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仔和方細妹對肚裏孩子一個要留,一個要打掉,產生矛盾,僵持了一些日子。

這天,蝦仔歸航途中左思右想,覺得這麽冷戰不是辦法,決定晚上好好和她談談,希望能說服她。

方細妹恰恰也是這麽想的,也想晚上好好和他談,不要讓他情緒激動,和風細雨中說服他不要這孩子。

倆人坐在床邊,溫柔對視,柔聲地叫對方。

“老婆。”

“老公。”

相視一笑,窩在心裏的冰塊盡釋。

“你先說。”蝦仔說。

“你先。”方細妹說。

沉默片刻,再度對視而笑。

“好,我說。”蝦仔停頓了一下,幹咳幾下,清了清嗓子說:“老婆,這些日子,我時常回憶我倆在澳頭村共同度過的那些艱難日子,想起手拉手在山上逃跑的情景,再想到現在的生活,我心裏既感慨又激動。感慨我們度過了人生最艱難的歲月,激動能和你結為夫妻,永遠生活在一起,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最幸福的人。”

方細妹聽著他動情的話,偎依在他懷裏,輕聲說:“蝦仔哥,我也很幸運,能夠和你生活在一起是我修來的福,我時常對自己說,感謝上蒼把你賜予我做老公。”

“我倆經曆過磨難,小小的困苦不能讓我們畏難和退縮,隻能激起我們信心和勇氣。所以,我們應該珍惜今天得來的幸福。每當我想起這些,我會想念包爺爺,如果沒有他老人家,我們今天能否生活在一起都難說,所以又告訴我,一個人時刻都要心存感恩。”

這幾句話蝦仔說得動容,方細妹感觸良多。

蝦仔摟緊方細妹,親了親她的額頭繼續說:“如果我們麵對困難連自己的孩子都能不要,將來如何共同承擔困難,如何同甘共苦。”

“老公,我……”方細妹急得她眼淚流出來。

蝦仔說的話讓方細妹心裏委屈,她想說自己不是麵對困難不要孩子,卻又說不出口,要讓他明白自己內心,惟有把真相告訴他,剛剛有這個念頭,被她堅決製止了。

“老公,你聽我講。”

“細妹,你聽我講。”蝦仔打斷她繼續說:“你應該信我的能力,我就是累死也不會讓你母子吃苦受累的,你信我嗎?”

“蝦仔哥,我不是不信你,我不相信任何人也相信自己老公的能力。”

“既然相信我,我們就要了這個孩子吧!好嗎?你是孩子的媽媽,怎麽能那麽狠心扼殺他呢?”

方細妹沉默不語,原本下決心說服他的,卻找不到一句貼切的語言,找不到方法讓他改變態度,內心竟然被他說的開始動搖了。

“細妹,我聽說懷孕期間的女人不能流淚,眼睛視力會下降的,你不能為此事傷心,有了孩子是喜事,你應該高興才對。”

“我高興,蝦仔哥,我聽了你剛才那番話,內心感動,為了我們母子,我又怎麽能眼看著你一個人吃苦受累。”

“為妻兒吃苦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呀!”蝦仔動情地說。

方細妹心裏很難,鬥爭激烈,既不能說出真相,又不能再說不要這個孩子的話,她覺得話說到這個份上,自己已經找不到理由,隻能順著他的心情,讓他開心。她在心裏這麽想,仍沒表態要還是不要。

“老婆,信我,我會對你和孩子好的。”

“老公……”

方細妹抱緊他,不讓他看到自己流淚,她不是傷心,是心疼和感動。

相擁而眠,一夜無話。

之後的日子蝦仔見方細妹不再提墮胎的事,以為說服了她,他的心情慢慢開朗起來,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蝦仔不知道,在此之間,方細妹背著他獨自去過醫院,並且要求中年女醫生給她做手術。她想,不讓他知道,偷偷把手術做了,是自己不小心跌跤流產的,既成事實即便他怪自己,沒辦法挽回;到時多給他溫柔和體貼,過一兩年再好好和他生一個孩子,相信他不會怪自己的。

可是,方細妹提出這個請求,女醫生卻要她帶家屬來,因為手術要家屬簽字,沒有家屬簽字,醫院不做這樣的手術。這下讓方細妹為難了,找蝦仔簽字那是不可能的事,找別人,人生地不熟。這天她興衝衝地來,卻是悻悻而回。

醫生不給做手術,她想到另一個辦法。

一天,方細妹到海邊沒人的地方,爬上丈餘高的岩石,想從上麵跳下去,她想,這麽大的震動,肯定保不住這個孩子。

就在方細妹踮起雙腳準備往下跳,肚子裏突然一陣跳動,感覺有一雙小腳踢了她,或是手小手撓她,嚇得她頭暈目眩坐在岩石上,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她手撫肚皮,見無異樣,定下心。看到自己坐在離地麵丈餘高的石頭上,嚇得閉上眼睛。如果剛才不是胎兒動**,從這裏跳下去,小生命已經不存在了。方細妹突然意識到當媽媽的親手謀殺沒見過麵的孩子,不由打了一個冷顫,手腳發涼。

這時,胎兒又動了一下,方細妹哭了。

“孩子……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剛才想殺了你,你不要怪媽媽心狠?媽媽不好……”方細妹痛哭流涕,嗚咽成聲。

她坐在岩石上仰望天空,獨自歎息,這就是命?老天也讓我留下這個孽種?

方細妹為自己的變化吃驚,過去從沒有關愛過肚中的小生命,此時怎麽慶幸沒跳下去了。

她小心翼翼從岩石上下來,雙手護著肚子。

晚上蝦仔回來,聽說方細妹去海邊把腳崴了,他嚇了他一跳,見肚子無異樣,放心了。

之後的日子在表麵平淡中度過,沒人能體會方細妹雙重折磨中度日如年。尤其見到蝦仔嗬護大人和孩子的樣子,她會從心裏自責欺騙一個忠厚善良的男人,多麽可恥。

轉眼立秋,肚子日漸大了,肚中胎兒反應更為強烈,時常動手動腳,能看到肚皮在動,每次都讓她心慌意亂。

然而,胎兒的頻繁活動反而讓方細妹焦慮躁亂的心平靜下來,每當胎兒動時,她會問,你是男孩還是女孩呀?你用那隻小腳在踢媽媽呀?這個時候,她會雙手輕輕撫摸肚皮,嘴裏喃喃自語,與胎兒交流。

在她輕輕撫摸之下,胎兒果然不踢了,明白媽媽要他安靜,自己的不安份,會讓媽媽心煩意亂,方細妹臉上浮上微笑。

晚上蝦仔回來,倆人躺在**,她會讓蝦仔用手放在肚皮上,感受手心被踢的感覺。蝦仔手心感到震動時,興奮得“哈哈”大笑,他說肯定是仔,不然不會那麽大力,那麽調皮。

“方細妹說:“早點給孩子取個名字。”

“我想過了,要不叫竹青?澳頭村後山有一片竹林,我倆小時候有一回在竹林裏捉迷藏,那時候我就記住你臉上的酒窩了。”

“我點會唔記得有甘個事?”

“你當然唔記得啦!我過時邊度有依家甘靚仔。”

“哦喲,哈哈……好了,看你快做老豆的麵上,讓你臭美一回。”

倆人相擁嘻笑。

這天,她在心裏說:“孩子是無辜的,所有罪孽應該算在文昌平一個人頭上,不能禍及無辜的孩子”。直到此時,方細妹才真正有了生下這個孩子的決心和勇氣。

秋風起,天漸漸涼爽,把人們內心焦慮平息了。

按照醫生預算的產期,孩子將在年後降生,產期越來越近讓蝦仔和方細妹既興奮又恐慌。蝦仔數了數存款,想到生了孩子處處要用錢,每天上岸又去找些零散短工打。幫那些來海邊收幹貨老板打包,或是搬運貨物裝船船裝車。

蝦仔天天與收購幹貨老板打交道,結識不少這方麵的生意人,這些老板在市區有商鋪,專營海產品幹貨,也有做批發的大老板。他們談價錢時,蝦仔常站在旁邊觀察,時間久了,他知道蝦米幹、魷魚幹、鮑魚幹以及各種幹貝鹹魚的價格。從中了解海產品幹貨隨季節變化價格不同,蝦仔學到不少經營之道,同時也結識了爛角嘴更多漁民。

漁民將沒及時賣出的魚蝦醃製魚曬幹,而且海邊漁民家家都有少量幹貨,於是,有人專門來海邊收購。當時,漁民對這類幹貨價格並不在意,如果不晾曬便會倒入海裏,他們隻在乎當天捕獲鮮魚賣出價格,有人來收購求之不得,也不在乎價格。成福和成東晾曬的幹貨賣出,他時常在場,有時根本不用秤,論堆估算價格。

蝦仔明白,因為漁民每家每戶住房都緊張,沒有專門堆放幹貨的倉庫。

蝦仔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自己到各家收購集中,供給采購商,少了采購商挨家挨戶收購環節,從中賺取差價,不知是否可行。他帶著這個想法認真琢磨,並仔細觀察,當他覺得切實可行時,坦誠地征求最早結識的林老板和劉老板意見,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們。對采購商而言,這種做法對他們有利,節約時間,人工,更加節約成本。即便比上門收購價格高出一些也很合算,合情合理。林老板還提出另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正是蝦仔平時觀察到的。少數漁民為了增加幹貨重量往魚肚裝沙,幹貨上噴水增加重量,令采購商頭疼。其實到不是認為加這點重量會值多少錢,而是會倒至更多貨物因此受損。比如那些填入魚肚裏細沙漏出來,更多貨物遭受破壞,噴過水的魚幹一旦在倉庫儲存期限間返潮發黴,黴菌迅速滋生繁殖。如果是雨季,損失更大。蝦仔表示由他收購的幹貨絕對保證質量,如發現這樣的事,一切損失由他負責。采購商也認為如果有本地人做中間環節,對貨物進行控製和篩選,減少存在問題,貨物質量有了保證,是件好事。幾位采購商一致認為可行,並當即表態,隻要是蝦仔收購上來的貨物,他們會第一時間要。

這晚回到家,蝦仔對方細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方細妹意識到這是一個好機會,但畢竟是來香港後第一次涉足生意,人生地不熟,不敢預測前景。如果做這樁生意,便要離船上岸。最大問題是沒有本錢,做收購生意,首先要有充足的資本,憑倆個人這幾個月掙得這點錢,如何能做得起來。

她看到蝦仔這段時間白天晚上都要做工,人明顯黑瘦了,感到心疼。

“老公,你為了我們娘倆太辛苦了。”

“老婆,我還年輕,年輕時吃點苦不算什麽?”

經過商量,蝦仔決定先跟成福借款,眼前機會他不能眼睜睜溜掉,先少量做起。

又過了一些日子,蝦仔見時機日漸成熟,對成福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是,並沒能如期得到成福成東讚同。他們認為做海產品幹貨沒有前景,幹貨大多是漁民不要的死魚死蝦,扔了可惜曬幹或醃製的,喜歡吃的人很少,收購這些東西,隻會賠本?

成福成東雖然比蝦仔早來幾年,他們的思想仍墨守成規,按部就班思考問題。在他們認為,鹹魚是沒錢人家輔佐送飯之物,有錢人哪會吃這類近乎變質失去鮮味的幹貨。他們不知道幾年間香港人口急聚猛增,人員結構發生變化,飲食業也隨之發生變化,帶動經濟發展。不僅新鮮的海產品在酒樓餐桌美味佳肴,幹貨也成為餐桌上常見之物,烹飪方法也有所翻新,雖然需求量沒有新鮮海鮮,但是,酒樓或百姓餐桌上點有一席之地。

蝦仔既然拿定主意就一定要做,這天,蝦仔辭去出海打漁這份工,開始第一步創業。他拿出所有積蓄,去沿海漁村收購幹貨。

蔡如培有心跟蝦仔一塊幹,蝦仔告訴他,還沒到時候,他不能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讓蔡仔失去工作。

收購很順利,大部份靠海漁民認識蝦仔,收購方麵沒遇到任何麻煩,本地漁民不會糊弄熟人,賣給他的貨既沒摻沙弄假也沒灑水的。

第一批貨收齊了,直接與專營店的批發商聯係,客戶按時來收貨。

初始蝦仔從中賺取利潤不大,但是,他的大膽開始,為今後經營海產品幹貨生意的成功,邁出了關健的一步。

蝦仔憑著自己的精細、精明以及信譽,不斷贏得客戶信任。

入冬少雨,利於做幹貨,幾筆生意下來,蝦仔信心越來越足。他收購範圍擴展到鄰近幾個漁村。他本著一個原則,外村僅收購蝦米和幹貝。這兩種貨不易摻假,就不會上當受騙。另外,人手,及資金有限,仍以小本經營。再說,方細妹離產期也越來越近,他不敢離開太遠。

蝦仔生意雖沒賺大錢,卻很忙碌。每天早出晚歸,日子飛快流逝。

春節前,蝦仔讓蔡如培、包青青給家中寫信,寄些錢回去。他自己也分別寫了兩封信給母親和嶽母,告訴她們細妹懷孕了,臨近產期,給母親和嶽母分別寄了幾百塊錢過年。這是他們四個人離開深圳第一次給家中寫信報平安。寄信這天,各人心情激動,眼淚“嘩嘩”的。逃出來後一直不敢寫信回家,擔心暴露地址,公安局順著地址來香港抓人。

節後幹貨生意清淡,再者還過兩三個月立夏。所有經銷商都不願立夏之前進貨,梅雨季節貨物保存困難,蝦仔在家中陪方細妹多一些。

這天,有一個經銷商要補貨,蝦仔去采購,由於經銷商來晚了,沒能及時回家。想不到方細妹在黃昏時肚子突然疼起來,有下墜的感覺,她心知不妙,算了一下日子,正是醫生預測的時間。連忙叫來包青青說可能要生了,嚇得包青青慌了手腳。蝦仔哥不在家,她不知如何是好,連喊帶嚷找來福嫂和東嫂。福嫂和東嫂也沒想到這麽快,蝦仔去哪裏收貨也不知道,隻好讓成福叫來出租車,先將方細妹送去醫院,留下蔡如培守家。

蝦仔回到家,已經很晚了,見院裏靜靜的,各個房間也沒燈。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留守的蔡如培睡著了,聽到蝦仔進門才醒來,告訴蝦仔快去醫院,說方姐要生了,已經送去醫院。

蝦仔聽到這個消息,又驚又喜,不敢怠慢,連忙往醫院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問是什麽醫院?蔡如培告訴他是在大冷水。

蝦仔這才又調頭往醫院跑。原本累了一整天,晚飯還沒吃,聽說老婆要生,所有勞累和饑餓都被喜悅替代了。從爛角嘴到大冷水十餘裏地,一路小跑,心想老婆生完孩子,老公一定要守在身邊的。

這晚,蝦仔緊趕慢趕,還是沒能趕在方細妹從產房出來之前到達醫院,等他找到產房,孩子已經生下來了,他看到方細妹臉色蒼白地沉睡著,身邊躺著一個嬰兒,興奮得手腳都在發抖。

方細妹生孩子的順利過程連醫生都吃驚,何況是頭胎,幾乎沒讓婦產醫生費太大周折。醫生扶她躺在產**,然後讓她閉上眼睛往下用力,於是她閉上眼猛一用力,就聽“咕通”一聲,肚子便空了,她愣了一下,大腦一陣空白。當神智恢複幾分時,聽到嬰兒細弱的哭聲。

方細妹聽到嬰兒哭聲並沒睜開眼睛,她不敢看嬰兒長得什麽樣?這是她的一個心病。她一直擔心嬰兒長相,如果長得像文昌平可怎麽辦?

眼睛沒睜開,卻聽到醫生說:“恭喜,是女仔,六磅重哦!”

她這才睜開眼看了女兒一眼,心裏也暗暗舒了口氣,這麽小的一個小人,看不出像誰,眼淚隨之流出來。那個時候她隻覺得肚子空空的,有一種疼痛的饑餓感。

成福成東見蝦仔滿頭大汗趕來,放心了。

蝦仔滿懷歉意地說來晚了,不停向成福成東福嫂東嫂道謝。

“蝦仔,恭喜你哦,做佐老豆啦!”福嫂說。

“恭喜你喜得千金。”

蝦仔聽說是女孩子愣了一下,在他的感覺中一直以為是男孩的,心裏有少許有點失望。

“多可愛的小寶貝,長大一定像她媽媽那麽漂亮。”

“我覺得長得可真像蝦仔多點,眼睛和鼻子。”東嫂說話間指著**的嬰兒和蝦仔比較著。

“還叫蝦仔?人家做老豆了,又做老板了,以後該改口了叫古老板了,要不然以後在女兒麵前還順口叫蝦仔,多丟臉呀!”成福笑著說。

“成福哥,哪裏什麽老板,還不是為了三餐飯奔波了。大家以後還叫我蝦仔,突然叫我古老板挺別扭和生份的,聽著像叫我老古板,蝦仔,聽著親切舒服,渾身自在。”

包青青沒有說話,聽他們對話臉色不大好,不知遇到什麽事。

“起名字了嗎?”

“我跟細妹商量過,不管男孩女孩,都叫竹青。”

“竹青。嗯!這個名字好聽,男孩女孩叫這名都挺斯文的,蝦仔有文化呀!會起這麽好聽的名字。”福嫂說。

“嗬嗬,謝謝福嫂誇獎。”

“漂亮的小竹青睡得真香。”東嫂說。

蝦仔聽著大家誇女兒長得漂亮,這才認真看女兒,其實也沒看出什麽漂亮,隻覺得粉團團的一個小不點睡在繈褓裏,小鼻子一鼓一鼓地呼吸著,看得他心裏樂滋滋的,很想伸手捏一下女兒的鼻子,又怕捏壞了,於是張嘴傻笑幾聲。包青青看在眼裏,氣嘟嘟的,臉扭向另一邊。

“多謝哥、嫂照顧,你們回去休息吧!大家累了一天,很晚了,改日我請哥嫂喝酒飲茶。”蝦仔說。

“我回去幫細妹找些幹淨衣服明早送來,你這個當老豆的今夜就多辛苦點了。”福嫂說。

“多謝福嫂。”蝦仔對成福成東夫婦有說不出的感激,自從到了香港一直得到他們的幫助,慶幸在異地碰到這麽好的同鄉。

包青青沒有隨眾人離去。

蝦仔叫包青青回去休息,她說方姐醒來有許多事女孩子做更方便些,蝦仔便同意她留下。

病房裏剩下包青青和蝦仔陪著方細妹,他們坐著麵對麵沉默相對。病房裏很靜,似乎能聽到方細妹和嬰兒的呼吸聲。蝦仔見方細妹仍熟睡便讓包青青也趴在床邊睡一會。

“哥,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包青青說。

平時包青青都是叫他蝦仔哥,此時突然叫哥,蝦仔愣了一下。

“我都忘了,現在到是覺餓了,我去買吧!你守在這裏。”蝦仔說著話看了包青青一眼,覺得她有點反常,他起身往外走。

“你累了一天,歇會吧!”包青青說著話抬腳出門。

蝦仔覺得青青與往日有些不同,好象有心事。他將病房的頂燈關掉,隻留壁燈,拿了一張凳子靠近方細妹的床頭坐下來,望著並排躺著的母女,心裏泛起一股柔情,給她們掖好被子。

他走出病房,來到走廊,靠牆有一排躺椅,覺得疲倦,想躺下來睡一覺,想到青青去買吃的還沒回來,這麽晚一個女孩在街上走,有些不放心,往醫院大門口去迎。

醫院對麵有間小食店,通霄營業,裏麵有燉湯,也不貴,專門為住院病人提供的。平時忙於工作,沒時間煲湯送來醫院,來這裏花三元五元買一盅靚湯,也為探病人的家屬提供了方便,生意雖小卻紅火。

蝦仔出醫院大門與包青青相遇,他接過她手中餐盒,倆人並肩往回走。

“哥,我們到香港是幾月?”

“我想不起來了,沒去記這個日子,應該在六月中旬,我記得海上那晚,雖然是夏天,有台風和暴雨,你和細妹凍得格格發抖。”

“你就記得這些。”包青青生氣地說。

“怎麽了青青?發生什麽事?”

“哥,你和方姐圓房是幾月份?”

這件事蝦仔記得,到香港這麽久有三件事他記在心裏,一是與細妹圓房的日子,還有細妹的生日,還有包青青的生日。

“青青,這個日子我記得,另外還記得你和細妹的生日。我知道你們倆的生日都過了。我們剛到香港,沒有條件為你們慶祝生日,所以我沒聲張,隻當是忘了,其實我心裏難受,等今年你們生日,我給你買生日蛋糕,像香港人過生日,插上蠟燭唱生日歌。”

“哥,你別說……”包青青聽他說記得自己生日,心底柔柔地跳了一下,事實上,她自己也沒把生日放在心上。

“你知道嗎?我還要記住一個日子,我女兒的生日,今天。以後你們三個人的生日,年年都會給你們慶祝,將來回去還要好好給阿媽過生日,阿媽養我這麽大,還沒給她過個生日呢!”蝦仔說著,不無遺憾地歎了口氣。

“哥……你好傻……”包青青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青青,你怎麽了?”

“哥……我剛才聽到東嫂和福嫂議論,她們說……不是你親生女兒……是別人的……”

“誰?誰不是我親生女兒?”蝦仔聽了包青青語無倫次的話,摸不著頭腦,如墜雲霧。

“我無意中聽到的,方姐送進產房,我聽到東嫂跟福嫂悄悄議論,讓我聽到了。”

“她們怎麽說?”蝦仔臉色蒼白,急切地問。

包青青見他臉色變了,立刻意識到不應該說這種事,開始後悔,可是後悔已經晚了,你不告訴他,能阻住別人背後閑話嗎?

“她們說你們圓房八個月不到孩子就生了,點會提前生?福嫂說是不是早產,是早產就麻煩了。東嫂說,應該不像,要不就是他倆在村裏好上了有過這種事了。福嫂說你不要亂說,這事不能亂說。當時她們在洗手間說話,不知道我站在門外。”

蝦仔呆呆出神,他仔細想與方細妹住到一起確實不到八個月,他知道嬰兒要十個月出生。他的大腦忽而閃過那晚方細妹家院子裏發生的事,心裏陡然一驚。

“哥,你不要亂想,她們胡說八道,我相信竹青是你和方姐的親生女兒。自從你做生意之後,成東和東嫂早就有不租房子給我們住的想法了,她們故意找茬要氣走你和方姐。”

“她們點解要甘做?”蝦仔聽到包青青的話神情有些恍惚,一閃而過的念頭像影子不時冒出來,他以前從沒想過這件事。知道這樣想不對,急忙催動意誌把影子從大腦裏趕出去。可是,越這麽做,越是讓那個影子像塗抹了膠水,粘在大腦裏,無法驅散。

“你獨自做生意,越做越好,他們心裏更是不舒服,我聽成東哥說另請工人,礙於我們是同鄉,不好意思讓你和方姐搬走。”包青青並沒有有覺察到蝦仔內心的複雜變化,因為她年齡還小,不知道自己說出的這些話給蝦仔心中造成多大震動,包青青隻是氣憤東嫂和福嫂背後亂嚼舌頭,抵毀方姐名聲。

“行啦!細路女懂得麽也?一陣間你方姐醒來肚子要餓的。”蝦仔強作笑顏,故作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走廊上,蝦仔無法按捺砰砰亂跳的心,他甚至不敢走進產房,不敢看到女兒那張小臉和嘟起來的嘴巴。然而,這種心情被他克製住了,臨進產房,他停住腳步,轉臉對包青青說:“剛才說的事,對誰不能再提,更不能讓細妹聽到。”

包青青見蝦仔說話臉色嚴峻,知道他不是開玩笑,鄭重地點點說:“哥,我知道,我是竹青的小姨,我會愛她的。”

“謝謝你,妹妹。”蝦仔喃喃地說。

包青青聽到蝦仔叫自己妹妹,羞赧地笑了,臉上染上一片紅雲,快走幾步推開產房門,閃身進去。

蝦仔坐在走廊長椅上霄夜,原本肚子很餓,此時卻如有股氣堵塞胸口,饑餓被堵住了。他喝了幾口湯,吃一塊燒賣蓋上餐盒。

他心亂如麻,亂得讓他發慌。

被意心驅趕離去的那個人的影子,像不散的陰魂又在蝦仔眼前晃**,幾次揮手驅趕,如攪碎一團細塵,不一會複又聚攏,不願散開。影子由模糊漸漸清晰,像水裏爬上來的淹死鬼,斑駁的水漬散盡,麵容真切可辯,不是別人,正是文昌平衝他笑。

“蝦仔,女兒是我的,不是你的……那晚怎麽回事,你親眼見到了,你把女兒還給我!”

文昌平說完“格格”衝蝦仔幹笑。

蝦仔怒火中燒,使勁揮舞手掌抽他耳光,一掌過去,臉碎了,碎成一粒粒細沙。稍時,再聚攏,仍是文昌平的笑臉。

蝦仔忍無可忍,竄起身,向文昌平猛撲過去,影子一跳一跳輕鬆躲開了。

空空的走廊,蝦仔手舞足蹈,像中了邪。

包青青聽到走廊上異常響動,推門走出來,見蝦仔像瘋了一樣,大吃一驚。

“哥,你怎麽了?”包青青顫聲問。

蝦仔猛然驚醒,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氣咻咻地說:“有一隻蒼蠅,老是圍著我飛,嗡嗡叫喚,讓我心煩。”

“你進房裏吧!房裏沒蒼蠅。”包青青說著話,疑惑地在走廊天花板和燈泡周圍尋找蒼蠅,她什麽也沒看見,心頭欠欠的。

方細妹仍在沉睡,與身邊的嬰兒呼吸均勻,恬靜,一起一落。

蝦仔坐在凳子上,看著母女倆,心沉靜下來,疲憊如潮水般襲來,他趴在方細妹的腳邊睡著了。

包青青知道他累壞了,關掉房燈,隻有走廊裏的燈光灑進房裏,怕他著涼,小心翼翼脫下身上外套披在他身上。她自己沒有困意,靜靜地坐在一邊看眼前一家三口各自睡相。她看著方細妹,心底生出羨慕,羨慕她嫁給蝦仔這麽好的老公。蝦仔嘴巴叭嗒幾下,又不動了。她看到他側身趴著睡,胳膊墊在臉下,她覺得他會不舒服,睡醒了手臂會酸麻,想喚醒他換一種姿勢,見他睡得香又不忍吵醒,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似乎這樣做他會舒服些。

包青青觸摸蝦仔手心和手指上老繭如摸在鯊魚身上,皺起眉頭,心頭有一種縮緊的疼痛。

蝦仔的勤勞,所有認識的他的人有目共睹,自知道方姐懷孕後,白天出海,晚上回來又去打工,不需要滿手的老繭來證明,這樣的男人讓女人有靠在大樹上的踏實和安全。她不再握他的手,將手放在他粗糙的掌心。

“哥,你辛苦了……”包青青心裏輕輕地說。

不知不覺,困意浮上眉梢,包青青趴在方細妹腳邊打起瞌睡,她忘了將放手抽出來。

方細妹是被睡在身邊的女兒喚醒的,朦朧中似乎聽到女兒叫媽媽,陡然一驚,睜開眼睛,看到女兒也眯縫著眼晴似乎在看她,嘟起粉嫩的嘴唇像一條幼小的魚,並沒有發出聲音。

她心想女兒可能餓了,自己也覺口渴,想欠起身拿床頭杯子,抬頭看到床尾左右兩個人趴腳邊睡著了,一個是老公,一個是青青。

走廊探進來的燈光像一束焦點,將他倆握在一起的手籠罩中間,準確說不是握,是蝦仔將青青的手包在掌心。

方細妹頭皮一緊,腳不由自主**了一下,很輕微,包青青和蝦仔同時醒了。倆人睜開眼,見到手握在一起,連忙縮回,目光跳開,看到方細妹半躺著,仍閉著眼,蝦仔暗自慶幸。

蝦仔想不清楚怎麽會和青青的手握在一起,好在沒讓細妹看到。

包青青見小竹青醒來,起身跑過去哄她,掩飾臉紅心跳。

方細妹睜開眼,她似乎剛從夢中醒來,目光顯得疲憊不堪。

“老公,我要喝水,竹青是不是餓了,我要喂她吃奶。”方細妹聲音軟軟地說。

“方姐,你醒了啦?我給你倒水。”

“青青,老公,你們一晚沒睡吧?累壞了?青青,你的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啦!方姐,我和哥剛才說話,瞌睡上來就趴你在腳邊睡著了,如果不是你腳動,我還沒醒哦。”包青青邊說話邊將方細妹扶起來,倒一杯開水遞給她。

“辛苦你了青青。”方細妹喝著水睨視蝦仔。

蝦仔此時也有些窘迫,目光無著無落,既不敢看方細妹,也不敢看包青青。握過包青青的手在褲腿邊擦拭,似乎手心積滿汗水。

“方姐,你怎麽和我客氣了,你和蝦仔哥是我親哥親姐,我們是一家人,父母不在身邊,我來侍候你月子還不應該呀?”青青說著將小竹青抱在懷裏嘴上說:“小竹青快快長大,小姨給你梳兩個小辮子,一邊一個,紮蝴蝶結,穿花裙子,打扮得比小姨還漂亮。”

“看你,現在就開始寵她,將來還不讓你給寵壞了呀!”方細妹說著話,心裏尋思,剛才看到蝦仔抓著青青的手,是不是睡著後誤認為是自己的手就抓住了,心想肯定是錯怪他了,他不是那種人。

“方姐,我看小竹青像你多,你看這眉毛和鼻子。”包青青逗小竹青說話,想不到她竟咧嘴“嗚哇”哭了。

蝦仔聽青青說女兒像細妹的多,仔細看了一眼,一點也看不出像誰,心被烙了一下。

“女孩子隻要長大了不難看,能嫁出去就行。來,我喂她吃幾口奶,應該是餓了。”方細妹並不知道蝦仔心裏的變化,接過女兒,掏出**,將**塞進女兒嘴裏,啼哭聲立止。

蝦仔看在眼裏,連忙躲開了。在包青青麵前不好意思盯著細妹的**,轉身走出產房。

包青青覺察到了,想起自己的手在他手心裏,心底流過一道暖流。

一周後,方細妹和女兒出院了。蝦仔這天沒空閑,他接到貨商要貨的電話,他早起去鄰村收貨,臨出門交待包青青代他去接細妹出院,福嫂和東嫂的也放下手中的活,陪包青青接方細妹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