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明玉讓影先避開。

理由很簡單。

“你是宇文睿的人,還闖了一次寒水門,是生怕別人認不出你嗎?”

影一句話不說,閃身躲開了。

他爬到了藥鋪的屋頂上。

然後發現老熟人。

兩人麵麵相覷。

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主要是影一的姿勢實在不好看。

貓著腰撅著屁股,配上他健壯的身子,胸前勃發的肌肉。

實在辣眼睛。

影無法做到一致,隻能勉強有節操一些的爬下去。

像一具死屍。

他們兩雙眼睛有著一致的目標。

後院裏。

臥龍先生已經坐在石凳上等候。

茶水去了一半。

阿牛寸步不離,就站在他身旁。

就隻有他們兩個,沒有別人。

褚明玉進來,看到這樣很是滿意。

她相信以臥龍先生的聰明,定有辦法支開太子他們的圍堵。

她也不客氣,在臥龍先生對麵坐下,問道:“太子十一皇子他們竟沒有將妙回藥鋪圍起來,想必是先生的手筆?”

臥龍先生並不否認,溫潤一笑。

“畢竟要勞煩褚大夫為我看病,怎能讓旁的事情心煩到跟前來。”

褚明玉勾唇一笑。

“先生用了什麽手段?”

竟讓他們乖乖配合了?

這不可能。

極有可能是因什麽事耽擱了,絆住了腳。

“談不上手段,不過是些把戲罷了。”

見他似乎不想多說,褚明玉也沒有深究下去。

倒是不吝嗇自己的讚歎,“先生謙虛了,一個把戲便能牽製太子,著實令人佩服。”

她這個做門主的,手底下的人越強,她就越欣慰。

臥龍先生但笑不語。

“昨日匆匆,雖有未盡之言,但先生的脈搏我以大致看了出來。未防遺漏,我再為先生把一次。”褚明玉一手拉袖,露出一截皓腕。

臥龍先生依言配合。

眼睜睜的看著未來的王妃將手親密的接觸了那人的皮膚,影一恨不得飄下去把兩人拉開。

是影拉住了他。

影一憤憤不平。

死勁兒瞪了那後院的男人一眼。

爾後熟練的自懷中掏出小本。

記錄。

丙申日庚子年,未時,褚大夫摸男人手一次。

影餘光瞥到內容。

向來鎮定如山的他,差點兒沒從屋頂上摔下去。

這個憨憨!

無可救藥!

褚明玉發現果然沒有看錯,他就是中了寒毒。

而且比宇文睿還要糟糕。

他體內不僅有寒毒,還藏有一種罕見的毒,火毒。

昨日沒有來得及細看,今日才診出。

這也解開了她的疑惑。

中了寒毒的人,像是宇文睿,靠著珍貴藥物和身邊內力高深的高手,這才續命兩三年。

而臥龍先生卻好像是從小就中了寒毒,卻安然無恙活到了二三十歲。

他的年紀比宇文睿還要大一些。

這麽匪夷所思的事,簡直是她從醫史上的奇跡。

但若是火毒,她便說得通了。

寒毒至陰,火毒至陽。

可人身體本就是陰陽交融。

而並非陰陽隔斷。

和寒毒和火毒兩種相克的存在,是不可能交融的。

所以他們就相當於兩個用毒高手,每日在他的體內打架。

這滋味,褚明玉想都不敢想。

竟然能有人能忍住這樣的痛苦,而沒有自盡而死。

光憑借這一點,褚明玉就對眼前的人,抱以很大的敬意。

這是她真正的開始審視臥龍先生。而非一個被她稱為衛榮騙來的鎮門之寶了。

敏銳的察覺到她眼神中的變化,臥龍先生似是已經知曉了。

他笑吟吟的,緩緩收回了手。

另一手在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心口一痛,胸口一癢,兩種極致的感覺霸道的不容反抗像他衝來。

臥龍先生沒忍住,掏出手帕吐出一口鮮血來。

阿牛一臉擔心,“先生!”

“咳咳!我沒事。”臥龍先生的麵色一瞬間有了極大的變化。

他臉上冷汗淋漓,卻還習慣性的微笑著,仿佛這也別人就看不出他的痛苦和強撐。

褚明玉看的不忍,皺眉道:“先生,不想笑可以不笑。”

臥龍先生的臉頓了頓,旋即笑得更深了,“習慣了,改不掉。”

褚明玉心緒複雜,竟不知怎麽勸了。

“你昨日並無掛礙,看起來與常人無異,若是我沒猜錯的話,你可是服用了回轉丹?”

褚明玉盯著他。

臥龍先生又笑了,可是他隻顧著咳。

阿牛待他回答,“先生他吃了兩顆!勸他他不聽!”他顯然很懊惱。

褚明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回轉丹很傷身體,你這身子就像是破敗的風箱,便是好好保養也是千瘡百孔,你還吃了兩顆,當真是不想活了?”褚明玉作為一個大夫,最是看不得病人糟蹋自己的身體,所以免不了苛責。

“咳咳。褚大夫的形容真是有趣,不過十分貼切。”沒有回轉丹的功效,他脆弱到不堪一擊。

但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有心情開玩笑。

褚明玉翻了個白眼。

“大夫,我家公子有救嗎?”阿牛雖然聽了無數個失望的結果。

他本來是不看好這位大夫的。

可是從她的話語中,阿牛又升起了希望。

臥龍先生的咳嗽聲也漸漸消失,他低垂著頭,手還抵在唇邊,顯然也在等待回答。

若是有生的機會,沒有人願意死去。

他們主仆二人在一種怎樣的心態下,等待褚明玉最後的宣判。

這個反複在二十幾年的時光裏,不斷被希望、失望重組輪回的結果。

這次會有什麽不同嗎?

“有。但很難。”褚明玉直言不諱,不隱瞞。

她看病從來是告訴病人真實情況,有一說一。

可她不知道,便是這一句話,便足以使得旁人心中生出無限的希冀。

阿牛一雙牛眼越發嚇人。

在褚明玉眼前晃啊晃。

像是兩個大燈籠。

“大夫!我家先生你真能救?!我不是在做夢吧!”阿牛要不是要攙扶著自家先生,隻怕已經過去搖晃她的肩膀了。

臥龍先生那胸有成竹又睿智的眼睛裏,也湧現出一絲鑽石一樣的光亮來。

“褚大夫,能救?”

他也問了出來。

褚明玉認命的掏出一排銀針來。

“唉,我真是欠你們的,一個個專挑這樣難度的病來找我治,這次,不知道要掉多少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