了。文昌平知道自己在別人的地頭,小心翼翼陪笑臉。
但是金老大態度非常強硬,要沒降價,不然就不接這筆生意。
文昌平看出來了,他們人多,人人腰裏都有刀,是否有槍很難說。剛才金老大上船驗貨,已經摸清自己船上情況,自己船上這幾個人真被打死扔進海裏也沒人知道,文昌平很緊張。
另外還有一件事讓文昌平擔心,按事先預定行程,卸完貨,返船要在指定地點停泊,計劃中有人接應。錯過了時間,會以為船出事了,所有返航線路即時掐斷了。文昌平萬分焦急,怕誤了時間。
文昌平一時沒弄明白對方怎麽突然變卦?離開香港時大佬對他講得很清楚,對方是老主顧,不會節外生枝。
文昌平哪裏想到,原來這趟貨原貨主將貨轉手了,也就是說這批貨沒到地點已經轉賣了一手。走私沒有行規可講,幹得都是冒險活,黑吃黑現象隨時發生。文昌平初入行,不知水深,但是,他也有耳聞,想不到傳聞中的事讓自己碰上了。
而金老大是欺負文昌平年輕沒有經驗,船上押貨的人也不多,他想從中謀取更多利潤。
文昌平雖然滿臉陪笑,大腦卻在盤算對策。不管此趟貨是賠是賺,貨是肯定不能運回香港。但是,更不能在此跌了名頭。金老大的蠻橫,激起文昌平不怕死的邪性,他要放手一搏,裝作又不動聲色。他想:“不能第一次出海送貨,不明不明死在這片無人知道的海域”。他裝出可憐相,用哀求的口氣請金老大不要降價,大腦在快速轉運,想對策。腦子一轉,一條計策冒出來。
文昌平大聲和金老大討價還價,假模假樣與他激烈爭執,爭執了一會,裝出無望妥協的樣子,無可奈何地說,“金老大,你做生意侃價太狠,做生意不發都會出鬼。小弟這趟幾乎沒賺錢,不過願意與你交朋友,今後咱們還有生意要做。”
金老大聽到文昌平同意降價,心中竊喜。價錢降去兩成,自己白賺了這兩成的錢!
文昌平同意以金老大出的價格成交卸貨,不再與他爭執。
青麵獸不理解,出言反對,當場與文昌平爭吵起來,吵得非常激烈,眼看要打起來了,被同船兄弟勸開了。
金老大和手下站在船上抱胸而立,微笑地看文昌平窩裏鬥。
青麵獸氣呼呼地說:“如果不是臨前大佬交待一切聽從你指揮調度,我絕不同意你以這樣低的價格成交這批貨。”青麵獸說完走回船艙不再露麵。
整船貨對接卸完並沒那麽快,又是夜裏,在海上。
卸貨期間文昌平與金老大隔船親切交談,不停遞煙,把香港帶來的總督香煙不停往金老大手上遞,又派發給他的手下。
似乎剛才價格發生的爭執已經忘了,文昌平臉上看不到一絲不愉快。
一個鍾頭後,貨下了大半,文昌平假惺惺地望望天色和艙裏貨物對金老大說:“再有一個鍾,能卸完了,過船來飲杯功夫茶!我船上有剛從福建安溪買的鐵觀音,秋茶,新上市,味道不錯。”
金老大根本沒把文昌平放在眼裏,自己這邊人多,又在自己地頭上,量他也不敢把自己怎麽樣?另一個原因,煙抽多了,口渴,金老大又有喝功夫茶的習慣,聽說有新茶,喉嚨裏癢癢的。他放鬆警惕,傲慢地來到文昌平的船上,跟隨文昌平進到船艙。
金老大前腳剛跨進船艙,另一隻腳抬在半空還沒落下來,一支烏黑的槍口抵在他腦門上。
文昌平和青麵獸吵架是他們故意裝給金老大看的,純粹為麻痹他。青麵獸按照文昌平授意回艙等候時機,文昌平在思考如何把買主引到自己船上,他想到先讓對方放鬆警惕。
金老大傻眼了,臉上頓時沒了血色,倨傲的神態**然無存。
文昌平手裏多了一支槍,抵在金老大的後腦勺。
“兄……兄弟,我是跟你們開……開玩笑,按原價付……付錢。”金老大結結巴巴地說。
“原價?我有跟你談過價錢嗎?告訴你,價碼變了,原價的基礎上再加兩成,少一分錢,一槍轟掉你這顆裝驢糞的椰子殼。”文昌平兩眼放光,嘲諷地說。
“兄弟,加一成,我給錢,你放我過去拿錢……”
“你還想過去?叫你手下送錢過來,你敢玩半點花招,老子手指輕輕一扣,你就不用喘氣了。”青麵獸邊說邊推動槍栓,頂上子彈。
船艙裏的動靜驚動了金老大船上的人,他們“呼啦”圍上來。
文昌平立即命自己船上的人抄家夥,兩船人手裏拿著各色器械對峙。
金老大被的手下見老大被挾持住了,投鼠忌器,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讓你的人回自己船上,快點,不然我先轟斷你一條腿。”青麵獸大聲對金老大說。
金老大知道壞事了,不敢用強,他知道越是年輕新手,下手越黑。這時候隻能認栽,後悔進到他們的艙裏。保住性惟是上策,他連忙命同船弟兄回自己船上。
文昌平拿出繩子,將金老大結結實實捆綁起來。
“姓金的,你欺負我年幼?”文昌平問。
“兄弟,對不住,我不是人,我糊塗,起了貪念。”金老大垂頭喪氣地說。
“嗬,我告訴你,老子連香港差佬也敢殺,憑你也敢打老子的主意,瞎了你狗眼?”
“是,是,對不起兄弟,是我瞎了狗眼。”
“叫人把錢送過來。”文昌平說。
“咱們說好了,我交錢你放人?要不然我情願讓你殺了我,也不會給錢你。”金老大說。
“這件事是你挑起的,我們隻要貨款,不要你命。”文昌平說。
金老大聽了文昌平的話,不知真假,的確是自己先挑起事端,自覺理虧,無可奈何,不得不叫手送錢過來。
文昌平收了錢並沒放了金老大,隻準一條小船跟著,將金老大劫持到臨近香港海域。
此時文昌平和青麵獸不再擔心。
倆人看看天色,並沒誤了時辰,文昌平舉起手中的雙筒獵槍,這支槍是他踏上香港土地,第一槍便打死一名警察的那支。他將金老大推上船舷邊,文昌平知道,放金老大回去,是給自己今後走私這條路上留下地雷,槍管頂在金老大後腦勺上,沒有絲毫猶豫,扣動了板機。
“轟”一聲巨響後,文昌平沒等金老大身體往下倒,抬腳將他踢進海裏。
文昌平是第一次離這麽近殺人,扣動板機前雖然使勁閉上眼睛,仍感覺有團紅光和熱浪撲麵而來,有一團濕滑之物粘在嘴角處,有幾分溫熱,讓他感覺像一團奶油。他倒退三步站穩腳,睜開眼,不自覺地伸出舌頭往嘴角處舔了一下,舌頭舔到那團濕滑之物立即意識到不是奶油,縮回舌頭,可是舌尖已經將那團形如奶油之物帶回嘴裏。他說不出嘴裏是什麽滋味,似乎有點腥甜,意識到是腦漿,他閉上眼睛。
文昌平衝到船舷邊麵向大海“哇哇”狂吐。
文昌平背對眾人,又是黑夜,誰也沒看到他麵部表情。
青麵獸以為他因為親手殺人害怕了,走上前拍拍文昌平的肩膀以示安慰。
同船所有人都沒想到文昌平下手這麽狠,一個個目瞪口呆麵麵相覷,沒人敢言聲。
金老大手下從海裏撈起金老大屍體,駕船調頭走了。
結下這道梁子,文昌平不敢再跟貨去廣東。邱文星對此非常惱怒,但他沒過多責怪文昌平,邱文星清楚,幹這行等於提著腦袋拚命,既要提防警方,還要防止黑吃黑,稍有不慎把命搭進去了。金老大破壞行規,即便不被文昌平所殺,遲早也會得罪別的團夥,沉屍海底。
由於不知道文昌平殺死的金老大是什麽來頭,一連幾個月邱文星沒有送貨去惠東或海豐。他多方打聽沒能打聽出金老大是來頭,廣東那邊也沒有傳來消息。邱文星估計風波平息了,準備再運貨,這次邱文星是自己帶洪鋒和幾個馬仔押貨。
邱文星考慮洪鋒是惠東人,熟悉當地走私圈,到時由他出麵調停,不會出什麽意外。另外,他親自去,本著和解的目的,即便這趟貨不賺錢或白送也無關緊要。文昌平結下的梁子不解開,今後的生意還會出麻煩。
船到廣東海域,邱文星派馬仔解下備用小船,他對洪鋒說:“你們的船跟在後麵,離我遠一點。我在前麵查看情況,如果有問題,我會打信號給你,你們調頭回香港。”
洪鋒聽他這麽說,心想大佬想得周到,全神貫注盯著邱文星的小船消失在黑夜裏,他帶船遠遠跟在後麵。
海麵很平靜,行了一頓飯功夫,洪鋒看到前方信號是三短三長,平安號,洪峰放心了,命加大馬力前進。
然而,邱文星沒想到的是,他的船在香港還沒啟錨,送貨的消息已經傳到惠東了。仇家沒有出麵,提前報告了邊防軍。
走私船進入廣東海域不久,被邊防軍的緝私艇截住了。洪峰和船上弟兄拿槍反抗,全部被打死。
邱文星的小船遠遠躲在黑暗裏,他清楚看到海麵上發生的一切。
事實上,文昌平打死的金老大,並不是老板,真正幕後老板沒有露麵,他們為了報仇密謀了很久,也買通了香港幾個走私團。邱文星打聽消息,眾人都說不知道這件事,讓邱文星誤以為事情平息了。可是,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提前傳到了對岸。
邱文星死裏逃生回到香港,從此對海上走私興味索然,再也鼓不起高昂的情緒,意誌日漸消沉,團夥裏沒人敢押貨去大陸。
時隔不久,麥理浩當任港督,他一上任便加大對海上走私的打擊力度,經常與內地警方聯合行動,打擊海上走私、偷渡等犯罪行為。至此,邱文星不得不考慮另謀出路。
洪鋒死了,文昌平從老八躍居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