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廊下的陰涼處,深色的木質桌椅一字排開,一邊是街道,另一邊緊挨著南洋老咖啡的小紅樓。選擇其中的一張坐下來,陽光就落在腳邊,暗處看著亮處,上午十一點鍾的街景格外活潑明亮。身後不時傳來動聽的港台老歌,細細一聽是陳百強的《偏偏喜歡你》,配上滿眼手寫體的“陳記”“亨記”“東興”豎版牌匾,恍如置身某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老電影中。

可盡管此情此景風情撩人,我還是提不起半點兒興致。胖虎端著放滿碗碟的托盤走過來,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妞,來都來了,不如先玩個痛快,將不開心的事放到一邊。”

我衝他翻翻眼皮:“都說要看兩個人適不適合結婚,先一塊兒出去旅行一趟。可是和你旅行完,我想的是:怎麽就嫁給了你?”

胖虎說:“你肯嫁給我,我也很意外,可這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咱們就翻篇吧。哎呀,妞,這個咖椰黃油吐司絕了,又酥又香,你要不要嚐嚐?你……是不是還在為上回我們來新加坡的事生氣?因為我訂了四天一模一樣的早餐?因為帶你去了三趟同一個小島?這個溫泉蛋也不得了,又滑又嫩、入口即化,你真的不要?”

我說:“上回的事待會兒再說,我想問此時此刻我們為什麽又在新加坡?為什麽要把去日本的計劃改成新加坡,並且每天的行程都和上次完全一樣?”

胖虎的神情裏有些委屈,但並沒有因此影響他進食的速度:“隻有重新來一遍,我才能彌補上次的遺憾和漏洞,等新加坡之行優化完了,我一定帶你去別的地方玩。你看今天的早餐多豐盛,是不是比上回那個印度咖喱糊糊強多了?你快嚐嚐這個豆花,賣豆花的老爺爺已經很老很老了,下回來都不一定吃得到了。”

我拖過來一碗肉骨茶麵線埋頭吃,把骨頭嚼得嘎嘣嘎嘣響。麵對胖虎電腦程序一般的邏輯,我決定忍氣吞聲,免得他又當成漏洞無休無止地修複。而且不僅要忍完這個上午,還要忍完整個行程,這樣才能有機會去日本和別的地方。我在心裏不停默念“愛是恒久忍耐,忍耐……”

其實這一切的開端都是我沒忍住,抱怨胖虎不浪漫,導致人家決意要用一場完美的旅行來證明自己的浪漫,結果卻證明了一個理科生浪漫起來簡直是場災難。

回想第一次新加坡之行,出發前胖虎信心滿滿地說他已經做好了攻略,萬無一失,我們的夢幻之旅將從薰衣草酒店開始,我腦中頓時浮現出畫麵:紫色雲霧般的花海掩映著歐式酒店精致俏皮的尖頂,因此當我們拖著行李箱走進一個不足十五平方米、淋浴間小得彎不下腰的房間時,我困惑地看著胖虎。浪漫的名字無法掩蓋現實的簡陋,酒店方圓一公裏內別說薰衣草,連狗尾巴草也沒有。

但直到這時我仍然心存幻想,認為這不過是胖虎周全計劃中小小的失誤,直到三天後跑了無數冤枉路,一天行程滿到暴走十個小時,另一天又空出整天去看海底世界,結果二十分鍾就看完了,我終於醒悟這不是失誤,而是能力問題。我找胖虎攤牌,要他把剩下的行程安排權交給我。誰知胖虎微微一笑,說這些天隻是熱身,大戲在後麵。看他信心滿滿的樣子,我也不忍掃興,索性看他能開出什麽花。

隔天下午,胖虎興奮地拉我出門了,我問去哪兒,他說去坐“新加坡之眼”,世界上最高的摩天輪。走著走著,隻見胖虎麵色潮紅,越來越激動。我說坐個摩天輪至於嗎?這一問胖虎幹脆嬌羞起來,他吞吞吐吐地說:“事情不是這麽簡單的,你想……就我們倆在封閉的觀景艙裏,可以……那什麽,而且我特意選的這個時間。”

天哪,原來胖虎想要在世界最高的摩天輪上和我一邊看著日落一邊親熱,我聽著都快哭了,他一定是窮盡了關於浪漫的想象才憋出這個計劃的。我握緊他的手說我一定盡力配合。

結果一走進觀景艙,我們倆都傻眼了,頭頂、腳下,前後左右,整個艙都是由玻璃做成的,三百六十度全透明。不僅如此,還有兩個不滿十歲的小朋友跟我們一起進來了。我強忍住笑,轉身對胖虎深情地說道:“來吧。”胖虎麵如土色地看著兩個活蹦亂跳的小孩說:“你確定?”

這趟旅行徹底摧垮了胖虎的自信心,執意要給整個行程優化升級,在他的堅持下,我們再次來到新加坡,把上次的行程重走一遍。理科生的執念很可怕吧?我吃著麵線,心意已決,這一趟無論安排成什麽樣,我需要做的都是誇他、誇他,待胖虎重拾自信,我再不不動聲色地奪回大權,籌備新旅程。不過話說回來,這碗肉骨茶麵線真好吃。

既然是對前一趟的重複,風險係數自然小了許多,幾天下來既無驚喜,也無差錯,要說有什麽亮點,那就是遊玩之餘可以不斷嚐試新的美食,胖虎先生尤其沉浸其中不能自拔。說起來這裏麵倒也有些淵源。

1988年海南正式建省,許多戰亂時逃到新加坡的僑民紛紛回到家鄉支援建設,其中有不少已經在新加坡經營數年餐館的老板。可惜,接下來的幾年海南地產泡沫越吹越大,直至1992、1993年徹底破滅,全省經濟也跟著一落千丈。這些拖家帶口的僑民,無奈之下隻好帶著失意重新去新加坡討生活。因此在胖虎關於兒時的記憶中,美食猶如曇花一現。當他在新加坡吃到地道的海南雞飯和海南鹵麵時,那如癡如醉的神情,不知是醉在了美味中,還是醉在了回憶裏。

眼看旅行穩穩妥妥接近尾聲,我心裏按捺不住地陣陣歡快。旅行的最後一天,胖虎說他有一個想法,既然是明早六點的飛機,不如今晚就去機場,樟宜機場是出了名的舒適,而且品牌眾多,很值得一逛,可以在那裏想逛多久就逛多久,我一聽立刻答應了。

到了淩晨兩三點鍾,購物車裏從化妝品到巧克力、衣服收獲滿滿,盡興之餘,陣陣困意襲來,我便和胖虎找了躺椅睡下。睡夢中突然被人拍醒,睜開眼一看,幾名全副武裝、手拿M4衝鋒槍的軍人將我們團團圍住。我一個激靈坐起來,還以為一夜之間新加坡淪陷了,在緊張和恐懼中聽了半天終於弄懂對方要的是“passport”,他們隻是夜巡的警察,可這陣勢著實嚇人。一行人走後,我和胖虎驚恐地看看對方,他生怕我發飆,而我生怕他把此次意外列為漏洞。

這時,安檢門開了,我們小心翼翼地起身拎包排隊,一路各懷心事,默不作聲。直到登上飛機,坐下,係好安全帶,我碰了碰胖虎,說:“我覺得這趟旅行很完美。”

“那剛才?”

“一個美妙的小插曲,千萬別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