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幾年前一個春天的晚上,當時我在南京的家裏,整晚貓在臥室看小說,看完後,起身推開房門出去時冷不丁走進一片闃寂的黑暗,父母已經回臥室睡覺,一切熱鬧聲響也隨之消失。我沒去開燈,借著窗外漏進的微光穿行在沉睡了的客廳,心裏寧靜極了。我走進餐廳,從冰箱裏拿了一罐啤酒打開,靠在餐台邊獨自喝起來。
視線轉向窗外,本以為能看見初升的月亮,卻意外地看見了一片迷蒙的水霧,下雨了,難怪空氣裏透著沁涼。南京的春雨下得絕妙,隻有在這靜謐的夜裏凝神去聽,才能辨別出一點兒聲響,像私語,像蠶食,像歎息,窸窸窣窣就勾起情思,我掏出手機打電話給胖虎,他立刻接了。
“睡了嗎?”
“還沒。”
“在做什麽?”
“躺在**聽雨聲。”
仔細聽,電話那邊果然依稀響著粗礪的雨聲,心想原來地域不同雨的性子也不一樣,比起江南細雨的溫婉,海南的雨下得散漫而粗獷。
“我這兒也下雨了。”
胖虎停了幾秒:“怎麽聽不見?”
“下得靜,要細細聽。”
胖虎又聽了一會兒說:“還是聽不見,但是能聞出潮濕的味道,想我了?”
“不想。”
“不想幹嗎給我打電話?”
“就是告訴你下雨了。”
然後我們都沒再說話,靜靜地聽著下在同一時間裏的兩場雨,就那麽心無旁騖地聽了一晚上。
當我站在灶台前,起鍋時被油煙嗆得眼淚鼻涕橫流,在滿屋的人間煙火裏凝神一想,我和胖虎竟然也有這樣詩意的過往。不記得是怎麽開始的,仿佛突然有一天日子就被灌醉了,醺醺然飄起來,四周簇擁著紅彤彤的雲彩。兩個人抱著、擁著,看見對方就像看見了整個瑰麗的宇宙,怎麽也看不夠。熱烈時親一口就呼呼燒著了,柔情處像兩隻貓蜷在沙發上曬太陽,任一個下午流淌過去,仿佛時間不關我們的事。我們說了無數的話,已經記不清內容,大概不是哲理就是詩句,再不然就是夢囈吧。
愛成這樣的兩個人,想當然地以為結婚就是讓這一切永無休止地延續下去,因此定終身時都是一副義無反顧的架勢。我們領了證,辦了喜宴,喝了交杯酒,買了一張結實的大床準備廝守終身。然後呢?然後迷人的金色霧靄漸漸散去,露出黑色的、堅硬的礁石。
隨著一覺接著一覺醒來,生活似乎也在一天天變換臉孔。就拿吃飯來說吧,結婚前我和胖虎一直是找各式有情調的小餐館,一頓飯眉來眼去地吃上兩個鍾頭。婚後天天一日三餐,不但時間上不允許,經濟上也不能隻顧當下,總得想著下個月怎麽過吧?於是我係上圍裙,開始擺弄愛心煎蛋、相思麵條。有一天,胖虎怯怯地問能不能換點兒別的。我說:“你不是說隻要是我做的就是珍饈,吃上千遍萬遍也不厭倦嗎?”胖虎說:“是的,可是我想吃豬肉。”
愛情不需要豬肉,愛情裏什麽都好吃,連一杯涼的白開水都帶著天山雪水的神韻。可是一過上日子,慢慢地一切就都恢複了原本的滋味,不但需要豬肉,還需要很多很多,無數的雞毛蒜皮從犄角旮旯包圍過來,似乎怠慢了哪一樣都會影響婚姻的正常運轉。
與此同時很多東西又在不經意間消失了。以往一起睡覺總要抱成一團,一個手指頭也不願落單,但這樣的睡法終歸不舒適也難以堅持,終有一天一個人先鬆開了手,接著另一個人挪開了腿,醒來時兩人已是雙雙散開躺成大字。又一天我發現什麽似的說胖虎:“你現在怎麽不喘了?以前隻要靠近我不足二十厘米,你就呼吸急促不能自持。”胖虎說:“成天那麽激動,你就不怕我心髒爆裂而死?”
我惶惑地問他:“你不覺得我們之間發生了很多變化嗎?我們還像從前一樣相愛嗎?”
胖虎不以為然地晃晃腦袋說:“既然都結婚了,還想這些幹什麽?”
我說:“我看過一個比喻,說愛情就像一條活蹦亂跳的魚,有些人結婚後就把這條魚放進冰箱,等再打開看時,魚已經凍成冰棍了,所以我想小心謹慎點兒對待。”
胖虎露出片刻癡呆的神態,接著篤定地點點頭:“我沒有變,你也沒有,如果你不愛我了,肯定就跟野男人跑了,幹嗎還留在這裏給我做飯吃?我們的魚還鮮著呢。”
我翻了個白眼,吐出一口哀怨之氣,這貨和我根本不在一個思路上。
麵對愈發缺少驚喜、愈發程式化的婚姻生活,我苦惱著、失落著、尋找著、掙紮著,但千方百計似乎也難以阻止愛情落入平淡的窠臼,恰好那段時間趕上新書簽約的種種波折,著實也沒有精力繼續深究這個難題,隻得先放在一旁聽天由命。
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後來的那個下午,那天在曆經多次遊說、斡旋、拒絕、更換出版公司以及漫長的等待後,終於塵埃落定,我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如願以償地簽約了。簽完字,和編輯道了別,我把合同裝進包裏慢慢走回家。
家裏仍是我出來時的樣子,除了光線因天色已晚變得昏暗,電腦裏的文檔靜靜等著我去寫完結尾,椅背上的一隻襪子仍掛在那裏提醒我去找失散的另一隻。我看看時間,走進廚房給一根蘿卜刨皮準備晚飯。我想象中的興奮和雀躍並沒有出現,相反從身體深處湧上一股深深的倦意,也許是那一刻我明白了這點小小的成果遠不足以撼動生活的基調和麵貌。
這時胖虎下班回來了,在外麵啪啪地敲門,打開門見他喜氣洋洋地站在門外,手裏拎著一個大袋子,胖虎知道我今天簽約,揚著聲調說:“妞,我們家那邊有喜事就要宰豬宰雞,這裏買不到活的,我就買了現成的花豬肉和黑腳雞。”
我忘記了當時有沒有落淚,但這股直擊胸腔的暖流真的比冬季裏最暖的溫泉還要暖。我們坐下來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飯。胖虎說:“還是你陪在旁邊吃飯香,前陣子你回老家,我一個人吃什麽都沒滋味。”我點點頭,看著碗裏肉片上繁複而規則的紋理好像是對愛情的另一種注解。
晚上,我拍拍躺在身邊的胖虎:“你還記得有一回我送你去機場嗎?我倆一前一後上了扶梯,我在前,你在後,我們身後是巨大的玻璃窗。那扶梯好長好長,像是通到了天空,中途我回頭看看你,我迎著光,你逆著光。我衝你笑了笑,當時你說,‘妞,你就是我的美好’。”
胖虎沒應聲,我推了推他仍然一動不動,黑暗中響起了他均勻的鼻息,這家夥已經睡美了。我獨自沉浸在那詩情畫意的一幕,自言自語道:“好好的一首詩怎麽就變成花豬肉和黑腳雞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