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仔在女兒古竹青擺了滿月酒後搬離爛角嘴。
那天他喝得爛醉如泥,嘴裏絮絮叨叨感謝成福成東福嫂東嫂,每感謝一次喝一杯酒,到最後他口齒不清提前醉倒了。隔日,他帶著方細妹和女兒退了租房,搬去屯門。
自從他在醫院聽了包青青說的話,便開媽尋找房子,他覺得繼續住在成福成東他們家太沒臉了,每次看到福嫂東嫂都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他不敢麵對她們的目光,甚至覺得她們小聲說話也與自己有關,議論女兒古竹青與自己血緣關係。
蝦仔掰著手指仔細算過與細妹同房之後的日子,確實隻有不到八個月,之後他悄悄問醫生,孩子是不是沒足月就出生了。醫生告訴他,孩子健康狀況良好,是足月生,他做這些事瞞著方細妹的。
蝦仔人前強裝笑容,當無事發生,為避免與福嫂東嫂見麵,更多時間不在爛角嘴,常常一大早出村,黃昏才回來。
確信竹青是文昌平的孩子,是自己和細妹仇人的孩子,已經生下來了,還要把她養大。
每當蝦仔獨自想起這件事,他覺得委屈和冤枉。
想到這些,他的心很難過。
知道事情真相到搬離成福他們家,古小蝦沒有產生過一絲恨方細妹的念頭,最終他想明白一件事:當初她態度那麽堅決不要孩子,因為她早就知道孩子是誰的,可是自己埋怨她心狠連自己孩子也不要。她一次次耐心勸自己同意她去墮胎,其實內心一直承受著巨大壓力,是你自己愚蠢至極。
蝦仔在心裏說:“她一直為你考慮的,你不同意她墮胎,讓她留下了強奸犯的孩子,頂住自己內心難過才留下的。如今你知道真相了,能怪她?能嫌棄她嗎?她內心壓力有多大你知道嗎?”
古小蝦這天獨自來到海邊,坐上巨礁,流下一串眼淚。
他淚眼朦朧望著煙波浩淼的海麵,為自己的愚蠢深深自責。
他不知道方細妹曾經爬上這塊礁石,想從上麵跳下去。
良久,他麵向大海“啊……啊……”大叫幾聲,似乎吼盡心中鬱悶,擦幹淚水,覺得心裏輕鬆許多。他告訴自己,今後仍要像過去那樣愛細妹,對細妹好,還要對竹青好;要裝傻,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不能將這件事當作把柄耿耿於懷。
蝦仔忽而想起那天夜裏在海邊聽到的槍聲,難道文昌平被打死了,即便沒被打死,也可能被遣送回深圳了,況且他根本不知道有這孩子。
他回家後仍先親了細妹,然後親女兒,臉上保持平常笑容。
剛搬到一個陌生地方做生意,漁民對他不熟悉,起初生意開展不太順利,偷奸耍滑以次充好欺負生人的事時有發生。對這些,蝦仔都忍了,要打開新局麵,要以誠實的態度取信大家。生竹青花去大部份積蓄,本錢不寬裕,仍然以小本經營為主。為節省開支,有時他連一頓中午飯也省了。
竟管蝦仔如此不辭辛勞拚死拚活賺錢養家,似乎老天並不因此而憐見他,偏偏與他作對。
有一回,收了半個月的貨,因為商家沒及時運走,遇上強台風,連降兩天暴雨,他不知道租來的貨倉漏雨,待雨住天晴打開貨倉一看,半個月的貨全部浸泡在水裏。海產幹貨,一旦遭水浸泡再曬幹,成色便不如從前。尤其是蝦幹,會發白發暗,這樣的貨商家不要,即便要也當垃圾收購。
遭此一劫,蝦仔幾乎賠盡了所有資本。原本資金緊張,如此一來讓他急怒攻心,加上連日辛勞,積勞成疾病倒了。
蝦仔的病倒,對這個家真可謂雪上加霜。竹青又小,方細妹不能外出打工掙錢,這可把她急壞了,卻想不出辦別的法,抱著竹青去媽祖廟叩拜,求她暗中幫助老公,讓老公快快病好,全家度過這個難關。
其實蝦子的病根起源於賠了這批貨,這批貨是他全部家底,他著急沒了本錢無法繼續做生意。
不做生意,一家大小如何生活。他情緒低迷,再加上連日勞累被雨水激一場,發起燒來。連續幾天高燒不退,人燒得神智不清。方細妹要照顧大人又要照顧小孩,嘴唇燎出一圈水泡,她不停警告自己,無論如何自己不能病倒了。
經過幾天打針吃,蝦仔漸漸退燒,這天,他四肢無力躺在**胡思亂想,想到為這個家拚死拚活,忙來忙去連女兒也不是自己親生的,心灰意懶悲從中來。迷迷糊糊中聽到方細妹祈禱許願,心底生出一股怨氣,他用盡全身力對方細妹大聲說:“求她有什麽用?逢年過節給她燒香上供,還不是弄得自己一無所有。什麽都是假的,誰都不值得相信。”
方細妹看著蝦仔如此情形,抱著他放聲大哭,把睡在小**的竹青嚇哭了。
方細妹與女兒哭作一團,蝦仔在她們的哭聲中,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
最先止住哭的是蝦仔,他抹了一把眼淚埋怨自己的失控,他在心裏說:“不管人生怎麽艱難?不能在妻子女兒麵前流淚,靠上天眷顧不如自己振作,重新努力。人不可能都走背字,他不相信命運如此遭糕。”
他閉上眼睛為自己鼓勁的同時,想到要重新振作起來,需要有本錢,可是這個家已經拿不出這筆本錢了。重新搬家,人生地不熟,找誰借錢?有心去找成福兩兄弟,又拉不下這個臉。
蝦仔不想讓妻子看出自己心中的苦楚,百般安慰方細妹說:“感冒無大礙,躺幾天就好了,都會好起來的,沒有困難能擊倒我蝦仔,你要相信我,別哭了,看看女兒是不是餓了。”
方細妹看著蝦仔又黑又瘦的臉頰,心裏又疼又急。她撫摸著他的臉頰說:“老公,你辛苦了,你為了這個家累瘦了。”
“老婆,沒事,我是男人,男人就是要撐起一個家。”
幾日後,他的病慢慢好了,精神略有好轉。正當他為籌措生意本錢絞盡腦汁時,包青青送來兩年打工的所有積蓄,她不但送來自己積攢的錢,還以她自己的名義把蔡如培的錢也借來了,全部交到蝦仔手上。
這筆錢讓蝦仔喜出望外,對他這個家庭乃至他重振生意至關重要。他接過錢眼望包青青,心中充滿感激。看著一身樸素的包青青,知道她平時省吃儉用,從不亂花錢,自己這個做哥的,沒想到給她買一件衣服;自己遇到困難,她能拿出全部積蓄。
“青妹,謝謝你救了哥。”蝦仔眼裏閃動著淚花。
“哥,咱們是一家人,如果沒有你照顧我,我也不會過得那麽好。”
“你怎麽知道我遇到困難了?”
“不告訴你。”包青青調皮一笑。
看著她調皮的樣子,心頭不禁一熱。想起妻子分娩那晚在產房裏,自己握著她的手,臉上發燒,別過臉。
屋裏很靜,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咚咚”心跳。
其實,蝦仔搬離爛角嘴,包青青有空便來看望方細妹和竹青,隻是蝦仔平時不在家,沒有遇見過她。貨被水淹的第二天包青青便知道了,她知道他們在創業階段,生活並不富裕,遇到這麽大的困難,肯定很著急。於是她把自己存的錢取出來,又以自己的名義借了蔡如培的錢一並送來,不想成福他們家房子遭遇台風,也受到損失,請人修了幾天房子,她不好請假出來,直到房子修好了她這才送錢過來,想不到耽擱幾天,蝦仔大病一場。
古小蝦的神情變化讓包青青看在眼裏,她小聲問:“方姐呢?”
“她去藥店買藥,我說病已經好了,不用吃藥,她仍要去買。”
“哥,你瘦了。”包青青望著他說。
“你也瘦了,不過個頭長高了,不是當年動不動哭鼻子的細路女了。”
“又笑話人家。”包青青望著蝦仔,羞澀地低下頭不再說話。
“青妹,怎麽了?”蝦仔問。
“哥,你搬走之後,我很想你……”包青青小聲說。
蝦仔不再說話,心要從胸腔跳出來。
這時,他們聽到門外有人掏鑰匙開門,包青青連忙轉身走去房內哄竹青。
方細妹見包青青來了,顯得很高興。當聽蝦仔說是送錢來的,心中百感交集,連聲道謝。
蝦仔遭遇這次損失,再不敢大意,一心撲在生意上。有時一天駝貨騎幾十公裏的山路。他堅信阿媽說的話:“聚財好比針挑土,散財好比水推沙。”經過他不辭辛勞和不懈努力,終於再次打開新局麵,生意重新走上正軌。
周圍漁民也認識他了,經常交往,已經相熟,不再有欺詐行為。
蝦仔的生意在他勤奮努力中,初具規模走上軌道。
半年後,包青青辭別成福來幫蝦仔做生意。
方細妹要帶女兒,而蝦仔做的生意忙不過來,需要幫手。蔡如培本打算和青青一起過來,他本人不太好意思離開,而且蝦仔又沒正式提出來。直到包青青走了一個月之後,他才正式辭別成福,與包青青共同幫蝦仔經營生意。
蝦仔考慮到自己能夠重新做生意,是他們倆借錢給自己才創下了這片天地,蝦仔決定把借給他的錢作為他倆參股股份,每月利潤按股份分成。
於是,這四個從深圳澳頭村偷渡來的年輕人,重新聚在一起,開始了他們的創業路程。
平淡的日子流淌得無聲無息,大人們的生活圍繞兩個主題,一是為生存奔忙,二是為孩子的成長忙碌。
當古竹青走出繈褓,站在地上手扶桌沿慢慢踱步時,嘴裏清晰地叫著爸爸媽媽,蝦仔和方細妹愣住了,對視一眼,眼裏滿是驚訝。蝦仔抱起她,在她粉嘟嘟的臉上用力親兩下,方細妹在一旁眼裏淚花閃現。
女兒到了三歲,蝦仔不用東奔西跑去各村挨家挨戶收購貨物。他在屯門買了房子,租一間門麵,模仿眾多公司、洋行,門楣掛上招牌:蝦仔海產品幹貨批發行。
周邊幾個漁村的漁民熟知這間批發行的老板,將要賣的幹貨送到批發行來。市區的經營商需要貨物,僅需要一個電話,蝦仔將貨送到市區。
方細妹不用去店裏管生意,專心在家帶竹青,悶時帶上竹青到批發行看看,散散心,但從不過問生意上的事。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在供奉的觀世音菩薩像前上一柱香,為外出做事的老公健康平安祈禱,為自家的生意祝福。
包青青在批發行負責往外批發生意,兼管帳目。蔡如培管收貨,驗質量,秤重量,得閑時幫蝦仔送貨。當年包青青蔡如培偷渡時隻有十五六歲,如今日漸長大,不再像當初那般無所顧忌的開玩笑。
大家對蝦仔的稱謂也發生變化,叫他古老板,或古先生。包青青看蝦仔的目光會顯出幾分羞澀,她一直叫哥,蔡如培原來也是叫他蝦仔哥,隨著人們對蝦仔稱謂發生變化,他倆便跟著改口叫老板。
古小蝦和方細妹的生活發生了變化,他變胖了,原本黝黑的麵容,隨著幾年沒有風裏來去的以及有規律的生活,膚色逐漸變得細白,看起來更顯富態。
一天,方細妹對蝦仔說:“青青大了,是不是考慮讓她與如培成家。”
蝦仔聽了連連點頭,但想起當初跟青青提出這件事時,卻遭到她堅決反對,他有此些擔心地說:“不知青青對如培有沒有那方麵的意思?這件事由你這位做嫂子的去說。”
方細妹點頭,可是當她向包青青提出來時,她仍不同意,方細妹隻好將她的事放下不提。
這年秋雨充足,一連半個月不停,批發行的生意因連日陰雨比平時清淡許多。按說秋天是生意最好的時候,無論是收購還是出貨比春夏季好。
人在秋雨裏變得庸懶許多,蝦仔去批發行也比往常晚了一些。方細妹拿著雨傘送他出門,回家帶女兒,收拾家務。
午後,她與平時一樣,做完家務哄女兒上床午睡,獨自坐下來看粵劇,正當她看得昏昏欲睡之際,聽到有人敲門。
她打開門,見門外站著一個身著黑色雨衣的老人,或許是一件新雨衣,上麵沾滿亮晶晶的水珠,往下滴落,腳下濕漬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
老人將雨帽往後推,方細妹看到他滿頭疏白的頭發。老人臉龐瘦削細長,眯起的眼睛也略顯細長。她忽而覺得這張臉是那種似曾見過的麵熟。她在搜索記憶中這張模糊而又熟悉的臉在哪兒見過,忽然覺得這人瘦長的臉很像阿爸。
“請問您找誰?”方細妹疑惑地問,她一手扶門,用身體堵在門口,沒有允許他進門的意思。
老人伸手從內衣口袋掏出一個信封,核對了門牌號碼後問:“你是方細妹?”
她看到老人手上的信封很眼熟,認出是自己寫給阿媽的信封,想到老人是從澳頭村來,他見過阿媽,內心激動起來。她急促地問:“對,是我,你是誰?你從澳頭村來的嗎?你見過我阿媽?”
“是,我從澳頭村來,我見過你阿媽。”
“你是誰?我怎麽不認識你。
“我是你二叔!”
“二叔?”
“是呀!我是二叔。”
“你不是在台灣嗎?”方細妹這才找到覺得他麵熟的答案,她從沒有見過二叔,僅是從阿爸講述中知道有一個叔叔。
老人聽到方細妹問話,連忙住了口,回身看了身後樓梯,見沒有人,他邊脫雨衣邊說:“我見過你阿媽,她讓我來看你。”
方細妹這才側身讓他進屋,關上房門,接過他手中雨衣,拿進衛生間晾好了。
泡一杯茶遞給二叔,仔細打量他。讓她似曾見過的模糊感覺逐漸清晰起來。他長著與阿爸同樣細長的臉和細長的眼睛。當她發現這個特征後,想起阿爸,淚水奪眶而出。她問:“二叔,我聽阿爸說,您隨國民黨部隊去了台灣,怎麽可以回來了?”
“我沒到台灣,被留在香港。”
“你這些年在香港怎麽不寫信回家,不讓家裏知道你的消息?”
“我是身不由已……”二叔欲言又止,掃瞄房子問:“家裏隻有你一個人在嗎?”
“還有女兒,她在午睡。”方細妹見二叔吞吞吐吐,似乎心中有事,心裏生出疑問。這些年一點消息不給家裏,怎麽突然回大陸,並找到這裏來?”
“我是跟船偷偷過去的……”
方細妹聽他說是跟船偷偷過去的,內心有些緊張,隨之產生幾分害怕。她看二叔頭發都白了,顯得那麽蒼老,臉上輪廓依希能看到阿爸的麵容,讓她想起阿爸媽,勾起想家的心情。
“二叔,阿爸他……”
“細妹,我知道了,你阿爸一輩子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唉!你阿媽一個人在那邊很想你,可是現在沒辦法接她過來。”
“阿媽身體好嗎?你怎麽這個時候回去的?”
“我過去看看你阿爸阿媽,那麽多年,我想他們。”二叔說。
二叔的話又勾起方細妹心酸,眼淚湧出來。
“二叔,二嬸也在香港嗎?家裏還有別人嗎?他們都好嗎?”
“我一個人在香港,你二嬸還有弟弟妹妹都在台灣。”
“怎麽她們在台灣?你一個人在香港?”
“唉!”二叔歎息一聲,良久才說:“這事以後告訴你。”
“二叔,我聽阿爸說,你被國民黨抓去台灣的,這些年過得好嗎?”
“一言難盡,我從大陸回來,受你阿媽囑托,找到你,看看你生活得怎麽樣,聽說你結婚了,還有了孩子,好呀!二叔高興,在香港終於有咱家的親骨肉,以後帶孩子到二叔那裏走走,你愛人對你好嗎?”
“很好,他現在做自己的生意,我們是1969年坐同一條船偷渡過來的。”
“我聽你阿媽說過,他和你一個村。我在澳頭村見到他的阿媽了,她們很想你們。唉!人老了,會想兒女的。”
方細妹聽他說的也見過婆婆,忙問,“婆婆身體情況怎麽樣?”
“看起來還結實,隻是眼神不太好,估計因為時常想你們流淚造成的。”
“阿媽……”
方細妹聽了他的話,想到遠在大陸的兩個孤苦伶仃的老人,心如刀絞,嗚咽而泣。
“細妹,你不要傷心了,過幾年等形勢好了,帶上孩子回去看她們,有條件接她們過來生活。”
“還不知道幾時能回去,我和老公偷渡之前,縣公安局和村裏民兵一直在抓我們,聽收音機的新聞說,偷渡是叛國罪,我們那裏敢回去?”
“慢慢等!形勢會好的,現在的形勢在不斷變化。”二叔說著這番話似乎在思索什麽事。過了一會,他站起身說:“我回去了,我剛從大陸回來,走了幾天,還沒給你二嬸打電話。”
“二叔,中午在這裏吃飯,我去叫老公回來見你。”方細妹挽留著說道。
“今天不用了,以後會常來看你們的。”
“把地址給我,有空我和老公帶孩子去看您。”
老人留下地址,穿上雨衣下樓走了。
二叔走後,方細妹一個人呆坐了很久。
二叔突然出現,讓她又驚又喜,同時又讓她想起阿媽,想死去的阿爸,獨自默默流了一會淚。
以後的日子裏,她帶著女兒和老公去二叔家探望過,從二叔口中了解到內地的變化。對於蝦仔和方細妹這對漂泊異地的夫妻,有一個親人可以相互走動,似乎減弱思念親人的心情。
直到有一天方細妹單獨帶女兒去二叔家,幫他拆洗被褥時,無意中發現枕頭抵下有一支手槍,這一發現讓她心中暗驚。
方細妹思忖再三,決定遠離二叔,不再與他來往。她不想追問他槍的來源,也不想知道他真實身份。她沒有將看到槍的這件事告訴蝦仔,隻是沒再讓蝦仔去看過二叔。二叔之後也很少登門,偶爾打個電話,將自己不斷變化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告訴她,或是把回大陸看望她和蝦仔母親的情況告訴她,還替她和蝦仔帶錢回大陸,隻有這時候方細妹對這個並無多少感情的二叔生出幾分感激,多幾句問候和囑托。
日子一天天過去,突然冒出來的二叔也在平靜流逝的歲月裏衝淡模糊。當女兒可以送進幼稚園時,方細妹懷上第二個孩子。
方細妹原本計劃等竹青能上幼稚園,出來幫老公做事的,想不到又懷孕了。當初懷上竹青時,正是蝦仔創業最艱難也是最需要幫手的時候,可是自己什麽也幫不上,為此,她一直心懷內疚。
蝦仔聽說她懷孕了,喜不自勝,勸她不要急著出來做事,在家帶好孩子。他說管理好這個家,比出來做事功勞更大。
其實方細妹與蝦仔也因為懷上這個孩子欣喜若狂,她早就想要第二個孩子了,她想給老公生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孩子。平時越是看他對竹青好,這種願望越是強烈,她覺得欠他太多,對不起他。急著出來做事,是她心裏的另一層心病,自從在醫院見到老公握著包青青的手,她有些放心不下他倆單獨在一起,擔心他倆朝夕相處日久生情拋棄了自己,這種心病一旦在心裏形成,讓她有些心神不寧、忐忑不安。
她原本很自信,從沒擔心任何人能從自己身邊搶走蝦仔,如今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這種自信心隨著女兒的長大反而逐漸消失。
內心多疑以及消失自信的根源來自於生下竹青,從懷上她到今天能上幼稚園沒有一天不擔心事發。於是,平時觀察老公越仔細,越是感到不安全。好象誰都知道了真相,隻有老公不知道,又怕有人隨時會將這件事告訴他。
不過,自打他們搬到屯門以來,蝦仔不但生意越做越好,對她們娘倆關懷體貼一如既往,沒發生任何變化,如此看來他至今仍不知道竹青不是自己親生女兒這件事。
方細妹懷上第二胎,心裏踏實了。
這年,香港公共救濟社會福利計劃啟動,公立學校中出現義務初等教育。蝦仔海產品幹貨批發行因為生意越做越好,又聘請了兩名工人,主要負責采購貨物。古小蝦當時在屯門小有名氣,找到當時管屯門的警署官員,花了一筆不小數目的錢,為一家三口還有包青青和蔡如培辦理了香港身份證,正式落戶香港屯門。
麥理浩爵士上任港督,大力發展香港經濟,深受民眾喜愛,市民在他上任二周年之際,街道兩側商行洋行自發放鞭炮慶祝。
這天,古小蝦給批發行員工了放假一天。
平時,他很少有時間陪方細妹上街購物,放假這日他帶全家人出去玩。況且,方細妹懷孕四個月,適宜走動,再過幾個月肚子大了,出遠門就困難了。包青青和蔡如培如今長大了,蝦仔有心撮合他們,帶上他們一起出去逛街,去公園。
屯門坐車經過元朗,原本蝦仔不準備下車,直接去廟街上香,忽然想到元朗離深圳近,隔海能望見對岸深圳山丘房屋,如果是晴天還可以看到嫋嫋炊煙,想到這裏他帶著大家下車。
幾個人出來這些年,除了逢年過節給家中寫信寄錢,都很想家,都知道元朗海邊可以望見深圳海岸,卻從沒來過。
然而,誰也不會想到,因為蝦仔想隔海看家鄉,無意中碰上一個人,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文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