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平從老八躍居第二並非他自封。
邱文星逃回香港一下子變了一個人,似乎被嚇破了膽,如驚弓之鳥不敢拋頭露麵,走私生意就此擱置,團夥內大事小事由文昌平出頭。
文昌平從此時開始,在走私團夥的地位日漸上升,他自己走到這個位置,也覺茫然。但是,每當事到臨頭,他不得不硬撐著頭皮往前衝,久而久之,到也鍛煉了文昌的大膽。他看來,香港黑社會,其實就是一群烏合之眾,誰膽大不怕死,誰就能占有一席之地。
在海邊敢開槍打警察,打死金老大,誰都看得出文昌平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意識到今後隻能靠文昌平帶大家找出路。連最早跟隨邱文星打拚的馬提勇和青麵獸,內心也服貼文昌平。
文昌平覺得在這種時候,不做一兩單大生意,不可能穩當老大。
他仔細權衡過,如果離開邱文星這個團夥,自己什麽事也做不了,不做老大隻能當馬仔,馬仔永遠沒有說話的權力。然而,想做大單生意不是件容易的事,對元朗的黑道白道都不熟。手下隻有十幾名兄弟,並非個個死心塌地跟隨自己打拚。再者,如果不找生意做,遲早坐吃山空,等到山窮水盡再找出路就遲了。於是,文昌平開始在元朗尋找財路。
有一段時間,文昌平經常獨自出入元朗迪士高和夜總會,團夥裏的兄弟以為他去尋花問柳,誰也不知道他是尋找機會。經過觀察,他知道最賺錢是白粉和大麻,如果有勢力還可以開妓院。但是,沒有人帶入行,憑現時的實力不可能進入這個圈子。
七十年代香港除了走私,最賺錢是色情,賣白粉,開賭場。邱文星團夥雖小有勢力,一直做走私,沒有涉足這行生意。色情白粉和開賭場要警方罩著,如不然,即便你開了,很快被封掉。他們團夥中老七雖是警察,可他沒有官職,頂多是傳遞警方活動的消息,沒有能力罩住大場子。
老七私下也向文昌平介紹過,控製整個元朗白粉生意,是一個叫肥彪的福建人。肥彪早年偷渡過來,他與元朗警署的總探長關係非常密切,每年肥彪給總探長的紅利不下一百萬港幣。
文昌平聽到這筆數,眼都直了,像喉嚨口塞了隻核桃,說不出話。
老七還告訴他,身邊沒有一幫能打拚的馬仔,想在元朗打出一塊地盤不是容易的事。
走私死了人,嚇得邱文星不敢出來拚命。邱文星做的幾年大佬,雖然做過走私生意,並沒賺過大錢,手下的弟兄沒分到多少錢,因此人心更加渙散。
文昌平清醒意識到,憑現有的十幾個人,根本做不成大事。他想到砍刀幫,有心與砍刀幫聯手。砍刀幫在元朗畢竟邱文星他們名聲響,有市場。但是,文昌平也聽說過邱文星與砍刀幫之間的仇隙,如果與砍刀幫聯手,邱文星肯定不願意,青麵獸也有可能不同意。
可是,不與砍刀幫聯手,如何在元朗立足。文昌平經過多方打聽,當年邱文星刺傷的馬仔早就不在砍刀幫了,於是他背著邱文星開始接近砍刀幫。
文昌平先接近砍刀幫小頭目阿蔡,他經常請阿蔡喝酒吃飯洗頭泡女,沒多久與阿蔡成為好朋友。
一日,阿蔡要去追一筆爛數,叫上文昌平跟著一起去。
為追這筆欠債,阿蔡被大佬喪坤罵過好幾回,說再追不回來便把阿蔡攆出砍刀幫。阿蔡找到欠債者,欠債者說沒錢,哀求寬限幾日。文昌平抓過阿蔡手中砍刀,一句話沒說,揮刀砍斷欠債人一隻手。他彎腰撿起來,用報紙包好,獨自將斷手送到欠債者家中,告訴欠債者家人,再不還錢,送人頭上門。欠債者家人嚇壞了,東拚西湊拿出一筆錢給了文昌平。
文昌平的舉動讓件事讓阿蔡既心驚肉跳又刮目相看,有意動員文昌平加入砍刀幫,並將他推薦給老大喪坤。喪坤聽說文昌平下手這麽狠,頗為驚訝,叫阿蔡帶文昌平見他。喪坤見到文昌平,開門見山問他願不願意加入砍刀幫。
文昌平說:“坤爺,我久聞您大名,今天我想請你吃頓飯。”
喪坤聽了,心裏敲起小鼓,他擔心文昌平會不會是仇家。
文昌平似乎看出他的疑慮,他說:“坤爺,您放心,我不是您仇家,請你吃飯是想說另一條財路。”
喪坤半信半疑,沒有即時應允,讓手下悄悄跟蹤文昌平,摸清他的底細。直到手下打聽到文昌平是走私團夥邱文星的手下,喪坤放心了,猜想文昌平所說的財路不過是走私。喪坤對走私不感興趣,漸漸忘了文昌平這個人。
又過了些日子,文昌平再次上門請喪坤,喪坤想著砍刀幫欠他一個人情,答應了。
這天,文昌平在嘉樂祥酒樓擺一桌酒席,私下裏還給喪坤備了一份重禮。
酒席上,喪坤傲氣十足,根本沒把文昌平放在眼裏。文昌平見喪坤如此渺視自己,心中中有怒火,仍小心陪笑臉。
“坤爺,我孝敬您的,預祝您的生意越做越大,財源滾滾。”文昌平遞上禮盒。
喪坤掃了一眼禮物,是一隻金豬,臉上這才露出幾分笑容。
“你在邱文星手下,是個角色。幹走私與我的生意沒有絲毫幹係,點解要送我如此厚禮?”喪坤問。
“坤爺,您知道我?”
“你殺了海豐的金老大,這件事有人向我打聽過,後來知道你也是從大陸過來的。我還聽過一件事,偷渡過來的大陸仔,在海邊打死打傷兩名香港警察。”
“坤爺,開槍打警察我不敢。不過,人被逼到絕路,什麽事也敢做的。”文昌平說。
“放心吧!是不是你,我不會去向警察告密。念在你有膽夠狠,今天請我喝酒又送禮,你說吧!有什麽意圖直說。”
“坤爺,小弟不在海上掙飯吃了。今天請您,想與您聯手在元朗共打江山。”文昌平滿臉堆笑地說。
喪坤聽了文昌平的話仰臉張嘴“哈哈”大笑。
“憑你一個人有天大的本領能翻起多高的浪?大言不慚與我聯手?”喪坤望著文昌平說。
“坤爺,邱老大手下也有十幾名弟兄,如今全部聽我指揮。”邱文星說。
“哦!邱老大不做大佬?”
“二哥洪鋒在海上被緝私的解放軍打死之後,他便不再管幫裏的事。”
“是這樣。”
“坤爺,我今天約您,有些話隻能對您一個人說。”
“什麽話?”
“我先敬您一杯酒。”
文昌平沒說話,而是站起身端起酒杯。
“砍刀幫多年來靠收保護費和放高利貸生存,其實這兩件事全是靠打打殺殺拚命搏來的。弟兄們傷了殘了安家費把那點利潤瓜分幹淨了,這樣的賺錢方法並不高明。既得罪眾人,又發不了大財。”文昌平說。
喪坤聽了文昌平的話,皺起眉頭,沒言語。
“坤爺,如果我下麵說的話有得罪的地方,請你見諒。元朗真正賺大錢的是白粉和妓院。我調查過,肥彪的幾間夜總會加起來,每晚都能賺過萬,其中還不算他的賭場。你想想,所有老板將賺來的錢又大把花在喝酒找妓女,妓女陪酒接客賺來的錢又買白粉抽光了。據我所知,他們從泰國馬來西亞等地買來妓女,成了他們的賺錢工具。做這行隻要買通警方,便不是犯法。這樣的經濟連接是不是要比天天上街砍人高明得多?”
喪坤不用表態也知道文昌平說得有道理,他不是沒想過賣白粉,可是,肥彪的勢力大,砍刀幫得罪不起。
“你想與肥彪爭生意?你等著遲早橫屍街頭。”喪坤說。
“我不是要和他爭生意,我是想說,是不是可以動別的腦筋?大陸偷渡來的女人,不是個個都能找到工作,但是她們也想賺大錢。偷渡過來的單身男人也要發泄的,他們又掏不大價錢進高檔妓院,我們何不在棚屋區開幾間,做他們的生意?”
喪坤聽了文昌平的話,眼裏漸漸露出亮光。
“有錢老板不會去貧民區,不會引起肥彪的興趣,咱們靠得是棚屋區人多,人多便不愁沒生意。”
“女人去哪裏找?”
“大陸偷渡過來的女人肯定有人願意做,再從夜總會挖一批過來。一些年老色衰又上了毒癮的妓女,夜總會裏麵有很多這樣的女人,她們已經沒有生意了,又不能沒了毒資,隻要派一些弟兄找到她們,她們肯定願意過來。”
喪坤思索片刻說:“你小子大腦夠機靈,這種缺德事都讓你想到了。”
“坤爺,這年頭賺到錢才是大爺,咱們沒賣白粉,已經是良好市民了。”文昌平臉上掛著笑,心裏卻在罵:“我缺德?叼你老母,你收保護費,不給錢砍手砍腳,缺德事讓你幹盡了,罵我缺德?”
“好,這檔生意能做,我們可以聯手。利潤四六開,我六你們四。”喪坤大聲說。
文昌平假意露出為難之色,又稍縱即逝,欣然答應了。
“不過,坤爺,我們不能沒有警察做靠山,要從中抽出三成孝敬元朗警署老大,沒有他們,我們的生意會被騷擾。這樣吧!警察那邊給兩成,我拿三成,您拿五成,這樣分配您滿意嗎?”
事實上,他不是在意分成問題,主要目的想搭上喪坤,今後與他聯手做更大的事。
“好,看你夠爽快,這生意我們聯手做了。”喪坤“哈哈”大笑。
倆人達成協議,看場子的人馬,兩邊各出一半。
沒幾天,文昌平和喪坤在元朗棚屋區、船塢區租了十幾間房,將房子粉刷一新,門前掛上“大陸妹”、“泰國妹”、“馬來妹”粉紅燈箱,派人搜羅了一批在夜總會沒有生意的泰國馬來西亞妓女充塞其間。
開張這日,文昌平和喪坤請來元朗警署探長和駐守棚屋區的警察,立下分紅字據,在酒樓大吃大喝一頓,正式開張了。
文昌平才叫來幾名手下,安排他們看場,並將此事告訴邱文星。
沒想到邱文星聽到文昌平與砍刀幫喪坤聯手開妓院,勃然大怒,大罵文昌平忘恩負義,吃碗麵翻底的反骨仔。要他立即把弟兄們撤回來,不容許與喪坤合作,更不容許參與開妓院這種勾當。
文昌平沒有動怒,一直讓邱文星發泄完他才說話:“大佬,弟兄們人心渙散了,不敢再做走私這行當,再這麽下去,不僅坐吃山空,弟兄會投到別人門下。”
“你知不知道我與砍刀幫有仇?你是不是要背叛我?”邱文星暴跳如雷地怒吼。
文昌平愣住了,他從沒見過邱文星對自己如此發怒,他耐心地說。
“你與喪坤把事情做成告訴我,眼裏還有我這個大佬嗎?”邱文星越說越怒,桌子拍得乒乓響,手下弟兄被他的怒吼聲吸引來了。
“大佬,我……”文昌平一時語塞,內心滿是委屈。
青麵獸與馬提勇不知如何勸大佬,他們覺得文昌平先斬後奏這件事辦得不妥。
“你想投別人門下,即刻走,不要拉我開妓院,我邱文星可以殺人放火,絕不做拉皮條的勾當。”
在場所有人被邱文星的怒吼鎮住了,大家原以為他經曆洪鋒的死,沒有膽量江湖上混了,想不到他一向看中的文昌平如此發作。
文昌平等邱文星發完一通火,倒一杯茶端到他麵前說:“大佬,這件事事前沒有和您商量,我給您賠不是,請您喝茶。不過,我是一心一意為大家今後的生計著想。”
“大佬喝杯茶消消火。”青麵獸替文昌平打圓場。
“我知道我們過去和砍刀幫有過節,我打聽過,被你刺傷的那個人叫馮湘江,他已經離開砍刀幫,我知道這件事才決定與他們聯手做事。”
邱文星怒氣未消,沒接文昌平端過來的茶。
“大佬,我是您帶入行的,怎麽敢忘恩負義,更不是反骨仔。我看到咱們的弟兄無事可做心急。你想想,如果大家幹坐著不去賺錢,怎麽得了,將來弟兄們走光了,不是散了嗎?”
邱文星沉默不語。
青麵獸和馬提勇無所謂與砍刀幫有仇,隻要有錢賺,和誰聯手都不在乎,他們對文昌平的做法表示讚同。
“被我刺傷的人叫馮湘江?你怎麽知道的?”邱文星問。
“這件事整個元朗店鋪老板都知道,我跟喪坤提出聯手,他知道我是你手下,我在海上槍殺海豐金老大的事他都一清二楚。喪坤沒提當年的事,後來我打聽到被刺穿腮幫子的人叫馮湘江,他早就離開砍刀幫,因為沒臉在元朗混了。”
邱文星沒再說話,臉上漸漸露出幾分微笑。過了一會,他端起文昌平倒給他的茶喝了一口。文昌平見了,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知道邱文星原諒了他了。
說來奇怪,邱文星發一通火喝杯茶之後,隨即又變得蔫不拉嘰的樣子,似乎忘了剛才暴跳如雷大罵文昌平的事,再沒說不準文昌平與砍刀幫合作。
文昌平摸準了他的脾氣,不反對便是同意了,他將看場子的事交給青麵獸負責。
海上走私死了洪鋒以及四名馬仔,再沒接過生意,眾人閑了幾個月,如今有事做了,又是給妓院看場子,大家不免有幾分興奮。
文昌平做成這件事之後,他本人沒有在棚屋區出現過,僅每月與喪坤分成露一次麵。他並過不問總利潤多少,喪坤說多少便多少,從不追問。
不願給妓院看場子的弟兄,文昌平讓他們跟砍刀幫的阿蔡收數。到此時,邱文星為首的走私團轉行了。
一日,文昌平來找邱文星,拿出一張請柬對他說,“大佬,今天喪坤五十大壽,宴請眾兄弟吃飯。如今妓院生意很紅火,慶生同時慶祝生意興隆,請您務必賞光。”
邱文星拿過請柬看了看說:“你代我去吧!現在生意由你打理,我不參與了。”
“大佬,您一定要去,對外您是我們大佬。喪坤五十大壽你不到場,到時說你看不起他,肯定會發怒。他手下有幾十號人,何況我們和他做著生意。”
“我沒同意開妓院,是你與他之間搭成的協議。”
“大佬,您若不去,真的把他得罪了,這請帖寫著你名字,你去應付一下場麵也行呀!”
邱文星左思右想,覺得喪坤五十大壽不到場的確說不過去,何況大家都在元朗混,抬頭不見低頭見,哪天撞上了麵子過不去。再者,喪坤的脾氣他很清楚,說砍就拔刀的。於是,邱文星穿上體麵的禮服與文昌平同赴生日宴會。
這晚喪坤很高興,手下囉嘍全部到場,眾人你敬一杯我敬一杯,不知不覺文昌平和邱文星喝多了。
臨近尾聲,喪坤悄聲對文昌平和邱文星說:“我在富豪夜總會訂了包房,找了幾個金牌小姐在房裏等著。你倆先過去,我應付完手下弟兄過來陪你們。”
文昌平聽說是富豪夜總會的金牌小姐,喜形於色,也不管邱文星是否願意,拉起他叫一輛車趕去了。
到了富豪夜總喪坤訂的包房,果然有幾個如花似玉的小姐等他們。文昌平又叫幾個小姐給隨同的馬仔每人一個,眾人又唱又跳,鬧到淩晨,忽然想起喪坤沒來。
文昌平說:“一定是喪坤喝醉酒來不了。”
於是,他買了單與邱文星各帶一個小姐坡度出夜總會,幾個隨從馬仔也喝多了,跟在倆人身後。
邱文星摟著小姐過馬路時,與從巷子裏出來的一個人迎麵撞了一下,之後見邱文星軟軟倒在地上。
跟隨他的馬仔以為邱文星喝多了,站不穩。正要上前扶起他,卻見邱文星摟著的小姐大聲尖叫。
“殺人了,快來人呀!殺人了。”
文昌平離邱文星不遠,聽說殺人了,醉眼朦朧地望著倒地上的邱文星,見他胸口汩汩往外冒血,白襯衣染成暗紅色。
文昌平出一身冷汗,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