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平給被亂刀砍死的結拜兄弟馬提勇送殯。
馬提勇惠來人,他的遺願要埋在元朗靠海山坡,孤魂漂泊異地,隔海望著家鄉山水,聞家鄉氣息。
蝦仔方細妹與眾人簇擁下的文昌平迎麵而行,擦肩而過,蝦仔並沒認出他,他根本沒仔細看迎麵走過來的人。僅是遠遠看到一群身著黑西裝戴墨鏡胸別白花的人走過來。他主動拉著方細妹和女兒讓道,靠近路旁,同時示意包青青和蔡如培給迎麵過來的人讓道。
以古小蝦幾年經商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經驗,迎麵過來的這群人讓他覺得不正常。
於是,古小蝦並沒有與這群人中任何一個人有目光接觸,僅是用眼角餘光掃一眼,看到這群人胸前白花,知道他們剛剛出喪歸來。
文昌平初時也沒在意對麵幾個男女,即將擦肩而過時,目光瞟向其中的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心想這個女人懷孕了。目光從方細妹小腹往上,經過她豐滿的胸脯落在這個女人的臉上。
文昌平忽然覺得這個孕婦有些麵熟,似乎在哪見過。
事實上方細妹與澳頭村和剛到香港時變化很大,生了古竹青身體明顯胖了。原來算是尖下巴,胖了之後下巴顯圓了,臉也跟著圓了,這兩年很少風吹日曬,皮膚白裏透紅,愈加豐滿秀麗。她在老家頭發束成一條馬尾,如今剪短了,是時下香港女孩子流行的齊耳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況且打扮入時,上身一件米色小開領西裝,下身灰色折裙,外表讓人看出是位養尊處優有錢人家的太太。
文昌平腳步微微遲疑了一下,他沒有停,擦身而過時用眼角餘光用足勁瞟了她一眼。
恰在這時,小竹青因為走在馬路邊緣,腳踩滑了,跌倒在綠化地的草坪上,小嘴一撇,“哇”哭出來,嬌聲嬌氣地叫著“爸爸,媽媽”。
方細妹想彎腰攙扶竹青起來,包青青搶先一步將竹青抱起來。
“竹青乖,這個壞蛋絆我們竹青了,小姨幫你報仇。”包青青說著作勢使勁跺腳,跺得地麵“咚咚”響,小竹青果然破涕為笑,她也從包青青懷裏滑下來,抬起小腳踏了幾下。
就在大家被小竹青又哭又笑覺得有趣之時,文昌平回頭認真看了一眼孕婦,方細妹也鬼使神差,被女兒逗笑的同時,回頭看了看擦身而過的幾個黑西裝男人。她僅是出於好奇,心想:“怎麽幾個人著同一種顏色服裝?一個個戴著墨鏡,遮蔽了半張臉。”
兩人同時回頭的一瞬間,文昌平先認出方細妹,大腦“嗡”一聲,熱血衝上頭。再瞅一眼她身邊的男人,認出了古小蝦。
方細妹和古小蝦都沒認出文昌平。
文昌平假裝彎腰整理褲腳拂拭皮鞋,別過臉沒再往後看,係好鞋帶也沒回頭,憑聽覺知道他倆的腳步漸漸遠去,方向是海邊。
文昌平心裏說:“他們倆這幾年生活不錯呀!女兒長這麽大了?”
文昌平想起鄰灣島給方細妹下跪賠罪,被蝦仔踢倒的情景,心裏“嘿嘿”冷笑幾聲。
文昌平叫過跟在身後的馬仔,小聲耳語幾句,馬仔點點頭摘去胸前白花轉身離去,文昌平帶著眾人繼續往前走。
文昌平回到上白泥住所,為偶遇方細妹古小蝦興奮不已,原計劃給馬提勇報仇的事忘得一幹二淨。
整個下午文昌平沒有出門,有人來找他,也是讓老四去處理,一個人呆在房裏,躺在沙發上,大腦裏不停重複方細妹回頭驚鴻一瞥,她豐腴圓潤的麵容,讓文昌平對逝去的往事滋生無限懷念和無可遏製的遐想。
他有點憤憤不平,這麽漂亮的女人竟然日夜陪在古小蝦身邊。伸手可及,想抱就抱,想親就親,太可了氣。
在文昌平眼裏,澳頭村,他是以絕對優勢和必勝信心戰勝古小蝦的。心想:“村民兵營長的兒子,贏不來地主女兒的親睞,那是對貧下中農後代人格上的汙辱。”
文昌平躺在鬆軟的沙發上,眼前不停重複交替方細妹在澳頭村和路途相遇時的麵容。竟然還是那麽漂亮,或者更勝過從前,比過去更具韻味,也可以說不同風韻。
文昌平想起那晚匆忙進入她體內聽到“格登”一聲暗響,之後被勒緊無法按捺要爆炸的悶熱,讓他終生難忘,每次回憶都能讓他渾身發癢和燥熱。
在香港經曆的所有女人中,沒有一個能讓喚起他這種感覺。因此,雖然經曆過這麽多女人,沒有一個讓他產生愛意。
蝦仔永遠體會不到那種感覺了。女人的一生隻能給一個男人留下一次永生難忘的記憶,這種記憶會成為男人一生中最為珍貴的回憶,會成為終生無法磨滅的印記珍藏於內心深處。
文昌平忽而想到,方細妹是否如自己這般永遠無法忘記?
他從沙發上跳起來,久違的躁動從身體深處湧出來,他如一頭困獸在房內走來走去。他焦躁地看著手腕上的表,時間已經是下午,派去跟蹤古小蝦的馬仔還沒回來。
從蝦仔衣著看,這幾年發展得不錯。幾個人同坐一船過來,仍在一起,沒有分開過。想到自己雖然也得到過大佬邱文星重視和照顧,但是在走私群體中有幾個是真心真意?
蝦仔有妻子有女兒,有同鄉人陪伴身邊,文昌平感覺蝦仔活得不孤獨,比自己活得滋潤。自己這些年除了打打殺殺,與幫派之間爭地盤,搶生意,與弟兄馬仔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沒有好好閑受過一天家庭生活,更沒體會到做老公,做爸爸的滋味。
文昌平想到那個又哭又笑撒嬌叫爸爸媽媽的小女孩,妒火與醋意交集衝撞。想不到他們的女兒那麽大了,而且方細妹又懷孕了,文昌平越想越坐立不安。
自己是獨子,阿爸阿媽一定盼望兒子早日成家立業,娶妻生子,有朝一日攜家小看望他們,該是多麽風光,多麽幸福的事。
文昌平好象想魔症了,眼前出現幻覺,自己攜著方細妹和女兒的手走在澳頭村村道上,迎來村裏眾多人羨慕和稱讚。阿爸阿媽在羨慕的稱讚中興奮得眼睛泛光,臉上洋溢兒子給他們爭氣的滿足笑容。
忽然,蝦仔衝上來,將文昌平推開。
文昌平醒生,他看到手拉方細妹和女兒的不是自己,而是蝦仔,父母見此情景,臉上黯然失色,雙手掩麵離去。文昌平的心似乎被人死死揪住不放,窒息的疼痛讓他睜大雙眼,他從沙發上跳起來,瞪大失神的眼睛,渾身是汗。
神智漸漸清醒,文昌平心裏說:“蝦仔,我不會讓你活得那麽舒心,我發過的誓一定要做到,我要把方細妹搶過來。”
夜色降臨,派去跟蹤古小蝦的馬仔回來了。他按照文昌平的吩咐,沒有驚動古小蝦一家,跟蹤到古小蝦家在屯門的住地。
文昌平得到方細妹的住址,內心無比興奮,賞了馬仔兩千港元,打發他走了之後,他按捺不住心中喜悅,手舞足蹈,恨不能立即去屯門搶人。
冷靜之後,他站在窗邊眼望窗外。
遠處街燈零星亮了,立冬後的香港仍無寒意,華燈初上的街頭行人如織。
一幢幢影影綽綽的樓房與更遠處的山影構成一幅模糊的臉譜,像蝦仔黝黑的麵孔,文昌平想起鄰灣島,想起偷渡前在鄰灣島躲藏的日子。
他無法忘計古小蝦眾目睽睽之下對自己拳打腳踢,想起那晚獨自躺在窩棚裏發過的誓:“蝦仔,你當麵汙辱我,打過我的每一拳,我都會加倍還給你,我會當你的麵讓她成為我的人。”
文昌平衝著窗外“呸”地吐了一口痰。
方細妹古小蝦如往常一樣送女兒進幼稚園,之後方細妹目送老公進公司。方細妹本想像往常那樣回家,想到回家也是看電視,電視裏天天飄雪花,眼睛看久了移開雪花便在大腦裏飄,不過即便電視畫麵再不清楚,十點半的粵語長片還是要趕回去看的。
陽光和煦,空氣清甜,微風貼麵柔軟,好像季節提前進入春天。這麽好的天氣在街上走走曬曬太陽,對肚裏孩子健康也有好處。
方細妹站在幼稚園入口,目送女兒被老師領進教室,轉頭往街上走。
生了一胎之後消除了初時懷孕那種緊張,心裏不會顧忌太多。懷孕四個多月開始顯肚子,還不算臃腫。
在屯門,人們熟悉古小蝦和方細妹,知道她是“蝦仔海產品幹貨批發行”古老板的太太。街上年輕年長的人大多認識她,衝她和善地點頭微笑打招呼。
方細妹知足,知足於擁有的生活,知足於人前得到尊重。盡管不能與穿金戴銀見天打打麻將消磨時光的闊太太相比,在她看來,現在擁有的一切是想也沒想過的生活。方細妹不和任何人攀比,她懂得珍惜,她知道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蝦仔沒日沒夜掙回來的,他的勤勞和辛苦她看在眼裏。
一個知足的女人臉上永遠都是平靜的笑容,她不會怨天尤人,她能用平和的心態對待每一天的生活,真誠對待生活中每一個人。
沿街商鋪飄出鄧麗君柔美動聽的歌聲,還有香港本地歌手許冠傑、溫拿樂隊演繹的英文歌。方細妹喜歡聽他們歌,她更喜歡鄧麗君嗓音甜美柔軟,柔情蜜意。
香港街上流淌的風與家鄉縣成和省城截然不同,她喜歡這種生活氣息。隻要你勤奮工作,努力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努力,生活一定能得到改變。
如今方細妹隻想為老公生個孩子,這件事是她的夙願,她認為這是向老公贖罪的最好最直接的方式。
方細妹沉浸於雙重滿足,滿足於即將完成夙願;滿足於眼前生活的安寧與富足。
天空碧藍如洗,尋不見一絲雲朵,太陽的溫暖帶給她好心情。
她走進商店,跨過門檻的時候雙手本能地捂住肚子,她的心裏是甜的。她希望這胎是個男孩,給老公傳宗接代是為人妻最基本的職責。
可是方細妹沒有留意到,身後二十米遠處,一個戴墨鏡的男人以她步履同樣的速度尾隨她。
文昌平知道蝦仔住所後,派人經過多天跟蹤觀察,發現蝦仔竟然開了批發行。他對老四青麵獸說:“蝦仔海產品幹貨批發行”的老板有錢,還有一個女兒,從他身上敲一筆。
青麵獸穿一套花格呢西裝,大翻領花格襯衫,喇叭褲褲腳二尺幾寬,形同環衛工人手中的掃把,喇叭褲是時下香港最流行的服飾。頭發抹了發油梳理得整整齊齊,油光閃亮。兩鬢角被燙過,向前卷曲,像在腮兩邊掛兩把鉤鯊魚的大號鐵勾。他走路搖擺包緊的屁股,像一條迷路爬上水泥路麵的蚯蚓。青麵獸身後不遠處,還有兩個人慢慢前行,穿著打扮與青麵獸並無多大區別,僅是服裝顏色不同。
沒人能夠想到在這豔陽高照的晴朗天空下,一個陰謀正在方細妹身後無聲展開,而她卻絲毫沒有覺察。
方細妹在商店流連片刻,買幾包女用衛生紙,在兒童服裝櫃看了看嬰兒小衣服,想給肚子裏的寶寶買小衣服出生時穿,她想起竹青穿過的小衣服都還保留著,便放下了。
店裏服務員見她來了,所有人都認識她,親切地上前迎接,叫她:“古太太好!”
方細妹心想人家那麽熱情對你,總不能空手走出店的,挑一件印有老虎公仔圖案的小衣服買上一件,她希望兒子生出來像小老虎,虎虎生威。
她在商店轉悠了半個多小時,手裏拎著幾個袋子,覺得有點氣喘了,決定去做一下美容,那個年代,香港開美容店的多是英國人,美容也僅限於做頭發。
方細妹即將走進達妮美容院時,忽然發覺不對頭。她幾次從商場出來,老是覺得身後有一個人影,或者感覺有一雙眼睛跟著自己,初時她沒在意。仔細一想,好象這個人影跟了很久,又不和自己正麵接觸,她開始留心起來。
她走進美容院駐足片刻返身走出來。
方細妹突然返身,讓站在店門口猶豫不決朝裏張望的青麵獸猝不及防,倆人麵對麵站在門口。
“你是誰?為什麽老跟著我?”方細妹問。
青麵獸反應也夠迅速,並不接她的話,而是徑直走進美容院,他問店裏的接待員:“你見到我太太在裏麵嗎?”。
“你太太?”
“是呀!她常到這裏讓鬼佬畫妝,想做名星。”青麵獸邊說邊往裏走,“死八婆,你仲唔出來……”
方細妹見他在美容院裏大呼小叫,以為他真是在找她太太,她自己鬧了個大紅臉。
這時,她見到不遠處兩個男人不停往店門口張望,穿著和進店的人一模一樣,她想到跟蹤自己的是不是一夥,心裏莫明其妙有些緊張。心想是不是招惹上壞人了,趕快回家吧!想到這裏,不敢繼續在街上逗留,加快腳步往家走。
越是害怕,腳下走得越快,之後是小跑。
路人見她如此慌張,麵露驚訝。方細妹顧不上矜持,隻知道甩開跟蹤自己的壞人,遠離災禍。
文昌平授意青麵獸帶人跟蹤方細妹,沒有叫他怎麽樣她,當她驚慌失措以逃跑的速度往家跑,青麵獸不再跟她,他知道她家住哪裏,不用逼得太緊。
當方細妹急匆匆回家,文昌平正站在古竹青所在的幼稚園門口,他的身後停著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
文昌平西裝筆挺,右胸口袋斜插一條手帕,露出雪白的三角。雪白的襯衫襯一條鮮紅的領帶,顯得有些刺眼。今天他沒戴墨鏡,一副金絲邊眼鏡,顯得文質彬彬頗有風度。
他按響門鈴,幼稚園門衛聞聲走出來,他禮貌地對門衛說:“先生,我是蝦仔海產品幹貨批發行的經理,古老板讓我來接小姐,小姐的外婆在醫院病危,她老人家臨終前要見小姐,麻煩你通知園長。要快一點,晚了外婆見不到小姐,是她老人家臨終前的遺憾,老板也會怪罪下來的。”文昌平說著話,右手優雅地抽出插在右胸口袋裏的手帕,左手摘下眼鏡,放在嘴邊嗬口氣,細心擦試。
保衛見他頗為紳士,伸頭瞄了瞄停在路邊的轎車,不再懷疑,打開鐵門對他說:“你自己進去跟園長講,我這裏不能離開。”
文昌平說謝謝,走了進去。
他徑自走進校工辦公室,找到園長,把對門衛說的幾句話重複一遍,說到動情處,眼圈紅了。
“老板和太太都在醫院守著老人,去晚了,老人見不到小姐最後一麵了,老板說不能讓老人帶著遺憾進天堂,命我快點接小姐前去。”文昌平說著掏出名片遞到園長手上。
園長沉呤片刻說:“按規定,不到放學時間不可以接學生出園的,考慮你的情況特殊,破例一回!”園長說完讓另一位老師去古竹青的年級接她出來,交給文昌平。
文昌平見到小竹青,不等她開口,立即上前將她抱在懷裏說:“小姐,快去見外婆,外婆想見你。”
竹青聽媽媽講過外婆在大陸,聽說外婆要見自己,連忙說:“外婆來了嗎?外婆從大陸來見我嗎?”
園長聽到小竹青這樣問話,覺得有些不對,連忙攔住文昌平。
“竹青,你外婆沒有生病住院嗎?”園長問。
“聽我媽媽說,我外婆在大陸,我沒見過我外婆。”竹青望著文昌平有幾分畏懼地說。
“你是什麽人?要幹什麽?”園長拉住文昌平,試圖將古竹青從他懷裏搶下來。
文昌平從懷裏掏出一支槍頂在古竹青的太陽穴上說:“你要是想她死,你就來搶,如果不想她死,乖乖讓開,我隻是帶她出去,叫她父母來找我,這是我和他父母之間的事,與她無關,我不會傷害她。”
園長見到烏黑的槍管頂在小竹青太陽穴上,嚇傻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說:“你別傷……害孩……子,她……小。”
竹青在電視裏看到過壞人拿槍打人,知道遇上壞人了,嚇得“哇哇”大哭。
“不許哭,再哭一槍打死你,連你阿爸阿媽一起打死。”
小竹青聽到說要打死阿爸阿媽,止聲不哭,張嘴抽泣,舞動雙手向老師求救。
文昌平左手夾著小竹青,右手揮舞手槍,讓老師和園長讓路。園長見狀,知道攔住他隻能造成對孩子的傷害,連忙閃開身子,文昌平抱著小竹青衝下樓。
園長看到小竹青被抱上汽車,慌忙跑進辦公室打電話報警,報完警又給古竹青家裏打電話,手指發抖幾次摁錯號碼。
電話通的時候方細妹剛進家門不久,還沒容她喘口氣喝杯水,電話鈴急促地響起來。
她鎮定心神,以為老公打來的,拿起電話聽到幼稚園園長急促的聲音。
“古太太……您的女兒被人綁……架……上車帶走了,我們已經報了警,麻煩您來一趟幼稚……園,警察……局派的人很快會到……”
方細妹電話沒聽完,眼前發黑,聽筒從手中滑落,雙腿發軟,一個前撲摔倒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