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是需要契機的,這一點有過戀愛經驗的人一定不難理解。不管兩個人在客觀條件上多麽登對,倘若沒有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終究難以修成正果。引發這一瞬間的導火索種類繁多,一場雨、一個笑、黃昏的光線、飛機突然顛簸,都可能開啟魔法時刻。一瞬間時空暫停,萬籟俱寂,彼此眼中隻看得到彼此,心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好供對方的靈魂自由穿行。不知有多少歌,多少文字,多少電影試圖描繪過這個場景,那真是“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我和胖虎結婚的時候,很多人問我們是怎麽認識的,但問我們是怎麽相愛的一個也沒有,若要真是有人問了,估計我也隻能搪塞過去,因為說起來實在很尷尬,我們相戀的契機是一個屁。

我和胖虎認識半年多後,關係依然不溫不火,而我也沒有深入交往的打算。原因簡單,那年我二十三歲,正是女孩一生中最明媚、肆意的時光,給陣風就能飛起來。加上工作關係,天南海北地跑,無拘無束,所以我並不著急過早確定一段關係。胖虎倒也不急不躁,話不多說,隻是過段時間就來約一頓飯。

這天他約我去莫斯科餐廳吃西餐,從下午起,我的肚子就有點兒不舒服,此刻一坐定更覺得墜脹難忍。我本想吃完嘴裏這塊牛肉就去洗手間,誰知道吞咽時的一陣快感致使屁股一鬆,於是一個清脆、悠長、嘹亮的屁淘氣地盤旋在餐桌上空。當時餐廳人不少,卻約好似的寂靜無聲,背影音樂恰好在兩首樂曲的間隙,加上這是典型的俄羅斯建築,穹頂極高,空間恢宏空曠,因此我絕望地聽見了這個屁的回聲。

我握緊刀叉,第一反應是眼前這個人我絕不會再見了,目擊者並沒有做錯什麽,目擊者的存在本身就是錯。我不想以後一看到他就想起這個難堪的瞬間。屁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個人的時候可以盡情放,親人朋友在場也無傷大雅,可唯獨不能在戀人麵前放。《欲望都市》裏的女主凱莉不小心在男朋友麵前放了個屁,立刻花容失色,抱上外套落荒而逃,還召集來姐妹們共商對策。可見它在兩性關係中比**更私密,敢於脫掉羞恥心的外衣,絕對是一段親密關係的裏程碑。

這麽想著我心一橫又往嘴裏送了一塊肉,一邊保持著泰然自若的姿態抵擋四周投來的目光,一邊默默措辭,想找幾句體麵話盡快結束這頓晚餐。胖虎呢,自始至終眼皮也沒抬一下,隻管專心對付盤中的西冷牛排。過了十秒鍾,他做出了一個讓我大為意外的反應。

隻見他眼睛一眯,虎軀微震,噗的一聲也放了個屁,雖然比起我的稍顯短促,但是低沉有力,幹脆果斷,在氣勢上更勝一籌。站在我們附近的男侍者臉上一副快哭的表情,頻頻投以懇求的目光。

胖虎說:“在我麵前不要忍,哭也是,笑也是,屁也是。”真是男友力十足,那一刻,我感到心窗忽亮,蝴蝶拍打,胖虎身旁散發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愛情中最動人的莫過於被對方無條件接納,哪怕是自己覺得難堪的事,並且他救場的方式如此藝術,不由得令人刮目相看。

胖虎的形象在我心裏漸漸立體、生動,從一群灰蒙蒙的人像中脫穎而出。細看之下他其實很特別,和我遇到過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樣。比如,他從未誇耀過什麽,朋友也好,經曆也好,一次也沒有過。再比如,他是一個幾乎沒有物質欲的人,一年隻穿兩雙鞋,春夏秋一雙,冬天一雙,衣服上破了幾個洞也不以為意。

尋找一個人獨一無二的地方竟有如此大的魔力,直到那天晚上我仍在琢磨這個命題。比如他念的機器學習是我見過的最深奧的學科,比如他是唯一會從外地背十幾斤水果送給我的人。

後來我得出結論,當一個人開始覺得另一個人處處與眾不同時,就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信號,它意味著化學反應的開始。果然,後來我們見麵的頻率變高,每次我都能從他身上找出新的特別之處,再後來我不再找他的特別之處,而是找我們的共同點。隨著他在我心頭占據的時間越來越多,我們墜入愛河。當然,這所有的念頭,如果沒有那個屁,都不會產生。

也許是一開始就扮演了神聖的角色,在後來的日子裏,屁也一直作為衡量我和胖虎關係親疏的重要標尺。交往半年後,我已經敢在胖虎麵前從容地放屁了,剛開始還扭扭捏捏放不開,在胖虎的一再鼓勵下漸漸也就自如了。

領證之後更不見外,加上長期練習,技藝也見長,遇到什麽高興事了,就劈裏啪啦放一陣來助興。有時和胖虎錯身而過,手頭又忙著各自的事,兩人就各放個屁算作打招呼,有如火車交會時互鳴汽笛。再或者胖虎惹我不高興前來討好時,我不言不語隻用一個屁來回應,就能恰到好處地表達愛搭不理的姿態。

結婚三年後,我熟門熟路,地位穩固,在他們家已然橫著走,放屁更是有恃無恐了,如入無人之境。半夜一聲巨響,胖虎呢喃“打雷了”的事件時有發生。

又有一回,胖虎不知說了句什麽冒犯的話,我在被窩裏放了個聲味俱厲的屁,然後拉過被頭把他蒙了進去。胖虎一邊掙紮一邊懊悔:“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這是大不敬,放在古代就該一紙休書……”

我身邊常常有人討論男友是否百分之百真心的話題。每次聽到、看到,我都想,其實有個再簡單不過的方法:趁他不備,卯足勁放一個屁,然後看看他抬起頭時的眼神。他如果愛得淺,隻願享受你的美好,眼裏必然流露嫌惡,反之他要是認定你是唯一,自然願意全盤接受。所以,那一瞬間的眼神多少情多少愛都在裏麵了。

胖虎看到這篇文章時,有些擔憂:“這種話題難登大雅之堂吧,為什麽不寫一點兒小鳥、月亮、花花草草呢?”

我說:“就是這樣的話題才不該回避,美貌不能伴隨我終生,可屁是一定會跟我一輩子的。決定兩個人關係能否長遠的其實往往不是愛得多深,而是嫌棄得有多深,忍無可忍的時候也就走到盡頭了。所以早點兒讓你看見醜陋的日常,並且對你的忍耐力加以訓練才是人間正道。”

胖虎點點頭:“我不但看見了,也聽見了、聞到了。你的技巧已經爐火純青,千萬別再升級了。”

末了,他又感慨了一句:“想不到現在我們在對方麵前能這樣無拘無束,還記得一起吃牛排那次嗎?那天如果不是你搶在我前麵放了個屁,我恐怕再也沒臉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