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早晨胖虎醒來時,見我正定定地盯著天花板,便問:“妞,你在想什麽?”我說:“我時常醒來的時候都要問一遍自己我是誰,這是哪裏,現在是什麽年代。”胖虎嘖嘖感歎:“我老婆果然是詩人,醒都醒得這麽富有哲理,不像我每回都是被尿憋醒的。”我搖搖頭糾正他:“這跟詩沒關係,是搬家搬的,總是夢裏在一個房間,睜開眼是另一個房間,難免恍惚。”
胖虎怯怯地問:“你是不是還是怪我沒有給你一個家?你不是說過有我的地方就是家嗎?”
此話一出,正戳中我的痛處。就在不久前,我剛被我媽說傻,結婚的時候不知道跟胖虎家要房子,弄得現在總是搬家,年紀輕輕臉上就有副顛沛流離的苦相。我很不爽地挑挑眉毛反問:“你是過來人,又是我親媽,怎麽不知道幫我要?”我媽說:“當初胖虎來我們家的時候,我跟他暗示過,可誰知他像塊木頭,怎麽點都是一副聽不懂的樣子,那我也不能說得太直白,得照顧你的感受不是?要這要那的又不是賣女兒,可你自個兒應該有這個覺悟呀。”
我將頭一昂,特別硬氣地說:“我不在乎,至少我們的愛情裏沒有房子的味道。”可轉過身,我就悔得捶胸頓足。其實領證前不久,胖虎不信我能就這麽嫁給他似的弱弱地問過:“你不嫌我沒給你一個家?”我居然沒羞沒臊地答他:“有你的地方就是家。”一副“我不要錢”的架勢。
現在幾經折騰,嚐到生活的苦頭,我再聽到這句話時,不由得悲憤交加,我睨著他:“那是客氣話,把你當家,睡你身上?我們全家都睡你身上?”
胖虎把頭蒙進被子,大呼:“我就知道生活不會放過我……”
生活從沒搭理過我們,不管我們對她有夢沒夢,有期待沒期待,有脾氣沒脾氣,新鮮或厭倦,淡然或焦躁,她都是那麽不冷不熱、我行我素地撥動著時鍾,送走夕陽迎來朝霞。起初我和胖虎都年輕,對安定的生活不在意也不向往,反而覺得隨時裝箱打包,拖著行李就走的姿態充滿豪情,沒有牽掛也就沒有羈絆,自由得像草原上的兩隻獵豹。後來獵豹跑不過漫長的歲月,漸漸放慢腳步,磨平烈性,變成普天下最平常的一對夫妻,一對混在北京、沒有房子的夫妻。這次簡短的對話過去沒多久我們就又搬家了。
搬家前我拉著胖虎開家庭會議,跟他分析這一次搬家的特殊性,以前我們搬來搬去始終盤踞在朝陽一帶,而這回是跨區作業。我們要從朝陽搬到海澱,從東五環搬到西北四環,橫跨東城區、西城區,行程差不多三十公裏。
我在紙上畫了幾個圓圈,放下筆,對胖虎說:“戰線長,範圍廣,我們對那邊的地形環境都不熟悉,從哪兒開始找起呢?”
胖虎倒是很果斷地拿起筆在幾個大圈旁邊畫了一個小圈說:“兩個條件,一是可以步行到地鐵站,二是距離我上班的地方車程半小時以內,其他的交給你。”
問我被難住了嗎?當然沒有,我盯著那些圈圈,在天亮之前想到了方法。第二天一早,我就在手機裏下載了北京地鐵線路圖,然後隨著滾滾人流鑽進了地下。生活的困境逼迫我們思考,在北京城馬路上跑的、車廂裏鑽的、電梯裏擠的,那都不是人,是精,是鬥士。生活繃著同一副麵孔為難我們,我們卻能想出一千萬種方法殺出各自的生路。
我的辦法就是把胖虎工作地點附近的地鐵站標注出來,然後一站一站地出去,找個製高點俯瞰一圈,先鎖定大範圍,再細細尋找適合居住的小區。據我觀察,中關村一帶太過混亂;海澱黃莊地鐵站緊挨著兩三所大學和商圈,租金昂貴;蘇州街附近的小區又很老舊。一天下來,我雖說沒找到合適的房子,可也排除了幾片區域。
第二天我仍然按照這個方法一站一站地逛,不知不覺從海澱五路居的站口走了出去,然後我就愣住了。城市的逼仄、擁擠、喧鬧,密集的高樓、人潮瞬間消失了,聲音也像被誰突然按了靜音鍵,我置身於一片空曠、荒涼、寂靜中,茫然地四處張望。這是地鐵六號線的起點站,也是終點站,竟帶著宇宙開辟之初的蠻荒抑或是世界盡頭的清冷。
我還是習慣性地尋找高處,看見前麵有座天橋就爬了上去。天橋上的風更凜冽,眯起眼睛勉強能看見大片正在施工的空地和因車輛稀少而顯得路麵寬闊的立交橋。這一帶鮮少綠化,遠處依稀有一些水泥色的樓宇矗立在顏色同樣冷峻的地麵上。我突然有種錯覺,住在那裏麵的人不是生活在過去,就是生活在未來。我急忙掏出手機給胖虎打電話,免得迷失在這裏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迎著風大聲問他:“你理想中的房子長什麽樣?別管能不能實現,放開想象說。”
“要有一個很寬敞、很明亮的廚房,裏麵放著一台三層雙拉門的冰箱,有烤箱,牆上掛著整套的德國廚具,像兵器一樣寒光閃閃。臥室裏有一張長兩米寬兩米的床,床墊又厚又軟。客廳裏的沙發也要很寬,這樣你把我趕出去的時候我有地方睡覺。下樓就是水果攤和地鐵口,再走幾步還有超市,旁邊有一條適合散步的林蔭路。租金不能貴,最好在三千以下。”
我聽著聽著就笑了:“不賴嘛,我盡量實現其中一個需求。”說話間,我走回地鐵口,離開了這個超現實的地方。
就這樣,我找到第四天下午,心儀的房子終於出現了,是個朝南、精裝修的一居室,帶一個小巧、幹淨的陽台。小區鬧中取靜,後門緊挨著知春裏地鐵站,離胖虎上班的地方隻有三站地。周圍超市、飯店一應俱全,小區裏還種著幾棵桃花樹,最重要的是租金也在預算內。我興奮極了,和中介說好第二天一早和房東簽約。那一整晚,我又高興又擔心得睡不著,生怕到手的鴨子飛了。
隔天早上,中介火急火燎地打電話讓我們快去,說有別人也看上了這套房子。我拉著胖虎一路飛奔過去,中介領著我們沒去目的地,卻走到附近一棟樓的房間裏,告訴我們煮熟的鴨子真的飛了。他的同事帶的客人看中了那套房,十分鍾之內把一年的租金打給了房東,說先給錢再簽約。
“要不你們將就點兒看看這套吧。”
我站在窗戶朝北、光線昏暗的房間裏,耳邊突然傳來轟隆隆的響聲,震得腳下顫動。我問中介:“什麽聲音?”
中介不好意思地說:“是城鐵,窗戶關上會好一點兒。”
我一下坐到椅子上泣不成聲,胖虎過來安慰我:“不就是一套房子嗎,再找就是了。”
“你知道找一套處處都好的房子有多難嗎?那個沒有先來後到的,那個有錢不去買房的,那個擾亂租房秩序的,他搶走的哪是一套房子,他搶走的是我們的幸福生活,他豬狗不如!”
胖虎和中介輪番上來勸都不管用,我下定決心要把這些天來的疲倦、委屈全都哭完。誰說中介都心黑呢,最後這個中介小夥子被我哭得沒辦法了,拍著胸脯說就按那個標準找,一定給我找一套一樣一樣的。我說你要是哄我呢?小夥子掏出身份證說哄你我退出房產界。
故事的結尾是一個大大的圓滿,那個小夥子想方設法,最後在自己業務區域以外的地方給我們找到了一套更好的房子。當我把租房合同裝進手提包,拉上拉鏈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雖然之後的打包搬運也是免不了的混亂、疲憊,但始終伴隨著一股奔向新生活的朝氣。令我驚奇的是胖虎每天從成堆的紙箱中進進出出,看著忙得底兒朝天的我,竟然找不到一點兒可以幫忙的地方。
直到搬家當天,胖虎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出兩個小紙箱放在門口,然後自己也往門口一坐,指著箱子對我說:“想來想去,我覺得能把我自己順利搬過去,不給你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
我氣得對搬家工人說:“麻煩你們把這兩個箱子還有旁邊那一隻裝上車!”
一輛卡車裝著我們的所有家當,橫穿北京城,途經天安門,駛向未來。我躺在新房子的地板上,被紙箱包圍著,感到一陣甜蜜的困意。胖虎也躺在旁邊沒羞沒臊地嚷嚷著好累好累。我突然一個激靈坐起來。
胖虎問:“怎麽了?”
“床,明天房東才能把床送過來,今晚怎麽辦?”
胖虎自豪地挺起肚子:“誰說老公沒用處,來,爬到我身上,我的肚皮可是像龍貓一樣軟。”