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到了籌劃戀愛紀念日的時候,我一邊劃拉著手機查找優惠旅行套餐,一邊隨口問胖虎:“我們在一起這麽久,哪件事讓你印象最深刻?”
胖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第一次見你爸爸。”
“拜托,這麽浪漫的命題,能別把他老人家扯進來嗎?前年冬天在海南,傍晚我們去海邊散步,還撿了很多貝殼,不是很美好嗎?還有一次,我在酒吧跳上台給你唱《寶貝》,你都感動哭了。”
胖虎點點頭:“可是這些……跟我冒死從一個男人手裏把你搶過來相比,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我努力搜索這段令胖虎刻骨銘心的回憶,腦中最先浮現的是他一臉天真無邪、歡天喜地地衝我跑來的模樣。那是約好去我家的前一天,胖虎穿著多半是向他爸爸借來的西裝,拎著一大包土特產,活脫脫一個農民企業家的樣子。一見麵便從包裏往外掏東西:“這都是我媽給準備的見麵禮,這是海馬,這是海參,還有鯊魚肚……”都拿完了見我沒作聲,胖虎趕緊指指另一個包說:“禮金,禮金也備好了。”
我輕輕咳嗽了兩聲,打算在不打擊胖虎熱情的前提下,委婉地告訴他這件事的難度係數。
“胖虎,我覺得有必要向你介紹一下我父母的性格特點和喜好,這樣你和他們溝通起來會更有把握一點兒。”
胖虎點頭:“當然當然,知己知彼嘛。”
我說:“先說我媽媽,也就是你未來的丈母娘,是一個骨灰級顏控,她的夢中情人是《上海灘》裏的周潤發。所以見到你,也許會覺得你和周潤發有那麽一點兒不同,希望你別介意。總體來說,我媽還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
“再說我爸爸,他才是這次會麵的頭號人物,你可以把他當成最終老板,一定要集中火力猛攻。他呢,是殿堂級完美控,而且有一顆少女心。有幾個雷區你千萬別碰,首先,千萬別和他談錢擺闊,不然他會覺得你侮辱了他文人的清高。其次,不要說你的學曆,他最受不了別人學曆比他高。最後,不要炫耀家境,他瞧不上靠父母的孩子。當然,如果以上這些都沒有,他會覺得你根本配不上我。”
胖虎回味一番後,愣愣地看著我說:“這不是死命題嗎?”
我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憑我容貌傾城,為什麽到現在還沒嫁出去?”
我瞄了一眼胖虎偷偷往回裝東西的手,趕緊往回找補:“其實你應該感謝在你之前犧牲的人,至少總結了不少寶貴經驗,擠一擠還是有縫可鑽的。”
見他還是耷拉著腦袋,我幹脆一咬牙:“這樣吧,你攻三天,三天還攻不下來,我就偷戶口本和你私奔。”
胖虎眼睛放光:“一言為定。”
雖是見我父母,可我的緊張程度不亞於胖虎,因為我深知我爹不好對付,不由得暗暗心疼胖虎。第二天,進了小區大門,我跟在他耳邊叮囑:“我爸要是為難你,也是因為他舍不得我。你忍忍,大丈夫能屈能伸,自尊心該放下的時候要放下,不卑不亢,不要挑釁……”
走到門口我怕他臨時反悔,門剛打開一道縫,就把他一把推了進去。驚恐、無助、茫然、絕望的表情依次在胖虎臉上風起雲湧,最後定格為破釜沉舟。
他迎著我媽上下掃視的目光配合地舒展身體,露出一個遺憾而抱歉的笑容,意思是長成這樣並非他本意。麵對我爸客氣、疏離的態度,胖虎找了個離他不近,而又讓我爸無法忽略他存在的位置坐下,姿態溫良。我爸一語不發,高高舉起報紙埋頭閱讀。僵持了片刻,我見氣氛並無鬆動的意思,便借口電腦死機了,招呼胖虎到房間商量下一步對策。
胖虎問:“你跟你爸媽介紹過我嗎?感覺他們對我很陌生呢。”
我說:“當然,就差遞簡曆了,不過他們向來不怎麽信我的話,要不一會兒吃飯時,你再做個自我介紹?”
胖虎沉吟片刻:“如果一會兒場麵還是很冷,你看到我的暗號就跳起來打我的頭。”
我很驚訝:“我怎麽能打你?”
胖虎瞥我一眼:“平時怎麽打就怎麽打。一般我們遊戲玩不通關,就用金手指破解,尋常路走不通隻有出奇製勝。現在不是缺少一個事件引起交流嗎?”
“可是……”我很懷疑這招是否行得通。
飯桌上的氣氛果然如預料般沉悶無比,我媽似乎已經對胖虎失去興趣,不時回頭看一眼電視裏正在播出的連續劇。我爸看似神態超然,實則暗中觀察著胖虎的一舉一動。見此場景,剛還猶豫不決的我果斷向胖虎點點頭。胖虎隨即用眼神示意,於是我瞅準機會劈頭給了他一巴掌,指著他筷子上的肉說:“沒看見上麵寫著我名字嗎?”胖虎不慌不忙地把肉送到我碗裏:“本來就是給你夾的。”
果然我爸媽同時愣住了,我爸先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怎麽這樣不懂規矩?”接著,他很不情願地對胖虎開口道:“沒事吧?”
胖虎敦厚地接話:“沒事沒事,習慣了。”
我媽把視線重新落回到胖虎身上,除了身高、容貌之外,我媽第二操心的就是我嫁出去後受欺負,現在親眼目睹有人情願被我騎在頭上如此欺淩,似乎覺得退而求其次也未嚐不可,她起身走向鍋台,又給胖虎加了一道糖醋排骨。
吃完飯,胖虎跟著我回到房間,不一會兒我媽也跟了進來,她簡單明了地問了胖虎幾個問題,如年收入、家庭情況、購房計劃,胖虎一一作答,我媽略加思索後表示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
待我媽離開,我不無欽佩地看著胖虎說:“這麽快就爭取到同盟了,高手呀,快說,是不是有過經驗?”
胖虎說:“你摸摸我後背上的衣服。”
我伸手一摸,竟然濕透了,看他應付得鎮定自若,原來內心如此跌宕。
胖虎說:“昨晚我緊張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打電話給我媽,我媽跟我說不要怕,如果遇到老虎就扮豬,如果遇到豬就扮老虎。”
“那我爸是豬還是老虎?”
“目前還不明朗,紙老虎的可能性比較大。”
我翻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一會兒呢,我爸出於禮貌會留你睡客房,你可千萬不要踩地雷,他是一個古板又傳統的人。曾有一個青年,處處都令我爸媽稱心如意,可就是栽在這一步了,我爸覺得他太輕浮。”
於是,在我爸發出留宿的邀請後,胖虎的臉上浮現出了矜持而羞憤的表情,那模樣仿佛連我的手都沒有碰過,他毅然拒絕道:“那怎麽行?我雖然年輕,可這點兒禮數還是懂的,我已經在附近訂好了酒店。”說完,他大義凜然地轉身離去。
第二天再見時,我爸的神色明顯緩和了不少,吃飯時主動問起胖虎的境況,胖虎牢記我的囑咐,措辭謹慎。問到工作,胖虎答能養全家,問到學曆,胖虎答希望深造到博士,問在哪裏落腳,胖虎說您女兒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爸的防線終於土崩瓦解。
離開我家後還沒走出小區,我就收到了我媽的短信:“你爸說再看看。”我抱著胖虎歡呼:“我們成功了。”胖虎驚魂未定:“不要掉以輕心,剛過初試而已。這場考試真的比我考大學和研究生加起來都難,因為根本沒有標準答案。”
接下來的大半年,胖虎出入我家不下十趟,陪我爸喝酒、健身、互訴衷腸。到了年底,我爸終於艱難地說了三個字:“不反對。”胖虎如同遊戲打通關了,高興得沒了形狀。辦回門酒那天,吃過晚飯他一早衝進我臥房躺倒在**,說要好好享受一下這張他夢寐以求的床。
“真不容易呀,從酒店到你家客房,再到你的閨房,我感覺這一路是爬過來的。”然後他恍然大悟道,“我好像突然能理解你爸的心情了,你想以後如果我們有個像花一樣的女兒,好吃好穿地養了她二十多年,這時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一個臭小子要睡進她的房間,光是想想,我就恨得牙癢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