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想到我喜歡往小鐵盒裏放嶄新的百元鈔票的秘密會被發現。一直以來,小鐵盒那麽安靜地,無憂無慮地,沒招誰惹誰地躺在衣櫥的角落裏,等待我每隔十來天就往裏麵放幾張簇新的紙幣。我一打開小鐵盒,就能聞到一股新錢的味道,四角挺括,還不諳世事的鈔票平平整整地碼在一起,三十多張也隻有薄薄一遝。我幻想著這筆隱匿的財富日積月累會變成一個天文數字,又或者在緊急情況下派上大用場,比如遇到天崩地裂逃難的時候,拿上小鐵盒就跑總可以買上水和麵包,再比如家裏闖進蒙麵劫匪,一遝賞心悅目的鈔票也許能息事寧人。
可是突然有一天,小鐵盒狼狽地倒扣著,裏麵的錢財被洗劫一空。一聲不吭幹出這種事的還能有誰?我氣急敗壞地揪住胖虎的衣領,他供認不諱:“是我拿的。”
“拿去幹什麽了?”
“買英雄了。”
“就這些?”
“還有炫酷皮膚。”他的表情理直氣壯,使我高舉起鐵盒準備丟他的胳膊慢慢放了下來,直覺告訴我這場架將像以往的任何一場一樣徒勞,以他半人半機器的思維大概分不清楚花掉衣櫥角落偶得的錢和吃掉冰箱裏一串香蕉有什麽差別。傳達到他眼裏的信息不過都是——這裏有可用資源,就更別指望他能理解我這種未雨綢繆的小情懷了。這下好了,碰上天災或者劫匪,我們隻有餓死或者被哢嚓的份兒了。
沮喪之餘,那是我第一次對婚姻製造的親密關係感到不滿,我們緊挨彼此,如此之近,以至於每個秘密都有隨時被人知曉的危險。可是誰沒有點兒小秘密、小怪癖,或是不願讓別人知道的晦暗角落呢?話說到這兒仔細一想,其實如此猝不及防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苦心埋藏的小隱私們在我與胖虎水乳交融的歲月裏一個接一個曝光,騰空升起一朵朵羞憤的蘑菇雲。
我回想起來最不堪的事件關乎我的臉。我自幼臉大如滿月,不論誰給我洗臉,都要感歎上一句“真是胡嚕了好大一圈”。懂事之後什麽“搽臉費香香”“大臉貓”“眼睛離嘴巴好遠”之類的揶揄不絕於耳,弄得我深感自卑。偏偏一張臉無處躲無處藏,小小年紀我就學會了低頭走路。
後來,疼愛我的姑姑領我去理發店,親自督導理發師給我剪了一個童花頭,齊劉海和臉畔兩撇頭發猶如劇場簾幕,半開半合之間將大家的視線引導到中央區域。剪完頭發回家的路上,生平頭一遭有人讚我五官清秀。我感激姑姑的良苦用心,從那以後我一直保留著這個發型二十年不變。耳邊的兩片發簾成為我躲藏和遮羞的法寶,有了它們,我走路也大搖大擺了起來。每每遇到重大場合或者看見帥哥,我總是下意識地抓起頭發蓋一蓋臉,以免露出不該露的地方。當然這並不是萬無一失的,泳帽和大風是我永遠的死敵。
和胖虎認識以後,我揣著一張大臉愣是東躲西藏了兩年多,既沒讓他見過我的身份證、護照上的無劉海露耳照,也沒和他一起遊過泳,更別說一起玩過山車、放風箏之類的危險項目了。隻有一次差點兒暴露,那是我們新婚旅行,兩人正在山路上走著,我說好像下雨了,胖虎說沒有呀,我說有,幾滴雨都落到我臉上了。匆匆下了山走到小鎮上,眼前一群人圍著一個賣彩色棉花糖的大叔,我們也擠過去湊熱鬧,我冷不丁哎喲叫了一聲,胖虎問怎麽了,我說一顆糖粒濺到我臉上了。這時我三番五次遭到襲擊的臉引起了胖虎的注意,他盯了我一會兒,大有尋找臉龐邊界的意思。我說,你看那邊有賣烤玉米的,說完趕緊拉著他飛奔了過去。
當天晚上,我倆靠在酒店的**看電視,我思忖著這可怎麽辦,已經結了婚朝夕不離,隱藏的難度實在太大了。碰巧這時電視裏金星發表了一段關於婚姻的言論,說戀愛的時候我們展現給彼此的隻有一百八十度,可是結了婚看到的是三百六十度。我就勢拍拍胖虎:“你看到我的三百六十度了嗎?”
胖虎想都沒想就說:“看了,你三百六十度零死角。”
“你確定所有死角都看了?”
胖虎愣了愣,臉上泛起紅暈:“太早了吧,天還沒黑透呢。”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心想算了,能藏還是盡量藏吧。
可如此逼近的貼身防守終究百密一疏,某個早上我在睡夢中聽見耳畔一聲短促的驚叫。敏感如我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麽,伸手一摸,頭發果然已經不在臉上了。我急忙翻過身去,順勢重新蓋住臉。胖虎驚歎:“原來你頭發底下藏了那麽多臉,白花花的一片。”我心裏羞憤得想掐死他,甕聲甕氣地說:“從遇見你第一天起我就是這個樣子,是你自己沒發現,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為這個秘密的敗露懊惱不已,胖虎怎麽道歉、安撫都不行。每每他盯著我的臉超過三秒鍾,我就懷疑他在暗中計算我頭發下的臉部麵積。
直到有一天,我看見胖虎鬼鬼祟祟地蹲在洗衣籃旁邊搗鼓什麽,我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幾次終於得知真相,原來他雖然身高不矮,但是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例卻有些失調,平常T恤蓋住半截臀部倒也不易察覺,隻是褲長就成了困擾。為了不暴露身材的缺點,胖虎買了新褲子不肯去裁短,而是每次都把褲腿往裏掖幾圈,等到需要洗換時再把褲腳展平。果然唯有一段羞恥才能治愈另一段羞恥,我立刻感覺神清氣爽。
一日,胖虎因我不肯做飯而心情欠佳,見我化妝便挖苦道:“一個粉撲太少,你應該再買一個左右開弓。”我放下粉盒,溫柔地說道:“一會兒去幫你裁褲腳,免得你折來折去好辛苦。”胖虎滿臉愕然,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下半身,隨即落荒而逃。
婚姻讓我們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對方,這是她的美好,也是她的殘酷。其實相比臉大、腿短、屁股上有痣這類“硬傷”,有另一類秘密的曝光更為震撼,它足以讓你重新審視眼前同床共枕的愛人究竟是不是你一直以為的那一個。
一個周日的早上,我有事外出,留胖虎獨自在家,剛走到樓下發現忘帶手機於是折回去取,推開門隻見臥房內窗簾緊閉光線昏暗,胖虎盤腿坐在**麵對著電腦,屏幕上緩緩變幻的微光投射在他胖乎乎的臉上,而此刻胖虎的神情是我從沒見過的,一副癡相裏湧動著一股壓抑著的興奮。
我腦中霎時浮現出種種可能,也許他還有某個不為人知的身份,正在看什麽機密情報?就像《史密斯夫婦》裏演的那樣,又或許是……瀧澤蘿拉之類?
不管怎麽樣,不能錯失機會,我飛身撲過去,堵在胖虎和電腦之間。可我的猜測都不對,屏幕上竟是一個可愛的動漫少女(穿著衣服的),右上方的片名寫著《涼宮春日的憂鬱》。我再打開播放列表,記錄裏羅列著《草莓棉花糖》《魔法少女小櫻》《蜂蜜與四葉草》……
我狐疑地看看屏幕,又看看胖虎,一時無法把一個五大三粗的直男和少女動漫聯係起來,我默默起身走出房間。
胖虎不安地問:“妞,你怎麽了?”
我說:“這事兒你容我想想。”
“看少女動漫有什麽錯?”
“沒有錯,就是怪怪的。再說,你要是真的理直氣壯,幹嗎躲著我看?”
胖虎跳下床追過來:“你聽我說,我隻是喜歡看少女動漫,沒別的,從初中時就喜歡。躲著你是因為怕你覺得我變態。親愛的,我不是變態,你要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